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十一回 聚虎鎮邵翼盜騾 聊城縣天祥下書
話說方舉見邵翼教他先走到西園門外等他,他算過賬還要解手,方舉就走出店門,牽了馬匹往西園門去了。哪曉得邵翼同方舉行了一個多月,方舉騎馬,邵翼步行,走得兩腳大皰無法可施,今日在此飯店,看見一匹黑騾,心中早已想偷,無如騾子扣在裡頭,又是清天白日,怎好下手?
一頭吃酒、一頭思想。想了一會,暗說道,有了,必須如此如此,就可到手。所以吃飽酒飯,叫方舉就走。方舉走後,他就在肚兜內摸出一個布包,放開一看,約有二三十兩銀子,便向小二說道:「我要去出恭,你有粗紙拿兩張與我。」
小二忙拿了兩張粗紙,交與邵翼。邵翼拿了粗紙,一頭往外走,一頭說道:「小二哥,我銀包放在桌上,你代我看住。」
小二聞聽此言,兩隻眼睛只管看住銀包,邵翼走出第二進大門,到了西廂,用手將騾子僵繩解了,又將騾子肚皮一拍。那騾子見有人拍他,他就慢慢走出去。邵翼將左手一揚,那騾子往西轉彎就走出了西圈門外。只見迎面來了二人,總是戴的草帽,葛布短衫,兜襠肥褲,扳尖快鞋,紫布打腿,見了騾子誇獎道:「好牲口。」
那年長的說道:「我們走我們的,休管閒事。」
說著說著進了圈門,來至這個店內。走至第二進門,見小二兩隻眼睛呆呆望著門外,轉眼一看,見桌上有包銀子放著。那年長的帶著後邊一人,順手拿來朝懷中一收,入後進坐下,便叫道:「小二,拿酒飯來吃。」
卻言邵翼出了圈門,見方舉立在前面樹下,邵翼也不打話,將騾子扣在樹上,回頭就走。心中忖道,騾子也盜了,將銀子要回,再行不遲。轉身來至店中,望小二道:「銀子拿來好會賬。」
那店小二回頭一望,見桌子上銀子沒有了,便吃一驚,回頭想道:恐怕是爺與我玩的,便笑著臉說道:「你休與我玩,銀子是你拿去了。」
邵翼罵道:「你這囚囊養的,我去解手,將銀子交與你看,我來時你又不曾交銀與我,我又未到桌邊,怎麼說我拿了銀子同你玩耍?」
小二道:「明明是你拿去,小人怎賠得起那包銀子?就是小人做一年,還沒得這許多銀子呢。」
邵翼道:「那銀包倒還有限,內中還有五十粒珊瑚珠子呢,快快拿來!」
小二聞說,嚇了一跳道:「銀子還賠不起,講什麼珊瑚珠子?這不是冤枉小人!」
邵翼厲聲道:「你這店明明是個黑店,昧人銀兩珠寶。」
二人在內吵鬧起來了。二人正在吵鬧,只見前面櫃檯裡面小廂房內走出一個老翁,年約五十多歲,花白鬍須,面白臉方,眉清目秀,身長九尺,上身穿了一件青紗短衫,露著胸懷,下身穿了一條絳色香櫞紗的褲子,手拿一柄鵝毛扇子,扇將出來,往櫃檯內一站,即命人到後邊將那不見了銀子的客人同小二一齊喚出。那人領命,來至裡面,見二人正要動手,即向二人說道:「你們不要動手,請這位客官有話到前面去說,王老二大老爺亦喚你同去呢。」
邵翼聞得開店的請他,心下籌劃道,你就請下王令官來也要賠我銀子,便隨了來人到得外面,將手一拱道:「老翁請了。」
那老翁也不搭禮,便將他上下望了幾跟,把那邵翼望得毛骨悚然。小二備將前事上前告知。邵翼道:「銀子不見,不怕你不還。」
那老翁道:「為人總要正經,自己不正焉能正人?銀子是有的,你心裡思想他人之物,故而失落自己的銀子。」
說得邵翼吃驚,只見店外走進一人道:「賢弟還不會賬趕路,就是多與幾個錢也是有限的,與他們爭論作甚?」
卻說方舉見邵翼趕一匹騾子,認做他同店家買的,見他回頭會賬,等到此刻未去,所以將馬同騾子一起牽來。那老翁一見此人進來,便到裡面換服色去了。那邵翼一見,是方舉到來,便格外凶勇起來,說道:「大哥,此是黑店,將俺的銀兩昧了,不肯交還與我。」
方舉正欲發話,只見裡面走出一個老翁,品格端方,容止儒雅,頭戴元紗巾,身穿葛布長衫,腳著薄底烏靴,向方舉深深一躬道:「正經人來了。」
方舉忙忙答禮道:「老翁請了。」
老翁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
方舉見他人品不俗,便道:「在下姓方名舉,杭州人氏。」
那老翁道:「莫不是永南公醉太保方爺麼?」
方舉道:「不敢,在下正是。」
那老翁又一恭道:「失敬了。但不知令弟還是同胞,還是結義?」
方舉道:「是俺的結義兄弟。」
老翁道:「公爺正經人物,怎同這不軌之人交結呢?」
方舉道:「怎見得?」
老人道:「令弟先進門時,他心中就想算計我西邊槽頭一匹黑騾子了。同爺用過酒飯,假意出恭,將銀子交與小二,隨即將我黑騾盜去,又想回頭要銀。誰知小二自不小心,銀子又被他人盜去,故此吵鬧。」
說罷喚小二過來,「你到後邊將那吃酒二人代我喚來。」
小二聞命,不一刻將那二人喚到。老翁便問二人道:「財物不是自己的,怎能竊取?快快拿出。」
那老人被老翁說得無言可答,便伸手在兜內拿出一包銀子來,遞與老翁。老翁便向邵翼道:「銀包已有,但是珊瑚珠子在哪裡?你青天白日訛詐人嗎?」
邵翼說道:「銀包有了就罷了,還說什麼珠子?」
伸手欲拿,老翁道:「你尊駕尊姓大名,言明方好交銀。」
邵翼正欲更名改姓,不防方舉口快,在旁代答道:「俺兄弟姓邵名翼。」
老翁聞言冷笑道:「我說是哪個,原來是山東道上一點紅做鬼的邵翼,怪道行事不正,盜我黑騾。」轉身又問那二人姓名,那年長的道:「姓祁名點。」
那年少的道:「姓項名天祥。」
那老翁又冷笑道:「原來是河南雲里三隻手的祁點,揚州熒火光的項天祥。」
二人聞說皆驚,眾人齊問道:「老翁尊姓大名?」
那老翁笑道:「要問老漢姓名,請到後邊坐。」
言罷便邀方舉入內,使小二將牲口拴扣槽頭。方舉沒奈何,只得同他到後邊第五進房子裡面,行禮坐下道:「老漢複姓皇甫,名舉。」
那邵翼、祈點、項天祥一驚,便站起身來下拜道:「多多得罪,不知老師在此。」
那方舉見眾人如此,他也站起身來,復下了一禮,口內也稱老師。老翁還禮道:「不敢不敢。」
吩咐擺酒,不一刻酒席齊備。老翁邀請方舉入坐,方舉道:「適才偏過,還要趕路。」
皇甫舉道:「先前是自備,此刻是我小老地主之情,還有話說呢。」
方舉見他意思諄諄,不好推卻,況平素又好飲酒,只得入席坐下,余者隨意而坐,用酒上餚。老翁道:「不瞞公爺說,小老呼為坐山虎,此店是頭一班,一直下去,他就行到下店,那些孩兒騾子俺已看見,為何不去阻擋?因知他沒有這個本領,決盜不去。他就行到下店,那些孩兒們也認得俺的騾子,決不放行。俺住居聚虎鎮,天下英雄誰人不知?就是那金頂太行山上四目天王熊章也是俺的小徒。我看公爺行坐不安,必有事故,快快言來,諸事有我。」
方舉一聞此言,又驚又喜。
驚的是又遇見一個強盜頭,喜得是省得找熊章住處。便將在他們與藍鴻結拜,童賊差人盜寶劍,次日俺去討劍,打死多人,一一細訴。皇甫舉道:「要救藍鴻,極其容易。但是我已年老,不能親自一行,須得一少年精壯之士方可。」
坐中有一位英雄,心內忖道:聽他話因,明明言我可去。今日幸遇英雄,何必退後?便道:「老師公爺在上,非是小人誇口,我去如何?」
皇甫舉道:「甚好。」
你道是誰,就是熒光火的項天祥。皇甫舉道:「但此事不可過急,須得公爺寫書一封,投見藍府,方可收留,於中取事。」
方舉道:「講得甚是。」
於是大家開懷暢飲,各論武藝。飲至三更,各自安寢。次日大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膳,方舉修書一封,付與項天祥。天祥打了一個小小包袱,背上肩頭,辭了皇甫舉等,動身而行。邁開大步,往聊城而來。飢食渴飲,夜宿曉行,非止一日,到了聊城縣城外。日色西墜,趕進城中。見六街三市,甚是熱鬧。到了東街四處張望,不知藍鴻住處。心中要想問人,只見前面有一雜貨店鋪,有一老翁站在店內,他便上前施禮道:「請問老翁一聲。」
老翁答道:「請教問什麼事情?」
天祥道:「這裡有一位做過太常寺的藍府,住在何處?」
那老翁將天祥上下細細一望,便道:「有話請進來說。」
天祥只得跟那老兒走到站牌後面,不知老兒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