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十三回 孟知府大審描金扇 黃糊塗情放魏家人

佚名 《八竅珠》
話說仁和錢塘兩縣,將枷送到知府衙門,銷差回衙不題。且言方祝兩家,掛燈結采,魏府也是掛燈結采,甚是熱鬧。那日孟知府天色將明,就起身穿好衣服,傳齊衙役,開道出衙。來至方府道喜。到得方府,有管門報知夫人。夫人垂簾相見。知府入廳行禮,獻茶畢,閒談幾句,告辭而去。來至門首,吩咐將手札放下。孟知府坐於馬上,說道:「本府官卑職小,理宜在公府門前伺候。」 不一刻兩縣亦到,先入內廳道過喜,出來參見知府。知府道:「貴縣將前日所辦大枷石墩,一起發來。」 兩縣聞命,隨即吩咐衙役,將頭口大枷三十面、石墩三十個,即刻抬來。兩縣見知府在此,他二人亦不敢離開。只得在東西柵欄前,也將馬札放下。坐了一刻,祝府行人到了走東柵欄而進,樂人吹打,有老總管祝安、祝林見了錢塘縣,叩了一個頭,領著行人來至方府。見孟知府坐在那裡,搶步上前道:「小的是吏部公子祝府家人祝安、祝林,叩見大老爺金安。」 孟知府大喜道:「請便。」 那些行人正行進一半,那西柵欄來了魏府行人,也有樂人吹打。家人魏新、魏旺領著行人,看見知縣也不請安,直奔方府大門而來,見祝府已經進去,遂大喝道:「方小姐已許了我們世子爺,誰敢在此先行下聘?」 眾人耀武揚威,欲與祝府行人廝打。知府一聲喝道:「誰敢在公府門首行勢?」 魏府家人正欲動手,忽聽一聲吆喝,舉目看見是知府在此,吃了一驚,只得上前請安道:「公府小姐已許了我們世子了,今日行禮過來。」 知府道:「公爺府上只有一位小姐,今日與祝府接定聯姻,你們莫是行錯了?」 魏旺道:「不錯,是公府翠英小姐。」 知府道:「他家小姐自幼與祝府結親,何得又與你王府結親?是何緣故?」 魏旺道:「我家世子現有小姐親筆畫的扇子為媒,方府何能復與別家聯姻?」 知府聞言大驚道:「既有憑據,理宜與你家王府聯姻,本府可以做主。但是扇子要取來我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自然要與你家王府聯姻;若是假的,休要見怪。」 說罷,命魏旺快快取來。魏旺見知府如此說法,心中大喜,便道:「大老爺在上,小人回去取來便了。」 言畢,飛星而回。來至府內,走進書房,見了魏川,說道:「祝府聘禮早已進了方府。」 魏川道:「就該打他!」 魏旺道:「小的正欲打他,不意知府坐在公府門首,只得上前請安。他問王府訂的哪位小姐,小人說訂的方翠英小姐,他又問是誰人為媒,有何為證?小人回他雖無媒妁,現有小姐親筆畫的扇子為證。他就說果有扇子,取來我看,本府做主,自然要與魏府聯姻。因而回來取扇子的。」 魏川聞言,心下想道,扇子如何輕易獻出?他若拿去,我無憑據,方府必與祝家做親。傅景道:「不妨,此扇是要拿出去的,不然那孟呆子翻臉無情,就要說你冒訂爭親,世子爺倒有不是了。你將扇子獻出,他若拿去,世子爺只要寫一封書到京,請太師爺在皇上面前奏他一本,他的性命就難保了。」 魏川見傅景議論有理,即叫人到上房大奶奶處,將扇子拿出,付與魏旺手道:「他若見是真的,你就將禮物送進方府,丟下就走。」 魏旺答應而去。隨即收好扇子,兩腳如飛,來到公府首。見了知府,將扇子獻上道:「這是方小姐的親筆。」 孟知府接了一看,見一把描金的扇子,果然畫得佳妙,上有方翠英肖像,心下驚疑。暗想道,閨中之物,怎得落在他手?又回想,是了,想必是賊子使人盜去的。我有一個辦法,外公而內私。想罷,便吩咐道:「代我將兩頭柵欄關了。」 眾衙役一聲答應,來到兩縣面前道:「大老爺吩咐將柵欄關了,魏、祝兩家的家人,請兩位太爺莫要放走了一個。」 兩縣人役,一齊答應,即將柵欄關閉,兩縣分在東西兩頭把住。那祝府家人心下暗想道,大老爺好奇怪,怎麼要衛護魏府?我家公子,曾求過他的。心中暗暗嘆道:「唉,到底是人在人情在。」 正在思量,忽聽見叫祝府家人進來問話。祝安、祝林聞叫,來至府尊面前跪下道:「祝府家人祝安、祝林叩見大老爺。」 知府問道:「你家公子與方府說親,是何人為媒?幾時與方府訂婚的?」 祝安聞問,心下沉吟一會,先前聽見府大人說過,方祝兩家,是自幼訂親的,不免就照此話回他便了。開口回道:「小的主人是先老爺在京都時,有田老公爺為媒,兩家當面結親。今日是重下聘禮,擇日完姻,不意魏府行勢爭親,乞大老爺做主。」 孟知府暗暗點頭道:「回得好。」 遂說道:「既然如此,理該下聘。站過一旁。」 祝安叩了一個頭起來,退在旁邊。知府又問道:「魏府家人在哪裡?」 那魏新、魏旺聞喚,上前打了一個搶千道:「大老爺有何吩咐?」 知府道:「你家世子是幾時與方府結親的?何人為媒?」 魏新暗道,好壞記性,適才告訴他,扇子為媒,面訂終身,怎麼此刻又問?只得回道:「主人是扇子為媒,訂下終身。」 知府聞言道:「扇子既會做媒,我待今日就審扇子。」 吩咐將扇子帶下去,兩旁衙役人等,十分詫異,暗道,這個孟呆子,又發獃病了,扇子如何能審?待我將扇子放在地下,看他如何審法。 即將扇子放在地下稟道:「扇子已帶到了。」 知府即向扇子問道:「那小姐與魏世子結親,可是你為媒麼?好好從實說來。」 連問三次,扇子不答。 諸公,扇子是沉香與紙做的,如何能說出話來?知府見它不答,吩咐掌嘴。執刑人忍不住要笑,又不敢笑,只得依他將扇子打了五個巴掌。知府道:「再打!」 又是五個巴掌。知府又喝道:「快快從實招來。」 連問數次,仍不回答。知府大怒,吩咐用大刑夾起來。衙役一聲答應,即刻將夾棍取來。知府道:「將扇子夾起。」 衙役稟道:「扇子如何能夾?」 知府道:「扇子不能夾,本府就要夾你們了。」 執刑人不敢再回,只得將扇子放在窩中一夾。知府一看,大喝道:「狗才,賣本府的法!」 嚇得執刑的跪下道:「小人焉敢?」 知府道:「為何將扇子不放在平處,放在窩中夾他做甚?」 執刑的就將扇子放在平處,把繩收起。知府道:「快快直招!」 扇子哪裡肯招?執刑的將三繩收足,跪下稟道:「刑已收足了。」 知府道:「你還不招!」 命取槓子來打。執刑的沒奈何,取了槓子連打四十下,將扇子打得粉碎。執刑的跪下稟道:「扇子已打得如粉一般。」 知府恨道:「這個怪物寧可粉身碎骨,死不肯招,將它拖出去掩埋便了。」 執刑的見他如此吩咐,正欲拿笤帚掃,簸箕撮,那魏新、魏旺一見,大怒道:「有這等審法的道理?」 便上前道:「大老爺將扇子還了小的,好去回世子爺的話。」 知府道:「那扇子熬刑不招,已經夾死,今已埋了。」 那魏新道:「大老爺既無扇子,小的等怎好回得主人?就請大老爺去面回世子爺罷。」 孟仲璧聞言大怒,將桌子一推道:「好大膽的狗才,你倚仗魏王府的勢力,欺壓本府。左右過來!將魏府行人,一概拿下。」 兩旁衙役不敢違拗,即刻將眾人拿住。又吩咐傳兩縣過來。衙役聞命即刻將兩縣傳到,向知府打一躬,立在旁邊。孟仲璧道:「貴縣,你曉得魏川倚仗父勢,硬到公爺府上訂親?本府好意解勸他們,這班豪奴惡僕,將本府公案都推倒,這還了得!幸貴縣在此親目所睹,吩咐取頭號大板,每人責他三十。」 眾衙役不分青紅皂白,捆翻眾人,各責三十板。又向兩縣道:「石墩大枷在於何處?」 兩縣衙役稟道:「現成。」 知府道:「代本府將他們枷的枷,墩的墩,分各門示眾,下次才不敢依勢欺人。」 眾衙役一聲答應,枷的枷,上石墩的上石墩。一霎時眾人發落已畢,知府起身,打轎回衙。那兩縣隨後,也回衙署去了。這班衙役將枷墩各犯人等,推推擁擁,鎖在各門示眾。 方祝兩家,喜得眉開眼笑。方府收下祝府聘禮,自然款待酒飯而回。祝府家人回去,將此事細稟。祝賢母子,只是聲聲念佛。祝夫人向祝賢說道:「這事多虧你孟伯父,不然很有些費事。」 當日重賞家人,並賞酒席不提。 且言魏府早已得信,將此信報知魏川。魏川聞報,大驚道:「這還了得!毀我憑據,打我家人,如何治他?老景代我想個主意。」 傅景道:「依門下看來,此事無憑無據,難與方府做親。這孟老兒在此很有些不便。他在朝中連王爺丞相還畏懼他呢,何況世子爺?依門下看來,寫信進京,請丞相保他進京官還原職,離了眼前,再請太師爺放一個門生來做知府,那就是我們的人了,然後再與小祝爭親,有何不可?」 魏川聞言道:「妙計。」 即刻寫書進京,打發得力家人前去。不日到京,將書呈與王爺一看,那魏忠賢即請梁燕山商議。梁燕山一力允成。隨即上了一本,言孟仲璧為官清正。天啟皇帝見了此本大喜,即刻批下旨來,孟仲璧官還原職,所有杭州府員缺,著黃糊塗補授,欽此。 那黃糊塗,是梁燕山的門生,不日聖旨到了杭州,孟仲璧即刻將印交與新官,他便進京上朝,謝恩不提。 那黃知府到任,先去拜會魏川。魏川遂將孟仲璧枷他家人之事,說了一遍。黃知府聽了,回衙即刻就將枷墩人犯盡行放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