八竅珠 · 第六十四回 滾釘板方翠英告狀 動拶子鄔文化徇法

佚名 《八竅珠》
話說方翠英將狀詞收入櫃中,藏好。到了臨期,這日三鼓時分,合宅眾人多已起來梳洗,各人辦理擔任之事。單說方翠英下榻,穿好衣服,渾身將針線四處縫好,一點不露,恐透出肌膚,被人羅唣。穿了一雙平底緞鞋,好行路徑,並不塗脂抹粉,本來面目。將青絲挽了一個髻,上將大針插滿,恐人抓她頭髮,仗此防護。外穿一件素綢衫,系一條白綾裙子,將狀子藏好懷內,走出房門,微微用些飲食。起身見了乃兄,一同到了書房。此時眾英雄也不避了,上前稱呼見禮。那祝林早已伺候現成。 方舉道:「賢妹,諸事小心,保重,一切不可忙中有錯。先到冤鼓樓要緊,總有陳大人照應,你只管放心幹事,斷不吃虧。」 翠英忍不住一陣心酸道:「小妹此去,死多活少,全我一生節義。但是一件,放心不下。」 方舉道:「有甚話快些言來,不可耽誤時刻。」 翠英道:「堂前老母,要你伺候,就是我那苦命婆婆,亦要照顧,不可忘了親誼之份。總看兄妹之情罷。」 言罷,淚如泉湧,好似亂散珍珠,又向方舉一跪。唬得方舉連忙拉起,不覺虎目中流下淚來。便道:「賢妹放心,你母即是我母,同胞骨肉。你的婆婆是俺的姨母,怎肯不當親人侍奉?你莫將心掛兩頭,只是一心告狀便了。」 翠英聞言相謝,邁動金蓮上轎。老家人祝林,隨轎而行。出了兵馬司府,直撲朝門而去。 且說方舉見妹妹去後,就懇眾英雄改裝,扮成家將模樣,跟隨上朝。所以今日眾英雄不避方小姐,正為此事,惟恐皇上差他等捉拿奸黨,以便出力,總比兵丁好些。再者四路探信又快。各有存心,所以要眾人改扮。 這日,陳御史早早在冤鼓樓前等候,暗暗將鼓上的套子褪去,好讓她擊。平日間總守住樓下,唯有今日,他退入旁邊,一進公堂,坐在公案椅上,兩旁校尉侍立,是讓她擊鼓不吃苦的意思。再言方氏翠英轎子來得快,到了冤鼓樓前,將轎子歇下。祝林上前攙出轎檔,將轎子退下有一箭多路等候。他主僕二人,邁步上前,來至鼓樓,並不喊叫,暗暗步上樓去,輕輕將鼓槌拿在手中,喊道:「冤枉呀!」 咚!咚!咚!三槌,早有校尉上前道:「什麼人,敢在此將冤鼓亂擊?」 就上前來拉住。祝林上前攔道:「諸位大人,小人主母是婦道,不可羅唣;況又是大人吩咐過的。眾人聽了,就退下去。走上一人,將他主僕鎖了下來,帶至跟前,跪下道:「擊鼓人當面!」 陳公道:「小小年紀,有何冤枉,來此擊鼓,驚了聖駕?快快實說,待老夫替奏天廷。」 方翠英開言,滿面流淚道:「難婦方氏翠英,居住杭州,仁和縣人氏。父是永南公方仁傑,胞兄是現任兵馬司方舉。難婦出祝門,公公官拜吏部尚書祝成山,丈夫名是祝恩魁,壬子科舉人。只因今歲大比之年,丈夫來京赴考,被大主考梁燕山、副主考丁文達二人,欺君妒塞賢路,將卷子污了,塗畫其面,用娟塞口,捆縛摜過牆垣,幸未送命。後遇聖主,考文做詩做對。次日,命翰林院劉大人召見。蒙當今賜為御狀元之職,候場畢,遊街。誰想當夜焚寺拆橋,丈夫不知生死。小婦人想來,這都是梁、丁二賊,狼狽為奸,將奴丈夫暗中謀害。冤沉黑海,故此前來擊鼓鳴冤,望大人轉達天廷,得施洪恩,將奸人獲住,追究丈夫下落。」 說罷,連連叩頭。陳公早已明白,故意要問一堂,好掩外人耳目。假作怒道:「你這婦人胡說!豈有當朝首相害人之理?叉出去!」 兩旁校尉上前吆喝道:「還不出去嗎?」 翠英道:「若是不准冤狀,小婦人情願拚卻一命,死此階下。」 說著,就起身向前要撞,早有校尉將紅黑棍子擋住。陳公道:「你既是真實情由,敢滾釘板嗎?如有此膽,准你狀詞。」 兩旁一聲答應,走過二十四人上前,一邊十二人,六人是空身,六名攜著布兜。那十二名拖過釘板,寬有一丈,長有一丈二尺,上面插滿鋼釘,空處稀少。校尉道:「釘板當面,告狀者滾來!」 翠英並不懼怕,因方舉關照過的,只是不看,就不懼也。所以佳人立起身來,將裙子馬面一分,朝上把面一蓋,她就往上撲,道:「難婦不要命了!」 把旁邊祝林唬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忙來扯她裙子。未曾扯得住,已上釘板。說時遲,那時快,早有校尉將手中布兜一摜,摜過去。那面六名接住,巧巧將佳人兜住。將釘板撤去,把布朝下一放,落在塵埃。再說那方翠英只覺著此行必死,唬得渾身汗流,四肢皆軟。過了半會兒,悠悠醒轉,道:「伸冤呀!」 那祝林此時方才定神,走上前來,暗暗將袖中人參末,放在她口內。停了一會兒,攙扶起來。這裡校尉方將布撤去。列公不知滾釘板之難處,這是照會過了,使過銀兩,方有如此待法。若是無勢無錢之人,頭一層冤鼓難敲,未敲時套子難褪,就是將套子褪下,豈無響動?驚動校尉上前,抓住頭髮朝下就摜,這是一番受苦。 再者到堂時,連話都難說得清了,唬得人七死八活,言詞不明,又要趕逐出去,是二難也。三層更狠,釘板一拖,走過校尉,不讓你遲緩。正要掠裙上撲,他就往上一推,輕則摜得血流,滿身刀口,重則損命傷身,布兜略緩之故。是三難也。就是布兜,何得讓你慢慢醒來,即刻朝地上一摜,跌得人骨肉受傷,何能再到午門?這叫做朝內無人莫做官,有錢買得鬼推磨。 閒言少敘,單言陳御史見小姐醒來,言道:「狀詞在何處?」 翠英聞言,忙向懷中把油紙包拿出打開,雙手將狀詞呈上。陳御史接狀在手,起身走至跟前,低聲照會道:「服侍小姐午門候旨。」 言罷,走出冤鼓樓,上轎而去。下面抬方小姐的轎夫,見大人起身,忙將轎子打到樓下。祝林扶小姐上轎,飛步趕至午門候旨。 再言天子臨軒,百官參見畢,有當駕官出班奏道:「有事出班啟奏,無事請駕回宮。」 話猶未了,只見黃門官俯伏金階奏道:「今有冤鼓樓御史陳雷候旨。」 天啟皇帝道:「宣來見朕。」 黃門官退下,將陳雷宣至階下跪倒,山呼已畢,奏道:「臣山東道御史,執掌冤鼓樓陳雷見駕。今有伸冤婦人祝方氏,名叫翠英。因為丈夫被害喊冤,鼓也擊過,釘板也滾過,情急事真,臣將狀詞收下在此。望吾主龍目御覽。」 天子道:「呈上來與朕過目。」 當駕官將狀詞接下,鋪於龍案之上。天啟皇帝細看一番,皇帝大怒道:「梁燕山,丁文達,好生大膽,欺君枉民!」 丁、梁二人聞聽此言,連忙俯伏金階:「臣梁燕山、丁文達,有何罪過,望聖主明降諭旨。」 天下本心愛慕祝賢,出榜找尋,全無音信。今見他妻擊鼓告狀,詞中句句悽慘,語語冤枉,總是他二人誤國,不由得氣塞滿胸。又見他二人要求明降諭旨,即將所告狀詞摜下,道:「你去看來!」 梁燕山見此情形,龍顏帶怒,不知何事,連忙膝行幾步,上前將狀詞拾起,展開細看。原來為的祝賢,說我等欺君妒才,閉塞賢路,因忿成仇,拆橋焚寺,生死不明。事關重大,二人也不往下細看,就俯伏金階,口稱冤枉:「此人臣等並不認識,何曾來赴考?現今考案之上,並無姓名,何能言臣等將他污卷塗面,塞口摜過牆垣?後面更奇分外,怎麼拆橋焚寺,總是臣等陷害?種種誣詞。望我主施恩,將那告狀之婦刑責勘問,便知真假。」 天子聞奏道:「將告狀之婦召上來見朕。」 陳雷起身領旨,到午門口,將翠英領至丹墀跪下。拜畢,天子問道:「你是告狀之婦,快快將籍貫姓名,夫家根由說來。」 翠英見問,道:「臣婦系永南公方仁傑之女,出嫁夫家。公公是吏部尚書祝成山,丈夫是壬子科舉人祝賢,字恩魁。居住杭州仁和縣屬下。因今年大比之期,丈夫來京赴考,不意大主考梁燕山、副主考丁文達二人,協同為奸,將丈夫污卷塗面,塞口摜牆,幾乎喪命。幸遇聖主考文做詩作對,次早召見,授職回寓。就是當夜焚寺拆橋,死生未保。豈不是妒我丈夫入朝,恐尋舊怨,故將毒計焚燒,以絕後患?乞聖上發司嚴審,以追臣妾丈夫下落,而伸國法。」 奏明,連連叩頭。天子叫道:「梁燕山,丁文達,朕有甚事虧負爾等,將狀元陷害,閉塞賢才?快快言來!」 梁、丁二人道:「聖主在上,冤枉臣等,焉敢行此不端?實在未有其人來赴科場。這婦人將無作有,陷害老臣等,望萬歲詳察。」 天子道:「胡說!朕親見其人,詩文尚在。次日召見授職,未有管帶,朕已欽賜為今科狀元。誰料爾等知情,焚寺拆橋,將他的屍骸埋沒。你說不是爾等是誰?快快言來。」 丁、梁二人道:「冤枉呀!臣等實是不知情,何曾有此人來考?她丈夫或者是途中被害,失腳落水,無處報仇,將此事來害臣等。」 天子道:「他同你等有何讎隙?」 梁燕山道:「臣想必是昔日奏拿嚴若文,是她公公祝成山保本,壞去宮職,前來報仇。望我主不可聽信婦人之言。」 天子正欲開口,忽見左班中一人,執笏當胸,口稱:「臣孟仲璧,有本啟奏。」 天子道:「卿有何本,快快奏來。」 孟仲璧道:「臣想此事,總是丁、梁二人欺君仁厚,矇混多端。豈有主上親見其人,面試詩文次早召見封職,猶不為真據,言不曾入場?豈有辛苦十年,到京赴考,不曾進考場之理?明明欺君,妒賢嫉能,後見我主寵愛祝賢,故夜謀焚寺,若說自己失火,豈能自拆橋樑?種種破綻,如何掩飾?今見主上動怒,他又改口說有讎隙,總是遮飾之詞。望主上發下三法司,嚴刑勘問,便知真假。」 夫子聞奏大喜,道:「卿且歸班。」 孟仲璧謝恩入班。天子問:「哪位卿家替朕審此奸賊之案?」 言猶未了,左邊一人答應道:「臣刑部尚書鄔文化,願決此獄。」 天子袍袖一展,群臣散去。玉磐輕敲,龍駕回宮。此刻丁、梁二人,立起身來,望著鄔文化深深一躬,道:「諸凡望年兄照拂。」 鄔文化點頭會意,上轎先行。隨後丁、梁二人一同坐轎,有衙役來鎖方氏翠英。旁有方府眾人上前,暗暗遞了銀包。瞞上不瞞下,也坐小轎,一同來至刑部衙門,遠遠歇下。祝林將方翠英扶出轎來,才進衙門伺候。 再言鄔文化、梁燕山、丁文達三人,一齊下轎,到得大堂。當中供奉天子牌位,左邊設一公案。鄔文化升堂,坐在公案之上。梁、丁二人,來至丹墀,朝著中間牌位,拜了二十四拜,山呼已畢,起身向著鄔文化打躬道:「犯官梁燕山、丁文達,參見大人,望大人公斷。」 將嘴一歪,鄔文化明白,吩咐賜坐。旁有小官鋪下兩個紅品級墊,讓他二人坐在右邊地下,吩咐將告狀婦人帶來。兩旁一聲吆喝,如狼似虎,鷹拿燕雀,推推擁擁,帶至丹墀,跪下道:「告狀婦人當面。」 鄔文化道:「方翠英,你從實說來,是何人指撥,將無作有,陷害大臣?你的嘴狠,怎抵我的刑具利害?」 方翠英聞言詫異,暗暗道:「不好了,此人必是奸黨。話內有因,我命休矣。」 只得硬著心胸道:「難婦實在冤沉海底,青天在上,大人細想:丈夫進京赴考,豈肯不入場來,污卷塗面?聖上親自聞知,次日召見授職,豈有夜半自焚,又是何人拆橋?種種破綻,不問可知。」 鄔文化聽了,一聲大喝道:「這些誣詞,我皆不問。快將指撥人招來。」 方翠英道:「難婦系自己主謀,無人幫助指撥,從何而招?」 淚落如雨。鄔文化大怒,吩咐拶起來。兩旁邊一聲答應,如狼似虎,走上來幾個人,將方翠英纖纖玉手拿住合將起來。正欲動刑,只見一人闖上堂來,大喝一聲,鄔文化吃了一驚。未知所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