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十三回 皇甫舉裝官劫獄 巫不飄被辱傷財

佚名 《八竅珠》
話說項天祥正在為難,忽見強人跳出圈子,呼他項賢弟。他便上前一看,不是別人,乃是聚虎鎮的坐山虎皇甫舉。項天祥賠笑道:「老師,你同孩子們這樣玩法,險些兒被你嚇死。」 皇甫舉賠禮道:「一來試試賢弟武藝,二來迎接你們入寨。」 便問藍公子的事情如何,項天祥細細說了一遍。皇甫舉道:「家眷既來,公子就容易接了。」 說罷同項天祥來至轎前,向阮氏問安,並道:「此地路不好走,特來迎接車輛。」 誰知姑嫂二人在轎中嚇得魂飛天外,兩人抱成一團,只是渾身發抖。聞得是來迎接車輛的人,方才放心。過了一刻,乃說道:「哎呀,這樣迎接,將人倒要嚇死了。」 皇甫舉又與藍林相見道:「老翁放心,方公爺在後面,不久也就到了。」 連夜趕過山林,在坊子住下,次早動身。又行了一日,方舉與邵翼迎來,會了藍林。老家人備問別後情形,藍林說公子現在監牢受苦,方舉十分焦急,於是趕車前進。到了聚虎鎮,下了車子,早有皇甫舉的妻子並女兒金定小姐一同出來迎接。 藍大娘與素貞小姐姑嫂走進店門,一直到了後面坐下,皇甫舉即命家人將行李衣箱搬入後宅。藍林找還車騾轎錢,皇甫舉另外賞了十兩銀子,教他們回去。有人問道,不可說在此地卸車,就說在河南某處卸的,聽你胡亂回答便了。那趕車的見有外賞,心中大喜道:「我們回去,決不說在此地下車。」 說罷去了。 再說阮氏姑嫂,見藍鴻未來,便問藍林。藍林到了此刻,難以隱瞞,只得將實話說出。姑嫂聞言,放聲大哭。經皇甫舉妻子同金定小姐再三勸解,方才收淚,向皇甫舉夫人小姐行禮坐下,說些閒話。豈知老家人藍林進來,又將前日動身後,項爺救公子的話細說一遍。姑嫂二人一聞此言,淚如湧泉,潑潑而下。金定小姐看見,連忙走過來道:「大娘姑娘放心,不是小女誇口,這點小事,都在我爹爹身上。稍遲兒日,包管大爺到此,與大娘姑娘相見。」 姑嫂二人見金定小姐來勸,不好再哭。況新到人家,都是初見面的人,怎好驚吵人家?只得止淚道:「諸凡仰仗令尊,還求早些為妙。」 說話之間,後堂酒席擺下,皇甫舉妻子小姐邀阮氏素貞入席,飲酒閒談。誰知素貞與金定脾氣甚合得來,萍水相逢,如同舊友一般,你談我說,彼此相愛。那外面眾英雄飲酒閒談,方舉問項天祥:「賢弟前日劫獄,既然入了虎頭門,被人抵住,難道犯人還來管此閒事?況他們總有刑具在身,此事真令人摸不著頭腦。只怕那童賊怕有人劫獄,早已預備了。」 皇甫舉道:「他既有了準備,須用計取才好,惟要稍遲幾日,等個機會,才好行事。這事總在我身上便了。」 從此眾人都住在皇甫舉家內,那方舉只是愁眉不解,憂容滿面,又不好催促皇甫舉。若是提及此事,他便說稍遲幾日再酌。 再說姑嫂二人在裡面終日如坐針氈,心內暗想道,他們這班人儘是強盜,我們如在老虎窩中。看他面上十分好意,到底不知他心內如何。倘懷歹意,我們只有一死而已。惟看他的妻子女兒,倒也正氣端方。那皇老翁從不會面,就是那三尺之童,都不許他入戶。若是行為不正,焉能有此規矩?正在思想,看見皇甫舉的妻子同女兒走來,坐下說道:「奶奶、小姐在此,請放寬心,不必煩惱,不日就要設法去接大爺。我們雖是鄉村之家,當日太爺在日,也曾做過雲南參政的。因父親不願為官,才守田原之樂。若不放心在此居住,願結為姊妹,未識尊意若何。」 姑嫂二人見她母女出言有禮,遂連聲應允,拜成姊妹,心住下,等她老父去救丈夫。 再言方舉一日同皇甫舉飲酒,忽見外面一人走進,頭戴草帽,身穿短褂,腳著芒鞋,滿面灰塵。到得皇老翁面前附耳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皇甫舉只是點頭道:「你去歇息歇息。」 那人去了,皇甫舉開口道:「方公爺莫要焦了,三日內老夫去救你金蘭好友去了。」 方舉聞言大悅道:「若得如此,小弟感激不盡。」 又不問怎樣去救,只得開懷暢飲。一宿已過,次日清晨,大家起來,老翁叫出兩名家人,都有四旬以外的年紀,都是羅帽青衣,滿口京話。吩咐道:「爾等去打頭站,須要留神。」 二人道:「小的知道。」領命而去。 後又走出四個少年人來,一樣打扮,拿著行李鋪蓋,琴劍書箱。只見外面有四乘騾轎,多少牲口在門外等候。只見老翁走進裡面,等了半日,不見出來。方舉等驚疑不定,將近黃昏,只見兩名小童,都在十五六歲,手執兩盞燈球,上寫著通政司大堂,後邊一位官長走出。眾人見了大驚,再一細看,原來就是皇甫舉。皇甫舉望著方舉道:「公爺,老漢可象一位官長?可有破綻之處?」 眾人道:「真真是一位大員,毫無破綻。老師往哪裡去?」 皇甫舉說:「昨日回來的孩兒,打聽得通政司大堂柳仁傑回家祭祖,正從聊城經過,我想救藍鴻,實無善法,只好冒充柳仁傑。借查監為名,遇見藍鴻,我就設法將他帶出監來,此計如何?」 眾人聞說大喜道:「若如此,老師真神人也。」 言罷,皇甫舉上了玻璃窗,四面拖須的騾轎,一行人滔滔而去。方舉等回至店內,靜候好音。 再言那季龍、季安二人,奉皇甫舉的令,扮做長隨模樣,騎了快馬,一直跑到聊城縣的大堂下馬,將馬鞭在公案上亂打道:「好個大知縣,我們大人快到了,還不出去迎接!是何道理?快快出來講話。」 嚇得那宅門上的內使,忙忙稟知縣官道:「外堂來了兩個人,是柳大人的爺們,說道太爺為何不去迎接,要打進來。」 知縣道:「我已差人辦下了公館,差人前去打探,據說還有幾日才到,為何今日到此?」 言罷立起身來,出了內堂。那季龍、季安見宅門開了,知道縣主出來,便往內用手指著道:「這就是聊城縣巫太爺麼?」 巫公連連賠笑道:「下官正是。有勞二位遠來。大人公館已經辦成,在西門城內。」 季龍道:「公館有無不關緊要,知道大人停留不停留呢?但是不出去迎接,是何道理?俺大人不過告假回家祭祖,不日進京復命,仍是大位,那時看你這知縣還做得長久嗎?」 那巫知縣心下明白,理上欠缺,將嘴一歪,有內使拿出銀子四封,擺在桌上道:「二位老哥來此,未得寸敬,些須薄禮,送與二位買果子吃的。」 季安道:「又多謝太爺,但是我們同事多人,不好相擾,還請收回,存在帳房便了。」 說罷轉身要走,口中搗雜道:「近來個七品官兒,如此大法,少不得家爺進京時,照應你罷。」 巫知縣見他二人有不悅之意,連忙賠笑道:「請緩一刻。」 又叫內使拿出四封銀子來道:「此是送二位吃酒的,恐其大人要說下官不是,望二位代下官略為周全幾句,感激不盡。」 季龍見他如此,轉過臉來笑道:「太爺如此見愛,小人們若是不收,太爺只當我們嫌少,只得遵命領賞罷了。」 言罷,將銀各攜四封,收入懷內,相謝而去。巫知縣即刻上轎,迎出城來。誰知前站在縣堂上吵鬧,各衙門早已知道,紛紛轎馬,都在城外迎接。不到十里之外,看見大人車馬到了,文武官員忙將手本遞上,迎接大人。有內使高聲說道:「大人路上辛苦,請眾位在公館相見。」 那些官府一聞此言,紛紛進城而去。大人不一刻也進了城,到得公館,大人下了轎車,走進公館。這些官員又遞手本稟見,內使拿進去,不一刻出來回道:「通城文武各回衙署理事,只留聊城縣巫太爺在此有話面講。」 那些官員散去,隨即又吩咐出來道:「大人明日飯後動身,叫牲口騾轎都在西門外伺候,不必在城內作鬧,只留家丁四人就是。」 那騾轎馬夫人等,將牲口趕出城去。知縣聞知,又著兩名衙役到城外照應。誰知到了城外,落下坊子,到了次日早間,有家人暗暗將瞞陷藥灑入茶飯碗內,將衙役開店人等吃下,只是迷迷而睡,要睡到黃昏時候,方可甦醒。他們清早就將騾轎牲口趕上大路,只奔聚虎村而去。 再言假大人傳知縣相見,巫知縣忖道,不知好歹,且進去見機而作便了。入內搶一步上前,打一躬道:「卑職聊城縣知縣巫不飄,叩見大人。」 皇甫舉道:「不必過謙,只行常禮罷了。」 知縣打了三躬,站在一旁。皇甫舉道:「看坐。」 有家人端過椅子來,巫知縣道:「大人在上,焉有卑職的坐位?」 皇甫舉道:「貴縣過謙,焉有不坐之理?」 巫知縣心中大悅,又打了一躬,方才告坐。皇甫舉道:「久聞貴縣在此辦事清正,是個幹員,本司此次進京,少不得保舉你高升。」 巫知縣聞言,連連打躬道:「多蒙大人栽培,卑職在此辦事謹慎,遇有民間訟事,秉公辦理,不敢稍有偏徇。」 假大人道:「本司因年邁多病,精力頗衰,曾請太醫院診視。伊雲鬚要吃人參湯慢慢調養,方能補其身體。聞得貴縣這裡有人參極好,托代辦幾斤,請先帶紋銀貳千兩,若還不足,本司再著人送上。」 口中說著,便叫內使捧出紋銀二千兩,放在桌上。假大人道:「有勞貴縣。」 巫知縣心內暗想道,這是分明要我孝敬於他,銀子怎好領?若是不辦,他就要懷恨,將來此官難保,若要辦來,須得二三千金,官還可升,豈有不辦之理?忙打一躬道:「卑職遵大人的示,回去辦理便了,此銀斷不敢領。」 言罷告退,上轎回衙。到得衙門下轎入內,就將童府送的二千兩銀子發出來,著一能幹家人,到人參鋪內挑選大枝頭的人參,選了幾斤,言明價銀二千八百兩,現銀髮出二千兩,下欠八百兩。家人將人參攜回,與巫知縣閱看。巫不飄一看大喜,一支都有二錢多重,隨即用紅紙包好,出了衙門上轎。到得公館門首下轎,向管門人道:「聊城縣奉大人委辦之事,現已辦成,敬候示下。」 家人聞命,暗暗偷笑道:「太爺稍待。」 鏡罷轉身進去,不一刻出來道:「大人有請。」 巫不飄聞請,心中得意,見了假大人忙打躬道:「卑職奉大人之命,所辦之物呈上。」 假大人連忙抬身道:「請坐。」 巫不飄又打一躬,方才坐下。家人接過,打開細看,大為得意,仍令家人包好收了。假大人道:「我說貴縣是個幹員,一辦就成,別人如何能辦?但不知其價若干?銀子多少?」 巫不飄道:「此參中平,今年來得甚少,就是這個樣子,已算挑了又挑,不必問價,這是卑職孝敬大人的。望大人回京照應卑職就是了。」 假大天道:「這個自然,本司在京就聞貴縣是個幹才。但我門下門生卻也不少,沒有一個及得貴縣。」 巫不飄一聞此言,立起身來說道:「卑職意欲拜在門下,未知大人肯容納否?」 假大人道:「甚好甚好。」 巫不飄聞大人准他拜門,喜得心癢難抓,即忙朝上就拜道:「恩師在上,門生巫不飄叩見。」 假大人道:「賢契免禮。」 受了兩禮坐下,吩咐擺酒款待。酒過三巡,假大人道:「老夫有一事還要拜託賢契代辦,辦好一起相謝。」 巫不飄一驚,暗想道:我受不住再一個二千兩了,只得硬著頭皮說道:「請恩師吩咐,門生去辦。」 假大人道:「我自出京,偶冒風寒,許了一願,要在所過之處,一閱牢獄,每犯賞饅首兩個,肉一塊,此事托為一辦。」 巫不飄道:「這有何難?門生備辦就是。」 又談些閒話,巫知縣辭出上轎回衙,吩咐衙役將饅首豬肉買辦齊備。到了次日早上,知縣上轎,到大人公館伺候。 再言皇甫舉暗暗吩咐家人道:「等我去後,你等速去西門回莊去罷,休要管我。」 又將二道靈符,付與二小童道:「你二人見有變動,隨我將眼睛一閉,腳一跺,就可脫逃。如若遲了,有性命之憂。」 兩小童道:「老爹吩咐,謹記在心。」 有家人稟說:「眾文武請安。」 假大人道:「教他們回衙理事,只留聊城縣伺候。」 家人領命,照樣回復。眾官各自回衙去了。大人隨即上了八轎,打鑼開道,一直來到府獄。賑過了犯人,又到縣監而來。到得監門口,下轎步行,後跟兩個短童。假大人道:「賢契在外把守,一則恐有犯人逃脫,二則恐有閒人進去。」 巫不飄聞言,彎腰隨口道:「是。」 說罷就立在牢門外等候。那假大人步進牢來,四處細望,不知哪處是藍鴻監禁之所。正在憂疑,忽見一人走進,有些面熟,上前打個千兒道:「牢頭皮登代大人請安。」 那假大人就一驚,未曾回答,那皮登起身一望,嚇了一跳,這哪是柳大人,明明是聚虎寨的皇甫舉,便喊道:「你是聚虎寨的強盜頭,假裝大人麼?」 這一喊,驚動內外人等,這個紙老虎立刻要吮破了。要知皇甫舉如何脫身,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