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人張季鸞先生傳 · 留日五年
特別從東京趕到長崎迎接他的,是好友井勿幕。井字文淵,陝西蒲城人;他們是三原宏道書院的同學,兩人氣質絕然不同。一個身體魁梧,孔武有力;一個文弱多病,行動懶散。但當年初交時,就一見如故,成為朝夕相隨的知己。他們都勤於學習,受到劉古愚先生的讚賞;都立志於反對專制統治,以天下為己任。井說,他將來要投筆從戎,在疆場上為國立功;張則說他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以文章報國。
前三年,井就到日本留學,入東京大成中學,準備畢業後投考士官學校。
這次舊友重逢,自然有敘不完的契闊。勿幕說:「今年春間,我曾回陝一次,很想到榆林來看你,並在伯母靈前盡禮,只是雜務太繁,抽不開身。」
兩人在長崎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相偕到了東京。李儀祉說在長崎還有事稍作逗留,沒有同行。到東京後,井已在自己下榻的借宿處,為張租了一間不大的房間。不久,由井的建議,張就向經緯學校報了名,井還先為他補習日文和日語。張很聰明,不久就可以看報,一般應用的日語,也可應對了。
井的朋友似乎很多,課餘幾乎經常有人來訪問,而且往往談到深夜。他曾悄悄告訴張,前一年同盟會成立時,他就參加了,而且被委任為陝西支部長。「今春我回陝,就是為秘密聯絡同志,籌立支部的。」接著,他盛讚中山先生的氣度恢宏,革命意志堅決,雖屢遭失敗,而百折不回;還談到了孫先生的革命主張,也談了黃克強等同盟會的骨幹,勸張也參加同盟會。張答覆說:「中山的人格和革命救國的思想,我是早就欽敬的,但有關同盟會的文告,我一個字還沒看過;加入一個組織,是一輩子的事,如何可草草決定呢?再說,我這百無一用的書生,加入了,也未必能有所貢獻。」
「那倒不然,章太炎先生也是一個書生,他仗著一支筆,照樣參加革命。前兩個月,他刑滿出獄,我們立即派人迎護來東京,曾開了盛大的歡迎會。他慷慨陳詞,已正式加盟,他還答應主編我們的《民報》呢。」
暑假過後,季鸞就進入經緯學校。很快,他的日文日語,就能聽講、筆記,各項課程全應付裕如,每天回到下宿處,還能閱讀福澤諭吉等的著作,對東京、大阪出版的《朝日新聞》《每日新聞》《報知新聞》等報紙尤感興趣,從頭披覽。對《民報》也每期必細讀。那時,《民報》正和梁啓超的《新民叢報》展開筆戰,他是同情《民報》的主張的。
後來,來寓所訪問他的朋友也多了。胡政之已考上東京帝國大學預備科,曾不時來暢談。張也不時去回訪。有一次,在胡的寓所遇著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一口四川音,經胡介紹,說是他的成都同鄉吳鼎昌,表字達詮。據胡說,吳已來日三年,早在東京預備學校畢業,已升入高等商業學校了。他個子比胡、張都高,臉部顎骨很寬,鼻子下面留了一撮小鬍子,有點三角眼,看來是工於心計的人,但很和藹,和張一見如故。張說話急時,有些口吃,吳總耐心聽張把意見講完。吳的經濟看來比較寬裕,以後他還不時偕胡一同來張寓所訪晤,有時還拉著他們一同去嘗「中國料理」。
和張往來最密、友誼最深的,除井勿幕外,數陝西同鄉康心孚。他們年齡相仿,又是同學,談話十分投機。他很欽佩張的文筆犀利,知識又極為廣博。那時,我國的留日學生,大約有一萬多人,受了庚子之役和辛丑辱國條約的影響,大多數都傾向革命,加入同盟會的絡繹不絕。也有一小部分專門來「鍍金」,如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等,一心等畢業回國後,考取為「洋翰林」,然後找尋門路,升官發財。還有一類是紈絝子弟,家裡有錢,名為來留學,實際是日夜泡在銀座一帶,和下女、藝伎廝混,正如後來平江不肖生向愷然《留東外史》所描寫的那樣。
像四川、湖南、湖北、江蘇、浙江、廣東這幾個省份,留日學生最多,都以同鄉會的名義,辦起了宣傳民族主義、鼓吹革命的刊物。陝西的進步青年也籌備創刊《夏聲》。井勿幕、康心孚等提議由張季鸞擔任編輯,說張學識廣博,文筆恣肆,必能勝任,得到全體的同意。那時,張已轉入東京第一高等學校,學業、思想也日益成熟了。
1906年冬,于右任曾到過日本,訪謁孫中山,加入同盟會;曾和井勿幕、張季鸞等談及,他籌辦報紙的計劃已有眉目,約他們在日提供稿件。1907年4月,《神州日報》果然創刊,在沉悶的上海新聞業中,放出異彩。張讀到後很振奮,但他那時正忙於《夏聲》的編輯工作,未能為《神州日報》撰稿。而回國後他將終身為新聞事業獻身,那時已下了決心了。
1908年夏,張曾短期回國,主要是王太夫人生前曾為兒子定了一門親,女家催迫甚亟。他回家完了「終身大事」後,在家鄉住了一些時候,在榆林府中學講了幾次課。不到三個月,就別了新婚的李夫人和親友,起程再次東渡。(1)那時,沈兼巢先生已告老回籍,他沒有在西安多停留,年底前就趕回東京,繼續攻讀並編輯《夏聲》。
他在日本的交遊日廣,先後結識的朋友有張耀曾、李書城、谷鍾秀、文群、張群等。這些朋友都是同盟會中人,而且多半較接近黃克強。他曾見過黃克強先生,也曾被井勿幕拉去錦輝館聽過幾次孫中山先生的講演,井還介紹他和中山先生談過話。但當井再次徵詢他是否有意加入同盟會時,他斷然表示沒有這個想法。
井詫異地說:「你難道不主張革命?對孫先生或黃先生的人格、抱負還有什麼看法?」
「不。我對孫先生的學識、氣質、人格,都是十分欽敬的;對黃先生和太炎先生也很佩服,但我是一個文弱書生,立志要當好一個新聞記者,以文章報國。我認為,做記者的人最好要超然於黨派之外,這樣,說話可以不受約束,宣傳一種主張,也易於發揮自己的才能,更容易為廣大讀者所接受。」所以,于右任在四十年後,作懷念張的詩中,有「發願終身作記者,春風吹動耐寒枝」之句。
1909年,于右任創刊《民呼日報》,再次函催他寫寄東京通訊,他很高興。但他的稿子寄到時,《民呼日報》已被租界當局封閉。這些稿子以後才陸續刊在於先生聯合宋教仁等創刊的《民吁日報》上。這是他從事新聞工作的開始。
所以,後來——1926年,他和吳鼎昌、胡政之合辦《大公報》時,一開始就標榜「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四不」主義。其他三「不」,可能是針對當時的時弊;至於「不黨」,吳、胡如何見解,我不敢說,而張對這一點,思想上是植根深遠的。
在清末民初時,有一股思潮,認為不僅新聞記者應超然物外,不與任何黨派結緣,就是搞金融實業的人也最好「獨立」於黨派之外。吳鼎昌就親口對我講這一番「道理」。這是距他們留日時二十多年以後的事了。那時,我已在天津《大公報》當編輯,並不時充當「巡迴記者」,哪裡發生了政局變動,甚至正在「山雨欲來」之際,張、胡兩先生就派我去採訪,必要時住上一兩個月;如果只是一個空陣,並沒有沛然下雨,摸清底細後,留個把星期就回津復命。
1930年初夏的一個下午,我按社裡規定的時間,在編輯部編報,比較本市和北平各報的新聞和版面,安排當晚編輯的準備工作——如圖片的說明資料等。胡政之先生走來輕輕對我說:「你今晚不用上班了,把工作向(趙)恩源(他從燕京大學新聞系調來不久,充當我的助理編輯)交代好了,早些回家休息休息;我們想請你出一趟門,車票已給你買好了,盤纏我也關照了會計處,你回家前去領取。」我問:「到哪裡去?」他說:「張先生正在客廳會客,一會兒他會找你,詳細說明一切。」
大約五時剛敲過,季鸞先生以他一貫從容的態度,含笑來對我說:「鑄成,我們到胡先生房裡(那時,《大公報》『四面鐘』舊址狹小,總編輯並沒有單獨的工作室)談談。」坐定後,他對我說:「廣東陳濟棠聯合李宗仁反蔣,醞釀另組政府,這些你在報上早看到了。聽說,孫科雖在幾位元老挽留中,遲早也會去廣東;改組派的核心人物,聽說已紛紛去粵活動;有消息說,汪精衛也已從巴黎動身回國了。看來,下面的文章還會很多。我們想請你到那裡去一趟,看看這各派之間有什麼矛盾,會不會形成一個大聯合?打出政府旗號後,會不會對蔣用兵?有些新聞,可能不會見報,你只要把真正情況摸清楚,可發表的寫通訊或打電報,不能公開的可以寫信給我,做編報時的參考。」
我說:「廣東我從未去過,人地生疏,工作怕有困難。」
「這不重要,你已有了很好的採訪經驗,又和汪精衛、鄒海濱(魯)等打過交道,相信你會隨機應變,做出成績,不會使我們失望的。」
第二天上午九點以前,報館的庶務送我到車站,上了津浦特快的二等臥車(那時,從天津到上海還沒有直通車,連浦口過江的火車輪渡也沒有)。離開車只有十分多鐘了,這位庶務先生氣急敗壞地跑進車廂,說:「吳社長也坐這趟車南下,希望和你同坐一車廂。」說完,馬上代我拿了簡單的行李,匆匆換上頭等藍鋼車。吳殷勤招呼我坐下,一面關照他的隨員:「趕快把徐先生的車票去換一下。」
這種藍鋼車,設備特別講究,兩人一間臥室,鋪位是相對的,房間全鋪著絲絨地毯,每間還附有一小間衛生間。這種車子,聽說是比國某公司特別提供的,票價比普通頭等臥車要高十餘元,差額要結交比公司,作為租用之費。這也是半殖民地特有的花樣。總之,我忽然坐進這華貴的車子,真有劉姥姥初入大觀園之感。
最使我「受寵若驚」的,我和這位社長先生雖相識了一年多,但從未認真交談過一次。他那時已退出政壇多年,還是「在野之身」,幾乎每天晚上必來編輯部。來了,就以他尖尖的嗓子,道地的四川腔,和張、胡兩位交談;有時,大概是涉及機密吧,他們還講日本話,對編輯要聞的許萱伯,也只偶然點頭招呼一下。我們——如編本市新聞的何心冷,各地新聞的王芸生,教育新聞的我,只是埋頭編稿發稿,從來不去注意他們談些什麼。大約要到十一點敲過,他走了,胡回到他的經理室考查賬目,季鸞先生才開始審稿、構思社評稿,或修改潤色由吳、胡執筆的社評。
現在這位社長先生忽然對我這樣一個年輕編輯(我當時只有二十三歲)如此垂青,如此照顧,怎不深感意外呢?
他大概已看出我的局促不安,便溫和地對我說:「鑄成,我們湊巧同行,正好談談,彼此消除旅途的寂寞。」
那時,從天津到浦口,要行駛兩天,我們吃飯,都是「僕歐」送來的。吳的隨員,則坐在三等臥車裡,一天來照看一兩次。
第一天,他和我談談沿途的風景、名勝,也簡單問問我的身世、學歷。
第二天早餐後,我們一面喝咖啡,他像不經意地對我說:「我早年曾參加同盟會,是初期的老盟員,你大概不會想到吧?」的確,這使我吃了一驚,他在袁世凱時代就任顯職;段祺瑞當政時,他和皖系軍閥有密切關係;他過去的經歷,我大概是瞭然的,怎麼會是一個「老革命」呢?
我強自抑住我的驚訝,不動聲色地問:「您後來是怎樣退出的呢?」
「我是奉命的。中山先生知道我學金融商業,有一天對我說,從事金融貿易的人,最好不要隸籍黨派,這樣,免得國家的金融商務受政局變動的影響。你不妨退出同盟會,只要心向著革命,還是我們的好同志。這樣,我就辦了退盟的手續。」
他看到我神情有些懷疑,接著說:「辛亥冬,中山先生從海外歸來,我曾去訪謁。我當時是大清銀行改組為中國銀行的首任總經理,我曾向中山先生請示:『準備發行的中國銀行鈔票有兩種圖案,一是用您的頭像,一是用周公的。鈔票的頭像,不一定表示尊敬,是一種信用久遠的象徵,而周公是歷史上最早注意理財的政治家。』中山先生聽到這裡,馬上說:『這就決定採用周公的頭像吧!』你總還記得,前幾年(指1927年南京政府建立前)中國銀行的鈔票,不還是印這個圖案的麼?」
他一路上對我關切備至,真像把我當作一個「孺子可教」的「忘年之交」。自然,他在民初當造幣廠長、財政次長,然後變成財閥的經過,沒向我談及;也沒有談1918年他作為北方代表,體現段祺瑞、徐樹錚的意圖,破壞南北議和的過程。老實說,我當時對他如此照顧和坦率是感激的,但心中總是有些惴惴然。所以,在車到浦口以後,乘著蜂擁而上的歡迎者一陣混亂中,我提了行李,獨個下了車,跑上了渡江小火輪。不料正待開駛之際,又是那位隨員趕了來,說:「總經理到處找您,您怎麼一個人先下車了?」於是,又代我提了小箱,登上歡迎者特備的專輪。
歡迎者都是「北四行」(金城、大陸、鹽業、中南)的南京分行經理和中國、交通等銀行的代表,我注意到沒有官方人員。我陪同他進了城,吃了一頓十分豐盛、精美的午餐。休息以後,又坐上他的小汽車,在歡送者的簇擁下,登上去滬的特快車。
不到兩年,即1932年5月,他在上海策動總商會、銀行公會等工商界名流,發起了一個「廢止內戰大同盟」,自己起草通電,並發表談話說:「國內民生狀況已朝不保夕,若再有內戰促其崩潰,必重演歷史上之慘劇。赤眉、黃巢、張獻忠、李自成往事,不難再出現於全國。」顯然,他所希冀「廢止」的內戰,決不包括正在瘋狂發動的「剿共」,而只求「廢止」軍閥之間的混戰,以便共同對付「赤眉、黃巢」。
1935年10月,他又以團長身份,率領工商界巨子三十四人,赴日「考察」經濟。回國後,參加了蔣介石自兼行政院長的所謂「名流內閣」,出任實業部長。從此以後,重上政壇,步步高升,經常在「紀念周」講話,也開口「吾黨」、閉口「吾黨」,不參與黨派活動的話,早已事過境遷了!
張季鸞先生畢竟是個書生,儘管他回國後就參加《民立報》,和于右任等同盟會中人共事合作,後來還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先後任政學會(國民黨內的一個派別)機關報北京、上海《中華新報》的總編輯;但據我所知,他始終貫徹初衷,沒有參加任何黨派,即使晚年在言論上往往「右袒」蔣介石(此中主客觀原因及思想根源,後面我擬試加分析),而直至易簀,還是貫徹到底,沒有加入任何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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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季鸞共有三位夫人。第一位夫人高芸軒,1908年結婚,1931年逝世;第二位夫人范氏,生卒年月不詳;第三位夫人陳孝俠,曾用名陳筱霞,1934年結婚,1937年生子張士基,1974年逝世。據《張季鸞年譜》,高集《憶我的姑父張季鸞二三事》,《記憶:往事未付紅塵》,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張季鸞後人提供的情況。(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