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三回 飛燕子三鬧王府 任夫人病癒還鄉
話說崇月娥因珠子被魏川搶去,心中十分惱怒,又不敢在婆婆面前說起,惟恐婆婆氣悶病反加重。今見婆婆睡熟,獨身一人慾往王府討珠。妝拾停當,復又坐下,惟恐驚醒婆婆。坐了一會,暗暗罵道:狗種賊子,姑奶奶來取你命了!
輕輕開了房門,反手將門帶上,來到天井,將身一縱,上了房屋。走到僻巷跳下,轉彎抹角,直往前行。見打更人來,她依然上屋,等他過去,仍然跳下。未有半刻工夫,到了王府門首。四處一望,見圍牆甚高,難以上去。就順著牆根慢慢行走。
進了巷內,有一東廁屋甚矮小,就跳上矮屋,將身一縱,就上了王府房屋。見四面並無燈光,正在想,不知賊人在哪進房內居住。忽見兩名丫環手執兩隻琉璃罩子燈,一頭走,一頭說:「今日聽說小爺在五娘房裡歇宿,我們在此等他,不必他往。今日聞說得了一粒寶珠,與傅大爺在書房飲酒賞玩,故此遲來。」
那個道:「原來如此。」
等了一會,那崇氏在屋上聽得明白,暗忖道:好了,此賊一定來此,我何不等他進來,跳下一刀,絕了狗賊的性命,奪回寶珠,豈不妙哉?於是就睡在天溝之內,等候不題。
再說魏川同傅景對坐,將珠子擺在桌上賞珠、飲酒,旁立書童斟酒。傅景道:「大爺今日一游,何等快樂?又得了此珠,豈不妙哉?多虧門下設計,騙她走去,不費一文,空手得珠,你將何物謝我?」
魏川道:「老景你說騙走那個婦人,我還怕她明日來索鬧,如何處置?」
傅景道:「大爺不要害怕,那婦人雖然勇猛,到底是個離鄉落難之人,何敢再來索鬧?她若來時,將她送到縣裡,只須如此如此,她就有口難分辯了。」
魏川聞言大喜,只是用酒。酒完,吩咐家人將珠子送在大娘房裡去。站起身來,拈著一個紅桃子在手裡頑耍,前邊兩個書童執著燭台,照他進去。傅景也回到書房歇宿。這時魏川走到第七進,兩個書童退下裡面,兩隻琉璃罩子迎去,那第五房姬妾,亦接到天井道:「世子爺,今日聞你得了珠子,飲酒賞玩。」
魏川醉眼朦朧道:「你看我手中是何物件?」
那五娘正來伸手取看,不防柱子上拴了個猴子,它見了通紅的桃子,怎麼不愛?用力一掙,斷了繩索,朝上一撲,將魏川桃子搶去。眾人一嚇,朝里就躲。那猴子見人跑了,認做趕它,一縱就上了屋,四面觀望。見天溝內睡一美人,猴子是最好色的,它便將桃子丟下,一縱奔到天溝來。那崇氏見了奸人,心中甚悅,忽見猴子撲來,她就吃了一驚,遂將撲刀認定猴肚一刀,分為兩半,只聽得「咕咚」一聲掉在地下。那魏州正欲尋找猴子,只見猴子從空跌下,屍首分為兩段,魏川嚇得手慌腳亂。五姨娘在後面大叫道:「有賊有賊!」
連忙將魏川拉進房去,到了套房,使女將壁上銅鑼亂敲。那幾房姨娘聞得五姨娘房中鑼聲,一齊相應敲起,敲得一片響聲。王府人等,只當失火,男男女女,嚇得東奔西跑。崇月娥在屋上暗暗叫苦道:不好了,驚動人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伏在瓦上,將雙腳—伸,蛇行而去。到得後門,下了房屋,如飛燕一般,直奔招商客店。來至店門,踴身上屋,從天井下來,關了房門。看看婆婆,依然安睡。不敢驚動,自己上床,連衣而睡。左思右想,一夜無眠。這且不表。
再說魏川家內,有四樓教習,聞得鑼聲,都爬起來,各持兵器,上高的上高,入內的入內,各處找尋。尋到第七進天井中,見一猴子屍分兩處,鮮血淋淋。眾教習道:「此是有人到此,不然猴子怎樣被殺?」
因此四路尋覓,毫無影響,一直鬧到天亮。魏川那時同五姨娘已躲入地窨去了,提心弔膽。到了天明,方才出來。會見傅景,言及夜間回房被猴子搶去桃子,我正尋猴子,豈知猴子屍分兩段,從空拋下,嚇得我魂飛魄散。躲在地窨一夜,此刻方才出來。傅景道:「恭喜世子爺,幸迂猴子替死,不然恐世子已被閻老五請去了。以門下看來,此人與大爺有仇,前來行刺。這個刺客,必定武藝高強,住宅前後須要多添巡更之人。世子爺住宿地方,須派教習二十名輪流守夜,夜間與他們酒席,以酬勤勞,方保無事。」
魏川道:「此計甚好,就依你的辦法。」
即刻喚四樓教習前來,各人先給厚賞,隨向眾人說道:「昨夜必是刺客前來行刺,幸遇猴子替死。我看他既未得手,必要重來。自今以後,相煩諸位輪班守護,每夜派定一樓教習,各負責任。如不失誤,再當重謝。」
眾教習齊聲答應而去。從此每夜提防,十分嚴密。不提。
再言崇氏,次日起來,梳洗已畢,命小二備了薄粥,與婆婆吃了,又托王小三請醫生來診治。醫生說:「老太太無病,不過憂思過甚,胸懷不暢,不知她心中想著什麼。」
崇氏道:「因思兩個兒子,故得此症。」
醫生道:「是了,要得此症全好,除非見了兒子,心地一開,百病全消,這個苦水吃他做什麼?反將人淘弱了。」
崇氏見先生說得有理,隨即封了一包碎銀,送與先生而去。誰知此症三日陰,三日晴,好好壞壞,過了數日。這一晚上,崇月娥用過晚膳,見婆婆睡熟,她心下捨不得寶珠,口中罵道:賊子呀,前次猴子替你一死,今日姑奶奶定要你的狗命!看你逃到那裡去?言畢,束扎停當,帶了朴刀,出房將門反手帶上,到了天井,一縱上屋,穿房過屋,如飛而去,不一刻到了王府。那府里鳴鑼喝喊,巡更放槍。心中暗想道:賊子呀,你是蛇咬一口,夢見井索,也是怕的了。如此防護,不知賊子住在何處?四處燈火全無,只得伏在檐口等候。忽見一個老婦人走來,右手提了一桶水,左手拿了一支燭台,口中嘮嘮叨叨說道:「大爺今日在四娘房中安歇,此時三更半夜,還要水呢,不知我的腳又疼痛,只好挨一步是一步。」
崇月娥聽得明白,隨著亮光,在屋上行走。走至第五進耳門過去,月娥也在屋上跳過一看,燈火明亮,坐了多人,在此飲酒守夜。那婆子到了內里,開口道:「列位師爺用過酒飯了?」
眾人道:「你快將水送進去,世子爺問過數次了。」
那婆子將水送進,轉身而出。月娥在屋上暗暗叫苦,如此守夜,怎能下手?猛然想道:有了,將身邊解藥向鼻中一塞,又將雞鳴斷魂香點著,這香菸順風從大門竄進,那些眾人聞得陣香風,連打嚏噴不止,個個東倒西歪,總睡熟了。月娥見人皆睡熟,將身跳下來,到房門外邊,輕輕奪開房門,見房內擺設十分精緻,梳頭桌上有大銅盆,一隻內里拿著一盞燈台,上加銅絲罩子,怕的火炸,故用此罩,方保無險。再朝里一看,見一張八鋪床,掛了一頂白綾帳子,下面有男女鞋子,知道賊子睡在床上,恐未睡熟,即將斷魂香點起,過了一刻,不見有人打嚏噴,月娥心中想道:他們必定睡熟,忙將帳子揭開,準備結果魏川的性命。舉目一看,只見賊人赤身伏在一女人身上,把個月娥羞得滿面通紅。心中暗說道:你這賊子,死到頭上不知,你還干此無恥之事麼?恨了一聲,拔出朴刀,認定魏川頸項一刀砍下。只見那個人頭骨碌骨碌滾到床里,只聽噹啷一聲,月娥大驚,說道:不好,有人埋伏在此,連忙走出房門,一縱上屋。只見四下燈火齊明,驚動四樓教習,均是短衣小袖,器械整齊,還有眾家丁端整抬槍火炮,又有一班弓箭手弓上弦,刀出鞘,如狼似虎,預備捉拿刺客。月娥見如此光景,恐寡不敵眾,不如且回寓所,將婆婆調養好了回歸故土,告之丈夫,約同母親前來,不怕他不還珠子。又想道:事雖如此,但今番不能空自回去,不如顯個手段,驚嚇他一番,好讓他時刻提防,弄的那一班狗教習晝夜不安,方知奶奶的厲害。主意已定,捧了一堆瓦在手裡,認定西邊打去。
那一班打手,正在那裡找人,仰面而望,被崇月娥這一堆瓦如燕子飛來,打得那班狗教習頭破血出。眾人齊道:「不好了!刺客在此!」
各執兵器擁來,放槍的放槍,放箭的放箭,有會上高的上高,四處一望,毫無形影,人人詫異。鬧了一夜,到得天明,那守夜之人與四樓的教習,面面相覷,都說道:「有鬼了!我們被他打傷了許多的人,我們要去打他,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怎麼回復公子?」
列位不知,那崇月娥所砍的人頭,乃是木頭做成的,身子是用草做成的,若不細看,哪裡曉得是假的?況崇月娥早知魏府教習甚多,其中或有好漢在內,此番進府,也是拚命一著。揭開帳子,又見赤身男人伏於赤身女人身上,她又羞又怒,不論青紅皂白,只要一刀砍下人頭就是了,豈知那張床是外面高,裡面低,做就的機關,此時頭滾到低處,撞著機關,那床底下九面銅鑼一齊響應,那四樓教習共有百人,聽見鑼響,一齊奔來,找尋刺客。其實魏川還在第三進地窨之下,與姨娘開心作樂,外面天都鬧翻,他同睡在鼓裡一般,哪裡曉得?只因魏川平日搶人家妻女甚多,那些良民到官府喊冤,官也不理,所以他橫行霸道,全不怕人,只怕刺客行刺,所以家內挖下地窨,夜間在地窨歇息。今夜若不是躲在地窨,身首早已分開。到了天明,魏川才起,眾人稟報夜間之事,魏川嚇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說道:「他能殺人,人不能殺他,莫不是神人?」
正說之間,蔑片嘴傅景已來問安。魏川道:「幸我躲地窨裡面,不然性命難保。」
傅景道:「大爺從今以後須要小心。」
正在談講,又來了四樓教習上前說道:「小的們夜間聽有響聲,前來捉賊,仰面朝上望去,不防平空撩下一堆瓦來,把我等打得頭破血流。我等上屋去看,卻無形影,只怕是妖怪,不是刺客。」
傅景道:「大爺住宅連宮房內通草人的頭已被他砍下了,大爺以後要時刻留神,就是守夜之人鼻孔中也須塞紙團,以防賊人來燒斷魂香。那賊人見有準備,下次絕不敢來了。」
魏川道:「老景所言極是。」
傅景道:「眾人辛苦一夜,打傷者每人賞他二兩銀子,未打傷者,每人也賞一兩,下次他們才分外小心呢。」
魏川道:「有理。」
隨即吩咐賬房去領。眾人聞命,謝賞而去。又叫瓦匠上屋,添補磚瓦,收拾好了,仍然如舊不提。
且言崇月娥見寡不敵眾,幾個箭步如飛回寓,到店中天井跳下,推開房門,復又關好,上床安睡。從此月娥不再想去討珠,一心服事婆婆,終日將今比古,解勸婆婆,說道:「前日聞得任大爺已回家鄉,婆婆心放開些,調養好了,早回家鄉,母子見面,豈不為美?」
太太聞得兒子回家,心中十分快樂,―個骨碌爬起問道:「我兒,你丈夫當真到家了麼?」
月娥道:「真到家了。」
適當王小三進來問候老太太的安,聽見婆媳談心,隨口答道:「太太不知,前日有一昌州人由此經過,在我店裡吃飯,我就問道:『你可知道任大爺的消息?』他說認得,現在回昌州鴻海郡去了,這不是真的嗎?」
太太更加歡悅,慢慢調養,漸漸可以自己行走。誰知過了兩月,將二百兩銀子用盡,欲要回家,又無盤費,若再求恩公相助,實在不好意思,只得走到後面,與王小三的妻子商議道:「我婆婆病症幸已痊癒,欲乘此時回歸故土,苦無盤川,若再遲延,又恐婆婆病反,如何是好?思來想去,苦無善策,欲托你家三爺再向恩公府上求借幾兩銀子,方可回去。」
王小三的妻子答道:「此事等小三回來再作商暈。」
崇氏聽了此言,辭了婦人,仍到房內服事婆婆。一日已過,到了晚間,王小三到得後面,那婦人將崇氏日間所說的話告訴小三。王小三聞言,想了一會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善人能助他二百兩銀子,難道你我就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嗎?況我家有現成的騾車,只要套起,就可送他回家。只有一件,路上盤川無著,如何是好?」
婦人道:「這也不難。我歷年積聚,尚有三十兩銀子,可做路費。我看任大娘子又賢又孝,實在難得,你明日就送回去。」
王小三道:「俺在此地開店,年深日久,西南路上誰人不知俺王小三之名?就是河北山東未曾馳名,今將此事做了,哪怕四方不知我夫妻為人麼?」
夫妻商議已定,次日起來,夫妻二人同到崇氏大娘房中,就將送他回去的話說了一遍,婆媳二人感激不盡。月娥就同王小三妻子拜成姊妹,王小三又備酒代他婆媳二人餞行。酒罷,月娥收拾行李,王小三套了騾車,婆媳二人與王小三妻子灑淚而別。婆媳二人上了騾車,曉行夜宿,一日到了鴻海郡。轉彎抹角,來到自家門首,下了騾車,走進大門,到得中堂,款待騾車腳夫,又賞了四兩銀子與車夫,打發他們回去。太太坐了一會,不見兒子前來,不覺放聲大哭,月娥在旁勸解。要知兩個兒子何日歸家,以慰老母望子之心,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