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九回 俏才郎助方舉捉姦 小善人代梅林討情
話說嚴秀自從別了祝賢,出了書房,將身往上一縱,他就穿房過屋,如履平地,不一刻來至方府花園,輕輕落在園中。先至綠秋亭來探看方舉動靜,只見方舉和衣睡在床上,兩個書童兩眼朦朧,坐在門內。嚴秀一看,轉過身來,又到桂花廳望書房內一看,只見胡通一人在內,不言不語,爬起坐倒,好象望人不到,心中著急的樣子。過了一會,只見遠遠來了一個女子,嚴秀急忙躲在黑暗之中,讓她過去。那女子走進書房,胡通連忙立起身來,叫道;「我的心肝姐呀,你到這晚才來,把我兩眼都望花了。」
說罷,即將門關上,只聽那女子唧唧噥噥,聲音低小,聽不明白,不知說些什麼。又停了一刻聽胡通說道:「姐姐,夜已深了,快快睡罷。」
那女子也不答應,又過了一會,不見動靜。嚴秀心疑,便用舌尖輕輕地將窗紙吮破,在窗外偷看。只見二人的衣服都堆在旁邊椅子上。嚴秀心中罵道:「該死的畜生,自己做下無恥之事還要屈賴別人。」
隨即轉過身來,兩腳如流星一般,「跑到綠秋亭前,看見方舉還是酣呼大睡,尚未醒來,鼻中只聞得一陣酒氣沖人,他便罵道:「匹夫愛酒,有誤大事。」
將身一縱,進了亭中,用手在方舉身上一推道:「賢弟快快醒來,有要事相告。」
方舉到底是個英雄,雖然有酒,一動便醒。連忙坐起身來,睜眼一看,見一少年短衣小袖,英姿勃勃,立在面前,只道是個刺客,即忙一腿。嚴秀見方舉一腿打來,將身一跳,一個紫燕穿簾,貼在樑上。
看官看到此處,要說編書人說謊了,方舉與嚴秀二人,從他父親在朝為官時候,道同志合,你往我來,時常聚會,豈有見面不認識之理?列位要曉得其中有個緣故,聽在下慢慢表明。自從執殿將軍嚴若文被奸臣謀害,天子拿他全家下獄,嚴秀奉母命逃生在外,流落江湖,面貌瘦黑,不似跟他父親在朝做公子的樣子了。方舉正在酒後,二目昏花,又在睡夢之中,被他驚醒,哪裡想得到嚴秀到此?閒話少說,書歸正傳,嚴秀貼在樑上叫道:「方大哥,小弟不過被難,難道連相貌已改換了嗎?不然,你為何不認識我的呢?」
方舉聞聽此言,用神一看,果是嚴秀,乃躬身說道:「嚴大哥,適才小弟未曾細想,當作歹人到此,衝撞之罪,尚望寬恕。」
嚴秀聞言,跳下地來,握住方舉的手,含淚說道:「小弟被奸臣所害,流落在外,如同喪家之犬。」
方舉亦流淚道:「小弟亦時常與家母談及,萬想不到大哥今日黑夜到此,有何見教?」
嚴秀道:「現在無暇細談,花園有一怪事,同你前去看看。」
方舉一聞此言,心中甚為詫異,乃暗想道:前日祝賢在此做出不端之事,今日又有何事?便急問道:「哥哥,到底是什麼怪事?務懇言明。」
嚴秀見方舉問得真切,順口答道:「賢弟要明此事,快快隨我出來,便知分曉。」
方舉隨著嚴秀出了亭子,來至桂花廳下,到了書房門首,道:「賢弟你不必慌忙,且站定了身子,細細一聽,便知明白。」
方舉側耳細聽,只聽得裡邊胡通道:「姐姐,你我今日之會,終身之樂。」
又聽得那梅林答道:「公子,也虧我前日將祝賢栽害,逐他出門,方有今日之樂。不然,久已你東我西,連一面都不能會了,還能指望枕席之歡嗎?除非轉世為人罷。」
又過了一會,忽聽得淫聲浪語,多少奇文,不能細說。那方舉聽得不耐煩,欲要打進門去,嚴秀又攔阻道:「不可造次,必須先叫書童到後堂請出伯母來,那時方可進去。」
方舉即命書童到裡邊報信,不一刻太夫人率領家下婦女人等,來至桂花廳門首,嚴秀拜見伯母畢,田氏夫人開口道;「賢侄幾時到此?」
嚴秀道:「昨日到的。」
話言未了,方舉將門一腳蹬開,罵道:「該死的忘八羔子!快快起來!」
旁有掌家婆走上說道:「公爺,他們衣裳都在此處,赤精條條,怎好起身?且請公爺出去,讓他們穿起衣服,再見公爺。」
方舉只得退出。掌家婆方才來取衣服,早有婦人將帳子揭開,但見他二人團在一起,象一窩肉老鼠,手腳只是發抖。掌家婆將衣服朝里一摜,喝道:「還不快穿起來!不害羞的東西。平時會說嘴,今日有何面目見人?」
又有一婦人說道:「你當他們害羞,他們還當做有榮呢。不然,何不快穿衣服,還將這個樣子擺在這裡,與人細細地看呢?」
你一言他一語,說得胡通與梅林兩頰通紅,滿臉發火,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深坑被犬欺。
胡通同梅林戰戰兢兢將衣服穿好,被眾婦人推到門外,公爺命將二人捆起,吊在梧桐樹下。眾家人一聲答應,內中有個家人,為人陰毒,用一根老牛筋,將胡通手股一勒,勒得胡通鬼喊,連屎都被他勒出,隨即將他二人吊在梧桐樹下。方舉又命用鞭子痛打,打得胡通與梅林好象殺豬喊叫一般。太夫人見丫環來請嚴秀同方舉到對過芍藥廳坐下,嚴秀便開口說道:「伯母在上,方賢弟從今以後,凡事須要三思而行,切不可粗暴。今日若非愚兄到此,捉住奸人,那祝家賢弟不白之冤,何日洗脫?」
就將昨日在祝老伯墳上,遇見祝賢尋死的話,細說一遍。「若不是遇見愚兄相救,他已早赴陰曹了,以後凡是須要細詳,方可行得。」
那方舉只是打躬賠罪道:「此事實怪小弟粗莽,一時不明,冤枉祝賢。」
嚴秀道:「你此時既知愧悔,就是冤屈了祝賢弟,只好算他年災月厄,死裡逃生,自認晦氣罷了。此事權且放開,為今之計,要將他二人拷出供來,才得水落石出。到底與祝賢弟有無牽搭?」
方舉聞嚴秀這番言語,愧悔無地,命左右與我將兩個賤貨痛打,叫他實招。那兩旁邊婦人一齊答應,一齊亂打,打得二人寸骨寸傷。梅林此時實在難挨,只得將實供招出,就將到花園折桂花,遇見胡通兩下調情,成其苟合,與祝公子絲毫無干。她就將失扇之事瞞起,恐其招出,惹動小姐,格外不妙。那胡通見梅林未曾招出扇子,心中大喜,自己暗想道,如若說出扇子,扇子已送到魏府,如今拿什扇子出來?只得照樣招成。方舉聽罷罵道:「賤人!為何前日圖賴祝公子呢?險些害他喪命。」
梅林道:「是婢子一時亂招,我想若招出胡通,恐我性命難保;招出祝賢,公爺或念親情,就可以饒恕婢子了,所以才栽害祝公子的。」
方舉聽了此言,心中更氣,為你這個賤婢,幾乎喪了姨弟一條性命!吩咐再打。兩旁眾婦人又打了一會,天已黎明。嚴秀道:「賢弟,可差人去請祝賢弟來,白他之冤,好讓他解釋此事。」
方舉道好,即命家人去請祝公子。方安聞命,即刻來至祝府,敲開門來。早有祝府家人,將方安領到書房,見了公子。方安稟道:「公子爺在上,我家夫人公爺,請公子爺過去,有話面談?」
祝賢道:「嚴公子可在府上?」
方安回道:「現在書房等候。」
祝賢聽了此言,喜得心癢難抓,即忙整衣,同方安來至方府。進了花園,到得芍藥廳前,只見梧桐樹上吊了一男一女,心中早已明白,緩步走上廳來,向田氏夫人拜倒在地,說道:「不肖侄代姨母請安。」
方夫人道:「賢侄請起。前日你姨兄粗莽,望你大肚包容,都是你哥哥不是,還有老身面上。」
祝賢道:「是侄兒不是,怎怪哥哥?」
拜畢起身。方舉上前向祝賢倒身下拜道:「前日愚兄冤屈賢弟,望賢弟還看愚兄是粗直之人,況平日與賢弟交情甚厚。」
祝賢連忙跪下,雙手將方舉扶起道:「此事不怪哥哥,總算小弟晦氣,錯交胡通,引水入牆,弄得大家沒趣。」
轉過身來,又謝嚴秀道:「若不虧大哥,小弟之冤怎得明白?」
嚴秀還禮,一同坐下。夫人道:「姦夫淫婦如何處治?」
方舉道:「有什麼處治?活活打死他們便了。」
祝賢聞言,連忙站起身來,向太夫人一躬,又向方舉一揖道:「總看小弟薄面,放他們一條生路,趕逐出門去便了。你我只當積德罷。」
嚴秀道:「這才稱得起一個小善人呢。他們如此害你,你還替他們討情。」
方舉即命將胡通用皮鞭打出花園後門而去。梅林發往官媒擇配。家人將梅林放下,方舉喝道:「本要將你這賤人處死,多虧祝公子討情,饒你活命。」
梅林叩謝祝賢,別了夫人,同媒婆出門去了。媒婆將她賣到梁燕山家,做第九房姨娘,後來祝賢被梁燕山所害,大虧梅林搭救。哪知今日施恩,就是他日活命之根也。後話不提。
且說夫人見諸事已畢,便回上房安寢。方舉即命擺酒,一來代嚴秀洗塵,再則向祝賢謝罪。酒罷,嚴祝二人辭別歸家,見了祝夫人,細說方府之事。祝夫人聽了,心下頗為歡悅道:「兒呀,這叫做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言罷,二人回至書房,又談些閒話,各自安睡。
再說胡通被一場羞辱,眾家人將他打出後園門,抱頭鼠串,要知胡通逃到哪裡,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