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三十回 嚴秀誣攀劣紳受辱 廷肇下獄大快人心

佚名 《八竅珠》
話說知縣看見衙役將大盜上了大鏈,親自上了封條,隨即退堂。這裡皮登忙喚人來,將大盜馱入內監。豈知嚴秀不待人馱,一個鷂子翻身,站將起來,往外就走,將楊豹、陳雷嚇了一跳。楊豹向皮登說道:「你看這個大盜,真正厲害,受此重刑,他還毫不在意,立起身來就走。此人在監,皮大哥須要小心。」 皮登答道:「不消大哥叮囑,俺自有道理。」 說罷,將嚴秀帶到監內,在地字號坐下,皮登即令人取了一盆藥水來,代嚴秀將棒傷洗了,用青布包好,又命人買了魚肉酒肴,與嚴秀對飲,百般撫慰。嚴秀心內十分敬服皮登能識英豪,又善買服人心。此人有勇有謀,務要收服於他,方可救得藍鴻出獄,此是嚴秀心內打算,不必煩絮。 且說皮登陪了嚴秀,用過酒肴,命人撤去。向嚴秀說道:「朋友,請自安息,此事無關緊要,不多幾日就可開釋了。」 嚴秀道:「蒙兄照應,感激在心,倘有出頭之日,決不忘吾兄大德也。」 說罷皮登鎖了監門,吩咐小牢子小心看管,自到臥室去了。 一宿已過,次日忽聞官府坐堂。有人在牢門口喊道:「皮登,太爺叫帶元寶案大盜到堂。」 皮登聞言,望著嚴秀道:「今日不可如此爽快,須裝些痛楚,免人誹謗。」 嚴秀點點頭,跟著皮登出了牢門,一直來到大堂。皮登道:「太爺在上,犯人當面。」 知縣道:「陳福,我問你那三錠元寶哪裡去了?羽黨幾人,從實招來,免受大刑。」 嚴秀道:「小的只有一人,並無同夥,元寶三錠是俺吃喝用去。太爺派犯人之罪,小的領罪便了。」 知縣聞言大怒,將驚堂一拍,咐吩夾起來。兩旁答應夾起,三繩收足,還是不招,又加穿槓二百餘下,仍然不吐一語。官府無奈,只得退堂,仍將他寄監。從此兩日一審,總是非刑拷問。一連審了七八堂,都無口供。巫知縣十分著急,同師爺商議如何處治。師爺道:「除非用腦箍,不怕不招,須要見景生情,休要箍死。」 巫不飄道:「我自知道。」 於是次日坐堂,將嚴秀提出。先問口供,還是不招。又一夾棒,二百穿槓,仍然不吐。知縣大怒,吩咐用腦箍箍來。兩旁一聲答應,將他頭髮挽了一個髻子,將鐵箍向腦上一套,兩旁用力一拉,看著鐵箍嵌入腦內去了,嚴秀想道:「此刻不招,等待何時?」便喊道:「小的熬刑不起,望太爺松刑,情願招了。」 知縣道:「不怕你不招。」 吩咐暫且鬆了,如不招再緊,衙役答應,鬆了腦箍。嚴秀道:「小的是順天府人氏,一向在梁太師府內為使。只因府內人多,打發小的投這裡做過通政司大堂的桑廷肇大人手下聽用,誰知他要試小的武藝,方肯收用,叫我干一件奇異的本事,要別人做不出來的,他方肯收我。小的一時糊塗,答應下來。他又住在落鄉,哪有奇異事干?所以盜了太爺庫中元寶五錠,他收了三錠,賞了小的兩錠,這是實情,並無虛言。」 巫不飄聞聽此言,嚇了一跳,此案便不好辦了。若是難為了他,他是梁太師的人,再者這桑廷肇又是出過仕的大員,時常幫助於我,怎好去拿他?再一想,莫不是此賊熬刑不起,胡亂害人? 便將驚堂一拍道:「狗強盜,你是懼刑亂攀,豈有桑大人使你做此不法的事?」 吩咐再將腦箍收起。兩旁一聲答應,仍然收起。嚴秀在下道:「太爺不信,小的看見他收藏之所,何不當堂對訊?若是誣良,小人甘願重處。」 知縣見他如此口供,不好再動刑法,只得松刑還監。知縣退堂,衙役散去。那皮登使小牢頭將嚴秀馱入牢中,睡在床上,將藥替他敷上,用紅布紮好,定了一會,嚴秀坐起。皮登送上一碗燕窩湯來,嚴秀用畢,仍然一樣,乃嘆道:「今日才攀倒桑賊,少不得指日入監。」 皮登道:「此事實在虧你,別人都難攀得倒他。」 再言巫知縣來至後堂,同師爺商議,將細底一一言明。師爺道:「此事須要請教府尊,看是如何辦法。」 知縣聞言,即刻出堂上轎,往知府衙門而來。到得頭門,下轎步行,到了宅門口,向內使說道:「我有要事稟見府尊,望代通報。」 內使聞言,轉身入內,來至書房稟道:「啟上大老爺,今有聊城縣稟見,有要事面呈。」 黃知府道:「請他進來。」 內使領命出來,引巫知縣到了書房。巫不飄向知府打了一躬道:「卑職請安。」 知府還了半禮道:「貴縣請坐。」 知縣告坐,小使獻茶,巫知縣就將偷元寶的案件呈上,黃知府接來細看,就問道:「貴縣此事怎樣辦法?」 知縣又打一躬道:「卑職因內中難辦,故來請示。」 黃知府道:「案內之事,不必提梁太師的舉薦,只將桑廷肇誘來,便知真假。若是真情,從公治罪,若是誣扳,再行拷問強盜。」 知縣又打一躬道:「謹遵鈞命。」 於是吩咐備酒,一面差能幹家人,拿帖去請桑廷肇到府飲酒。家人領命,出了宅門,上了快馬出城,直奔桑家莊而來。到了桑府下馬,將帖遞與門上,說道:「大老爺備了薄酒,立請桑大人赴席,有要事面商。」 門上持帖入內,見桑廷肇坐在書房看書,即上前回道:「今有本府黃大老爺有帖在此,立請大人赴席,有要事面談。」 廷肇心內想道,只怕他又有什麼差事難辦,或是庫內公項不足?不然,就是他又要請會,不免又要破費銀兩。想罷,吩咐門上出去,打發來人先回,說我即刻就到。門官領命,到了外面,請來使先回,敝上隨即就到。那內使領命,轉身就走。這裡桑廷肇更換衣服,帶了兩名家人,出了莊門,上馬直奔知府衙門而來。直到二堂下馬,府縣起身相迎,走入暖閣,敘坐獻茶。 黃知府道:「久違雅教,渴念殊深。今備薄酒,特請仁兄到此,面聆教益。」 桑廷肇道:「老公祖,治生久欲謁見,奈因俗事羈身,今聞呼喚,趕來敘渴。」 兩下禮畢,巫知縣上前見禮道:「大人,晚弟奉黃大老爺命來奉陪。」 桑廷肇道:「父母也在此,治生失照了。」 禮畢,大家入座。茶畢,擺上酒席,邀請入座。酒過數巡,知縣開口道:「晚弟今有一事,請教大人示下。」 言畢,將盜元寶案的口供,雙手送過。廷肇不知底細,認做疑難案件,請教於他。他笑嘻嘻接來細看,看到臨了,不知不覺,臉上起了紅雲,怒氣滿面,便開口說道:「父母老公祖在上,治生何能做此不肖之事,敗壞祖宗,這是與治生作對之人,作此誣害,望二位參詳。」 黃知府道:「弟也是這等講,料大人必不能做此不禮之事。那強盜說元寶目睹大人收藏之所。」 桑廷肇道:「這又錯了。此人素不相識,連姓名我也不知,何能曉得我的住處。」 黃知府道:「大人不必著急,我將城內鄉宦多請幾位到此,同坐一席,大人間在其中,然後將那強盜帶進,叫他辨認,便知真假,此計可好否?」 桑廷肇聞言大喜道:「甚好甚好。」 知府一面吩咐將酒席撤去,一面差人各處邀請眾鄉紳。內使領命而去,不一刻眾鄉紳都到。知府一一迎入,各分次序坐下。酒過數巡,談到盜庫案情,個個痛罵強盜胡供,吾輩衣冠人物,豈能做此不軌之事?巫知縣吩咐手下,到衙門提取大盜到府對案。 衙役領命,來至縣牢門口道:「監牢有人麼?府大老爺要陳福到府對證。桑大人現在府內。」 皮登聞言,來至嚴秀號房道:「今日府內要你前去,與桑大人對審。」 嚴秀道:「就去何妨?」 皮登道:「你可認得桑廷肇的模樣?他今現在府內。若錯認了,就是誣攀,豈不罪上加罪?」 嚴秀聞說,吃了一驚道:「那也不妨。就是不認識,我們到那裡喊他一聲,用神觀其氣色,可知八九。」 皮登道:「他若防著你,你又將何處置?」 嚴秀被他說得目瞪口呆,便道:「依你怎樣是好?」 皮登道:「你進署時,向兩邊一望,見那鼻邊一紅痣,面麻須微白者便是,切記不可認錯。」 嚴秀道:「承情,謹記在心。」 言罷,替他上了大鏈,並手銬腳鐐,全班快手押著嚴秀而行。進了知府衙門,到大堂口立下,楊豹進內稟道:「啟大老爺,盜犯現在外堂伺候。」 知府道:「帶他進來。」 楊豹出來,將嚴秀帶至裡邊。楊豹稟道:「犯人當面。」 知府向嚴秀喝道:「你盜元寶,理該有罪,因何攀害無辜?滿座鄉紳在此,你認誰是桑大人?」 那嚴秀一入宅門,就四面一瞧,望見桑廷肇坐在右邊第二張椅上,此時見府尊問他,也不答應,直起腰來,往右邊膝行。到了桑廷肇面前,將一雙手朝他膝頭上一伏道:「桑大人,你好狠心,使我盜出元寶來,你拿三錠,賞我二錠,如今我遭官事,你置身事外,全不顧我了,我是好好的人,被你陷害不淺。」 那桑廷肇見他兩手伏在膝頭,就嚇得三魂緲緲,七魄悠悠,渾身冷汗直流,便說道:「我何曾認得你?幾時看見你的元寶?你莫要認錯了人。你說我收你三錠元寶,存在哪裡?」 嚴秀道:「在你家會寶樓上,右邊第三張拒內,紫檀盒子盛著呢。」 桑廷肇道:「狗強盜,你說我收在櫃中,若是有了,我甘領罪,若是沒有,就治你誣良之罪,那時你休想有命。」 黃太守道:「既如此,桑大人著人同原差回去,查看便了。」 於是楊豹帶了夥計,協同桑府家人,出了府署,上馬出城,直奔桑家莊來。楊豹暗暗思忖道:「桑廷肇呀,你也有今日。想當初你家失盜,盜犯未獲,他屢屢拿帖催逼,我曾到你面前求情,你都不依,累我完贓,枷號一月,方才罷休。今日落在我手,管教你認得俺便了。想著想著,到了莊門。進了大門,眾人道:「楊頭翁請稍坐一刻,待弟入內取了鑰匙來,好開樓門。」 楊豹恐他泄露機關,將贓撤去,如何是好?急忙說道:「二哥,我同你先到會寶樓,然後你再去取鑰匙便了。」 那家人見不能脫身,只得同到會寶樓樓下。那家人又道:「我取鑰匙來好開。」 楊豹道:「不用費事。」 遂將樓門銅鎖扭去,開了格扇,一直上樓。見是八張豎櫃,都有銅鎖,楊豹就將右邊第三章豎柜上銅鎖一扭,開了櫃門,果見中間有紫檀盒在內,即將盒子取出,抽了盒蓋,只見三錠元寶擺在內里,嚇得那家人目瞪口呆,連話都說不出來。楊豹令人連盒子帶去。替他關好櫃門,挽著家人膀臂而行,一同下樓。到了莊門口,押著他家人上馬而去。 再言桑府此時合家俱已知道,上房太太聞知,親到會寶樓,將樓門關好,又令得力家人帶了銀子,到知府衙門料理,打聽消息。 再言楊豹等人,來至府前,一同下馬。入了宅門,望著府尊打個千兒,將盒子呈上道:「贓銀在內,元寶三錠,絲毫不錯。」 知府叫人抽開盒蓋,拿出元寶,與巫知縣驗看。巫知縣進前細看一遍道:「正是庫中之銀。」 黃太守令他收了元寶,那些眾鄉紳嚇得一同外走,惟恐帶累,只剩下桑廷肇一人。他見贓銀起來,嚇得心虛膽怯,有口難分,只得上前道:「老公祖在上,治生素守田園,不干非禮之事,都是強人誣害,望老公祖還看平日之情,筆下超生,搭救治生,感恩非淺。」 黃知府即刻放下臉來,說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既與大盜同夥,知法犯法,真是衣冠禽獸,還有什麼職分?真贓已在,還敢在本府之前稱治生麼?」 咐吩左右將他冠帶摘了。兩旁一聲答應,將他冠帶摘去。桑廷肇即刻跪下道:「犯官從不認識這個狗強盜,求大老爺做主。」 嚴秀在旁聽見罵他,便道:「桑大人,我不是你差遣,決不敢來盜庫銀。俺雖然是個平民,也知王法。」 桑廷肇道:「我哪裡差你盜什麼庫銀?何苦將我清白之身,一口咬定?我問你,我與你有何冤讎?」 嚴秀道:「你不差我盜庫,此銀怎麼得到你家會寶樓上?況你家有勇士保家,夜間更夫往來,如同穿梭,你家樓屋層層封鎖,你不收藏,難道此寶飛到你家去的麼?」 知府見他說得有理,將驚堂一拍,喝道:「桑廷肇,你不必辯了,還有何說?從實招來。」 桑廷肇道:「大老爺、太爺在上,犯官平日只好行勢,至於犯法之事,決不敢幹,叫我從何招起?」 知府笑道:「不動大刑,焉肯招出?」 吩咐夾起來,兩旁答應一聲,即便上前,將他鞋襪扯去,朝夾棍窩中一放,才收得一繩,那桑廷肇哎唷一聲,如同殺豬一樣,鬼聲都喊出來了,下體屎尿直冒,臭氣沖人。那些衙役心內好笑,又不敢笑,一個一個蹙著鼻子,你看我,我看你。只聽桑廷肇轉聲喊道:「哎唷唷,不得命了,快快鬆了罷!我願招了。」 黃知府道:「不怕你不招。」 吩咐左右鬆了大刑。桑廷肇將頭一抬,眾衙役一看,不禁嗤然一聲,連鼻涕都笑出來了。你道眾衙役為何發笑?只因桑廷肇年已高大,受刑之時,哭叫齊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伏在地下,左擦右擦,沾了一臉灰塵,白的白,黑的黑,活象戲台上一個大花臉,鬍鬚揉亂如麻,兩隻眼睛白睫白睫,就同猴子一樣,無論何人看見這個形象,不得不笑。連黃知府也轉過身去嗤嗤地笑。笑罷,復又轉過身來,說道:「快招。」 桑廷肇道:「陳福自誇武藝高強,犯官欲試他的本領,使他干一奇異之事,誰知他就來盜庫。盜得五隻元寶獻於犯官,犯官見財難捨,自己收了三隻,賞他兩隻是實。此是犯官一時糊塗,還望府尊格外矜憐,代為設法,搭救老朽。」 知府道:「你且畫供。如能設法,自然超豁於你。」 廷肇隨即畫供。知府吩咐帶下,收入縣署內監。說罷退堂。知縣辭了知府回衙,皮登、楊豹將桑廷肇並嚴秀上了大刑,押著隨在轎後行走。街坊男婦看見,都說桑大人今日怎麼弄成這個鬼象?有的說道:「他平日魚肉鄉民,占人多少妻女,奪人多少財產,與童高狼狽為奸,童高既被門客殺死,他又遭了官司,可知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有的說:「我們地方上的人,大半受他所害,無處伸冤,誰知他也有今日的報應。」 有的說:「阿彌陀佛,從此以後,地方上居戶,有了升騰之日了。」 不表眾人歡欣鼓舞,再說知縣到了衙門,吩咐將人犯收監,好生看管。楊豹、皮登領命,將廷肇收入章字號內。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何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