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十一回 狐狸精報仇鬧方府 袁三傑借劍殺書童

佚名 《八竅珠》
話說嚴秀在太行山居住,暫且不表。且言那醉太保方舉,自從嚴秀去後,妹子又有了人家,心事已了,將家務料理停當,閒暇無事,操練武藝,射箭跑馬,使拳弄棒,晚間依然飲酒。一日偶然高興,獨自一人開懷暢飲,左一杯右一杯,比平日更加數倍,不覺吃得酩酊大醉。回到書房,和衣而睡,呼聲如雷。 到了三更時分,漸漸酒已微醒。忽聽得書房外一片聲響,再細聽時,猶如拖那杌子腳的聲音,就象跑馬的一般。他心中十分詫異,即便跳起身來,點燈出來一看,只見那杌子還在地下亂跑不止,心中大怒,此是何方妖孽?敢到此間胡鬧! 走進書房,掣出青鋒寶劍,走到外邊,認定杌子上一劍,將杌角削去一塊,那杌子便不動了。只得仍回書房中安息。尚未睡熟,忽然又聽得外廂就象有人亂打傢伙一般,心內著實驚疑,遂自言自語道:好奇怪,我往日睡下,四壁無聲,並不見有一點響動,因何今日夜裡,只聽見外邊亂響?畢竟是何緣故?方才杌子亂跑,是我將青鋒寶劍削去一角,它便不動,莫非此時見我又睡,別的傢伙又說不成?幸而是我膽大,若是別人見此怪異,豈不要嚇得魄散魂飛?復又爬起身來,再到外邊細看,這一看大為有趣,只見桌子碰椅子,椅子碰桌子,那幾張杌子都爬在牆上去了。方舉此時見此光景,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忍不住心中大怒,提起劍來一頓亂砍,將那紫檀花梨桌椅等物,登時砍得不成模樣。足足鬧了一夜,方舉是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大早,來到上房,將昨夜情形對母親細訴一遍。夫人道:「我兒,家庭見怪,亦或時有。嘗聞得有犬作人言,猿代婢爨。古人有言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據你今日說來,昨夜所見之怪,真是怪而又怪。我才所說犬作人言,猿代婢爨,此二事已足為怪。然細思犬與猿皆是活物,有手有足,至於猿猴代爨,或者偶有其事,亦未可知。但桌椅乃山林樹木,經工匠斧鑿造成,皆是呆物,非人力扛抬不能移動,豈有半夜三更亂跳亂碰之理?此事乃千古罕聞。據我看來,必無此事,這都是你吃酒過多之故。一時眼中昏花,方將桌椅砍壞,以後須要少吃幾杯才好。」 方舉雖然性暴如雷,喜得天性至孝,此時見母親說他,他卻不敢回答,連忙自認不是,退出來到書房。自己心下暗想,難道昨夜果然是我醉了?眼看花了?亦未可知。方才母親說我一番,深為有理。但是昨夜之事,似真非真,似假非假,連自己都相信不過,且看今夜睡下,是何光景,響與不響,便知分曉。及至當夜睡下,細細再聽,又一毫不見響動。 次早起身,又轉一念想道,前日夜間是我親眼看見,明明白白,桌椅杌子亂碰亂跳,我方掣劍亂砍,雖說酒醉,必不至如此糊塗。及至到得書房一看,見那些桌椅杌子都不在原處,也有在天井中的,也有在牆根下的,也有仰翻的,也有歪斜的,橫七豎八倒在滿地。再近前細看,都是那些缺角少腿,被寶劍砍得不成模樣。然後命家人將這些壞椅子壞桌予壞杌子發出,再另搬一起好的進來。擺設停當,這也不在話下「 列位要知,袁三傑到了八卦洞,招了許多小妖,準備報仇。一日訪到方舉的住處,帶領小妖,要殺方舉全家。豈知到了後堂,見夫人房門有靈符鎮守,轉身再到繡閣,亦有符法,及走到書房,又有神符,沒奈何只得在外面搬弄物件。心中只想引得方舉出來,傷他性命。豈知方舉手提青鋼降妖劍走出,早將眾妖驚散,所以將桌子砍了一頓,就不動了。次晚雖來搬弄,絕不敢作聲,所以方舉夜間未聞聲響。早起來看見桌椅又不在原處。 且說方舉自此以後,心裡只是疑疑惑惑,恍惚不定,漸漸地飲食減少,形容憔悴,連酒卻也不大飲了。此時夫人聞得此事,心內甚是驚疑,放心不下,連忙著家人請醫調治。不一時,請得一位醫生到來。說起這位醫生,姓麻,名叫蘿熊,略讀湯頭歌,居然懸壺市上,代人看病。無論何病,先用發表的方法,防風荊芥,至少要用半斤,因此人不喚他麻蘿熊,都稱呼他麻木蟲。麻木蟲到了方府,來到書房,將脈一診,說道:「公爺寒涼太重,非防風荊芥所能奏功。」 提起筆來,開了一張方子,麻黃細辛各四兩,生薑半斤,蔥頭一百個。將方子交與家人,自己拿了診金而去。家人也不問青紅皂白,走到藥鋪,擺下配藥。誰知藥店掌柜的認識方府家人,笑說道:「這張方子可是麻先生開的否?」 家人答道:「正是。」 藥店中人暗暗罵道:「麻木蟲,你這該死的東西,你雖騙碗飯吃吃,不顧人家性命,不知害了多少愚人。今日你將公爺也當他人看待,倘若醫壞病症,不但你性命沒有,就連你家老鼠都要充軍。我今姑存一德,代你改用方法。」 將荊芥防風各稱了三錢,吩咐家人道:「回去放三片生薑,七個蔥頭煎服。」 心中又想道,此種平穩的方子,無論有無病症,諒想吃不壞人的。家人拿回,即忙煎出與方舉吃下。豈知方舉半夜起來捉妖,真是受了風寒,服了此藥,一身大汗,病即痊癒。又過了數日,精神如常。 一日,天氣晴朗,閒暇無事,坐在書房,心中甚為鬱悶,便走到花園遊玩。到了桂花廳前,看見兩旁一對白礬石的獅子,忽然走起路來,你碰我,我碰你,滿地下亂碰。方舉大驚,隨即拔出腰間佩劍,認定石獅子一劍砍去,只見那石獅子都不動了。那壁廂一聲哎呀,一顆人頭滾下,卻是小喜之頭。嚇得那些眾書童齊聲喊叫道:「不好了,公爺殺了人了!」 早已有人傳報與夫人知道。那田氏夫人聞得此信,嚇得三步當著兩步,帶了多少婦人,一齊出來。只見方舉還望著石獅子喝罵道:「看你跑不跑了?」 夫人大喝一聲道:「畜生要死!怎麼青天白日將書童殺了?是何緣故?」 那醉太保一聞母親呼喊,他便雙膝跪下道:「孩兒進園來遊玩,不意石獅子在園中跑跳,是俺砍了一劍,它才不動,並不曾殺什麼人。」 夫人大怒道:「畜生!那不是小喜被你殺了?」 方舉起身一望,可憐身首分為兩段,便問眾書童道:「我何曾殺他?」 眾書童回道:「我等與小喜閒談,忽見一紅臉人一劍將他殺了,及至再看,沒有紅人,只見小喜已死。」 列位要曉得,大凡妖怪都會用掩身法,他能看見你,你卻不看見他。方舉用劍來砍石獅,袁三傑即借他劍去殺小喜,眾書童惟見紅臉人一閃,就不見了,小喜子頭已落下,只道是公爺殺的了。哪知是袁三傑借劍殺人,在下已交代明白。再說夫人聞言,心下明白,遂說道:「總是我兒不是。你前日得罪妖怪,故而在此作鬧。但是你以後不再吃酒,方無奇禍,若再要吃酒,只怕連老娘都被你殺了。」 方舉道:「孩兒以後再也不敢飲酒,謹遵母命便了。」 夫人回到上房,喚方安備辦裝殮,將小喜抬到郊外埋了。那方舉被他母親一頓教訓,心中不服,甚是猜疑,決不飲酒,已有十餘日之久。這日正是端午,早上起來,各處賀節,又到祝府拜過姨母回來。走進書房,方才坐下,有人報道:「祝賢也來代岳母拜節。」 方舉又來相陪,談了半會,祝賢告別而去。將近午時,方舉與母親妹子賞午,他原不敢飲酒,翠英因兄平日愛酒,提起酒壺斟了一杯,雙手奉與哥哥道:「平時飲酒,一人獨飲,恐其飲醉,闖出禍來,今日與母親吃酒,諒無大害。」 說罷,轉身又向母親說道:「今逢午節,大家飲個合家歡,母親讓哥哥少飲一杯。」 夫人見女兒如此說法,只得應聲道:「少用些罷。」 且說方舉一見酒來,就要舉杯痛飲,見母親在坐,又不敢飲。今見妹子十分體諒,母親又准飲酒,他便放心飲酒,一面談笑,一面飲酒。一連飲了二十餘杯,還是不夠。 小姐道:「哥哥盡此一杯,大家吃飯罷。」 方舉聞說,也就不飲,連忙吃了飯,站起身來,四路閒踱,不覺走進花園。穿過幾處亭台,來到竹林,竹林旁邊有一小門,門上有一小匾,匾上寫著幽蘭二字,方舉心下明白,此是妹子香閨,別人進去不得,惟我可以進去。緩緩走進房門,但見四面紗窗高掛,兒盆素心蘭花,香得十分可愛,真箇是明窗淨几,琴棋書畫,十分幽雅。朝里一望,只見美人榻上睡的是妹子,臉朝外,脊背向里,頭東腳西;外面臥一少年,臉朝里,脊背向外,頭西腳東,同妹子一榻而臥。 心中十分大怒,我打你這個賤人!你今干出這等沒廉恥的事來!怪道那梅林同胡通苟合呢。恨不得一劍殺了,省得敗壞門風。又回想道,且緩,前日我一時粗魯,砍了石獅,不意反將小喜殺了,今日此事,莫不是又象前日一般?須要將母親請到再殺不遲。 想定主意,即忙走到外廂,吩咐書童,快快請夫人到小姐幽蘭室來,我有要話說。書童領命進去,他自己復到幽蘭室中,還見那後生與妹子同臥,心下暗想道,這回又是看錯了不成?執劍在手,等母親來看過,再殺不遲。不多一刻,夫人到了幽蘭室,問道:「我兒請我有何話說?」 方舉道:「母親你看妹子做得好事!」 夫人道:「你妹子在此一人獨睡,有何事呢?」 方舉再細看時,果然是妹子一人獨睡,不覺大驚,一聲吼叱道:「怪哉怪哉!真正又見鬼了。」 夫人問道:「你如此大驚小怪,卻是為何?」 方舉就將適才所見之事,對夫人說了一遍。此時小姐也便醒了,見母親與哥哥在此,聞聽此番言語,大驚道:「哥哥在家住不得了,此必是妖魔作祟,將來有性命之憂,及早迴避,方保無事。」 夫人見女兒如此說法,隨即說道:「一點不差,何不進京銷假,離了杭州,家下方得平安。」 方舉回道:「孩兒不願進京。」 小姐道:「哥哥你既不願進京,何不將仙師錦囊拿出來一看?便知端的了。」 此時方舉被妹子提醒,便道:「仙師原說過的,遇有疑難之事,須看錦囊便知。」 即吩咐左右擺設香案,不一時俱已齊備,他就拜伏在地禱告一遍。站起身來,取出錦囊細看,見上面有絕句詩一首: 詩曰: 心粗膽大逞英雄,斬怪除妖在九宮。 妖邪作祟誅小僕,早來河北避災凶。 母女兄妹一齊看畢,方舉對母親說道:「孩兒要到山東一走。」 夫人道:「好。你帶何人前去?」 方舉道:「孩兒此去,謁見仙師,並非遊玩。況仙山地界,凡夫焉能得到?只是一人獨行罷了。」 說罷又向方能、方安吩咐道:「爾等小心照應家務。」 隨即命人備馬,帶了盤川,打成一個小小包裹,背在身上,上馬提鞭去了。夫人也不好攔阻,只得說道:「我兒早去早回,免得為娘記掛。」 方舉回道:「曉得。」 話言未了,馬已如飛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