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四十六回 金蟬脫殼佛婆被搶 鋼鏢中臂總戎遭擒
話說眾教習將轎子攔住行劫,轎夫一見,丟下轎子,四散奔逃。教習大喜,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第一次搶親,被人打散。二次擺擂,破財傷命,不得成功。今日毫不費力,竟而到手。世子爺必有重賞。可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不費許多周折,還顯不出我們的功勞呢。倒是我們的福氣,該發注大財了。」
便喝令從人,將轎子抬起,眾人簇擁,如飛而去。此時那老佛婆在轎內,忍不住暗笑。一路轉彎抹角,奔回魏府。先令人進內稟報。魏川聽說,喜的眉開眼笑,以手加額,曰:「天贊我也!」
忙著傳話出去,吩咐將轎子速速抬進。傅景領命出去,傾刻功夫,轎子已到中堂歇下。
魏川此時喜得心癢難熬,慌忙走至轎邊,打一躬,說道:「小姐受驚了。小生渴想多時,今日方得天從人願。」
說畢,掀起轎簾,伸手來抱。猛聽得轎內厲聲喝道:「賊子休得無禮!」
魏川一驚,定睛看時,只見轎內坐的是一個年老婦人,白髮蒼蒼,形容枯槁。正是:如花似玉的少女,轉瞬之間,化為鳩形鵠面的夜叉。這一驚非小,連連倒退兒步,幾乎跌倒在地。家人上前扶助,定了一刻,才明白是金蟬脫殼。大聲喝道:「你系何人?敢充方小姐到此!」
那老佛婆聽了,不謊不忙,走出轎子,手指魏川罵道:「我把你這個奸賊,青天白日,擅搶人家婦女。該當何罪?今請老娘到此,有何話說。」
魏川聽了大怒,忙喚家人,與我打這奴才。老佛婆聽說教人打她,口中罵道:「賊子休得仗勢欺人,我非自己要來,你差教習搶我來的。一見面就說動打,是何道理?我今既已到此,聽你這樣擺布,舍此一條老命不要,與你拼了,倒也值得的過。」
說罷,認定魏川一頭撞去。傅景見了,上前伸手攔住道:「老婦,你莫要逞強。」
那老佛婆聽見是傅景聲音,抬頭一看,破口大罵道:「我把你這個助紂為虐的畜生,專會仗勢欺人。連老身都欺凌起來了!我今日這條老命,是一定不要的了。」
照著傅景的臉上,就是一個嘴巴。傅景連忙躲過,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他的嫡嫡親親的姑母。不覺唬的面如土色,垂頭喪氣。魏川還喝令要打,傅景連忙攔阻,紅著臉說道:「這是門下的姑母,求世子爺開恩。」
魏川聞言,也不言語,負氣向後面去了。傅景實在難以為情,只得老著臉上前見禮,請安道:「小侄不知,誤請姑母到此,多多有罪。此時還望姑母大人寬恕則個。」
佛婆冷笑了一聲,罵道:「你這個該死的畜生,不勸魏川行些好事,種種奸謀,都是你的主謀。你在此間受用,我在庵中受些苦,平日不見你一毫照應。今日教人將我搶來受辱,是何道理?若不言明,與你勢不兩立。」
傅景聽了這番言語,驚恐無地,忙賠罪道:「請姑母大人息怒,這事不與小侄相干。都是手下人的不是,誤將姑母搶來,千不是,萬不是,還看小侄面上,請姑母坐在轎內,著人送回庵中。待小侄與世子爺商議,送姑母幾兩銀子,將來好做棺材本。」
老佛婆道:「誰希望你送銀子!你這畜生,將來不得好死。」
傅景無奈,只得雙膝跪下,再三哀求。又著人到帳房,取出一封銀子,放在轎內,求她上轎。老佛婆見傅景如此模樣,只得將計就計,走進轎中。傅景忙喚轎夫抬起,送回庵中不提。
且說那魏川在家,如何曉得方翠英到觀音庵焚香還願呢?只因這日傅景回家住宿,他住在城外,大早起來,奔毛廁出恭。巧巧遇見兩乘大轎,他認得是祝府家人,猜定是祝賢夫妻,到觀音庵去。便起了不良的心思,討魏川的好。急忙回至家中,穿好衣服,奔到魏府,告知魏川。即刻傳喚教習趙獅子、魯判官等,帶領多人,前去搶劫。萬想不到將他姑母搶來,弄巧成拙,討了一番沒趣,受了無數的辱,磕了一頓頭,倒賠上一封銀子,豈不是作法自斃嗎?
再說魏川見老婦已去,著人將傅景請至書房,埋怨道:「今日大為掃興,你因何不訪真切,將你姑母搶來,討這一番羞辱,是何原故?」
傅景道:「門下該死。今早明明看見是祝家兩乘轎子進庵,故行此計。想必是有人送信與他,暗中調換,被他所騙。此後當處處留神便了。」
不說傅景自尋苦惱,再說祝賢夫婦,回到家中,見了祝夫人,將方才庵中之事,細稟一遍。祝夫人又驚又喜道:「難得你等孝心。神靈保佑,有這老佛婆仗義,明日倒要重重謝她,才算知恩報恩。」
祝賢答應道:「是。」
這且不提。
再說那山東提督軍門劉大人,自從總兵楊世華征太行山,兵敗之後,時時差人探訪太行山的軍情。這日正在議事,忽然探子回來請見,便將太行山近來的情形,細細稟明。那山寨之中,正在招兵買馬,日日操演陣法。山頂豎起大旗,上書:「專殺貪官污吏,土豪惡霸,不擾過往客商,救濟貧苦小民。」
一方百姓,頌聲載道,其志不小,全無盜賊氣象。若不早除,必釀大患。軍門聞報,心中十分憂悶,暗想:前番差山東總兵楊世華征山,兵敗將亡。想世華胸無韜略,手下眾將,武藝平常,故有此敗。今番征山,須要選一名將前去,方可馬到成功。腹內展轉一回,猛然想起一個人來,足當此任。此人乃是河南總兵裴仁傑,智勇兼全,武藝超群。從行伍出身,有萬夫不擋之勇,於萬軍之中,能取上將的首級。若令此人一行,諒不誤事。
想罷,忙拔令箭一支,傳中軍官吩咐道:「你持此令箭,速往河南,將總兵裴仁傑調來。有軍情商議。」
中軍官得令,如飛而去。
到了河南總兵衙門,說道:「茲奉山東軍門劉大人差遣,有令箭在此,要見裴大人,有話面講。」
旗牌不敢怠慢,傳令而去。不一時,裴仁傑出來,將中軍官請至二堂相見。禮畢,問了來由,留中軍暫歇一日,即忙收拾行李,同伴起行。
一日來至山東軍門衙署,中軍官進去稟報,軍門吩咐請進。裴仁傑走進二堂,見禮坐下。裴仁傑道:「不知大人呼喚卑鎮前來,有何吩咐?」
軍門道:「請貴鎮到此,非為別事,只因太行山上出了一班強盜,曾在聊城縣內反監盜庫,放火誅官。前番令本處總兵楊世華,統兵征剿,不料大敗虧輸,損兵折將,未曾拿獲一人。至今深為憂悶。昨日探子報道,近來山寇招兵買馬,意圖大舉。久聞貴總兵智勇雙全,今特請來商議,意欲勞貴鎮一行。」
裴仁傑道:「大人將令,焉敢不遵?待卑職回去點齊兵馬,前往便了。」
軍門道:「強人凶勇,貴鎮前去,須要小心。務要掃平山賊。」
仁傑道:「大人放心,卑鎮此去,務要掃平山寨。上為朝廷立功,下代方民除害。」
劉軍門聽了,大喜道:「但願如此,乃國家之幸也。」
說畢,仁傑告辭。劉軍門送至大堂而別。裴仁傑急急趕回自衙署,立傳手下大小將官,調練人馬,挑選兵丁,擇日出師。又將花名冊子,細細查點一番,然後啟行,直奔太行山而去。一路旌旗蔽日,隊伍整齊,來至近山地方。三聲大炮,紮下營盤。
早有嘍羅探得軍情,報上山去,說道:「稟大王,山下又有官兵前來攻打,現已放炮安下營寨。」
熊章大驚,忙與眾英雄商議。嚴秀道:「前番楊世華奉令征山,大敗而去。今番又命將前來,必是勁敵。不知來者何人?」
忙喚嘍羅下山訪明,速來稟報。嘍羅去不多時,上山回報道:「小人等奉令探訪來將姓名,現已探實,主將系金刀將裴仁傑。現任河南總兵。奉劉軍門將令,帶兵征山。」
嚴秀道:「我等眾人,只有任氏兄弟與崇元、焦氏太太等回去,好在我等眾弟兄皆在此處,足可拒敵。熊大哥可速傳令,眾嘍羅下山安營。」
熊章聞言,立傳將令,命大小頭目,帶領嘍羅下山安營。又請皇甫老師在山守護。熊章又向眾人道:「前番是祁賢弟與項賢弟在山前把守。此次須換他二人出鎮拒敵,就請景賢弟與賀賢弟在此把守。」
眾人道:「遵令。」
說畢,眾英雄起身,下得山來。熊章升坐大帳,與眾人說道:「久聞裴仁傑武藝高,此番出戰,須要小心。」
眾人道:「我等明日出去會他,見機而作便了。」
再說裴仁傑安營已畢,傳令三軍小心把守大寨,以防暗算。明早開兵,捉拿強寇。一宿晚景無話。次日天明,埋鍋造飯,兵將用畢。裴仁傑升坐大帳,傳令將上帳。參見已畢,站立兩旁聽令。仁傑道:「今日初次開兵,哪位將軍前去討戰?」
只見左班中走出一個人,應道:「末將願往。」
裴仁傑抬頭一看,見是麾下游擊趙天彪。便說道:「將軍出馬擒賊,強人詭計多端,須要小心。」
趙天彪應道:「得令!」
說畢出營,手提雙鐧跨上雕鞍,來到陣前,大叫道:「我乃裴大人麾下游擊趙天彪,奉令前來掃除山寨。強人快快出來受縛!」
嘍羅聽得,上帳稟報道:「今有游擊趙天彪在陣前討戰。」
熊章道:「哪位兄長前去會他?」
嚴秀應道:「小弟願往。」
說畢,上馬端槍,來到陣前一望,見迎面一將,豹頭環眼,虎背熊腰,威風凜凜,怒氣沖沖。嚴秀看罷,一聲叫道:「來將何名?」
趙天彪答道:「我乃裴元帥麾下游擊趙天彪將軍是也。天兵到此,爾等早早下馬受縛,尚可保全生命。如若持蠻抗拒,打破山寨,雞犬不留。」
嚴秀微微冷笑,說道:「前日楊世華不識時務,被我殺的片甲不回。你等今日又來送死。」
趙天彪聽了大怒,罵道:「強盜竟敢怙惡不悛,看我擒你。」
將馬往上一闖,雙鐧一起,認定嚴秀打來。嚴秀將長槍一擰,架出雙鐧,回敬一槍。趙天彪雙鐧擋開,二人殺在一處。戰有四五十回合,嚴秀認定趙天彪面門一槍刺去,趙天彪用鐧來架。不料嚴秀槍已縮回,架了個空。忽然又是一槍,認定他的胸前刺下。此時趙天彪招架不及,被嚴秀一槍刺於馬下,復刺一槍,結果了性命。嚴秀得勝回營,來見熊章報功。
再說官營軍士,連忙報進大帳,趙將軍現已陣亡。裴仁傑大怒,罵道:「強寇竟如此猖獗,今日暫且收兵,明日待我親自出營會戰。」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用過戰飯,裴仁傑升帳。吩咐道:「今日本帥親自出陣,眾位將軍一同前去,務要奮勇當先,代皇家出力。」
眾將齊道得令。裴仁傑這才披掛整齊,上了赤兔胭脂馬,手執金背偃月大刀,眾將隨後。三聲大炮,飛臨疆場。對陣嘍羅一見,急急入帳通報。熊章叫道:「眾弟兄聽令,今日裴仁傑親自出征,眾弟兄須當努力向前,挫其銳氣。不然山寨難保。」
眾人一齊答應,各各上馬,手執兵刃,一聲喊叫,來到陣前。見對面裴仁傑帶領戰將百員,果然是威風凜凜。嚴秀在前,大喝一聲,叫道:「裴仁傑,我等不去尋你,你何必自來送死!我勸你不如速速回兵,可保性命。」
裴仁傑聽了大怒,並不答話,舉起金刀,認定嚴秀頂門砍來。嚴秀隔過金刀,挺槍便刺。裴仁傑架開,兩人戰在一起。偏將人等,向前夾攻。早有眾英雄接住廝殺,真是一場惡戰,直殺得愁雲四起,塵土蔽空。這一邊欲殺官軍成義舉,那一邊想擒山寇建功勞,也是山寨合當該興,正在鏖戰之時,忽從大路上來了兩位英雄,乃是任遷、崇元。
他二人離了家鄉,要到杭州遊玩西湖,順便來山寨一望。二人正走之間,聽得殺聲振耳,急登高崗一望,見眾弟兄與官兵對敵。二人說道:「我二人速速上前幫助。」
遂急急奔至陣前,高聲叫道:「眾家弟兄,休要慌忙,我等前來助戰。」
說畢,放下包裹,取出朴刀,殺入重圍,舉刀亂砍。此時官兵已有不敵之勢,直殺的鬼哭神嚎。任遷猛然抬頭一著,見一員大將,手執金刀,與眾英雄對敵,饒勇非常。眾弟兄雖然人多,不能取勝。自思此將不可力取,何不用暗器勝他?
遂在豹皮袋內摸出一支金鏢,認定裴仁傑劈面打去。那裴仁傑正與眾人交戰,決不防對面來了一件東西,直向自己面門而來。急念將身一偏,已來不及了,早已打中右臂。疼痛難當,哎呀一聲,翻身落馬。嚴秀見了,疾忙跳下馬來,將他按住,叫嘍羅捆縛起來。眾嘍羅一擁向前捆起,推推擁擁,直奔本營而去。官營兵將,見主將已擒,不敢再戰,大敗而逃。眾英雄並不追趕,收兵回營。
正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不知裴仁傑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