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人張季鸞先生傳 · 萍水相逢
1906年8月初的拂曉,一艘曳著長長黑煙的海輪,正在南黃海上鼓輪前進。它是前一天傍晚才駛出上海港開往長崎的。8月,本是颱風季節,但那幾天卻是風平浪靜,船身只有微微的顛簸。一個清瘦的青年,單衣褲外罩著一件薄棉背心,已徘徊在甲板上多時了,他在焦急地等待看日出。他身子還很單薄,黎明前的海風,使他下身不時感到顫抖。兩手把住欄杆,兩足交叉跳動,眼睛盯住已露出曙光一線的東方。
他就是虛齡已屆十九歲的張季鸞。
半年來,他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而奇幻的夢。個子雖然沒有顯著地長高,在識見閱歷上卻像突然成熟起來了。那年年初,剛過了春節,他就冒雪去三原謁見恩師劉古愚先生。劉先生前幾年就聘甘肅主講書院,剛回家度歲。師生已多年未見,老師看到學生學業更加精進,十分高興,留他住了半月,講了許多「關學」的精義,並勉勵學生出國以後,還該注意對本國歷史、地理的研究,承繼中國史學家的優良傳統,不忘立言救國。
3月初,他先去亡母王太夫人的墳前拜別,辭別親戚,由十二歲的侄兒阜生依依不捨地送至十里外。就這樣,他離開了榆林故鄉。十天後,到了西安,拜見學台沈兼巢先生,說自己服闋期滿,準備即放洋就學。沈學台見很高興,說目前去日本有兩條路,一條經天津,從塘沽出發;一條經上海,走的人多:「我的侄兒鈞儒也準備去日深造。這後一條路他走過不少趟,和他同行,你一路可以得到他的照應。他還要回嘉興料理家務,估計要秋後就道。你也可放心,到滬後,他會介紹熟人帶你一起出國。盧(溝橋)漢鐵路已全線通車了,途中也方便了。」季鸞不斷點頭,由衷感激老師對他如此關心,如此周密地為他布置。
他也不願重走由陝向東的舊道,以免棖觸六年前侍母扶父柩歸家的回憶。而武漢是張文襄(之洞)經營洋務多年的基地;上海更是十里洋場,人物薈萃;乘此機會,略加觀光,增長見識,也有利於將來的遊學進修。
簡單的行李已帶到西安,家中的幼妹,已托給三兄照看,他再無牽掛。
在學署住了約半個月,沈學台已給他辦好了出國的手續。當時,赴日本不需護照,官費生只要各省學署致駐日公使一個札子。張的赴日旅費及一年的學習費用,也已領到了。
同行的,還有張的遠房表兄李儀祉。他早年已去日本留學,這次是因家事請假回國,假滿準備回校的。(1)他學的是水利,漢學也有根底。他知道季鸞一年來已學習了些日文,但文法還搞不清,日語更不大會講。一路上,他指點些該讀什麼入門書,也教了一些應用的普通日語。沈鈞儒也和他討論經史,深感此人的博學方正,留有深刻的印象。
從西安出發,到鄭州要乘十幾天大車,學台派了一個管事和兩名夫役一路照料。路是官道,庚子後「兩宮」迴鑾時曾大修過一次,所以也還平坦,沒有受像以前由魯回榆林時那種顛簸之苦。盧漢鐵路北面已修通至北京。改名京漢路,南至漢口也全線通車了。但路基松,從法、比等國購置的車皮還不多,隔天才有一班通漢口的車。他們購的是二等票,有統艙的臥鋪;從鄭州到漢口,行駛了兩天兩夜,年輕的小鸞已感到是「風馳電掣」了。
那時,漢口已辟了英、法、德、日四國租界,都在大興土木,熱鬧市場集中在連接大智門的法租界一帶以及靠近漢水的長江沿岸的舊市區。
有一個外甥在武昌學幕,他的母親是張前母的長女。他還比張大幾歲,在車站迎接他們一行。他們寄住在大智門附近的一所客寓里,略事休息後,即由這位外甥帶領他們去參觀市容,並去訂了三天後開出的下水輪的客票。
在這三天中,他們曾去武昌登臨黃鶴樓,參觀兩湖書院;又去漢陽遊覽了伯牙琴台和歸元寺等古蹟;也曾雇小舟去鸚鵡洲一帶游弋了一圈。
那時,漢口已有中文報紙,法租界的書店裡還可以買到東京出版的《民報》和《新民叢報》。這幾年,張已讀過鄭觀應、王韜等洋務派的書;從《時務報》起,也讀了不少梁啓超及其老師康有為的著作,受他們愛國、維新、立憲的思想影響相當深,對梁啓超洋洋灑灑、「筆鋒常帶感情」的文風,感染尤深。他覺得武漢不僅遠比西安繁華,空氣似乎也清新得多了。
他們訂的是日清公司的船票。據那位外甥說,招商局的房艙太亂,往往容易丟失東西;怡和、太古的房艙也太逼仄;只有日清的船,有一種特級房艙,是兩人一間的,價錢並不貴,乘得舒適些,也可以上上層甲板散步。李儀祉也贊成此意,說遇著日本旅客,還可以練習講講日語。
江行一路平順,下水走了四天,就到了上海,在十六鋪碼頭登岸,有客棧的夥計們在招徠生意,他們選住在三馬路的孟淵旅館。沈、李兩位以前都住過,因這所旅館新開不久,設備也還乾淨,接近鬧市,出去觀光、拜客,也較方便。
年輕的張季鸞,從來沒有到過南方,沒有到過水陸碼頭,在武漢的三天,已覺得頭暈目眩,只在游登黃鶴樓時,感到「大江東去」,心曠神怡。現在,處身在「夷場」,處處新鮮,也處處有手足無措之感。大部分時間,他都躲在房間裡,看看報章、新書。
那時,上海的華文報紙還只有《申報》《新聞報》兩家,都是有光紙印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市井瑣聞、市場行情以及宮門鈔之類;偶有外國新聞,大都是從英文《字林西報》轉譯的。另外,有不少小報如《繁華報》之類,滿紙刊些斗方名士的作品,如詩詞、對聯之類,每期有一兩篇長短篇小說,他看了也引不起興趣,還是從舊書攤上買到過去想看而未看過的章太炎作序的鄒容的《革命軍》、陳天華的《猛回頭》以及《蘇報》《時務報》等殘本,如饑似渴地細細翻閱。
一天,沈鈞儒出去拜訪同年、同鄉,李儀祉帶了一位同鄉進來,見到季鸞就笑著說:「小弟,你也到上海來了,歡迎歡迎。」此人已留著短須,辮子剪掉了,後腦留著一截長發,細細一看,才認出是三原時結識的學長於伯循(右任),連忙作恭打揖。右任哈哈大笑說:「老弟,這裡不興這一套了,見面拱拱手,或索性鞠個躬就行了。」又問:「同行還有哪幾位?預備哪時東渡?」儀祉代答:「只有沈鈞儒先生,是上科點的進士,他準備下半年出洋,此行是沈學台派他照料季鸞的。」
「衡山先生也是舊交,學識見解,我是一向欽敬的。」
右任又看到季鸞桌子上堆放許多報章、舊書,便深有感慨地說:「自從《蘇報》被封,上海久已沒有一份可看的報了。我正邀集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創辦一新報,以一新民情抑鬱的空氣,苦於資金尚難湊集,還沒有一點眉目。我也想去日本轉一趟,看看有無機緣可尋。」接著,他又長嘆一聲:「沒有一份開風氣之先的報紙,我們這些書生,將百無一用,報國無門了。」
他的話,句句打動著季鸞的心弦。他多年受劉古愚先生的薰陶,又熟讀顧炎武、王夫之的著述,早就立志要以文章救國。
他們在滬逗留了五天,曾和于右任談了三次,一次是於在「小有天」閩菜館請他們小酌,算是洗塵兼餞行。這於、李、張三位,若干年後都各有建樹(李儀祉先生後成有名的水利專家,艱苦籌劃,主持黃河整治,並開闢了涇渭渠等,大大改善了陝西水利),被稱為陝西三傑。
他們坐的還是日本輪船,沈衡山送上碼頭,拱手告別,于右任等同鄉也到碼頭送行。
再說那天清晨,季鸞沒有先徵得李儀祉的同意,摸黑披好衣服,獨自登甲板等看日出。等到東方水天連接處抹上第一線紅光時,已陸續來了幾個乘客,都扶著欄杆,凝神注視東方。
說時遲,那時快,真不過一轉瞬間,東邊的紅光越來越鮮亮,先是像一痕紅牙,從水天連接處露出,船身上下一晃動,一個紅球就跳出水面了,紅光萬道,照耀得層層波浪都像披上了鮮紅的綢紗。同時,仿佛遠處陣陣傳來噴薄的聲音。
大家不約而同地讚嘆說:「海上的日出,真是奇觀啊!」
季鸞這時才注意,立在他旁邊的是一個胖胖的個子不高的青年,穿著一身不太講究的西服,一臉笑容,好像要向他寒暄。他馬上先打招呼:「你老兄貴姓?也是準備去遊學的吧?」
「賤姓胡,單名一個霖字,號政之;原籍四川華陽,隨先父旅居安徽多年,今春先父見背,我自費預備到日本後投考法政學堂。老兄如此英年,大概不過十五六歲吧。」說的是帶安徽口音的四川腔。
「我是戊子年出生的,虛度已十九歲了。是陝北榆林人。」
「這樣說,老兄還長我一歲,川陝是一家,希望以後能多多指教。」
接著,兩個邂逅的朋友,就坦率地交談下去。其他看日出的人,紛紛回艙去盥洗,準備吃早餐了。(2)
也真是事有湊巧,這兩位初交的朋友,當然自己也沒有想到,以後會成為好友,而且最後會合作多年,創建一份名聞中外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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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儀祉沒有赴日留學。張季鸞之妹張季珍嫁給了李儀祉胞兄李約祉。據《張季鸞年譜》《李儀祉先生年譜》、中國水利學會、黃河研究會編《李儀祉紀念文集》,黃河水利出版社2002年5月第一版。(編者注)
(2) 張季鸞和胡政之相識是1911年在上海康心孚家中。據胡政之《胡總經理致哀悼詞》(1946年9月15日在張季鸞追悼活動上的致辭),王瑾、胡玫編《胡政之文集》,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4月第一版。(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