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一回 救危難祝賢贈銀 逞強暴魏川搶珠
話說每立一朝,總有忠良奸佞,忠良雖因天子一時不明,難免蒙冤,然縱觀歷朝忠佞結果,忠良終得流芳百世,奸佞則不論遲早,或不得其善終,或遺臭萬年。當年岳武穆蒙冤,秦檜得勢,然如今岳廟萬人景仰,而秦檜則被後人鑄為鐵像長跪,受萬人唾罵,這也是歷代忠奸不同的結果。
閒話少敘。單說明朝天啟年間,朝中有方超及三朝元老范仲華等一班忠臣良將輔佐,然而也有一夥奸臣,為首之人便是穿宮司禮監、稟筆內臣御弟九千歲魏忠賢。這魏忠賢及一夥奸臣狼狽為奸,在朝則陷害忠良,出朝則依仗皇勢,占人田地,搶人妻女,無所不為。當時有一吏部尚書祝成山,乃鯁骨直臣,對魏黨所為甚是憤慨,就在皇上面前參了魏忠賢一本。哪知這事被魏忠賢得知,就在皇上面前說了祝成山許多讒言,說他通敵謀反,欲奪九五。皇上一時不明,又思想這祝成山貫常直言觸怒寡人,就傳上祝成山,喝道:「朕待你不薄,因何起此不良之心?」
當時革職下獄。後來事明,皇上仍要祝成山為吏部。這祝成山一想,朝中奸佞勢盛,且伴君如伴虎,不如致仕歸鄉,享林泉之樂。於是上了一本,雲「臣行將就木,心餘力虧,實不堪吏部尚書之任。」
天子雖知屈枉了他,但又懼他直言犯顏,便准其解組。祝成山因為官清貧,沒甚恆產,便於旨下當日,收拾回杭州府祝家莊去了。本書這段故事,也就從這祝家莊說起。
卻說祝公家住杭州府錢塘縣御馬街獅子橋畔,倒有七進房屋,內有花園曲橋流水,十分幽雅。祝公終日盤桓山水,倒也落得清閒。夫人田氏,所生一位公子,名賢字恩魁,年方十二歲,讀書十分聰敏。正是一家安樂,豈知祝公終以國事在心,可恨奸臣弄權,皇上又不納諫,終日鬱悶,未有數月,一病身亡。夫人公子哭得死去活來,然亦無可如何,只得收殮做齋開弔,出殯安葬。整整忙了幾個月,方才事畢。
夫人撫養公子,過了幾年。那祝賢年已十六歲了,生得儀表非凡,貌比潘安,才同子建,慣喜做善事,仗義疏財,扶危濟困。外人因他如此,都稱他為小善人。那祝賢終日手不釋卷,苦讀詩書,要想功名,出仕皇家。其時正當盛暑,天氣炎熱,家中煩悶,左思右想,無處可行。猛然想起天竺山一所地方,十分幽靜,正好避暑讀書。想定主意,來至中堂,請過母親的安,隨即稟道:「孩兒因天氣炎熱,家中難於用功欲往天竺山避暑攻書,特稟告母親。」
夫人云:「天竺山地方甚好,我兒要去避暑讀書,十分相宜,就是無人照應,如何使得?」
祝賢聞聽母親之言,說了幾句閒話,回到書房,心中想道,母親之言不錯,一人前去,未免孤淒,若得一友同往,母親就可放心。正在籌劃,忽見書童報道:「胡公子來了。」
祝賢聞言大喜,連忙迎接,請入書房坐下,談些文章,說些閒話,便道:「弟欲往天竺山避暑攻書,地方清靜,又可觀山玩水,胡兄你看好是不好?」
胡通道:「理該如此。讀書養靜,是我輩之事。」
祝賢又道:「弟欲請兄同去,不知胡兄意下如何?」
卻說胡通雖是工部胡秉衡之子,家道清寒,靠著魏忠賢養子魏川及祝賢兩家照應,今見祝賢相邀,不好推卻,只得回道:「謹遵台命,弟即回去收拾便了。」
祝賢將胡公子送出書房,來至上房,將胡通陪他去讀書之事,稟報夫人。夫人依允。方至書房,收拾書箱,命家人收拾行李。喚了夫子,挑出大門,老家人押著行李先行,祝賢帶了―個短童,名喚四喜,入內拜別夫人,走出大門,望大街緩步踱來。見街市賣物之家,生意擠擠,熱氣難當,只得將鼻子掩著。來至半路,看見胡通帶了書童,挑著書箱而來。祝賢一見,心中大悅道:「兄乃信人也!」
胡通道:「賢弟相約,怎好不來?」
於是二人一同出城,奔天竺山而來。但見天竺山四面綠樹陰濃,輕風陣陣,倒還清涼,就是一件,太陽射人。無心玩景,直往前行。到了山下,早有山上的長老摩雲迎接上山,說道:「二位公子難得光降,小僧接待來遲,望乞恕罪。」
賢道:「小生特來拜謁,求借一席之地避暑讀書,自有重謝。」
長老道:「好說。」
彼此見禮,方丈邀請二人入內。走至大殿,二人上前拜過佛,重又見禮入坐。方丈獻茶,茶畢,擺下素齋。二入用畢,長老道:「請二位公子到花園避暑亭攻書可好?」
祝賢道:「甚好,倒費長老的清心。」
遂起身邀胡通進了園門,望見四面樹木森林,微風陣陣,並無炎熱之氣。穿花拂柳,繞徑過池,來至避暑亭上。見四面吊著窗子,擺設十分精雅。到得上面,憑欄一望,見屋後一池荷花,清香陣陣。二人望過坐下,祝賢道:「此地比家內如何?」
胡通道:「清靜許多,頗可養靜讀書,不負來此。」
祝賢一望;不見行李,便問祝林:「你將我行李放於何處?」
祝林回道:「放在山門裡面兩間客房內,現已鋪在榻上。」
胡通道:「此地雖然僻靜,潮濕得很,不如外面乾淨。」
祝賢道:「所言極是。況你我在此避暑攻書,無人到此,就鋪在外面何妨?」
祝林因此地無事,告別回家而去不題。
且言二人談談閒話,晚膳用畢,各自安寢。住了兩月,那胡通雖住在此,心亦不定,來來往往,唯有祝賢是苦讀用功,總不下山玩景。將近秋來,這日甚曖,坐得沒耐煩,便向胡通道:「你我何不下山走走?」
胡通心內巴不能夠,隨即答道:「甚好甚好。」
於是二人出了臥房,走出山門,踱到山下。只見人多擁擠,甚是熱鬧,遊人閒玩。那些賣拳棒的,做戲法的,說書的,射箭的,賣茶的,賣瓜的,種種有趣。那些納涼的人,都在柳陰之下,言不盡西湖佳景。只見西南上綠柳陰旁,圍了一個大圈子,人都擠不上去。祝胡二人,見了朝前就走,來到柳陰之下,不得入內。祝賢用手在那人肩上一拍道:「請問老兄,裡面何事?」
那人回頭一望,見是祝公子,便道:「好了,善人來了!你等閃出路來。」
眾人聽說,總回頭—望,隨即讓出路來,說道:「公子爺請到裡面瞧瞧。」
祝賢見眾人尊重於他,又讓出路來,心中大喜,隨即同胡通走入圈中,一看,乃是一個年少婦人,面朝地下,眉目看不清楚,只是啼哭,面前擺了一張冤單,上面又擺了一個小紫檀盒子,不知內里裝的什麼物件。只見那冤單上寫著:
難婦任門崇氏,是河北胄州鴻海郡人氏。丈夫名喚任奎,只因外出尋訪叔叔任遷,至今數年,弟兄二人,總未歸家。婆婆終日思想,得了個思兒病症,只得同了婆婆外出尋訪。不意盤川用盡,流落在招商客店,婆婆,—病不起,分文全無,調理甚難。身在異鄉,無處設法。沒奈何,只得將傳家之寶珠賣銀二百兩,將婆婆病症調養痊癒,回歸家鄉。千里程途,無錢何能行走?望四方善人君子,使銀二百兩,既得寶珠,又救難婦,一舉兩得,豈不甚美?如其不信,等丈夫回家,到貴府取贖此珠,並報厚德,決不食言。謹白。
祝賢與胡通看畢,那些站間的人道:「好了,我們這裡小善人到了,你休要啼哭,他必然周濟於你,送你回家。」
那婦人聞言,止住淚痕,偷眼一看,見對面站有二人,一人面如傅粉,唇紅齒白,文質彬彬,必定人才出眾,倒象個善人,真是皇家一棟樑材也。下首一人,品貌平常,皮膚微黑,一雙賊眼,不象好人,大約中間這位是個善人,便開口道:「能周濟我婆媳,朱衣萬代,功名顯達。」
祝賢道:「娘子你說有珠,在哪裡?拿來與我一瞧。」
旁邊人道:「公子叫你取珠子來與他看,必有好處,快快取出。」
那婦人聞說,便伸手將盒中之珠拿起,雙手獻上。祝賢也不接,睜眼細瞧,只見珠子上有八個眼,霞光射目,心中奇異,知道是粒寶珠,便道:「娘子收了,既是傳家之寶,不可輕易獻與人看。」
回過頭來,望著四喜道:「你在我書箱內取銀四封,速速拿來,不可遲誤。」
四喜答應而去,大娘子將珠仍然放在盒內,忘卻蓋了,這也是她一時慌亂,就惹出事來了。祝賢、胡通在此等候銀子,好贈婦人。只見正南上來了幾匹馬,前首馬上坐著一人,乃是奸賊魏忠賢養子魏川,頭帶公子巾,身穿大紅鋪金直擺,粉底快靴,年紀二十多歲,面麻高眉,朗目大鼻,闊嘴無須,專在外面眠花宿柳,奸人妻女。後邊—騎上坐了人,好壞形象:
頭帶一頂四方巾,身穿元色直擺,年紀約有二十四五的模樣,生得面黑微須,五嶽朝天的鬼臉,他抬頭有千般奸計,低頭有萬種機謀,名叫篾片嘴傅景,真正是個壞人,因此外人送他個綽號,叫做閉口蠍的傅景,極有機變,詭計多端。那魏川做多少壞事,家下養了四樓教習,誰人不懼怕他?這日無事,出府遊玩,由此經過。
祝賢見是魏川,心中想道,不願與此賊相見,遂同胡通閃過一旁,躲入柳陰去了。此時傅景在馬上四面偷瞧,巴不到有個美色女子好奉承。魏川瞧看,到了此地,見一叢人圍眷一個圈子,不知是何緣故,便喝道:「讓馬呀,馬來了!」
那些人見馬來,紛紛讓開。他就同魏川來至跟前一看,見是一個婦人,倒也清秀,年紀不到三十歲的模祥,頗有丰姿,骨里俊俏,再朝下面一看,見一紫檀盒,內擺著一粒珠子。那魏川是覓人家婦女,尋花問柳之人,見此寶珠光采奪目,約有圓眼大,心中忖道:此是寶貝,大為詫異。到得面前,便勒住馬說道:「世子爺要看你的明珠。」
傅景跳下馬來,朝下一望,只見地下紫檀盒內盛了一粒明珠,其光射目,便詫異說道:「賣珠子的,快取來與我看!」
那婦人聽見有人要珠子看,含羞不答,不敢抬頭,不好遞上。旁有馬夫低頭取起,遞與魏川。魏川接了一看,果然是一粒寶珠,便道:「要多少銀子?明日到王府來取罷。」
將馬牽過,跳上馬,一鞭飛跑去了。大娘低著頭,見不還珠,馬又跑遠去了,心內大驚,便要趕上前去取討寶珠。有的好人說道:「大娘子,你不可去討,莫要討出晦氣來。他甚此地大壞人,他父現在朝綱,皇上封他御弟九千歲,名喚魏忠賢,他名喚魏川,你看這些跟從的人、總是他的教習打手養在家裡的,沒有珠子還你了。你如不信,一定要討,就要吃他的苦了。勸你認個晦氣罷。」
那婦人不聽猶可,聽了此言,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道:「列位君子,別人怕他,俺何懼哉?就是千軍萬馬,也要討回的。」
便將頭上包頭齊眉一紮,腰間汗巾緊了一緊,兩袖一抹,將身一縱多遠,才欲趕上前去,忽有一人擋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