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十二回 訪仙師再求降妖法 思美色妄想方翠英
話說方舉上馬加鞭,直奔山東。曉行夜宿,書中俗套,不必煩瑣。一連行了幾日,不知離銅瓦觀還有多少路程,這一日貪趕路程,行到夕陽西墜,仍是策馬前行。又行了一會,只見路絕行人,舉目一看,暮煙貼地,新月騰空,四面荒山,露出多少巉岩怪石,前無宿店,後無村莊。其時已有黃昏時候,不若策馬前進,過了此山,再投宿店。正行之間,見馬前來了一個怪物,約有七尺多高,渾身黑漆,但見散髮披肩,張口吐舌,兩腿挺直,兩手亦是挺直下垂,一跳一跳,跳到馬前。方舉心中大驚道,此物必是鬼怪,乃大喝道:「是何鬼怪,敢擋爺爺去路?」
說著掣出青鋒,劈面一劍。那怪物亦用泥塊亂打,打得方舉火起,舞起青鋒,上下左右,前後盤旋。那怪物抵敵不住,只得且戰且退,退入樹林,忽然不見。方舉見怪已去,並不追趕,依然策馬前行。行不多遠,見前面隱隱露出燈光一點,醉太保直奔那燈光而去。行到莊前一看,原來是一孤村,只此一家,並無兩戶。方舉走到門首,下馬叩門。裡面有人何道:「是誰?」
方舉道:「俺是借宿的。只因貪趕路途,走過棧道,到了此地,不見招商客店,欲往貴府求住一宿,明日奉謝罷。」
那裡面之人聽得聲音,暗暗歡喜道:「那人來了,少不得性命要送在我手。」
即開門問道:「是誰?」
方舉道:「是過路的,欲望貴府借宿一宵,明日相謝。」
那人道:「舍下房屋偏小,恐褻瀆貴客。」
方舉道:「既蒙容納,已感盛情,何言褻瀆?」
說罷,將馬扣在樹上,將行李搬入門裡,定睛一看,見屋裡上首兩間草屋,面前有一個大大院子,那屋內中間,停了一口棺材,他也並不在意。那人問道:「貴客從何處而來?往何方而去?」
方舉道:「在下是浙江人氏,到前邊訪個朋友。因貪趕路程,走過客店,到了此地,豈知並無客店,所以到府借宿。敢問此地是何地名?」
那人道:「此地名叫三壩村,小人姓戴名五,你今來得甚遲,茶飯俱無,如何是好?」
方舉道:「無妨。明日天明到店去吃便了。」
那人又道:「舍下實在蝸居,房內豬屎又多,不好請爺進去安寢,倒是外廂乾淨,就請到棺材旁邊安息吧。」
方舉道:「很好。」
那人將他行李提起,著實沉重,心中暗喜,代他提入屋內鋪下。方爺謝道:「得罪得罪。」
看宮,你道方舉因何自己不拿行李,讓他人代拿,露出財帛,反遭危險?列位有所不知,他乃是位公爵,在家呼奴使脾,在外都是店小二服事於他,故此刻見他來拿,也不阻攔。那人打開,代他鋪好道:「現已更深,客官路上辛苦,請早安睡罷。」
言罷,那人進房去了。
再言方舉坐了一刻,見燈光不亮,起身挑燈,豈知燈內無油,心下想道:今日住在孤村野外,恐有歹人算計,不如和衣而睡,等到天明起身趕路。乃擁被斜倚,兩眼朦朧,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過了一會,只聽得嗝砰嗝砰響了一會,不知何物,側耳細聽,乃是棺材蓋響,心中有些吃驚。他到底是個英雄,不甚畏懼,心下暗想道,想必材內之鬼,死得不服,有些作怪,且莫管他。挨到天明,我就去了。停了一刻,見那棺材已竟張開,再看材蓋,又動起來了,忽然那棺材內死人坐將起來,披頭散髮,兩眼通紅,舌頭拖了一寸多長,長嘆一聲,將個方舉嚇得毛骨筋酥,也就坐起身來。那鬼跳下棺材,低聲道:「還我命來。」
說罷,直奔方舉。方舉一個翻身站起,那鬼就向方舉一撲,方舉一聲吼叫,將左手一隔,右手就是一拳打去,那鬼也就還手打來。方舉見屋內地方窄小,一躍跳出門外,來至大院,那鬼也追到大院,跳上跳下,直撲方舉。方舉身子一閃,隨即一腿,將那鬼打倒在地,趕上前去一腳,踏住胸前,舉拳就打。那鬼一嚇,連連叫道:「爺爺休要動手,我本是人,並不是鬼。」
方舉見他招認是人,住了手,喝道:「你既是人,因何裝鬼?嚇我做甚勾當?快快招來。」
那人道:「請爺放我起來,好講。」
方舉道:「我就放你起來,料你也不敢奈何我。」
言罷將身一縱,跳在旁邊。那人一個翻身,跳起來,將頭上塗抹之物一概除下,上前賠罪。此時天已明亮,方舉再細看來,不是別人,就是昨日留宿之主人翁。那人遂將方爺請到屋內坐下,有話細講。方舉也不懼,到了屋內坐下。那人道:「爺爺這等英雄,小的尚未曾見過。不瞞爺爺說,俺這裡山東道上有名的三壩村,前途裝鬼的就是我,此地裝鬼嚇人亦是我。過了此村,下去我就攔路硬行劫奪,有此三層,故叫三壩村。任憑天下英雄,四海豪傑,總要懼我三分。江湖上因俺臉上有些紅記,又會做鬼,代俺起了一個綽號,叫做『一點紅』做鬼的邵翼便是。但不知爺爺實系何人。」
方舉道:「我乃世襲永南公,姓方名舉。」
邵翼聞言,雙膝跪下道:「多多得罪,原來是醉太保小聖賢的方爺。我說別人如何有此英雄?拜服拜服。」
方舉見他跪下,連忙攙扶道:「壯士請起。」
邵翼起身道:「公爺,這山東道路最難行走,處處總有歹人,你怎能一人行走?君子防不測,英雄防失誤,不是小的誇口,山東路上哪個不知我邵翼之名!」
方舉心下暗想道:此人武藝與我肩左肩右,怎的做此買賣?不若帶他前去,省得在此害人。想定主意,便道:「壯士,我欲與你結拜為金蘭好友,同我前去,包你有個四品前程,何必在此做這不良之事,終身沒有出頭之日。」
那邵翼聞言大喜道:「小人乃是山野愚民,怎好與公爺結拜?」
方舉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邵翼道:「若要結拜,不論年紀,公爺是大哥,小人就好高攀了。」
方舉道:「遵命。」
於是二人結拜,方舉為兄,邵翼為弟。其實邵翼比方舉還大二歲,真是少兄老弟。邵翼即刻捧出兩大碗肉來,又是一大瓶酒,請大哥用酒。方舉也不推辭,即便舉杯就飲。邵翼道:「大哥到此有何貴於?」
方舉聞問就將杭州遇妖之事,細細說了一遍。今欲到鐵鈴莊銅瓦觀求見仙師,因而獨行,才得遇見賢弟。
邵翼道:「原來如此,銅瓦觀離此只得三百里路程,此路我甚為熟悉。」
方舉道:「如此陪我同行可否?」
邵翼道:「謹遵兄命。」
二人酒罷,就將馬牽來餵些草料,將自己的行李打起,又代方舉將行李打起,總放在馬上。說道:「我同哥哥步行罷。」
方舉道:「正好。」
二人一同步行,那邵翼只管押著行李前走,走未半里,忽見後邊火焰沖天,邵翼道:「不好了,我的住房被火燒去了。」
方舉淡笑道:「此火是愚兄放的。」
邵翼大驚道:「哥哥為何絕我歸路?」
方舉道:「賢弟有所不知,一則我們離此,留下空屋,又恐奸巧之人在此宿歇,路上行人遭害,二來讓賢弟一心歸正,省得記掛於心。」
邵翼聞言暗喜道:既隨哥哥,再也不想回來。於是由他燒去,從此這條路上也就乾淨了。他二人朝行暮宿,不必多贅。
那一日到了銅瓦觀莊上,只見樹木森林,山崖險峻,真是仙境氣概。方舉便與邵翼說道:「賢弟,你可看好了馬匹,在此等我,我進銅瓦觀,拜見我的仙師,一刻就來。」
邵翼連忙回道:「大哥請便,小弟在此等候便了。」
此時方舉別了邵翼,邁開大步,一直進了觀門,見一小道童,便舉手作揖道:「小道兄,師父可在家否?我是杭州方舉,前來叩見的。」
那道童道:「師父在家,你且少待。」
言罷,走入內來,至蒲團旁邊站下稟道:「啟稟師父……」
那道人不讓童子開口,即便說道:「可是方舉來了?帶他進來。」
那童子聞命出來,招呼方舉道:「師父喚你。」
方舉道:「是。」
隨著童子進了二門,乃是一個大院落,只見蒼松翠柏,高接雲霄,兩旁奇花異草,樹藏仙鶴,草隱麋鹿,好派仙景。走到殿前,見那童子立下,他就明白搶一步上前道:「師父在上,弟子方舉恭見,願師父聖壽無疆。」
道人道:「賢徒遠來,只得常禮便了。」
方舉拜畢,站起身來,將家內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人道:「賢徒,虧你早來,不然大禍臨身,連你的母親妹子都要死在你手裡。雖然不是你殺,他是借你的手殺人,不然小喜怎死?」
方舉此刻方才明白。師父又道:「你此刻不能回家,須過了百天,方可回去。我有靈符一道贈你,你須帶在身上,若離了此符,就有性命之憂。就是後來你的功名富貴,總虧此符了,你須切記,少不得有日與你相會,去罷。」
方舉還要問後邊事情,道人道:「外面有人等你,不可耽擱。」
言畢拂衣而進。方舉見師父進去,沒奈何只得出來,離了觀門,到樹下會見邵翼,牽了馬匹仍走原路回家,暫且不表。
再說朝中有一位忠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孟仲璧,他是不怕權奸,也曾奏參過魏忠賢、梁燕山幾本,其餘在朝諸臣,若有些微破綻,他必要奏聞天子,因此天子倒也寵愛於他。奸臣雖狠,總難謀害於他。一日眾奸臣聯名公奏,說他無事亂奏,顛倒是非,淆亂君心,天子將他降為杭州府知府。他也並不在意,領旨到任去了。
魏忠賢見他去了,飛星打發家人叫魏川不用多事,且自由他。那孟仲璧一到杭州,先拜方舉,後拜祝賢,其餘鄉宦投帖而已。
真是光陰似箭,轉眼已到六月初十。祝府即命家人買來聘禮,準備十六到方府傳聘,哪曉得魏川早已曉得此信,即與傅景商議道:「老景你知道,我想方小姐日夜記念,今日之下,被小祝兒奪去,這口氣如何得下?可惜胡通已到京中去了,扇子終難為憑據,媒妁無人,如何是好?」
那傅景便道:「大爺休得煩惱,依門下愚見,大爺也買聘禮到方府下定,並著家人布散謠言,就說方翠英已與大爺結親,若是祝府不依,就去打他一頓;他若喊官,現有扇子為憑,怕他飛上天去?就是到了天子面前,也不怕他,名正言順。不然這扇子如何得到大爺之手?況朝中又有梁丞相在內幫助,怕他怎的?」
魏川聞得傅景之言,心中大喜,隨即吩咐魏新等採買物件,放散謠言。此信一出,傳至方祝兩家,大家聽了此話,個個焦愁,怎生是好?
祝夫人道:「現在喜期將近,方舉侄兒現在山東,又未回來,只得與方夫人商議。」
方夫人道:「何不叫祝賢侄兒去求孟伯父,看他可有什麼解法?」
祝夫人即命祝賢到知府衙門去稟見。祝賢領命,到了知府衙門,早有門上報進。孟知府即命請見,祝賢便整了衣冠,入內拜見已畢,談了些閒話,然後就將此事告訴孟知府,並懇救解。那孟知府聞言,便哈哈大笑道:「這有何難?都在本府身上便了。」
祝賢見府尊允了,心中大喜,便告辭回家。那知府即刻傳仁和、錢塘兩縣。兩縣來到府衙,見了知府,知府說道:「二位貴縣,要預備頭號大枷三十面,大石墩子三十個,六月十五日要用。」
二位知縣聽了,心中暗想,要此何用?怪道人稱他孟呆子,絲毫不錯。只得答應辭出,各回衙門吩咐衙役趕緊辦來,不可誤事。到了十四日,俱已齊備,送到知府衙門。不知知府是何用意,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