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馬克思 · 關於「真正人道主義」的補記

阿爾都塞 《保衛馬克思》
我這裡想簡單談談「真正人道主義」(1)一詞。 它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有「真正」作修飾語。就詞義而言,它與非真正的人道主義,與理想的、抽象的、思辨的以及諸如此類的人道主義相對立。關於這後一類人道主義,真正人道主義只是把它們當作參考形式,它們的抽象性、非實在性等等都是為真正人道主義所不取的。總之,在新人道主義看來,舊人道主義純屬抽象和幻想。其所以是幻想,因為舊人道主義追求的是一個非實在的目標,它包含的對象不是實在的對象。 真正人道主義自命是以實在對象為內容的人道主義,而不是以抽象對象或思辨對象為內容的人道主義。 然而,這個定義依舊是消極的。它只是說真正人道主義不接受某些內容,卻沒有提供新內容本身。真正人道主義所要求的內容不在人道主義的概念或「真正」的概念之中,而在這兩個概念之外。真正是個指示修飾詞。它指出,為了求得新人道主義的內容,必須到社會、國家等現實中去尋找。因此,真正人道主義的概念雖然同作為其理論參考形式的人道主義概念相聯繫,但由於它賦予自己以具體的、實在的對象,由於它不接受人道主義概念的抽象對象,它又與人道主義概念相對立。真正一詞起著雙重的作用。作為消極職能,這個概念揭露了舊人道主義的理想性和抽象性;同時,作為積極職能,它確定了新人道主義從中找到其內容的外部現實(對舊人道主義說來是外部的現實)。但是,「真正」一詞的這種積極職能不是認識的積極職能,而是實際指示的積極職能。 用以把舊人道主義改變為真正人道主義的這個「現實」究竟是什麼?它是社會。《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六條甚至說,非抽象的「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然而,如果把這句話當作完整的定義單從字面上去解釋,它卻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這裡不妨可以試試。我們會發現,單從字面去解釋這句話,除了繞彎子以外,什麼也解釋不了:「關於與人的概念和人道主義概念不相符合、但又與這些概念有間接聯繫的現實,誰如果想知道它究竟是什麼,那麼它不是抽象的本質,而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這句繞彎子的話立即顯現出人的概念與人的定義(社會關係的總和)之間的不相符合。在人和社會關係總和這兩種說法之間,當然存在著某種關係,但這種關係在定義中卻看不出來,因而它不是定義的關係,也不是認識的關係。 這種不相符合的關係畢竟是有意義的;它有一種實際意義。它顯然指出,有一個行動需要去完成,有一項轉移需要去進行。它意味著,為了通過尋找實在的人(不是抽象的人)而找到和接觸到以上所說的現實,必須走向社會並分析社會關係的總和。我甚至認為,在真正人道主義中,「真正」是個實際的概念;它等於是個指示「信號」,是個路標,它「指出」應該進行什麼運動,朝什麼方向和為達到什麼目的地而轉移,以便不懸在抽象的空中,而腳踏在實在的地上。「此路通向實在!」在這個路標的引導下,我們便著手研究社會、社會關係以及社會關係的真正可能條件。 就在那時候,突然冒出了一件令人驚奇的怪事:在這一轉移真正地完成後,當我們對實在對象著手科學分析時,我們卻發現,對具體的人(實在的人)的認識,即對社會關係總和的認識,只是在擺脫人的概念(轉移前的理論表述中的含義)的一切理論幫助的條件下才成為可能。從科學的角度看,人這個概念是無用的,這並非因為它的抽象,而是因為它的不科學。為了思考社會的實在和社會關係總和的實在,我們必須來一次徹底的轉移,不僅是位置的移動(從抽象到具體),而且是概念的轉移(更換基本概念!)。在馬克思用以思考實在的概念中(真正人道主義指出,人道主義應面向實在),以理論概念出現的不再是人的概念或人道主義的概念,而是生產方式、生產力、生產關係、上層建築、意識形態等嶄新的概念。因此,我們看到了以下的奇怪現象:向我們指出轉移目的地的實際概念在轉移過程中消失了,向我們指出研究方向的概念在研究中也不再出現了。 這是新的總問題誕生時出現的過渡和斷裂所特有的現象。在思想發展史的某些階段,我們可以看到這些以內在不平衡性為特點的實踐概念的出現。一方面,它們屬於為它們充當「理論」參考的意識形態的舊領域(人道主義);另一方面,它們又屬於為它們指出方向、要它們向實在轉移的那個新領域。由於第一方面,它們仍有一定的「理論」意義(它們的參考領域的「理論」意義);由於第二方面,它們只是作為信號而具有指示方向和目的地的實際意義,但不提供恰當的概念。我們依舊停留在原來的意識形態領域裡:我們靠近了它的邊界,一塊界碑向我們指出邊界對面的方向和目的地。「請越過邊界,朝社會的方向前進,你將會找到實在。」界碑還是樹在意識形態這一邊,上面那段話是用意識形態的語言所寫的,雖然其中夾雜著幾個「新」詞。用意識形態的語言來寫反對意識形態的話,這在費爾巴哈著作中十分突出:「具體」、「實在」都是在意識形態中用以表達反對意識形態的字眼。 儘管你不斷地反覆說:具體!具體!實在!實在!你仍可能永遠停留在邊界線上。費爾巴哈正是這樣。他還談到社會和國家,無休止地議論實在的人、有需求的人和具體的人,而這樣的人無非是發展了的人的需求、政治和工業的總和。他滿足於玩弄實在這個字眼,但他從這字眼的具體含義中只看到他所要求實現的那種人的形象(費爾巴哈還說,實在的人是社會,是定義與概念相符合的社會,因為在他看來,社會無非是人類本質在社會每個歷史階段中的逐步表現)。 相反,你可以當真越過邊界,進入實在的領域,並且如同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說的那樣,認真地去研究實在。那時候,信號已經起到了它的實踐作用。它仍停留在原來的領域裡,停留在由於轉移而已被拋棄了的領域裡。從此,你單獨面對著你的實在對象,你不得不要製造為思考實在對象所必需的和合適的概念,你不得不看到,原來的舊概念,特別是關於實在的人或真正人道主義的概念不能使你思考人的實在,而為了達到這個尚未達到的直接目的,必須像達到所有其他認識一樣走長段的彎路。你已經拋棄了舊領域和舊概念,已經進入了新領域,新領域中的新概念將賦予你認識。這就標誌著你的確已更換了立場和總問題,從此便開始一個新的事業——正在發展中的科學的事業。 難道我們註定要重複相同的經歷嗎?真正人道主義今天可以是個綱領性的口號,用以表明不接受只在演說中存在而在現實制度中不存在的抽象「人道主義」,或至多可以是個實際的指示信號,用以指出在人道主義的彼岸,存在著一種尚未真正實現但可望實現的現實。它是人們渴望把人道主義在生活中付諸實現的綱領。發自內心的拒絕、真誠的願望、克服尚未克服的障礙的迫切心情全都以自己的形式在真正人道主義的概念中得到體現。這是十分清楚的。同樣可以肯定的是,任何歷史時代的人都有自己的經歷;如果某些人重走他們先輩的「老路」,這並不是一種偶然。共產黨人認真地研究人道主義願望的真實意義,研究這一實際概念所指出的現實,這肯定是完全必要的。共產黨人在含義不清的意識形態形式(在意識形態形式中,或者這種願望,或者新的經驗得到了表達)和他們自己的理論概念(在絕對必要的情況下,他們製造一些適應當代實踐變遷的新概念)之間有所徘徊,這肯定也是不可避免的。 但我們不應忘記,區分意識形態和科學理論的界線早在一百二十年前已被馬克思所跨越;這一偉大創舉和偉大發現已記錄在他的著作之中,已被納入一種認識的概念體系之中,在這種認識的作用下,世界的面目和歷史的面目已逐漸有了改變。我們時刻不能和不應放棄這一不可替代的成果和理論寶藏,它的豐富蘊藏我們至今遠沒有完全用完。我們不應忘記,不能為了解釋當代世界所發生的事情,為了擴大和加強社會主義基礎和在政治上及意識形態上實行必要的變通,而使我們退回到已得成果的此岸,退回到區分意識形態和科學的這條還不確定的界線。我們可以幫助那些靠近這條界線的人越過它,但我們必須自己先跨過去,並在我們的概念里記下這一越界的不可逆轉的結果。 對我們說來,「實在」不是一個理論口號:實在是真實存在的、不受其認識制約的、但只能被其認識所確定的對象。在這方面,即從理論上看,實在與認識實在的手段是結合在一起的;實在就是已被認識和將被認識的真實的結構,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對象,是以馬克思和列寧的偉大理論發現為標誌的對象,在這廣闊、生動和不斷發展著的理論領域中,人類歷史的各種事件從此就能被人的實踐所掌握,因為這些事件服從於人們認識事件的概念。 根據人們在理論上賦予真正人道主義或社會主義人道主義以不同的地位,它們可以是一種確認的對象,也可以是一種誤解的對象;我指出這一點無非是想說:只要它擔負恰如其分的職能而不與任何其他職能相混淆,它就能充當意識形態的、實際的口號;它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自誇具有理論概念的屬性。我還想說,這個口號本身不能說明自己,它至多能指出在它以外的什麼地點可以找到這種認識。我想說,對這個意識形態的實際概念的誇大可能使馬克思主義退回到邊界的此岸,甚至使馬克思主義真正地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受到障礙和成為不可能,而馬克思主義的使命正是要指出這些問題的存在和解決這些問題的緊迫性。簡單地說,一切人道主義的意識形態全都求助於道德,而道德對於解決真實問題只能起到自欺欺人的作用。真實問題一旦被認識了,就可以用明確的語言提出來:它們是經濟生活、政治生活和個人生活應採取什麼形式予以組織的問題。為了真正提出和真正解決這些問題,應該直言不諱地使用它們的科學名稱。人道主義的口號沒有理論價值,但有實際指示的價值。我們必須研究具體問題本身,認識這些問題,以便實現馬克思認為必然要實現的歷史變革。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應該注意避免用任何只具有實際職能的字眼去不恰當地代替理論職能,而應使這些字眼在完成其實際職能的同時,從理論場所中消失。 1965年1月 【注釋】 (1)「真正人道主義」的概念是J.桑普漢在《光明》報58期發表的一篇文章(參見《新評論》雜誌1965年3月164期)的基本論據,也是從馬克思青年時期著作中借用的一個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