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十回 入囹圄皮登報德 探牢獄藍林鋪監
話說這個牢頭,這樣服事藍鴻,到底是什麼緣故?原來此人姓皮名登,山東人氏,也是綠林中一條好漢。生得身長七尺,粉面如盤,兩道濃眉,一雙圓眼,拳棒武藝件件高強,還有一件奇技,能在百步之外,用灰球打人二目,百發百中。行走如飛,因此江湖上送他一個綽號,叫做白猿猴皮登。因上年被楊豹獲住,將他吊在家中,百般苦打叫他認案,無巧不巧,藍鴻由楊豹門前經過,聽見拷打之聲,遂走進門去一看,原來是吊的一個少年大漢在此拷打,藍鴻便問楊頭目,為何拷打此人?
楊豹道:「月前城外失賊,失單呈到本縣堂上,照單估價,約值紋銀二百兩。這個失主腳力很大,他是魏忠賢的門生,如追不到原案正犯,他一定不依。後來縣主請人講情,再三說項,要賠二百兩銀子。縣主即差小人緝獲,如此案不破,要小人賠銀。小人費了許多心思,好容易前日晚間在城外遇見,將他捉住,叫他招認。他死不承認,故此吊打於他。他若不認,小人準備賠銀。他的性命就是我的。」
藍鴻道:「他雖在綠林之中,此案為何見得就是他做的呢?綠林中人,等等不一,有為窮所使,亦有被冤無容處身藉此度活,亦有好吃懶做自甘為盜。我見此人象個白面書生,其中恐有委屈,待我問他。」
說罷,便向皮登說道:「好漢,我看你不象歹人,為何落在綠林?」
皮登答道:「一言難盡。先父在日,曾做過殿前侍尉,無如秉性過剛,不慣逢迎,被魏忠賢奏了一本。昏君降旨,將我家滿門抄斬。我奉母命逃出,無衣無食,流落綠林,並非甘心處此。現在不知家中有無人口,正欲遇到機會,以報前仇。」
藍鴻道:「敢問尊姓大名?」
皮登道:「在下姓皮名登。」
藍鴻嘆道:「小人在位,不知冤殺幾許好人。」
轉身向楊豹說道:「楊頭目,人皆有好生之德,他也是個官家之子,我勸你饒他一條性命,放了他罷。若說要賠二百兩銀子,待我回去,著人送來。」
楊豹見藍鴻如此慷慨,又聞皮登說被奸臣所害,他也動了惻隱之心,向藍鴻說道:「既是大爺講情,敬遵台命。」
隨將皮登放下。藍鴻回家,著人送了二百兩銀子過來。楊豹收了銀子,見皮登頗有英雄氣概,遂收他為徒,後來代他謀個差使,就在本縣當禁子。皮登受了藍鴻大恩,時刻在心,聞得藍鴻在堂上受此非刑,恨不能以身替他,又想到自己被冤,滿門抄斬,格外苦上加苦。今見藍鴻被冤下獄,他心內如同刀刺,所以用心服事,無微不至。等到藍鴻甦醒過來,他便走上前去叫道:「恩公!」
藍鴻昏昏沉沉,聞得有人叫他恩公,睜眼一看,認得是皮登,便問道:「你為何在此?」
皮登道:「蒙恩公相救之後,楊豹又收我為徒,現在此地當了一個牢頭。何得恩公被冤,小人肝膽俱裂。」
隨即將鴨湯端來,請公子吃。藍鴻垂淚搖首道:「承蒙厚意,無奈我胸中氣塞,雖龍肝鳳髓不能下咽。」
皮登道:「既如此,再去倒在鍋里燉燉,停一刻再吃罷。」
即將鴨湯倒在鍋內,復又前來向公子說道:「今日之事,是童高用銀買通官長做害恩公,但不知那方、邵等人,恩公可認識否?」
藍鴻暗忖道:古語有云,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我若說出真情,恐他胸懷奸險,那就沒有救藥了。便答道:「我自幼玫書,不管外事,怎能與江洋大盜乞丐來往?此事明明是童高陷害於我。」
皮登道:「我也是這樣想。但是童府若無嫌隙,怎好行賄陷害恩公?」
藍鴻道:「有個原故。只因去年童高央人說合、要與舍妹結婚,是我再三辭了。今年又托桑廷肇來說,我又辭了,故此記恨在心,買盜栽害我,想從中取事。」
皮登點點頭,嘆息了一會,吩咐夥伴道:「此是大盜,不可疏忽,將我的行李搬入同他為伴。」
眾夥計不敢違拗,只得將鋪蓋搬來,鋪在獄中,與藍鴻住在一起。
列位,你曉得皮登為何如此呢?一則恐藍鴻一人在獄孤淒寂寞,二則恐防童府著人來暗害藍鴻。他既睡在獄中,縱有人來行刺,有皮登在旁,他也不能下手。這是他一團好意,誰知反害了藍鴻多受幾日苦惱,此是後話,權且按下不說。
藍林聞主人業已收監,嚇得魂飛魄散,忙帶了銀子來料理。來到監中,主僕抱頭大哭。哭罷,望著皮登叩了個頭道:「諸事乞爺照應。」
皮登連忙回禮道:「老爺放心,我受過公子大恩,今日應當相報,不必用銀。諸事有我,請將此銀收了,拿到別處去用。」
藍林道:「大爺不要財物,還有眾位呢。」
皮登聞說忖道:是呀,夥計們怎肯白勞呢?就將桌上銀子拿了一封,分給眾人而去,余者令藍林收入懷中。藍林暗暗點頭道:待人好即是待自己好。公子當日若不救他,今日收在監內,要受百般苦楚了。皮登受恩不忘,也是個好人。隨又向公子說道:「鋪堂銀子也不要了,楊頭目早已料理過了。」
藍鴻聞言,感謝不已。到了次日,巫知縣坐堂,命將大盜窩家藍鴻帶來聽審。皮登聞信,即忙替他將敷藥洗淨,恐知縣看出破綻。復又上堂回稟道:「藍鴻受刑過重,夜間吐了一缽子血,現在人事不知,乞改日再審。」
巫知縣聞得此言,即便退堂。自此以後,童家不追,他也不審,按下不表。
再說方舉同邵翼,一個騎馬,一個步行,行了一個多月,邵翼走得兩腳底大皰,疼痛難行。一日太陽當頂,天氣炎熱,到了一個鎮市,見一門面上有三個大字寫得明白,抬頭一看,乃是「聚虎鎮」。再朝前一看,看見一個飯店。方舉道:「邵賢弟,我們在此店內吃飯可好?」
邵翼走得力盡筋酥,正要歇息,便答道:「甚好。」
方舉隨即下馬,將馬拴在門前棚內,叫小二取草料來餵。然後二人進店,走到天井,邵翼看見西廂槽上扣了一匹全黑騾子,膘肥肉壯,瘦蹄寬胸,就曉得是個快騾,心內想道,此騾一日雖不能行一千里,八百里可以早早到了。想著走著,走到第三進,撿了一張桌子,二人坐下,早有小二將酒肴捧來。二人對酌,狼吞虎咽,不一刻已用飽了。邵翼便說道:「方二哥,你先將馬牽到西邊街頭大樹下納涼,等我算個賬就來。」
方舉聞言,走出店門,牽了馬往西就走。不知邵翼在此做出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