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十七回 醉太保大鬧童府 黑獅子腰折身亡
話說袁三傑回了崆峒洞,養真鍊氣,招集了許多同類,日夜籌畫。此番興動妖兵,非同小可,權且按下。
再說方舉等到了天明起來,向邵任二人說道:「童高這一個惡賊,被任賢弟打了一拳,他還不知改過,今夜還使袁三傑來盜劍,這還了得?」
邵翼、任遷道:「大哥,小弟們睜著眼睛看他拿劍,不能與他爭辯,身子如同木頭一樣,這是什麼緣故?」
方舉道:「必有妖法將你我定住。」
正談之時,藍鴻走入書房,三人就將夜間之事,與藍鴻說了一遍。藍鴻大驚道:「有這樣怪事!眾位哥哥夜間須要小心,不可大意。」
方舉道、「他說借去一用,今夜送來,我等不睡,看他怎樣送來。我等將烏雞黑狗血用竹桶裝好,等他來時,打他滿身,縱有邪法,諒他亦不能使。」
眾人道:「甚妙。」
於是藍鴻即命家人預備。方舉又道:「他今夜若不送來,我們明日到這忘八羔子家中去討便了。」
眾弟兄議定,一日無話。到了晚間,眾人都不飲酒,吃了晚飯,藍鴻回到後堂,他三人點起通宵燭,坐了書房等候。方舉坐在當中,邵翼、任遷坐於左右格子背後,將烏雞黑狗血灌入竹桶,拿在手中,準備那妖來時,打他一個滿身。誰知等到天明,未見一點影響。三人正在議論,適逢藍鴻走進書房,問道:「三位哥哥,今夜可有什麼動靜?」
三人道:「未有動靜。」
方舉道:「快拿飯來吃,吃飽飯再去與他算賬。」
藍鴻即命家人辦飯。不一時酒飯齊備,四人坐下用畢,方舉道:「邵任兩位賢弟,同愚兄一行。」
藍鴻道:「大哥前去討劍,諸事忍耐為佳,不可賭氣。他家打手甚多,須要謹防要緊。」
邵翼道:「賢弟放心。」
於是三人別了藍鴻,出了府門,上了大街,慌慌忙忙走出城外。方舉道:「不知那廝住在哪裡?」
任遷道:「小弟認得,待我引路。」
於是任遷在前,方邵二人在後。行了十四五里,看見前面一座大大的莊院,走向前來一看,四邊壕溝圍住,當面有浮橋一座,西首有一座莊院,兩莊距離約有三箭之地,那就是桑廷肇的住家。任遷道:「二位哥哥到童府一走,我在柳陰下等候便了。」
方舉道:「賢弟因何不與我們一同前去?」
任遷道:「大哥有所不知,我在此地做過花子王的,他家上下人等無一個不認得我的,所以我去有些不便。」
方舉聽了,就同邵翼望著童高莊門而來。走到大門問道:「門上有人麼?」
那些眾人看見來者相貌不俗,都是武士打扮,不敢輕慢,連忙立起身來道:「爺是哪裡來的?」
方舉道:「你問爺麼?我就住在城裡,姓方,只因有一要事,與你家大爺面談。」
那家人道:「我家大爺只因前日游湖失足,跌了一跤,將鼻子跌傷,至今未好,不能會客,有話請講,待小的稟知家主便了。」
方舉正欲開言,旁邊又走上一個家人道:「大爺有恙,現今謝相公在此,有話同謝相公說知就是了。」
方舉道:「甚好。」
家人請二人進內,方邵二人到了廳上坐下,見朝南五間大廳,擺設十分整齊,不象鄉間房屋,東西還有廳堂。
再言那謝廷正坐房中心中暗暗思量,童大爺鼻子至今未好,醫生衰三傑又逃走了,現在無人醫治,哪裡再覓名醫?正在思想,忽見家人進來報道:「謝大爺,廳上來了兩位客官,說有要話與大爺面談。我們回他大爺有恙,他們道:『大爺有恙,就請謝大爺一會。』我們不敢再回,請大爺作主。」
謝廷道:「待我來會。」
起身走出到得廳上,就吃了一驚,有些面熟,再想不起,只得見禮坐下道:「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方舉道:「在下姓方名舉,這是我義弟姓邵名翼。只因前夜府上有一位大叔,叫做袁三傑,借得我寶劍一口,約定昨晚送還,不想久假不歸,望為轉達,還我寶劍。」
謝廷心下暗忖道:此二人好象前番幫助藍鴻打童高的,細細一看,真正不錯,他今又來討什麼寶劍,必是那醫生袁三傑竊去,被他看見,難以脫身,假說童府命他去借,所以他今日來討此劍。心中暗暗罵道:兩個瘟賊,你仗英雄,今日管教你有命而來,無命而去。想定主意,便滿面假笑道:「請二位少坐一刻,既是敝東借來,待我進去問他,如果借的,隨即取出交還便了。」
說罷立起身來,走到後面,快命人去傳四樓教習齊來。書童聞命,不一刻將四樓教習一齊傳到。眾教習問道:「謝相公喚我等有何吩咐?」
謝廷往下一看,不見蘇氏兄弟,便問道:「蘇家弟兄為何不來?他往何處去了?」
下山虎李龍道:「相公不知,他們聽大爺病勢沉重,不知何日得好,昨日打了包裹而去。」
謝廷聞說,心中不悅,就是一個蹭蹬,便道:「那無乾的東西,既去由他去了,待大爺傷好,再行訪察他們,與他算帳。但是目下有一要緊的事,就是打你們的兩個仇人,現在廳上坐著,我先用計將他誘在此地,你們一齊用命,如將他打死,我自有辦法。如其打傷,我就將他送入縣裡,說他們白日打搶,由官定罪,與我們何涉?大眾正可報西湖之仇。眾位意下如何?」
眾教習有的不開口,只是心中害怕。因眾教習在小西湖領教過方舉的厲害,此次聽說他們又來,早已心膽俱裂,所以不敢開口。有幾個說道:「謝相公,童大爺有病,我們一時動起手來,打傷物件,誰人之過?」
謝廷道:「我們將他誘至後邊,再行動手拿他,省得打壞廳上物件,眾位以為何如?」
眾教習道:「依我們愚見,今日不必理他,放他回去,等大爺傷好,還怕他飛上天去嗎?」
謝廷聞聽此言,早知他們有懼怕的心思,故作此言,乃正色說道:「不是在下說不知人事的話,古語有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之事,並不是我們去尋他,是他自投羅網,如羊入虎口一般,又何樂而不為?」
眾人見他如此說法,知道謝廷心內一定要想捉他,萬難推辭,只得勉強依允道:「今日之事,是謝大爺主張,我們各取兵器,準備拚命一戰。」
說罷,各自取兵器埋伏兩廂。謝大爺命書童出來相請方舉二人入內說話。
再言方邵二人,見謝廷進去,等了好久,不見出來,早知其中有詐。方舉道:「邵賢弟,你看這廝進去半日,此刻著書童來請,其中必有準備。」
邵翼道:「我們來討寶劍,要是怕他,倒不來了。哥哥在此,待俺先去看看再來。」
方舉道:「須要小心。」
邵翼起身入內,心下就籌畫道:他們埋伏,必在門後,等我走過再來傷我,不可不防。隨手拿了一張腳榻在手,將進腰門,才將左腳跨入,那黑獅子張虎就是一鐵鞭打來。豈知一鞭打在空處,身子朝里一傾,邵翼一驚,見有埋伏,便將身子閃過,朝里一望,認定張虎腦後一腳榻,將張虎打倒在地。趕上一步,奪了鐵鞭在手,早有李龍帶領眾徒弟將邵翼圍在核心,棍棒器械如雨點一般打下。邵冀一人,四面受敵,左衝右突,難出重圍。只見內里又出來一班打手,此時四樓教習齊來,共有一百餘人。邵翼斗得力盡筋酥,汗如雨下,漸漸抵擋不住,可憐一條性命,看看要送在亂棒之下。
話分兩頭,再說方舉在廳上等了好久,不見邵翼出來,仔細一聽,裡面人聲如同鼎沸,方舉大驚,一個箭步跳過廳堂,抬頭一看,只見百餘人圍住邵翼,棍棒刀叉,齊向邵翼亂打亂刺。方舉奮不顧身,跳入重圍,就在打手手內奪了一把鋼叉,左衝右突,如生龍活虎一般,要想救出邵翼。無奈寡不敵眾,難出重圍。到底童府人多,四面兵器齊來,方舉、邵翼二人,顧前顧後,顧左顧右,倘慢一著,就送性命。戰到後來,方舉與邵翼脊背對脊背,四條膀臂,擋住八方兵器,與眾人打個平手。眾人要想拿他,萬萬不能;他二人要想殺出重圍,卻也萬難。那謝廷大聲喊道:「何方強盜,敢來白日打搶?」
吩咐眾人要拿活的送到官府治罪,重重有賞。此時莊門早已閉了。
再言那任遷在柳蔭之下等候多時,不見方邵二人出莊,心中大疑,又見莊門緊閉,就知二人在內必有戰事,即忙上前,用肩膊將門一撞,只聽得咯喳一聲,仔細一看,莊門仍是緊閉。心下明白,想必門閂被我撞傷,即便跑開幾步,復往上一撞,又聽咯喳,莊門大開,即忙跑到大門。門官一看,魂不附體,心內想道,莊門關得如鐵桶一般,怎麼被他撞開?此人想必厲害。迴轉身來,往後就跑。任遷隨後趕到,後面只聽殺聲振耳,隨即將廊前欄杆一腿打倒,抽了一根橫木在手,打將進去。舉手一個回手,一頓亂打,早已打倒十幾個,惟有黑獅子死得極苦,齊腰擊成兩截。方邵二人見有人接,陡長精神,在當中發起威來,如蛟龍出海,猛虎奔山,打得天搖地動。那童氏家眾打手,被他三人里外夾攻,打得落花流水,四處奔逃。任遷道:「二位哥哥隨我來!」
三人一路打出廳來,將廳上一應物件打得粉碎。出了莊門,丟了兵刃,過了濠河,仍回藍鴻莊內不提。
且說那些眾打手,有的逃到花園,有的逃到馬房,停了一會,不見動靜,方敢復來。細細一看,見地下橫了十幾個死屍,黑獅子張虎睡在地下,渾身是血,氣也沒了。也有眾人裝模裝樣,復去追尋。此時謝廷躲在丫環床下,不見動靜,方敢出來。豈知心已嚇亂,糊裡糊塗,往外亂竄。無巧不巧,一頭撞著馬桶,將那個馬桶翻倒在地,潑了謝廷一頭一臉。
列位,當那個時候,他也不開口,用手揩了,也就沒有事了。哪裡曉得他心中憤怒,乃恨道:「晦氣馬桶,潑到頭上。」
這就糟了糕了,哪曉得說幾句話了,反將屎糞帶到口內去了,將牙一支,只是嘔吐,活象一個鬼。將左手撐在地下,用右手來揩,豈知左手一滑,又是一個狗吃屎。一個丫環在對過房內跑來,聞得臭氣衝天,抬頭一看,見謝大爺這般光景,又好氣又好笑,乃說道:「謝大爺,你怎麼到我們丫環房內來偷吃糞?」
謝廷怒道:「瘟丫頭,別人可恨煞,你還來開心呢!」
站起身就跑到外面,喚書童拿水來洗了。回頭一看,見眾教習瘸腿跛足,哼哼的前來說道:「我們正要拿住兇手,不想被前日打大爺的那個花子走來,將我們一頓亂打,我們皆受重傷。」
謝廷怒道:「你們都是些飯桶!一百多人,打他三人還受重傷,這樣算得什麼教習?眾位且去養傷便了。」
眾教習又道:「我們雖去養傷,但打死了十幾人如何辦法?」
謝廷聞言,只是嘆氣。再到廳上一看,打得落花流水,如何是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吩咐先買棺材將死屍抬出,然後再議撫恤。說罷,走到後面,問掌家婆道:「婆婆,我要見大爺有話說。」
掌家婆隨即到了裡邊,看見童高,睡在榻上,只是哼聲不絕。兩旁姬妾團團圍住,把個書房都擠滿了。掌家婆上前回道:「今日謝廷相公在腰門口有要話回大爺呢。」
童高聞言,教姬妾迴避,請他進來。掌家婆聞命出來,望謝廷說:「大爺有請。」
謝廷聞命而進。到得裡邊,請安道:「大爺連日鼻傷可好否?」
童高點點頭。謝廷道:「門下沒有別事稟知,只因今早有那日相幫藍鴻的兩個兇手,前來說大爺借他什麼寶劍,是門下搶白了他幾句,不料他就凶勇起來,將大廳上物件打壞。門下一見,這還了得!堂堂官宦,被人上門欺侮,萬難容忽,只得叫眾打手拿他二人。不料復又來了一個花子王,就是前番打大爺的那個狗頭,奔進門來,將二人救去。家下打手被他打死十幾人。黑獅子張虎,已被亂棒打死,還有許多徒弟還未查明名姓,請大爺定奪。」
童高一聽,暴躁如雷,大聲道:「這還了得!一定要報官的。」
哪曉得這一躁,鼻子更疼。謝廷正欲開口,屏後姬妾聞知此信,插口道:「聽謝大爺辦了就是,不必在此瑣碎,反惹大爺生氣,鼻子更加倍疼痛。」
謝廷見如此說法,只得告退出來。
不知後事如何,直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