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十七回 俏才郎偷頭送頭 謝門客縱禍得禍

佚名 《八竅珠》
話說嚴秀奔到童莊,穿過柳蔭,見濠河吊橋俱已拉起,他就將身一縱,過了濠河。誰知那狗洞內穿出幾條惡狗來,望著嚴秀撲來。嚴秀將身邊饅頭,扔了幾個出去,那狗見了饅頭,個個前來搶食。有了饅頭,便不吠人了。嚴秀乘機跑到牆根,一縱上了房屋,四下一看,全無燈光。只見那第四進忽有亮光一閃,他就幾縱幾跳,到得第五進房屋之上,伏在瓦溝細聽。那底下有兩個婦人,絮絮叨叨,一個說道:「人參湯燒好了,也該要了。」 一個道:「大爺此刻朦朧睡著,等他醒來,方好送進。」 那個道:「夜裡無事,也該睡睡,養養精神。我看這個鼻子要得好,除非獨宿,方可痊癒。」 這個道:「你還不知道呢,大人自從被人打傷鼻子,終日睡在床上,還要姨娘相伴而臥,上半夜一個,下半夜還要換一個。你想想看,能好嗎?」 那個聽了嘆氣道:「將來不知服事守夜,守到何時才了。」 正在談論,裡面有人叫道:「將參湯送進來。」 兩個婦人應道:「來了。」 一個手執燭台,一個雙手捧了一碗參湯進屋去了。嚴秀聽得明明白白,心下暗喜道:此賊大約就在這個屋內了。將身輕輕跳下,來到窗前,將舌尖吮破窗紙,偷眼往內一瞧,看見童高赤身露體,只穿了一條紗褲仰睡在一張睡榻上,旁邊連榻上睡了一個姬妾,是短紗汗衫,玉色襯衣,相伴而臥,旁有小丫環掌扇。又見那先前進來的兩個婦人,捧了人參湯道:「五姨娘,人參湯在此,請大爺用罷。」 那姬妾將身一扭,接過碗來道:「大爺用罷。」 童高將頭直起,一飲而盡,說道:「美人,今夜你該上我的身旁來睡,讓我快活快活。」 那姬妾道:「大爺休要如此,等鼻子好了,聽大爺怎樣干,此刻放安靜些。」 童高道:「嬌嬌,你雖愛惜我,無奈我心火上來,按捺不住。」 伸手就來脫那姬妾紗褲。那嚴秀聽了暗罵道:「好囚囊養的,死到頭上不覺,還想美事呢。」 連忙在腰內一摸,摸出一支迷魂香來點著,往裡面透進去。那童高正要上前行事,被迷魂香熏入鼻竅內,一陣昏迷睡去。那姬妾正欲上前攔住,見有香味,連打嚏噴,已就臥了。那些婦女亦是如此。嚴秀聽得不見響動,走進屋來一瞧,只見東倒西歪而睡,童高睡在睡椅上,頭掛在枕頭上。他不費事,背後將刀拔出,一刀砍下那頸,血噴噴冒出。又將衣架上一件梳頭褂子拿了,鋪在地下,將人頭放入包好,夾在夾窩內,出了房門。到了檐口一縱,上了房子,還要想殺謝廷,不知可宿在何處。四處人已睡盡,難於訪察,莫要殺錯了人。心內一想,有了,何不到他家內尋他便了? 算計已定,就在屋上往謝廷住宅而來。到了巷口一縱,過了巷子,來到謝家屋上細聽。只見那上面三間屋內婦人喊道:「田種子,田種子!大爺是不回來了,起來關好門戶。」 那灶前一人道:「奶奶放心,大爺前日晚上比今日還遲些才來家的,大門我已上了大栓,若大爺回來,我聽見敲門,再起來開門。如若不回來,門已頂好。」 大娘道:「莫要用了酒忘記了。」 灶房那人道:「我曉得,不用叮嚀。」 嚴秀聽得明明白白,知道謝廷不在家,便想道,便宜他罷,這場官司丟與他打打罷。將身一縱,下了屋來,將亮子亮了一亮,迷魂藥透去,那下面人更加睡熟。他走到灶前,將鍋塘里灰扒了出來,將童高頭放在鍋塘門口,復又將灰蓋好,攜了血衣,仍然上屋而行。到得村後,一跳下屋,行了幾步,到了濠河;又一越過了濠河,邁步如飛,到得鎮頭上,看見有一大水塘,拾了幾個土塊磚頭,朝血衫里放下包好,向水塘內一丟。又縱上屋,回到店房,到得天井跳下,輕輕開了房門,復又將門拴好。此時有四更多天,也不能睡了,只得坐到天明。等店小二起來,他便開了房門。小二捧了麵湯進來,嚴秀洗面吃茶,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童府第四房姨娘,等候第五房姨娘傳喚,好進參湯。守至三更後,不見人來。只因天氣風涼,人都貪睡,不覺一時睡熟,忽然驚醒,聽外面更鼓已交六鼓了,天還未明,喚了老媽掌了燈台,自己捧了參湯,往後一進內走來。走著說著道:「你們今夜忘記來喚我們了,莫不是大爺好些,不用參湯了?」 口中說著,走進房內,只見人人睡熟,老媽道:「五奶奶:你也辛苦,正好睡睡。」 說著就將燭台上火,將燈點著,仍將燭台拿至童高榻上照著。那四姨娘捧著參湯道:「大爺醒來,參湯冷了。」 喚了兩聲不應,就走至床跟前一看,見是一個無頭之人,「哎呀」一聲,一個筋斗跌倒在地,叮噹一聲,人參湯潑了滿地,碗也打得粉碎,舌頭都嚇短了,說不出話來。停了一息喊道:「好了,頭不在了!」 那老媽子不知奶奶何故跌倒在地,拿起燭台往內一照,只見大爺仰腹朝天,睡在榻上,腦袋不知哪裡去了,也是嚇了一個坐蹬,燭台扔在一旁:急忙扒起,抱頭鼠竄,跑到外面喊道:「不、不、不好了,大爺的腦袋被人偷去了!」 這一喊非同小可,將合家人等在睡夢之中都驚醒了,一個鷂子翻身,爬將起來,直奔第五進跑來,你撞我,我撞你,氣喘吁吁問道:「大爺怎麼?」 老媽道:「大爺睡在睡椅上,你為何大呼小叫?嚇得人家心裡到此刻還跳呢。」 老媽道:「你們也不等我說了,大爺的頭不見了!奶奶看見,嚇得跌了一跤,碗也打了,人參湯也潑了,到此刻睡在地下,還未爬得起來呢。」 大家聞聽此言,吃驚不小,一齊擁進房來一看,只見大爺頸血淌完,頸子糾起,活象一個沙袋扎頭,惟不見頭顱。四下找尋,連馬桶蓋都開了看過,不見形影,只見四姨娘跌在地下,口流白沫。有人說道:「大爺已死,不能復生,快將四奶奶用薑湯來灌,將她灌醒,再作道理,莫要弄出兩條人命來。」 老媽聞言,連忙去弄了一碗薑湯,送至房中。眾人將四姨娘扶起,將薑湯向她口中慢慢灌入,不一會甦醒過來。此時天已大亮,那五姨娘同丫環老媽迷藥都已散盡,聽見喊鬧,都爬起來問道:何事?」 眾人埋怨道:「你等都是死的?大爺被人殺死,都不知道!這等好睡,還問何事呢?」 五姨娘聞言,驚得毛骨悚然,嚇得手腳冰冷,眼中流淚。合家哭得無休無息。童新走進來道:「諸位奶奶休哭,此事要出個主意方好。」 童安道:「不必亂,想謝相公昨日為算田上賬目,睡晚了,此刻還未起,何不去請他起來,自有調停。」 童新道:「很好,就是你去。」 童安點頭,走到西書房,見謝廷已起來解手,便道:「謝相公,你可知道我家大爺好好睡在涼榻上,被人殺了?連頭都無處尋找!」 謝廷聞言一嚇,連尿都嚇得再也尿不下來了,連忙將褲子扯起,隨了童安進內來。到得腰門口,童安道:「謝相公進來了,請奶奶們避避。」 那些女眷聞知,個個俱已躲去。謝廷來至榻前細看,四處都無形影,這顆人頭到哪裡去了?心中甚是猜疑。看畢,來至外邊問道:「大門可有人開?」 那看大門的家人說道:「前後都未曾開,吊橋也未放,犬也未吠,何得有人上莊?」 謝廷還不放心,叫將莊門開了,只許童安相伴。來至河口細看,毫無破綻。仍然回莊,到各處搜尋,並無形跡。回至書房,寫了大奶奶的帖,著童新進城報縣。童新只得拿了帖,到後槽騎了一匹快馬,過了濠河,策馬如飛而去。 謝廷照應童家婦女的口供,好回稟縣主,預備公座,將東西兩廳上各色擺設俱已收起,只留桌椅,恐其知縣跟來衙役擄掠。家人照應停當。 再言童新挨城門而進,來至縣堂下馬,將馬拴在庭柱上。到得上面,到鼓架上將木棍拿起,認定鼓上連敲幾下,嚇得看大堂的跑上前來,連忙扯住了人,問道:「有何冤枉,如此早法?」 抓住一看,認得是童府大叔,便道:「大叔,有甚大冤枉,拿帖回官府就是,為何打起鼓來?」 童新道:「鼓也要打,帖也要拿。」 二人正在說話,宅門上爺們說道:「何人擊鼓?」 看大堂人役上前回道:「今有城外童解元家家人童新擊鼓,有帖當面回太爺,恐漏消息。」 宅門上內使聞知,報信入內。巫不飄聞報,立即來至二堂坐下。有宅門上人領了童新進來稟道:「童府家人當面。」 童新趕一步上前叩頭道:「大爺在上,今夜三更時分,家主人睡在房中榻上,不意被人殺了,頭也不知下落,請太爺下臨檢驗,捉獲兇手,代主人報仇。故此到堂擊鼓。」 知縣一聞,吃了一驚,又是一件無頭公案,說道:「本縣知道,即刻就來。」 童新又叩了一個頭出來,到得大門口,上馬如飛,出城回去伺候。那知縣用過早膳,傳齊人役,帶了仵作,上轎開道。趕出城來,一路無詞,到得童家門前下轎,童府早有人報進去說,縣主到了。謝廷整衣迎出,一躬到底道:「父母在上,生員謝廷接待不周,望父母赦罪。」 那巫不飄見他是個秀才,不好將他怠慢,連忙拱手道:「有勞謝兄了。」 二人言罷,遂邀入大廳坐下。家人獻茶,茶罷,那謝廷開口道:「敝東童大爺不意今夜三更時分被人殺了,現今頭顱不知去向,望乞父母大人緝獲,捕捉兇手,代敝東伸冤。」 知縣道:「那個自然,但不知莊院橋樑可曾撤吊?」 那謝廷又打了一躬,接口說道:「今早生員也曾四下尋看動靜,護莊橋板,都已撤去,河邊毫無破綻。」 知縣道:「這又奇了。」 言罷起身進內驗看,有家人引路。到得第五進房屋檐下,令人將梯上屋,四下尋看,毫無破綻。巫知縣入房坐下,悶悶不樂,叫仵作進房相驗。仵作道:「頸項一刀而過,別處並無傷損。」 知縣不信,自己過來,周身翻看一遍,果是一刀,別無傷痕,便差衙役同童府家人四處找尋。自己出了房門,來到大廳坐下,自有謝廷陪著,守候尋頭的消息不題。 再言謝廷家田種子,次早起來,四處打掃,掃到廚下,看見鍋塘門口有一堆灰,心中就有些詫異道,鬼野貓又來蹬鍋塘了,弄下這許多灰來。就將笤帚去掃,掃了兩下,忽然滾出一顆頭來,田種子嚇了一個跟頭,跌在地下,喊道:「不好了!人頭從何而來?」 爬起身來,也不問青紅皂白,開了大門;兩隻腳打到脊樑心,飛奔童府而來。進了大門,一直就往書房裡去。 看官,你道童府看大門的,為何不阻擋他呢?因為田種子是跟謝相公的人,每日三餐都來吃飯,有一天來遲了,人都用過,他就絮絮叨叨說道:「你們看不起我家相公,我們連飯都不得吃了。」 童高聞知此事,連忙命人另外辦飯與他吃。因此家中人等,不敢得罪於他。有人沒人,聽他跑進跑出,誰敢擋他?近日只為大爺被人打傷了鼻子,臥床不起,家下一切事情都是謝廷掌管,所以田種子格外就狠起來,一直跑進書房。不見相公,就往各處打尋。找到大廳,見相公陪著一人說話,他也不知高低,撐在旁邊,將謝廷衣服亂拉道:「家下灶前有顆人頭。」 謝廷轉過頭來,見是田種子,認做家中的話,不要緊的,便道:「曉得了。」 轉身又向知縣說道:「父母大人,敝東之冤,務望緝獲兇手要緊。」 巫不飄道:「謝先生要將頭尋到,然後再獲兇手不遲。」 那田種子道:「相公,要頭我家現有一個人頭。」 謝廷聞言喝道:「胡說!還不回去!」 知縣聞言叫住道:「你這小孩子,適才說你家有顆人頭,是什麼樣的頭?快快言來。」 正在問時,那些家人衙役上前跪下稟道:「滿莊各處尋到,都無下落。」 知縣道:「知道了。」 吩咐將那小童帶過來。衙役將田種子抓住,說道:「太爺有話問你。」 知縣道:「莫要驚嚇他。」 兩邊鬆了手,知縣道:「你方才說你家內有甚人頭,你且說來。」 那田種子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孩童,不知高低,便道:「你老人家問我麼?我起來掃地,掃到鍋塘門口,見有一堆灰,我想撮去,不想裡面滾出一顆頭來,不知從何而來,特地來告訴相公,幫我撮去。」 謝廷聞言,嚇得渾身流汗,急忙上前打一躬道:「父母莫聽他瞎說,他有些風痰呢。」 那田種子道:「我並不風痰,現今還在鍋塘門口地下呢。那顆頭上滿臉貼的膏藥。」 知縣道:「既如此,楊豹過來,你同小孩子去看了。」 不一時楊豹手提一顆人頭,同田種子來至廳上跪下道:「人頭當面,是在他家鍋塘地下的。」 知縣問童府家人道:「可是你家大爺的頭?」 童新走過來一望,道:「絲毫不錯,正是家主人的首級。」 知縣道:「既如此,領去收殮。」 童新叩了個頭,答應道:「是。」 將人頭提至後邊,喊了皮匠,用麻線縫了,湊在屍身上面,然後穿了衣衫。裝殮停當,就到書房,見謝廷門拴著未鎖,他就將拴拔了,開了房門進來。四面一望,見桌上堆的是些賬簿,擺的文房四寶,順手開了抽屜一看,見裡面有一封銀子,他就收起,關好抽屜。又到床上亂摸,沒有東西,仍然鋪好。再將床帷一揭,見地下有一盒子,不知盛的什麼東西。揭開一看,裡面儘是賬簿。他也等不得細看,就往下一倒,只聽得一聲響,掉出四封銀子來,心中大喜,道:「好狗頭,大爺才病了,就聚起此宗財物來了!」 忙朝懷裡一收,仍將賬簿等裝於盒內,他就出了房門,將門關上,仍然拴好,飛忙來到自己房中。進了房中,將門關上,輕輕開箱,在懷中拿出銀子,收好鎖了。開門出來,仍然做他的事去。這叫做來得不明,去得正好。謝廷辛苦了兩個月,白白地代他忙的,這且不言。 再言廳上謝廷嚇得目瞪口呆,自己跪下,伏在旁邊。知縣道:「你怎麼謀害東家?從實招來。」 謝廷道:「生員自幼讀書,深知禮法,怎敢謀殺東家?這是冤枉,想必是有人與生員有仇,陷害於我。」 旁邊走過童新跪下道:「太爺在上,謝廷不是我說,你昨日留宿在此,後來大爺頭就不見了,假裝睡覺,還要人請方才出來,況且莊上四邊濠河寬大,橋樑未搭,犬又未吠,你是熟人,那狗自然不吠你的。二層,今日大爺人頭,現在你家拿出,還有何說?只求大爺作主,將他治罪抵償便了。」 知縣又問道:「謝廷,你因何起此惡意?兇器藏於何處?快快招來。」 謝廷道:「生員實系冤枉。」 知縣聞言喝道:「什麼生員?掌嘴!」 兩邊一聲答應,將他打了五個嘴巴。知縣吩咐將他頭巾去了,拿大鏈子將他鎖了,待回衙門再審。一聲吆喝,有衙役將謝廷鎖起。知縣出廳上轎,開道回衙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