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十八回 桑廷肇代友鳴官 眾英雄分路逃難

佚名 《八竅珠》
話說謝廷,因眾姬妾教他辦了就是,只是告退出來。方才走至大廳,卻撞見桑廷肇進來。看見大廳打得落花流水,便問謝廷道:「這個廳上怎麼弄得這個形象?」 謝廷聞言,一把抓住桑廷肇的手,二同走入書房坐下,就將方才之事說了一遍,說有個姓方的、姓邵的二人,突然走來說,今日有個什麼袁三傑,到他家去,說奉童大爺的命,向他借什麼寶劍,至今未還,特來討取。晚生就將計就計,欲報前仇,將他誘至內里,如此如此,誰想被那花子王救去,打得如此模樣。 桑廷肇道:「先生,這也是你失於檢察,大不該將他誘至內里捉拿,傷了許多物件。」 謝廷道:「實不相瞞,還被他打死十幾個人呢。適才買了十幾口棺材,將他們收殮抬出。」 桑廷肇一聞此言,站起身來急得雙腳齊跳,大叫道:「這還了得!這宗大案,到此刻還不報官,待到何時?」 謝廷道:「正有此意,要等大爺來作主。」 桑廷肇道:「這有何難?寫封書信,著人送到縣裡就是了。」 謝廷道:「你今告他,他若說起前日之事,如何分辯?」 桑廷肇道:「這有何難?自古有雲,吃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只要送縣官銀子就是了。那縣官看見銀子,自然徇情辦理,還怕不將他們定成死罪嗎?」 謝廷聞言,即命婆子向裡面取了三千兩銀子出來。桑廷肇即忙寫了一封書信,上寫道: 久未晤教,渴想殊深。今因敝友童高,靜坐家中,忽被城內藍鴻,帶領羽黨方邵多人,並花子王等,前來騷擾。栽言借劍未還,藉此行劫。連傷數命,人命關天不得不據實報聞。伏乞憲台親臨相驗,清平世界,何能容此土棍窩藏亡命,擾害閭闈?若不徹底嚴究,恐賊膽愈張,將成燎原之患。伏乞速拿兇手,並窩家藍鴻,盡法懲治,以肅法紀而安良懦,實為公便。此請勛安。 治愚弟桑廷肇拜懇 再附呈不腆之敬,聊表愚忱,尚祈哂納。 桑廷肇寫成,自己細細看畢,又遞與謝廷看過,然後封好、喚過一個得力的家人,名叫童新,來至跟前道:「此書並銀子三千兩,送與聊城縣巫大爺,你就說我諸事拜託,速拿兇手,並窩家歸案辦理,還有五十兩銀子,送與門上買酒吃的。快去快來,立等回信。」 家人領命,教人將三千兩銀子裝入兩個蘭花盆內,假說送花,不過是掩人耳目。莊丁將花盆抬出莊門,童新就騎了匹快馬,隨後而行,一直奔聊城縣而來,且自按下。 再言方舉等進得城來,似飛星一般,來到藍府。到了書房坐下,叫書童將藍鴻請出,三人遂將大鬧童府,打死十數個教習的話,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藍鴻聽了這一番話,嚇得目瞪口呆。停了一息,方能開口,說道:「不好了,這場禍事,闖得不小。三位哥哥,尚不知童高的厲害,待小的說與你聽。童高有個好友,姓桑名廷肇,這桑廷肇做過通政司的,為人狡猾,他在京里,專趨奉魏忠賢,倚他勢力,賺了無限贓銀。後因同朝官員聯名奏他,自知不便,乃休致回家,與童高狼狽為奸,魚肉鄉民。說起這個童高,他的父親在日,專搬弄人家是非,東唆西挑,將兩造弄出事來,他又從中排解,兩造還將他當好人,送錢送禮,這個叫做軟敲釘子,江南人叫做軟敲竹槓,北邊人叫做軟卡人,弄得銀子著實不少,你看他壞是不壞?後來生了童高,十分溺愛。這個童高不喜讀書,喜弄槍棒,所以他的父親從他所好,請了教習,教他習武,居然中了武解元,橫行霸道,無風起浪,這一方的良民,都要時常孝敬於他,所以他的銀子,用不盡的。不說別樣,他家教習養有一百多人,單是吃飯,要多少銀子?可憐這些良民,終日勤苦,還是代他作牛馬奴隸。家有美色女子,就要送與他還好,不然他就來搶,那時連家都抄了。這些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倘若有人到官喊冤,官也不理。是何道理呢?因他平日專結交地方上一班贓官,三日送禮,兩日請酒,結成一個弄錢的團體,他仗官勢剝削良民,這些贓官,就從中取利。你看這個地方上人,苦到什麼田地?不說他人,就是小弟也是世代書香,僥倖中了一個文解元,他還要搶我妹子,不是三位相救,被他搶去。就是小弟去告狀,那些贓官也是不理的。因小弟平日見那些贓官所作所為,我已拒之惟恐不及,哪個還去趨奉於他?所以他見小弟眼睛就長在額角去了,哪裡肯代小弟辦事?今日童家教習被你們打死十餘人之多,他豈敢甘休?武力上他既失敗,我想他必到地方衙門告狀,說你白日打搶,連傷事主十餘命,說小弟窩藏盜匪,坐地分贓,你我性命就沒有了。」 說罷流下淚來。三人驚道:「這事如何辦理呢?」 藍鴻道:「好者三人皆是客幫之人,走為上著,此事留下讓小弟一人承當。」 三人一齊垂淚道:「此禍是我們闖的,我們倒去逃生,反坑害賢弟一人,居心何忍?況我們結盟時,曾有誓在前,雖不同生,而願同死。今日之事,要死死在一處。」 藍鴻道:「大丈夫做事,要隨機應變,不可拘泥。你們三人在此,我也是死,不過是陪我一死罷了,豈不是白死嗎?你們三人快去逃難,或者有法可想,亦未可知。」 邵翼道:「他以官力壓我,我有何法可想呢?」 藍鴻道:「好者方二哥是個世襲公爵,官場舊友必多,可以前去運動,代弟解難。任邵二位英勇蓋世,天下聞名,所交結者,必都是武略超群之輩,快去聯絡。倘童家告官,待小弟準備一個解元,同他一拼罷了。設或童家用金錢買通贓官,到那裡公理不行的時候,恐怕方二哥在官場運動亦屬無用。到那個時候,只好鋌而走險,望任邵兩兄以武力為我後盾,或者與事還有益處。」 邵翼聽了此言,轉對方舉、任遷說道:「藍賢弟所說的話,一點不錯。若聚在一起,被他一網打盡,不如散開,分頭辦事。」 任遷道:「我若回去,請哥嫂到此,哪怕他千軍萬馬,也不在我心上。可惜路太遠了,恐來不及。」 方舉道:「待俺去請俏才郎嚴秀來救,況他在太行山交結天下英雄,此事若得他來,如探囊取物,馬到成功。」 邵翼道:「你們各辦各事,俺還有位結盟兄弟,名叫熊章,此人專結交天下好漢,況且他又智勇兼全。」 藍鴻聽見三人之言,即說道:「極妙。既是三位哥哥總有英雄可以相救小弟,不可久停,恐被那賊擒獲,反為不便。」 說罷,即刻到後邊著家人捧出了三百兩銀子,每人送一百兩銀子,作為路費,速去速來,此時小弟亦不便相留了。三人遵命,即忙收抬行李,著人將方公爺的坐馬牽出。 四天相向灑淚而別。藍鴻送了三人上路,回入書房,將藍林叫進道:「你是我家三代老總管,我被童賊弄得七顛八倒,他時時刻刻要謀害於我,恐有一切人等來找我時,你切切不可失機。若問方、邵、任三位,你就回他不曉得,我家相公逐日攻書,不交匪人,如此回答要緊。」 藍林道:「這個我自會回他。」 再說任遷、方舉、邵翼三人一同出城,來到三岔路口,三人要分路而行。任遷要往河北而去,方舉、邵翼要往金頂太行山而行。三人立定腳跟,叮囑一會,灑淚而別。 先說任遷直往北行,行不到數十里之遙,天色已晚,即便投了宿店住下,豈知受了風寒,一時發作,一場大病,服藥無效,人事不知,我且按下。 再說方邵二人分道西行,飢餐渴飲,夜宿曉行,一個直奔太行山,一個直奔金頂巔,恨不能一步趕到。 書分兩頭,再說那童高家人,騎了快馬來到聊城縣衙門下馬,走進門房問道:「哪位爺在此?」 門公問道:「你乃是誰?」 童新上前拱手道:「有事相煩。」 言罷,袖中拿出一封銀子,笑嘻嘻地說道:「這是家爺送與爺們買酒吃的,請爺進去回一聲,說我是城外童解元家家人童新求見。」 那守宅門的見了銀子,就喜得眉開眼笑道:「哥哥,這些小事,怎好愛財?」 童新道:「這是俺家大爺些微薄敬,日後還要重謝。」 那門上見了銀子,怎肯相推?便笑道:「卻之不恭,權且拜領。」 接了銀子,先行收入箱內,然後走入內書房,看見縣官正坐在書房,拿一封信在手內看呢。門公上前回道:「今有城外童解元的家人,在外求見,有話面稟。」 單說這一個知縣姓巫,名不飄,倒是兩榜出身,家道甚寒。謀得這個知縣,所用的錢皆是親友幫忙,允定到任之後,即便歸還。哪曉得到任之後,上司皆要孝敬,把個窮鬼知縣弄得走投無路。心內恨道,說我是個窮鬼,哪曉得做官的都是窮鬼、到任後要發財,上司要我的孝敬,我只好要百姓的孝敬。 怎麼要法?如有人來打官司,我就賣法,有錢無理包贏,有理無錢必輸。遇到人命重案,我叫他有錢得生,無錢得死,管他什麼純良,什麼凶暴?有錢就是純良。況且這些百姓見官如羊見虎,我就將他處死,他是啞口畜生,又到何處申訴?可恨這兩日生意不好,沒有人來告狀,上司又寫信來,命我代買人參,我又無錢,如何辦法?倘若不買,他就要吹毛求疵,將我前程革去。那時我回家,哪裡有飯吃呢? 列位,這個巫知縣,正在心事過度的時候,這個門公走上前來回道「門外有童家家人求見」,巫知縣皺著眉頭說道:「叫他進來。」 門公將童新領進,童新上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將桑廷肇的信並報呈禮單一起呈上。巫知縣一看,又驚又喜。喜的正愁無錢買辦人參,來了這個財氣,真正妙極了。驚的是一家殺傷十數命,人命關天,辦的不好,與自己前程不利。想藍鴻乃是新科文解元,耳聞他是個好人,怎能做出此事?必是童高扳害於他,不然何以一家被殺十數命,反送銀子與我?豈有用銀買動地方官代他伸冤之理?不要管他,先將銀收下,買辦人參,將上司委辦的差事銷了,然後再酌。況藍鴻雖是好人,可恨他眼界太高,看不起本縣。自本縣到任以來,他連一杯水酒都未請我吃過,這種有錢的事,如何不辦?主意已定,便笑向童新說道:「些微小事,何容客氣?既蒙厚賜,權為拜領,回去拜上桑爺,此事總在我身上就是了。」 童新領命退出,巫知縣即將兩盆蘭花,搬入內室,先將蘭花拔去,將銀收下,然後復將蘭花栽好,擺在內書房階沿石上。隨即傳齊衙役,點鼓升堂。不好了,童高用銀三千兩,藍鴻要見五閻王。要知藍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