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二回 崇月娥夜探魏氏宅 篾片嘴用計害良民
話說崇月娥,正欲趕上前去討取寶珠,忽見祝賢上前擋住去路。卻說祝賢同胡通躲在柳樹旁邊,見魏川已去遠了,才從樹旁出來;看見四喜捧銀前來,便叫隨我尋找大娘子。只見那婦人怒容滿面,縱跳而來,後面有人喊道:「娘子莫去,恐有性命之憂!」
祝賢大驚,趕上一步,將手一攔道:「娘子哪裡去?」
月娥定睛細看,乃是先前看珠之人,人稱為小善人的,不好推開,便道:「公子爺,先前看我盒內的寶珠,今被那個狗娘養的說什麼姓魏什麼王府那個瘟強盜搶去了,珠子不還,縱馬而去,妾身欲往討來。」
祝賢聞言,雙手齊搖道:「不可不可。那人慣行不軌之事,珠子事小,性命要緊。大嫂此去,有性命之憂。況你婆婆無人照應,不知你逃往何方。你既送性命,又擔不美之名,婆婆又不得回鄉,若尋短見,豈不是兩條性命?不但人財兩空,恐你還蒙不節不孝之名。此種不白之冤,你到何處去訴?我勸大嫂不必趕他。」
崇氏聽了此番言語,猛然醒悟,心下暗忖道:奴在異鄉,珠子已被人搶去,又無銀兩,怎見婆婆?前後總是一死,不如舍此身軀,與那狗賊一拼。想到此處,不覺淚如雨下。祝賢見婦人如此光景,早知其意,便道:「大嫂,若然珠子萬難見還,如慮無銀,小生自有道理。」
說罷命四喜將四封銀子拿來,祝賢接著,雙手奉與婦人道:「小生先見娘子告單,就喚書童取銀相贈。那傳家寶珠,仍給娘子帶回,小生萬不敢受。不意娘子遇見那個惡賊搶去,這也由他去了。且將此銀拿回,調養婆婆,待歸故土,夫妻團聚,豈不是好?速速接去。」
崇氏見他如此,滿面堆歡道:「難婦在此拜領,但是無功,怎好領贈?如今倒帶累君子解囊,反便宜惡人得珠。」
祝賢道:「些微小事,何必掛齒?你可早早回去,恐你婆婆盼望。」
崇氏大娘道:「請問恩人尊姓大名?住居何處?若會見丈夫,好教他前來面謝恩公,重報此德,務祈言明,難婦方敢領受此銀。」
祝賢道:「小生施德便不望報,若還望報,便不施恩了。快快拿去。」
言罷,將銀子放在地下,拂袖而去。崇月娥見他拂袖而去,又驚又喜。驚的是世上有如此仗義疏財之人,不愧稱為小善人,真正話不虛傳;喜的是有了此宗銀子,好調養婆婆回家。恨只恨那個賊子將我寶珠搶去,不知何日方可討回。今日回去,婆婆問我的珠子,如何回答?只好照直上稟便了。
想罷,彎腰伸手,將銀子拿起,收在懷內。此刻後邊的人,已趕到了,口中說道:「大娘子不幸中之大幸,雖失寶珠,幸遇小善人祝公子贈你銀兩。」
大娘子隨口問道:「列位爺爺,此位祝公子叫何名字?住居何處?」
卻有好說話的人道:「問他麼,他乃是吏部天官的公子,姓祝名賢,字恩魁,住在御街獅子橋旁。我們這裡,若大若小,誰不知小善人之名?那祝賢平日救了許多窮人,轉禍為福,一意成全,絕不望報。」
崇氏聞言,謹記在心。謝了眾人,移動金蓮,如飛而去。心內還想趕上搶珠之人,討回珠子就好了。主意已定,連放幾個箭步,跳過樹林。抬頭一看,只見西北角上來了一起牲口,風馳電掣而來。定睛一看,正是搶珠之賊。月娥心中大怒,縱步上前,攔住馬頭,不讓前行,口內罵道:「看你這樣裝扮,倒象官家之子,如今搶我寶珠,策馬奔逃,真是衣冠禽獸!奉勸世人,不可以衣帽取人。」
說罷,用手指著魏川喝道:「快將珠子還我,一筆勾消。如說一個不字,看你姑奶奶的手段!你不要到閻王面前喊冤。」
列位你看,崇月娥是個女子,何敢出此大言?要曉得她是冒州府崇家寨崇天保之女,是焦氏太太所生的。焦老太太天下英雄聞名,哪個不佩服於她?拳棒第一,世人稱她謂沒牙老虎,又稱為火電手。焦老太太,兒女四人,只是她是長女,名喚月娥,武藝超群。飛高上屋,如履平地,不聞響聲。江湖上起她一個綽號,做飛燕子崇月娥。她兄弟名喚崇元,眉清目秀,武藝高強,拳棒亦精,也有個綽號,叫做笑面虎的崇元。兩個妹子,一個叫做金翅鸞,一個叫做銀翅鸞,總是武藝高強。焦太太愛上任大公子武藝超群,所以將女兒許配與他,江湖上也送他個綽號,叫做過山鳥的任奎。任奎有個兄弟,武藝更好,他的手足用藥水洗過,人若沾著他的手,不消三日,就為膿血,人稱他為電光手的任遷。總是飛牆走壁,有偷天換日之能。因他丈夫同小叔侄任遷出門訪友,久未回家,婆婆望兒心切,得病在床,月娥無法,只得解勸婆婆出門找尋兒子。誰知流落杭州,一病不起。數月以來,將盤川用盡,只得將傳家寶珠變賣。不意遇見惡人,將寶珠搶去,幸虧遇見小善人相贈二百兩銀子,不然流落異鄉,終無還鄉之日,所以心中越想越恨,追上前來,擋住魏川的去路。
那魏川正同傅景並馬緩行,忽聽一陣風聲,跳出一個女子,定睛一看,就是那賣珠之婦,大驚道:「看她不出,她倒有此本領。」
又聽她高聲辱罵,要討珠子,若不還她珠子,她就攔阻去路,不讓馬行。這女子有此膽量,真令一知半解者不敢言大而夸。傅景心中亦忖道:「此婦不是好人,必會武藝,方敢如此。便向魏川耳旁道:我們須要如此如此,方好脫身,諒她不敢再到王府討要珠子了。她若來時,傳齊教習,送她性命。」
魏川聞言大喜,即吩咐後邊張千斤、李八百兩個教習,如此如此辦法。二人聞命,下馬到得婦人跟前,便喝道:「何方潑婦,在此撒野?我家世子爺,何曾看見你的珠子?快快讓開便罷!如有半字不肯,討俺幾個掌嘴,你休見怪。」
崇氏聽了此言,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大喝一聲道:「狗賊子,休要誇能!」
言罷,三拳兩腳,打得張李二人,跌倒在地,爬不起來。那魏川傅景乘勢將馬一鞭,飛跑前行。崇氐正欲傷此二人性命,猛聽馬蹄響亮,她就迴轉頭來一看,說聲不好,瘟賊逃走了!就丟了張、李二人,幾個縱步,隨後趕來。那魏川等人,見有人趕來,便加幾鞭飛跑而去。崇氏一頭趕,一頭罵,真如猛風吹敗葉,弩箭趕梨花。那魏川進得城來,到了自家門首,忙忙下馬入內去了。崇氏大娘,趕到門首,人馬俱無,便開口辱罵:「還我珠子,方得甘休,不然我就打進來了!」
此刻街上圍了多少人來,內中亦有好人問道:「為什麼事情,如此著急?」
大娘就將以上事情,說了一遍,仍然又罵。眾人聽了不敢多嘴,只是嘆氣。內中一老翁上前說道:「大娘子,你是外路之人,又無男人作伴,獨自討珠、況又弓鞋腳小,縱有武藝,難敵他四摟的教習。若能討得珠子出來,他也不肯甘休,還怕有性命之憂。自古道,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況你婆婆病在招商店內,無人照應,懸懸望你,我勸你回去調養婆婆病,好回歸故土,再行設法前來討珠報仇,亦未為遲。」
崇氏聞了此番言語,說得不錯,況奴身上帶有銀兩,倘若失落,怎能調養婆婆的病體?雖然奴的武藝高強,怎奈寡不敵眾,恐有失落,反要丟醜。恨了一聲,罷罷罷,今夜三更定來送這惡賊的性命。主意已定,謝了老翁,如飛而去。且按下不表。
再說魏川同傅景進得大廳,才要坐下,有門上進來回道:「門口有一婦人要什麼珠子,百般辱罵,令人可惱。王府門口,豈容這樣婦人如此放肆?請世子爺示下。」
魏川道:「知道了,門上退去。」
魏川就向傅景道:「此事如何退法?」
傅景道:「這有何難?須得傳齊打手,將她打傷,將銀子放在她懷裡,假作搜出銀子,說她是強盜,送她到官治她死罪,豈不是珠子歸於世子爺?」
魏川聞言大喜,即刻傳齊家內打手,一擁出來,到大門搜尋那婦人廝打。東張西望,也不見婦人一個影子。正欲轉身回府,只見張、李二人瘸腿跛腳而來,一同進內。眾打手到廳銷差說道:「婦人今已去了,四處尋找不著。」
張李二人上前稟道:「那個婦人實在厲害,將小人等打得瘸腿跛腳的,望世子爺恕罪。」
傅景插口說道:「二位且請調養,世子爺自然重重酬謝你等。」
張李二人聞言,即忙退下不題。
且說崇月娥,被老人勸回,直奔招商客店,一路轉彎抹角,到了王小三店內。走進房門來,到婆婆榻前問安,連叫幾聲婆婆,那老婦人並不答應,仍然昏迷不醒。崇氏大娘見此光景,暗暗流淚。忽見店小二捧進茶飯,可憐崇月娥還是早晨吃的早飯,直到晚間,茶水未曾沾唇,又受了許多冤氣,此時見小二送進飯來,權且飽餐一頓,再來侍奉婆婆。
月娥坐下用畢晚飯,小二見她用完,撤去碗箸,抹乾桌子,月娥立在床前,立了半會,太太方才醒來問道:「我兒,珠子可曾賣得銀子?」
崇氏大娘就將遇見祝恩人贈銀二百兩,在懷中取出,捧與太太觀看。太太見了銀子,心中喜歡道:「可惜此珠他人得了,再難見面。」
大娘說道:「婆婆休要嘆息,那恩公贈銀二百兩,並不要我的珠子。」
太太聞言道:「哪有這樣好人?見寶不愛,反舍銀子。此是大善人了,天下少有,等我們得歸故土,會見兩個兒子,須將此事說知你夫,必來謝恩。」
說著說著,王小三夫婦進房來看太太可曾好些。崇氏道:「今日稍定。」
就將遇見小善人贈銀之事,細言一遍,將搶珠之事瞞起。那王小三夫婦聞言大喜道:「這是我處第一個善人,他的父親在日,為官清正,凡有修橋補路,無錢嫁娶,無錢安葬,以及困苦落難之人,他若知道,必要贈送銀兩,全城無一個人不尊敬他。大娘子今日遇見好人,正是你們的福氣。」
太太在床上聞聽王小三之言,只是念阿彌陀佛,難得呀,難得呀。大娘將兩封銀子付與王小三算房飯錢,多則存下,少則再補。王小三接了銀子道:「太太放心調養,此賬由他再算。」
太太道:「休要如此說法,買賣交易,分毫不能少的。」
王小三夫婦收了銀子,走出房門去了。大娘並不提起搶珠之事,一來怕婆婆知道著惱,二來恐被店主恥笑,只得服事太太,用些粥湯。過了半會,又將丸藥送與太太吃過。坐至二更,假意上床睡了一會,聽得外面人都睡熟,她就起來穿好衣服,將燈點明,看見太太已經睡熟,她就將包頭扎頭,脫去長衫,僅留短祆,換了消底鐵尖快鞋,將兜跟帶緊好,床底下有一口朴刀,拿出插在腰間,收拾停當,復又坐下。要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