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十九回 盜庫銀嚴秀露贓 捉大盜皮登用智
話說嚴秀想害桑廷肇,等小二關門出去,他是和衣而臥,聽得寓中寂然無聲,他爬起身來,將上身衣服脫去,只留短襖,換了快靴,扎了包腦,帶了朴刀,輕輕開了房門。
來至天井,跳到屋上,如飛而行。到得縣堂屋上,聽得更夫敲鑼唱喊而來,他就臥在檐口不動。等他過去,復又起來,行至庫房屋上,輕輕將瓦揭了一個小洞,將身縮小,落在庫房之內,將火繩一亮,見有許多銷銀,都是木頭段子,沒有零碎。他用手將銷箍扭斷,拿了五個元寶,放入懷中。身子一縱,兩手捻著櫞子,慢慢爬出屋來,仍然將瓦蓋好,如飛而去。到得城上,將身跳過城河,跑到十五里鎮頭,到了桑家莊上。此莊三面是水,只有門前有吊橋一道,夜間早已拽起。再看莊後,靠著一座土山,山上面有一座樓,叫做防險樓,防走火。登高視下,俱皆望見。
上面更夫起更,下面更夫接應,所以嚴緊了不得。凡事都有定數,強求不來,該因桑廷肇要倒運,獨巧這日是更夫頭七十生辰,早上送進面去,孝敬桑廷肇夫婦,又叩了幾個頭。桑廷肇見他勤勞,就賞了他兩桌酒席,在土山樓上飲酒。眾人猜拳行令,樂不可言,就忘記了打更。那嚴秀見樓上燈火明亮,他就往後而來。走上土山,將身一縱,跳至樓窗半截板的橫木上站著。再偷眼一看,是些更夫在此飲酒行令,他就在懷中摸出迷魂香來,在火繩上一點,往內熏來。
只聽得眾人連打嚏噴,不一刻都已睡倒了。他就在住屋上四面瞧看。見西邊有座高樓,是琉璃瓦蓋的,他就行來。
此時雲散月明,照得滿樓明亮,隨即將身一縱,跳在樓窗檻上,推窗而進。見兩邊八張大櫃,都是鎖著。他到第三張櫃前,將解鎖法一念,鎖就落下,將櫃門開了。櫃內儘是木頭匣子,他就拿了一個,抽開一看,是兩隻玉碗。將玉碗拿出,放了三隻元寶進去,復將蓋子蓋好,放入櫃中。又將櫃門關緊,下了鎖,低頭拾起玉碗。出了窗子一縱,跳在群房上,如飛而行。到得后庄,那樓上人還未醒來,他就下了土山,架起遁光,未有半刻,已到聊城之下,將玉碗摔碎,拋入城河。復一縱過了城河,又一縱上了城牆,將遁光符解下收好,邁房過屋。到得寓所,落在天井中,走入房來,將房門關好。
此時天色微明,他將兩錠元寶藏在床下,用磚頭遮住,然後換去行裝,和衣徜徉而臥。那桑家莊上更夫,到得天明,迷藥已散,方才醒來。眾人說道:「昨夜飲酒過多,大意睡覺,倘有差失,如何是好?」
連忙前後一查,尚未失去東西,方才放心。誰知賊已入戶,賊去小心。
再言嚴秀見天已明,並未睡覺。過了一會,合店之人俱已起來,他也開了房門。小二送面水進來,嚴爺淨面穿衣。
用畢早飯,將自己所用等物,並帶來的銀兩,暗暗藏在身邊。鎖好房門,出了寓所,上了大街,走入布店,買了兩匹棉布,外有零布一丈二尺。兌還布價,出了店門,來到成衣鋪,將零頭布匹做成一個包袱。把了幾分銀子手工,出來走到一座古廟,進去見四面倒敗,絕無人影。行至後殿,將包袱鋪下,又將懷內所用之物並布二匹,還有銀子幾十兩一總放在包袱內,卷好提起。走至神龕內,藏於座下。邁步出來,看了廟內匾額是「文昌宮」三字,他便轉彎抹角,來至店內。進房坐下,停了半會,將房門關閉。那小二捧進中膳來,見房門關閉,聽到裡面道:「囚囊的,你就是生鐵,我也要你夾兩開。」
小二不知做甚的,就將舌尖吮破紙窗偷瞧。看見陳客人桌上擺一隻元寶,拿一錠元寶在手中,用兩個指頭用力夾那銀子,已夾開了。小二將舌頭嚇得伸出來,都縮不進去。暗想道:好大力量。也不好驚動他,仍然將飯菜捧出放下。忽見店東回來說道:「快拿飯來吃,有事去呢。」
小二連連答應,拿了飯菜擺下,便問道:「爺今日為何這樣慌忙?有什麼事?」
陳雷道:「連日我店中可有生客在此處住宿?」
小二道:「連日生意淡薄,未有生客投店。爺問做甚?」
陳雷道:「令早縣裡收錢糧銀入庫,不見了元寶五錠,庫房門仍然封鎖如此。屋上又無形蹤,只有櫞子上有一條布帶,因而楊大哥說是屋上來的。官府將我等傳入,限五日要將盜元寶的大盜緝獲到案,吃了飯就要前去打探。」
小二道:「大爺莫慌,可是中碗大的元寶?小人也曾見過。」
陳雷道:「你從何處見來?快快說與我知。拿住強盜回來,賞賜與你平分。」
小二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猜元寶在何處?」
陳雷道:「你適才說店中未下生人,如何在我店中?想必是左鄰右舍之家露在你眼中?」
小二道:「不然。」
就將適才送飯去,與那陳客人吃,誰知陳客將門閉了,我就將窗紙吮破偷看,見他在客用手夾元寶呢。爺如不信,同去看來。」
於是陳雷丟了飯碗,同了小二來至後邊房外,在窗子洞內一張,見陳客人用手將大元寶夾得扁扁的,嚇得陳雷毛骨悚然,那元寶正是庫中之物。急急出來吩咐小二道:「正是盜元寶之人。但是他要飯吃,你須緩緩拿與他去,我去約人來拿他,須要小心,不可放走要緊。」
小二答應知道。陳雷飯也不用,出了店門,飛跑趕至班房,將此情告知楊豹。楊豹即刻點齊眾人,帶了鐵尺鐃鉤等類,齊奔陳二房來。問小二道:「人可在內里?」
小二道:「人才用過飯,仍然在內弄元寶呢。」
楊豹聞言道:「須得如此如此捉他便了。」
眾人道:「很好。」
於是暗暗進去,眾人埋伏已定。看官,你道嚴秀可知道有人來捉他麼?咳,聽在下表明。小二與陳雷在窗外窺探時,他早已知道,他是有心露贓,要人來拿他到官。到官必定收監,那時便好救藍鴻了,不然,他不會盜了元寶,會了房錢,隨時就走。無論捕快有天大的本領,又到哪裡拿他去?
且說楊豹、陳雷到得房門口,左右站著,將門一推道:「朋友,你的事犯了。」
那房門未上栓,一推就開。嚴秀見有人來捉他,順將手內元寶打去。楊豹身子一閃,那銀打在平地。有人拾起一看,正是庫銀,便道:「好狗強盜,膽敢盜庫。」
嚴秀道:「爺便盜了,奈何我怎麼?」
一縱穿出,被楊豹一鐵尺打來,他將右手一架,反手奪住鐵尺,左邊陳雷又是一鐵尺打來,地下兩把鐃鉤一起來鉤他腳跟。說時遲,那時快,他一腿將陳雷打倒,左手一抹,楊豹也跌倒在地。他一縱上了屋,坐在屋檐口,手拿鐵尺,指著眾人道:「誰敢上來拿我,算他是個有武藝的。」
眾人爬起來,看強盜已上了屋,正在設法,看見門外進來一人。眾人一看,說道:「好了皮爺到了。」
嚴秀正在誇能,忽聽人稱皮爺到了,心內想到,此人必是皮登。再往下一看,見來人身高七尺,雪白的一個臉膛子,兩道秀目,一雙圓眼,目光灼灼,是個伶俐英雄樣子,怪不得人稱他做白猿猴。看罷站起身來道:「有能者上來會我。」
那皮登見眾人拿他不住,必定此人武藝高強,便開口道:「朋友,你叫什麼名字?何處的朋友?今日到此也該訪訪,再做這個勾當。」
嚴秀道:「問我麼?我姓陳名福,直隸人氏。聞得聊城有幾個好漢,特來訪試訪試,見個高低,誰知也這等平常。」
皮登聞言淡笑道:「朋友,既是蓋世英豪,為何不做正事?你盜了官府的庫銀,此事豈肯甘休?必要緝獲。若捉拿不住,豈不連累快手?你若逃走,必動官兵。再傷人命,罪上加罪。依我皮登說,罪可輕減,不過盜庫,原贓未動,又未傷人。今日同去,官府可以從寬辦理。」
嚴秀見他說話有理,便道:「皮爺,今日之下,料想焉能逃脫。但是一件要依我,方下來同你們見官。如若不依,俺就走了,聽你請武職人來拿我。」
皮登道:「你且說來。」
嚴秀道:「我下來,不許羅唣於我。若是七言八語,那時我就走了,莫怪我不聽諫勸。」
皮登道:「都有我。快下來,同我去見官。」
嚴秀道:「好。」
撲通一聲,跳在地下,上前將皮登膀臂相挽而走。後邊楊豹、陳雷手執兵器,相尾而行。有小夥計將他贓銀包袱背著,一同出了店門。街上閒人不知何事,若說是大盜,不能挽臂而行,若說不是強盜,焉用捕快擒拿?事有可疑。因而轟動多人,跟隨在後。未有多路,到了縣前。進了班房,與皮登一同坐下。皮登將他上下細望,此人相貌清秀,皮膚雪白,不象個匪類,其中必有緣故。又不象個江湖,必有隱情,我倒要周全於他。
楊豹道:「我去回官,你等在此。」
將元寶拿在手內,來至宅門口道:「哪位二太爺在此?拜煩你回一聲,盜元寶的大盜已獲,現在贓銀在此。」
那管宅門內使見是楊豹,便道:「太爺現在書房,贓銀拿來,待我稟報便了。」
楊豹將銀遞過道:「諸事拜託。強盜凶勇,費了許多氣力,才拿住他,望爺們轉報太爺,須要重重用刑。」
內使道:「那個自然,何消說得?」
轉身而去。不一刻知縣吩咐伺候坐堂。只聽鼓點齊響,官府坐下,一聲吆喝,楊豹上前跪稟道:「小的奉太爺差委,捉拿盜庫大盜。不意在陳二房飯店拿獲,只有贓銀二錠,那三錠不知下落,求太爺當堂追問。強盜凶勇異常,費了許多手腳,方才獲住。」
知縣點點頭道:「將大盜帶來見我。」
楊豹答應下來,走至班房,向著皮登道:「太爺坐堂,要提大盜審問。」
皮登會意,吩咐夥計拿條索子來。小役答應而去。皮登笑容滿面道:「非是我皮登無禮,但見官沒有刑具,怎好投到?」
嚴秀道:「這個公事公辦。我既來代你銷差,聽憑怎樣便了。」
那小夥計拿了一條大鐵鏈子來,皮登一見,將小役喝退,自弓走到壁上,拿了一條小鏈子,往嚴秀項下一套,說道:「多有得罪,望好漢包容。」
將鎖鎖了。嚴秀暗暗點頭道,是個豪傑,能識賢愚。他若拿大鏈子鎖我,恐我不依,又無奈我何,這樣辦法,買服人心,真是有勇有謀。想罷站起身來,同皮登來到大堂。皮登道:「太爺在上,盜犯當面。」
知縣向嚴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哪方人氏?有多少羽黨?快快供來。」
嚴秀道:「俺北京順天府宛平縣人氏,妙陳名福。只因在外貧窮無食,沒奈何盜了太爺庫銀使用使用。」
知縣道:「你有多少羽黨?那三錠元寶哪裡去了?」
嚴秀道:「此乃一點小事,要人幫扶則甚?那三錠俺使掉了。」
知縣道:「好大膽的狗強盜,不動大刑,焉肯招認?」
吩咐夾起來。兩旁一聲吆喝,把他靴鞋扯去,露出一雙雪白的腿來,將夾棍撕開放入,一聲吆喝,一繩收足,還是不招。一連三繩收足,腿都不紅,哼也不哼。巫知縣大怒道:「狗強盜快快招來!如此熬刑,本縣就罷了不成?」
嚴秀道:「俺路末途窮,路過此間,借你庫銀為數不多,不過二三百金,也還賠償得起,不可如此待俺。」
知縣聞言大怒,吩咐重責。兩旁又打四十邊槓,還是不招,又加上四十。嚴秀道:「太爺不必苦用刑罰,俺是實話,並無虛言。若說三錠元寶太爺賠還不起,你就將那蘭花盆子挖挖,就夠賠了。」
知縣聞得此言,句句刺心。你道為何呢?只因前番童高送他二千銀子,埋在蘭花盆內送去,叫他捉拿方邵並花子王藍鴻等人,做罪下獄。今聞此言,大怒道:「代我著實重打。」
兩旁衙役又打了一百二十邊槓,嚴秀在地下談笑道:「俺只舍了二隻腿,就要將你們手打酸了,無論你怎樣打法,俺都是這個口供,別無更改的。」
那皮登在下面看見,心內驚訝道:「我見過多少豪傑凶勇大盜,都未見如此鐵漢,受此大刑,連皮都未紅,真正敬服。」
便上前跪下道:「啟太爺,強盜兇惡,如此熬刑,須得慢慢詢問,或兩天一審,三日一問,不怕他不招。若是今日定要口供,徒然費力,請太爺上裁。」
知縣道:「既如此,拿大鏈鎖了收監。」
兩邊鬆了夾棍,換了大鏈,釘了腳鐐。知縣上了封皮,吩咐入內監。
不知嚴秀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