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四十九回 鄔大少無端被殺 祝公子僥倖全生

佚名 《八竅珠》
話說傅景與魏川分別,送妻歸寧。一日來至桐城縣地方,走到他岳母門首,歇下轎子,伸手敲門。裡面問道是誰,傅景回道是我。有個丫環出來開了大門,見是他夫妻二人,慌忙轉身入內通報,說道姑爺與姑娘回來了。她母親正在想念女兒,忽聽此言,心中大喜。吩咐請他夫妻進來。二人看著轎伕送進行李,然後一同來至中堂,一同上前請安,問禮坐下。丫環獻茶畢,各敘離別之情。傅景略談幾句就起身告別他的岳母,又與他妻子說道:「娘子你安心在此,我到京中去回來的時節,順便接你伴同回家。」 他岳母說道:「姑爺幾年沒來,今日到此,理當多住幾日,因何就要回去?」 傅景說道:「岳母有所不知。」 就將魏川在路等候進京之話細說一遍,他岳母方才明白,道:「你既有正事,我也不好相留。回來的時候務必來此一走。」 傅景答應,告辭出來,坐上轎子,復轉原路,回到船上來見魏川。 再說魏川自傅景送妻去後,他一人坐在艙中,無人陪伴,整整閒了幾天。此時見傅景回來了,心中甚喜,問道:「你岳家離此多少路程,因何今日才回?」 傅景道:「門下自從那日登程之後,一路毫無耽擱,送至地頭,我即刻回身,就到此。」 二人閒談一會,吩咐開船。那船家聞命,即刻關照水手人等,一齊動手。也有滑蓬的,也有解纜的,也有拔錨的,也有提篙的,諸事齊備,船上一梆鑼響,將三隻大船,一起離岸。頭船是魏川與傅景,第二船黨文虎與眾家人,第三船是轎夫廝役人等。一路行來,般只如常,進京赴試的居多,路上風光,形容不盡。一日行至一處地方,名叫做鴨嘴灘,這碼頭甚大,兩岸人煙湊集,要算一個頂大地方。魏川的船到時,天約下晚時分,只見前後大小船隻,紛紛傍岸,俱泊在碼頭住宿。魏川見了,向傅景說道:「你看此地十分熱鬧,我等就在此停泊。我與你上岸去遊玩一回,豈不有趣!」 傅景答應道:「是。」 連忙吩咐停船,世子爺要上岸。眾水手一聲答應,將三號大船,一齊扔岸拋錨,把船靠定,水手去下篙子,落了大蓬,一起上岸拖了繩纜,又釘下木樁,將舟扣穩。這才搭了跳板,搭著扶手,魏川與傅景來到船頭,走上跳板,上得岸來。後面家人也有跟隨上岸的,也有在船上看望的。 此時一眾大小船隻,總靠著灘頭泊定。那祝賢之舟,住在灘尾。魏川與傅景上岸閒踱,走來走去,東張西望,猛然看見船檔中有一隻船,船內只有三人。他二人立住了腳,定睛細看。傅景眼快,指著那船,與魏川看道:「世子爺,你看這船內三人,好象是祝賢主僕。」 魏川留神看時,絲毫不錯,見祝賢坐在中艙看時,書童四喜站在旁邊伺候,老家人祝林在後艙閒坐。魏川與傅景說道:「正是小祝。仇人近在目前,須要想出一條妙計害了他的性命,方出我胸中之氣。你可代我想來。」 傅景道:「世子爺放心。前番小祝在家,與世子爺打擂爭親,有許多的英雄保護。今日窄路相逢,止有他主僕三人,別無好漢在此。想他此行,必是進京赴試。此時害他性命,易如反掌。莫說是一個祝賢,就是十個祝賢,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今日定然叫他在此送命。」 魏川聽了大喜,道:「有何妙計?」 傅景道:「日間不可害他性命,人多眼眾,耳目要緊。好在他的船,今日歇在此處。等到夜間,差人去將他三人殺死,我們即刻開行。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就是此日鄰舟看見,也只疑惑他是遇盜身亡,哪裡知道是世子爺相害。」 魏川道:「但行此事,須要一個有膽量的人,方才去得。」 傅景道:「這更不難,現有教習頭黨文虎在此,差他去辦就是了。」 魏川道:「好極。」 即命傅景到後船,將黨文虎喚來。傅景答應,去不多時,黨文虎已到面前,說道:「世子爺,有何吩咐?」 傅景道:「此地不是說話之所。」 他就擇了一個僻靜地方,三人一同走來,就將方才的話,吩咐一番。黨文虎道:「此處住船甚多,夜間艙門關閉,又無燈火,如何認得哪是他的船隻?倘若殺錯別人,如何是好?」 傅景道:「我有一計,包管不至殺錯。」 黨文虎道:「傅大爺有何計策?」 傅景想了一回,道:「有了。你去船上取一隻蔑籮來。買幾斤乾麵,注在裡面,托在手中。假作匆匆過船的模樣,走至他船上,故意將身倒在他的船上,將乾麵潑在他的船頭,暗暗做了記號,他就揭去,一時也掃不乾淨,必要剩下些許白跡。下手時,認定白跡的船頭便是。再將這一順的住船,從頭數去,數到他船是第幾隻,你謹記在心。那時斷無錯認之理。辦得事成,世子爺必有重賞。」 黨文虎答應而去。 再說祝賢動身在魏川之先,他因一路未遇順風,故而耽誤幾日路程。魏川船上水手人多,又是順風,所以行得甚快,可巧這日到了此處,遇在一處住下,祝賢倘若曉得魏川到此,必不在此地泊船,恐被他暗算。哪知他尚未看見魏川,不防魏川早已看見他主僕三人,要想送他主僕性命。 這船攏岸之後,他正在船上看書。猛然看見從岸上跳上一人,到了船面,象貌兇惡。手捧一籮於面,兩眼不住地向艙內探望,就如查看動靜一般。見他走至船頭,一跤跌倒,將一籮乾麵,潑在他的船板之上,慢慢的掃去。他心中疑惑,卻未曾出口。老家人見了,進艙說道:「此人潑面有因。見他從船頭走至船尾,賊頭賊腦望著艙內,恐有暗算,做記號的。不可不防。莫非仇人思想謀害,暗裡差人前來,夜間行事的嗎?不然就是賊盜,預備夜間搶劫。此處停留不得。」 那祝賢正在心疑,又聽祝林這番言語,恰恰合著他的心路。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速速吩咐船家,脫出船檔,移至別處停泊,離了此地方好。」 祝林道:「是。」 急忙將船戶喚至艙中,低低吩咐,賞了酒錢。船戶答應,即刻將船脫出船檔,眾人一齊用力,撐篙的撐篙,搖櫓的搖櫓,又走了十幾里路程,在一個小碼頭住了。 再說魏川等商議停當,回到船中,飲酒取樂,只等黨文虎夜間行事。不料那刑部大堂鄔文化之子鄔廷章,亦是往京中赴試,也是主僕三人,巧巧這日晚間才到此地。見兩邊住船已滿,無處停泊,行至祝賢原泊之處,將船撐進入了船檔住下。他船上裝了許多土粉,船上亦有白跡。那黨文虎到了夜間更深人靜的時候,見各船皆無燈火,他就脫下長衣,結束停當,手執朴刀,直奔日間所記之船而來。到得船頭,見船頭上尚有白跡。他便縱身跳在船上,撬開艙門,摸至裡邊。 摸到正面鋪上,睡了一人,旁邊板上睡了二人。他此時不問青紅皂白,先奔正鋪,照定枕上手起刀落,一刀砍下。只聽得「哎呀」一聲,又復砍了兒刀,登時殞命。轉過身來,摸到旁邊板上,認定二人頭上,又是幾刀。砍畢,他便插了朴刀,離舟登岸,急忙直奔魏川大船前來回復。此時魏川與傅景尚未安睡,正在議論此事。魏川道:「此時約有三更,也不早了。黨文虎也該動手行事了,怎麼還不見來回報?」 傅景道:「世子爺不必心急,想黨文虎初來投奔世子爺,頭一次差他辦事,自必用心,斷不有誤。」 他二人正在談論,猛聽得船內板響,魏川忙問何人。黨文虎應道是我。傅景起身開了艙門,黨文虎進來回報道:「奉世子爺之命,所委之事,現已辦畢。」 遂將朴刀呈上,驗明形跡。魏川大喜,說了一聲好,明日領賞。黨文虎答應一聲,退去倉門,回他後船歇宿去了。 一宿已過,次日天明,各船水手起來,打點開船。那鄔廷章船上水手,也起來收拾。見艙門大開,低頭一望,見滿板的血跡。再向裡面一看,見他主僕三人被人殺死,口中喊道:「不好了!船上殺了人了!」 那些鄰船聽得喊聲,一齊前來看望,見果然不錯。人人驚訝,個個稱奇。再查各物,一毫未動。大家議論道:「若說是強盜行劫,必然失物。今只殺人,又未劫物,其中定有原故,必是遇見仇人,暗中劫殺。」 正在喧譁,早已驚動地方保甲人等,齊上船來看望。向船家問道:「你船內裝的何人?」 那船家說道:「我船內系邢部大堂鄔鄒大人的公子,進京赴試的。昨日晚間在此歇宿,不知被何人所殺。」 眾人問道:「夜間可曾聽見什麼響動沒有?」 船家回道:「我等夜裡未聽得響動。」 那保甲人等,逢著人,將滿船的人看守起來。帶了船家,直奔本處地方官衙門稟報。那縣主聞報,大吃一驚。見是連殺三命,況且死者是刑部大堂鄔文化的公子,在此經過,不知是被何人所殺,若不將此案審明,獲住兇手抵命,怕的是鄔大人一怒,我這官就做不成了。 隨即上轎,帶了刑房仵作人等,同至鴨嘴灘。來到灘前,趕走間雜人等,縣官走進了船艙,見三人死在艙中。吩咐仵作細細檢驗。仵作領命,上前細驗一回,高聲稟道:「回太爺,小的奏諭驗看,驗得三人項下,皆有刀傷,約深寸余。胸前兩臂亦有刀傷數處。被殺身亡是實。」 又將船戶並眾水手喚來,細問一番,有招房在旁邊填了屍格,錄了口供。吩咐地保,暫且買棺收殮,抬至庵中。將船封了,船中箱子行李等件,暫為寄庫。一面下船,上轎打道回衙。到了衙門,將船戶暫且收監,待獲住兇手,再為辦理。一面出了堂差,傳齊捕快,著地上緊緝兇手。眾捕快領命退了,各各分頭訪拿不提。 再說魏川聽了黨文虎回報說是殺死祝賢主僕,心中甚是歡喜。到得次早,聞聽鄰舟喧嚷,心中明白,想是殺死無疑。及至再聽人言,說是鄔文化之子,主僕三人,被人劫殺。甚為詫異,忙著傅景將黨文虎傳來細問。不一刻,黨文虎來到船艙,細問原由,因何錯殺人。 黨文虎道:「小人奉命前去劫殺祝賢,照船頭挨次數數去,數至數尾,船頭又有白跡,絲毫不錯,方才下手。誰知不是祝賢,將鄔公子主僕殺了。此中情節,連小人也不明白。」 魏川道:「鄔公子與我無仇,今日被我所殺,心內何安?」 傅景道:「這也是前生定數。想必是祝賢也看見我們,潑面的時候,他已看透機關,暗暗將船移去。鄔公子不知,誤住在此,做了祝賢的替身。事已如此,只得忍氣吞聲,不然倒惹出禍事來了。」 魏川無可佘何,只得吩咐速速開船。 且說次早,祝賢聽說一船殺死三人,忙喚祝林前去細訪。祝林領命而去,不多一時,上前回覆說道:「鄔文化之子的船,住在公子前住之處。他主僕三人,夜間不知被何人所殺。現在縣主驗畢,訪拿兇手。」 祝賢聽了大驚道:「昨夜分明是魏川要暗害於我。若不將船移出,此時早已歸陰了。」 祝林說:「公子平日行善,暗中自有神靈保佑,這是天意。」 他主僕談心,此時船已開行,又得著一路順風,路上毫無耽擱,這日到了通州。下船搬在客寓暫住,吩咐祝林先到京城,尋一僻靜地方居住。一則可以溫習經史,二則躲避魏川。正是膽寒常似驚弓鳥,僥倖真如漏網魚。不知祝賢終能脫禍不能,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