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十八回 謝廷被冤下監牢 嚴秀得意回旅館
話說聊城縣吩咐衙役將謝廷用大鏈鎖起,帶回衙門,隨即升堂。兩邊執刑衙役如狼似虎,巫知縣吩咐將謝廷帶上,不一刻眾衙役將謝廷如鷹拿燕雀,抓至丹墀跪下,道:「犯人當面。」
知縣道:「謝廷,從實招來,免動大刑。若再不招,白白吃苦。」
謝廷道:「小人自幼讀書,不做非禮之事,定是有人栽害於我,望太爺伸冤,朱衣萬代。」
巫知縣道:「本縣已知道,你在他家多年,同事出入,諸事皆知,如今見童高臥病不起,心中想分家資,故生謀害之心。事清之後,暗暗將人頭掩埋,豈不是人不知,鬼不曉?哪知天理昭彰,你的家人泄露出來,省得本縣緝獲。本縣好言向你不肯招,夾起來!」
兩旁一聲答應,將夾棍抬來撕開,將他鞋襪退掉,將一雙赤腿,放入夾棍窩中。那謝廷此時淚如雨下,喊道:「爺爺,小人實在不知,真是冤枉。」
知縣大怒道:「狗頭,你平日勾引童高所作所為,都是人做不出來的事,今朝曉得他不能與你同謀不軌,故作此想。快快招來!若不招,夾起來!」
兩旁一聲答應,一繩收足,謝廷好似殺豬的一般,喊得淚竭聲嘶,叫道:「冤枉呀!不知何人陷害於我、將頭送至小人家內,叫我從何招起?」
知縣將驚堂一拍,道:「好狗頭,熬刑不招。」
吩咐收,一連三繩收足,謝廷昏暈過去,又用涼水噴面,甦醒過來。心下暗想道,這也是我平日待人不好,挑唆童高做多少壞事,故有今日之報,叫我受此重刑。罷罷罷,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如招了還可多活幾日,亦未可知。想定主意,便道:「小人願招了。」
知縣道:「不怕你不招,快快招來。」
謝廷道:「是小人一時糊塗,思想他的家財,故意留宿他家,夜間行殺,將頭盜回,復又到他家。句句實情。」
知縣道:「好大膽的狗才!殺人的兇器藏在何處?快快招來。」
謝廷道:「太爺在上,若問兇器,小人實未有得。」
知縣道:「好狗頭,人命既認,兇器不認,就不償命麼?自然是你仍在濠河之內,難以撈尋,可是麼?」
謝廷受刑難挨,只得順口招認。知縣吩咐松刑畫供。上了手銬腳鐐,收入監牢。知縣退堂,同師爺商議出詳,且自按下。
再言那童府家人回去,把信與眾位奶奶知曉,大爺實是謝廷所殺,先殺了大爺,後來好圖家資,已經被知縣一夾棍盡行招認,定成死罪下監。眾姬妾聞知,個個痛哭。有一個大娘走來勸解道:「諸位奶奶不必哭了,我想大爺死得倒好,那鼻子被賊人打了陷下去,請了多少醫生都難醫治,將來也是不得好的,不過是延宕日期,倒是早些為妙,你們好各尋頭路,不然,日夜不安呢。」
眾姬妾被她這番言語提醒了,個個止住淚痕,擄掠物件,以入私囊。守過七終,好另嫁他人。只苦壞了婆媳二人,還丟下了六歲的一個小孩子來。還虧大娘有主意,將家內一應細軟古董值錢之物,著人搬入自己房內,然後才著人到本家親族人家去報信。一面叫陰陽來收殮,合家又是痛哭一頓。整整忙了數日,逢七做齋打蘸,真正七七不倒幡杆,到了七終後,暗暗叫媒婆入莊,將眾姬妾打發出門。是她房內的物件,一應不要。這些姬妾也是落得的了,紛紛而去。
一日,童新吩咐廚子,辦了四桌酒席,擺設在東廳上,請眾教習飲酒,自己立在屏風之後道:「諸位師爺,我家大爺已死,家下無人,尤恐款待不周,今備水酒一杯,程儀數百兩,略表寸心,請列位另投好路,功名上進。」
眾教習聞聽此言,一個個道:「我等在府,多蒙大爺恩待,今又承大奶奶情,賜我等酒席就夠了,怎好又領奶奶的賞?叫我等立於何地?」
童新道:「這不過家主家主母與諸位路上買點小菜吃吃的。」
眾人見如此說法,各個收了道:「拜託老爹在裡面多謝,我等明日去了。」
大娘聞言,入後,大家暢飲一番而散。次日各人卷了行李而去,不題。
大娘又叫童新到縣裡去催縣官速快申詳,好叫兇手抵償。無奈來往輾轉,都要半載功夫,方能定案。及到定案時,翻監劫獄,大鬧聊城,將謝劫上山去。兇手也無,家童婆媳也不來催了,慢慢領帶幼子成人,苦守田莊,此是後話不題。
再言謝大娘睡在床上,聽見田種子開了門出去,認著他是倒灰。等了一會,只見呆子不來,就在床上爬起,穿好衣裳,出房而來,四面一望,見撮箕子笤帚扔在地下,桌椅也末曾擺好,口中罵道:「該死的狗才,又是到哪邊去?想吃了早飯去了?只圖吃,不顧收拾。」
口中說著,自己將桌放好,回到房中,拭抹乾淨,就打開頭髮梳頭。忽聽得大門一聲響,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是田種子,後跟一個人,約有三四十歲的一個大漢,好象公門中人。忙問道:「你來做什麼?」
那人也不答應,同田種子到灶前去了。不消一刻,只見那田種子與那人出來,手內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出了大門而去。她一見,嚇了一跳,一個跟頭跌倒塵埃,口內只是淌白沫,又無人扶救,只等她自己甦醒過來,慢慢將身站起,抖抖灰塵,心下疑惑,莫不是遇見鬼了?我明明看見田種子同一大漢進來的,又將眼睛揉了一揉,慢慢地到外廂來,尋到灶前,只見滿地血跡,甚為詫異,只得到大門口來看看。看見大門開著,再朝門外一走,只聽得外人三三兩兩傳說謝廷殺了東家,想圖他家家資,這也不該。大娘還不相信,等了半會,看見同巷巷子胡老爹走來,大娘忙上將胡老爹喊到面前道:「太爺,你老人家可曉得我丈夫謝廷弄出事來了?聽說殺了東家。」
那老兒聞問,便道:「大娘子,你還不知道麼?你家大爺昨晚未曾回來,住在童府書房中,不知怎樣半夜起來,將童高殺了。童家報官,縣主臨莊相驗,差役尋頭,正在沒法,忽見你家小廝田種子,走入廳中亂喊,說道頭在你家。縣官聞知,就差捕快到你家中,將人頭搜去,你還不知麼?」
大娘聞言,一個跟頭跌倒在地,將那老兒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扶起來,口中喚道:「大娘子!」
連喚數聲,方才甦醒過來。老兒見她已醒,方才放心。又過了半會,大娘才爬起來,老兒慢慢扶她入內,坐在一張椅子上,又喚道:「大娘子,你莫悲苦,我是去了。」
言罷,拂袖而去,到他自己家中去了。
再言謝大娘子悲傷不止,哭個不了,無人解勸,只得止住淚痕,慢慢細想,將來怎樣好?整整一天,沒有吃飯,餓了一日,和衣而臥。睡至天明,都未合眼。次日起來掃地,見大門未拴,心中詫異。停了一會,想起來道,是了,昨日作惱,連大門都未關好,在巷內無人走動,故未失事。我家遭此凶禍,一半悲傷,一半嘆息,自言自語嘆道:「我時常勸你做些好事,你總不信,禍到臨頭,悔恨不來了。」
悲的是從此以後,衣食從哪裡來?所有些須積蓄,不敷一年就完了。想到此處,嚎啕大哭。正在哭時,童府家人童旺走來說道:「大娘,你家相公殺了我家大爺,此刻大奶奶吩咐,既是仇家,不能還把房子與你住,限你三日搬家讓房。如若不行,叫我等拖你出去呢。」
大娘聞言,更加傷心,道:「大爺你是曉得的,我家相公為人不好,若是殺人,手無縛雞之力,何能行兇呢?冤枉死人了。諸事還看平日在府上照應,托大爺在奶奶面前勸解勸解。」
童旺道:「也曾勸解,無奈主母不依。況你家相公當堂招認,豈能寬恕?速快想法讓房子,省得淘氣。我去了。」
童旺已去,大娘無法,只得上鎮找了一個尼姑庵住下,與了一兩銀子。田種子將他打發回去,又將細軟東西打個包袱,其餘木器等物,變賣銀錢,代丈夫輔監。後來謝拜被太行山響馬劫去,音信全無,她就削髮為尼,書中自有她的交代。
再言嚴秀用過早膳,小二進來道:「爺可曉得我們正北上童家莊童高,半夜被人殺了?四處找尋兇手,誰知還是他家門客所殺,今已帶進城去了。」
嚴秀聞言,暗暗歡喜,假意說道:「既為門客,何得殺害東家?其中必有緣故。」
小二道:「有個緣故,這童家莊的主人童高,綽號叫做人頭鳥,因搶奪藍府小姐,被個花子王一拳將鼻子打了陷下去,到今未好,醫藥無效,家下無人主事,這謝廷想將他殺了,將頭藏在自己家內,等人命事結過,他將首級埋了,暗中奪他家財,占他姬妾。如今知縣在他家獲得首級,將他帶進城去,必然治罪。」
嚴秀道:「原來如此,我今尋不著朋友,仍要進城走走,括你算清房飯錢多少。」
小二出去,不一刻進來說道:「該銀六錢四分。」
嚴秀即在身摸出一塊銀子,約有八錢多重,向小二說道:「此銀還了飯錢,余者與你。」
小二心中歡喜,接了銀子出去會賬,他提了包裹,出了店門,直奔城裡而來。將有申刻,已到寓所。一直進內,小二接住大喜道:「爺回來了?」
開了房門,掃抹已畢,先打盆水進來,與嚴秀洗面。後又送上茶來,又問客官可曾用飯呢?嚴秀道:「飯已早間用的,此時也要吃點才好,你快去辦來。」
小二答應,往外邊去了。嚴秀將包袱打開,將應用物件拿出來放好。小二捧進酒飯,將杯筷放在桌上,又點了一支燭台來。嚴秀自斟自飲,心下自想道,童高已經殺害,謝廷已入獄中,但是桑廷肇如何辦法?愁悶半會,忽然計上心來,須得如此如此,害了桑賊性命,又可救了藍鴻。主意已定,此時酒肴俱已用畢,小二收拾,將桌子拭抹乾淨,又送進一壺茶來,關門而去。
不知嚴秀想出什麼計策,來害桑廷肇性命以救藍鴻,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