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五十回 祝恩魁潛身防暗害 梁燕山黨惡昧天良
話說祝林奉了主人之命,去尋下處。他便離了通州,叫了一輛單車套,自己坐著,進了京城。尋至貢院旁邊,見一大寺門,上大書五個金字,是「敕賜多寶寺」。他便下車,走進寺門。繞至大殿後面,見右廊下有圓門,上書幾個篆字,是「曲徑通幽」,便知是禪房。直走進去,見另有一所小院,花木扶疏,極其幽雅。一條小徑,直入竹林叢中,並無屋宇。方欲止步,忽聞清磐一聲,透出林表。他就循著小徑,穿林而過。抬頭一看,見系五間瓦房,一廳兩廂。門外擺了幾盆茶花,香氣襲人。
祝林大喜,向里直走,早驚動了階下一花犬,狺狺狂吠,但見房內走出一個十餘歲的小沙彌,將犬喝退,讓祝林進屋,見了當家師,說明來意。和尚道:「如不嫌窄狹,東廂房三間,盡可下榻。」
便同祝林過去看了,講明房租。祝林轉身出寺,重回通州,見了公子,細說一番。祝賢聞聽,心中歡喜,說道:「如此甚好。」
遂即雇了兩輛轎車,裝好行李物件,帶了書僮四喜。祝林押車在前引路,不消幾個時辰,早到了多寶寺前。進得寺來,抬頭一望,見兩旁邊幽草疊翠,古柏蕭疏,早有主持出來迎接。曲曲折折,行至書室,見系一明二暗的三間廂房,明窗淨几,清淨非常。心裡暗喜道:此地果然有趣。對面一間,作自己的臥室。一間與祝林四喜居住,堂前可以會客,十分便當。即吩咐祝林將衣箱行李物件取進,安置停當。又將文房四寶,書籍經史,擺設書案之上。安排已畢,與主持坐下閒談了一回,已到黃昏時分,有道人將晚膳進來,用畢,看了一回書史,然後安歇。祝賢從此就住在寺中,足不出戶,用心苦讀。專等場期一試,且自不提。
再說魏川與傅景到了京中,進得王府,見了魏忠賢,請安、見禮已畢、魏忠賢問他到京何干。魏川曰:「久違膝下,特來與父親祝安。時值大比,並可遊玩遊玩。」
遂問道:「今年主考,不知所點何人。」
魏忠賢道:「正主考是左相梁燕山,副主考是禮部丁文達。」
他便記於心中,住在王府。終日上街遊玩,總是傅景相陪。酒樓茶社,柳巷花街,無處不到。那京城乃輦轂之下,平時本來繁華。此時又逢大比,添了各省多少舉子,更加熱鬧。魏川與傅景到了京中游,有人認得他的,見他走來,便遠遠躲避。知他是奸臣之子,倚勢欺良,慣行歹事,誰敢故捋虎鬚。況且在京官員,大半是他父親一黨,個個趨奉於他。他的兒子在外,若是人得罪了他,輕則傾家,重則送命,並無處伸冤,所以人人俱怕。
一日在家無事,坐在書房,與傅景說道:「前在鴨嘴灘未曾害得小祝性命,反倒殺了鄔公子,我心裡真氣他不過。那日開船之後,並不曾再見他的船隻,想小祝早已來了。不知在何處作寓,你明日代我訪查訪查。」
傅景道:「待我明日上街訪尋便了。」
一宿已過。到了次日,傅景即便上街訪查祝賢下落。一連訪了幾日,並無信息,又不見他主僕三人在街上行走。一日,魏川與傅景說道:「現今場期不遠,我們何不到貢院門口走走,連日想必熱鬧得很。」
傅景道:「是。」
用過午膳,他二人起身,出了王府,上得街來,直奔貢院而去。轉彎抹角,不多一時,早已來到。只見四面收拾齊整,兩旁鼓吹亭子,修飾一新。左右考棚,高高搭起。人來人去,擁擠不開。此時主考尚未進院,他二人來至院內,頑耍一回。轉身出來,信步而行。正走之間,來了一人。傅景一看,正是祝林。他因上街採買物件,買得回來,正欲回寺。傅景看見,就指與魏川瞧看,說道:「世子,你看迎面來的那人,正是小祝家祝林模樣。我等跟他行走,看他走至何處。想小祝寓處,離此不遠。」
魏川定睛細看,說道絲毫不差。於是二人站定身軀,讓他走過,慢慢隨後跟來。只見祝林走至多寶寺前,轉身進去,魏川道:「想必小祝就在此寺居住,我等何不進去一訪。」
傅景道:「是。」
二人一同走進寺內,前後一游。和尚便上前迎接,邀至方丈坐下。獻茶畢,魏川與和尚說道:「此等地方寬大,現在舉子在京赴試,何不租與人作寓,得些租金,豈不是好?」
那和尚說道:「寺內地方不多,前面就是大殿。兩廂齋堂客堂,只有一進後殿,其餘就是廚房。毛廁後邊就是菜園。只有東廂三間書房,前日已租與浙江杭州一位祝公子作寓,也是來京赴試的。他主僕三人,已經來此住了三日。」
魏川聽了和尚這番言語,與傅景丟了個眼色。傅景會意,即便起身作別。和尚送至門前,他二人出得寺來,回歸王府。進了書房坐下,與傅景說道:「今日訪明小祝住處,正好設計。何不再遣黨文虎夜間到彼結果他三人性命,豈不爽快!」
傅景道:「不是如此說法。此地皇城腳下,非路途可比。若在寺內殺死他,許多不便。官員知道,必要奏知天子,豈不帶累和尚受苦?」
魏川道:「你代我想一條計策,怎樣可以出這口惡氣。」
傅景道:「這倒不難。」
魏川聽得,連忙問道:「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傅景道:「要害祝賢,不必彰明昭著,須要不露形跡,暗中相害。就是將來他家知道,也教他無處伸冤。」
魏川道:「你且說來。」
傅景道:「今年兩位主考,是太師姓梁與丁禮部,總與千歲平時至厚,朝夕不離。世子爺須要與他二人商議。想小祝既來此地,必然入場赴考。請他二人設一良謀,就在場中暗害,豈不省卻許多事體。世子爺與他商議,諒來無不依從。」
魏川聽了,心中大喜,道:「此計甚妙。」
主意已定,次日起身坐轎,先到相府謁見梁太師。
到了相府門前,投了晚生名帖,門官進去稟報。此時梁燕山方才朝散回來,因場期已近,打點同丁文達一同入院。正坐書房,心中想道,今年主考,點了我等。那些親戚故舊,門生世誼,可多選幾個,他必然感情。將來授職為官,也有許多照應。正在心中思想,忽見門官進來稟報道:「太師爺,今有魏府世子,前來稟見。請太師爺示下。」
說畢,將名帖呈上。梁燕山看過,說道:「魏世子見我有何事故?今既來此,不好不會。」
門官領命退下,走至門前,說了一聲請。魏川下轎,進了相府,到書房門首。梁燕山迎將出來,那魏川便上前施禮,叩頭。梁燕山還了一躬,分賓主坐下。獻茶畢,魏川道:「晚生到京,少請金安,多多有罪。無事不敢造府,驚動太師起居。今有一事,欲來相懇,不知太師爺可肯俯准否?」
燕山道:「我與九千歲俱是一殿之臣,又兼至好。世子有何事件,不妨說來。但是力量所及,無不從命。」
魏川聽了,慌忙站起身來,走至面前一躬到底,說道:「晚生非為別事。」
就將在杭州與祝賢打擂合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屢欲報仇,未得其便,懷恨在心。今祝賢現已來京赴考,仇人近在目前。特來相懇太師爺,想一良策,滅了仇人。感恩不淺。」
梁燕山聽了魏川這番言語,心中暗想道:他與祝賢有仇,請我代他報仇。我若依允,不免捐傷陰騭;若不依允,將來他父親得知,同朝面上又不好看。更怕他懷恨記仇,功名有礙。沉吟半會,總是依從的是。方開口說道:「世子,你家千歲與我至交,你的事即我事一樣。只管放心,待至臨場,自有擺布他的法子。此事在我便了。」
魏川聽了大喜,道:「蒙太師爺這番盛意,晚生銘刻在心,再為圖報。」
說畢,起身告別,梁燕山送至廳前,再三謙讓一回,方才別去。梁燕山次日朝罷回家,約同了丁文達進了貢院,且自不表。
再說那祝賢差祝林出去探訪消息,聽得人言主考已進貢院,只在早晚就要考試了。他得了此信,回寺稟明祝賢。祝賢聽了,急忙備辦一切進場物件,收拾停當。那藍鴻此時早已離了太行山,也在京中赴考。到了場期,各省舉子俱已到齊,紛紛來至院門聽點。祝賢此時也帶了考籃,隨同眾人走進了院門,來至主考面前點名。給卷到得號內,將考籃放下,隨將考籃揩抹乾淨,然後坐下。過了一會,題目下來。看了題目,他就用心思索,真是篇篇錦繡,字字珠璣。謄寫完了起身,繳卷。
那梁燕山見了他的卷子,隨即將黑墨塗了幾處。祝賢繳上卷子,方欲出來,只見一個人走來,與他說道:「此時放牌尚早,隨我這裡來,有話相問。」
祝賢不知何事,只得跟他走至後園。抬頭一看,見有十餘人在此,看見他來了,不由分說,一齊上前動手,口中說道:「公子,不關我等之事,乃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
祝賢此時驚得手足無措。手無縛雞之力,何能抵擋許多的人?心中想道:這必又是奸賊之計,欲想害我。只見眾人將他渾身捆縛,又一個人,手中拿了銀硃黑墨,把他滿臉塗抹,又將一塊大絹子,塞住他的口內,使他叫喊不出。隨即走上幾個人來,將他抬起,把一個梯子靠在牆邊,扒上牆頭,將他隔牆摜了過去。
祝賢此時身不由主,只得由他等擺布。摜過來的時候,自想今番必死無疑。不想這邊就是多寶寺的後園,遍地青草,可巧跌在草上,絲毫未傷,此時口中不能叫喊,腳下又不能行走,心中十分焦躁。過了一刻功夫,只見一個管園的和尚,進來看菜。只見一人,渾身捆綁,仰面在天,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及至面前,細細一看,見他滿臉紅黑塗抹的面貌不分,手足捆綁,口中又塞了一塊東西。急忙轉身,跑到方丈,報與主持和尚。那主特聽了,前來觀看。祝林四喜也一齊跟來,到得園中,祝林上前一看,叫道:「好象我家公子。好好入場赴考,因何如此模樣,睡在此間?」
四喜即慌忙動手,將繩索放開,抬至房中。忙用水洗面,將他口中所塞絹子取出,燒了一碗生薑湯灌下。一刻功夫,祝賢甦醒過來。聽得「哎呀」一聲,祝林叫道:「公子休驚,老奴在此。」
祝賢睜開眼來看看。祝林見他雙目流淚,問道:「我今怎得到此,莫非是夢中相見嗎?」
祝林就將他睡在菜園內始末之事,說了一遍。祝林問道:「公子是何原故?」
祝賢未及開口,大放悲聲。祝林慌忙上前解勸。不知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