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十五
尼祿做對了。這個許諾立刻平息了民怨。在所有的表演中,市民們更渴望觀看追逐動物和角鬥士出場廝殺。從前,這兩種表演是有區別的,在龐培第二次擔任執政官期間,他就別出心裁,欲將二者合一。後來借勝利的維納斯神殿獻堂節之機,他讓人進行了首次表演:二十頭野象跟用投槍武裝起來的基圖勒斯人殊死搏鬥。很久以前,提多?里維就說過,有人一天之內在競技場就殺死了一百四十二頭大象,此話倒也不假;因為這些大象是在同迦太基人搏鬥中被捕獲來的,貧困謹慎的羅馬既不願意飼養也不願讓其繁衍,階梯座位上的觀眾們便用亂箭和投槍屠殺它們。八十年以後,即羅馬五百二十三年,西皮翁?那西卡和郎都魯斯總督曾派人把六十隻非洲豹放進競技場;而塞古魯斯卻將表演搬到另一個場所。他把圖形劇場灌滿水後,將十五隻河馬和二十三條鱷魚放進這個人造海里;大法官西拉曾追逐過一百隻獅子;偉大的龐培追逐過三百零十五隻,而朱利亞?凱撒卻追逐過四百隻;最後是身上留著奧克塔維血腥味的奧古斯都,在他用自己和他兒子的名義舉辦的慶祝會上,派人殺死了將近三千五百隻獅子、老虎和豹子;有個叫塞維利阿的總督,他的一生早被人忘卻,只有一件事人們記憶猶新:他舉辦的慶祝會上殺死了三百頭熊和同樣數目的豹以及非洲沙漠上弄來的雄獅。以後這種窮奢極欲更加肆無忌憚,僅僅在一次追逐中,泰塔斯就屠殺了五千隻各種野獸。
到那時為止,舉辦最闊氣、花樣最多的慶祝會的人要算尼祿了。除了強迫戰敗國捐款外,他還對為他奉獻出獅子、豹子、老虎和鱷魚的尼羅河地區徵收什一稅。至於角鬥士、戰俘和基督徒則代替了這些野獸,這樣做既合算又節約。他們笨手笨腳,首先就學習技巧,可是他們不乏勇氣和狂熱,這增加了一種詩意和他們臨終的新方式,要重新激發觀眾的好奇心,非得這樣不可。
羅馬的全城居民都擁向了競技場。這一次人們把沙漠和監獄搜羅一空。為了使慶祝會晝夜延續下去,野獸和犧牲品不計其數。此外,皇帝同意用新的方法照亮競技場,因此他受到一致的歡呼。這次他穿著阿波羅的服裝,象特爾斐城的阿波羅那樣佩掛著弓箭,因為在競賽期間,他打算表現他的敏捷矯健。幾棵在亞爾巴洛森林連根拔起的大樹,連同它們茂密的枝葉被運到了羅馬,移植在競技場裡。在這些樹上展現風姿、炫耀天藍和金黃色羽毛的孔雀、野雞,做了皇帝射箭的活靶子。偶爾皇帝也對受傷的鬥獸者動動側隱之心,或者對某隻傷害了他的職業劊子手的動物恨得咬牙切齒,那時他便操起弓箭或投槍,如同雷神朱庇特一般,就在他的座位或御座上把競技場另一端的野獸擊斃。
皇帝剛剛入座,鬥士們便乘著戰車到了。象以往一樣這些馬上開始競賽的人大概也是主人買來的。由於儀式盛大隆重,一些年輕貴族也加入了職業角鬥士的行列,以便討皇帝的歡心。這些貴族又分為兩種,一種是因揮霍無度而破產的貴族,以二百五十個銀幣的代價雇來的,另一種是以三十萬個銀幣的金額受僱於人。
尼祿進來的時候,角鬥士們已經在競技場地里了,等著發出信號便各顯身手、相互較量,好象他們即將開始的競賽是一場簡單的劍術遊戲似的。「皇帝!皇帝!」的呼聲剛在競技場裡迴響,人們就看見凱撒——「阿波羅」面對著供奉灶神的貢女在御座上坐下了。競技的主人走進了競技場,手裡執著他們遞交給鬥士們的尖利武器,用它們換下鬥士們已經用鈍的武器;然後,他們在尼祿跟前成縱隊通過,同時向他舉起刀劍,使他相信它們鋒利無比,削鐵如泥。尼祿的涼廊聳立在競技場地上方,離地面有十來尺高。
有人把鬥士們的名單呈遞給凱撒,讓他親自指定他們競賽的順序,他決定以三叉戟、匕首和網為武器的角鬥士同持劍和盾的角鬥士開始。在他們之後出場的是迪馬聯爾人,然後是兩個安達巴特斯人。那時,為了宣布必須在正午結束的開幕式,兩個基督教徒,一男一女將要扔給野獸吞食。觀眾們似乎非常滿意這第一個節目,在一片「尼祿萬歲!光榮屬於凱撒!財富屬於皇帝!」的叫喊聲中,頭兩個角鬥士各自從方向相對的側門走進競技場。
正如凱撤決定的那樣,這是頭上戴盔,手持利劍和盾牌的角鬥士和手持三叉戟、匕首和網的角鬥士。第一個穿一件鑲著銀白色橫邊的淺綠色長衫,腰裡繫著一條雕銅帶子,鑲嵌在裡面的珊瑚瑩瑩閃光,他的右腿用青銅色高幫皮靴保護,一頂帶臉甲的頭盔同十一世紀騎士的頭盔一樣,置有象徵長角犀牛腦袋的雞冠狀盔頂飾,遮蔽了他整個臉面,他左臂上挎著一面圓盾牌,右手提著一支投槍和一支裝鉛標槍,這便是高盧人的甲冑和服裝。
另一個角鬥士右手拿著一面網——其勝利就全靠它了,左手執著一支械樹柄和三角刀尖的長三叉戟和一面防禦的小盾牌,他的長衫是藍呢料子,厚底靴是用藍皮革做的,青銅色高幫皮靴塗了一層金,與他的對手的面孔相反,他的臉上無遮無蓋,頭上除了一頂懸著金線網的藍色羊毛長便帽外,沒有其他保護物了。
兩個對手彼此迎了上去,但不是走的直道,而是在兜圈子。手執三叉戟的角鬥士準備好了網,持劍的角鬥士搖晃著他的投槍。使網的角鬥士估計時機已到,迅速地往前一躍,拋出羅網。持劍的角鬥士及時往後一退,避開了對方的進擊;網落在了他腳下。與此同時,使網的角鬥士還來不及用盾牌防護,一支投槍便從持劍的角鬥士手中呼嘯而出。對方一見投槍飛來,忙彎腰躲避,然而動作不太迅速,應當擊中他胸脯的投槍奪去了他那漂亮的頭飾。
這時,持三叉戟的角鬥士拽著他的網,倉皇逃竄。儘管他有三叉戟,也無用武之地,他只有把敵人罩在網裡,才可能將其置於死地。持劍的角鬥士立刻跟蹤追擊,緊追不捨。他的狼牙棒太沉了,加之透過頭盔臉甲上的小孔看不太清楚,妨礙了他奔跑,給持三叉戟的角鬥士以可乘之機,使他重新準備好他的罩網,並且擺開架勢。而持劍的角鬥士則重新處於守勢。
持劍的角鬥士在奔跑時,就撿起了他的投槍,把對手的便帽當作戰利品掛在腰帶上。兩個角鬥士都重新操起了武器,虎視耽耽。這一次可是持劍的角鬥士先發制人了。他用盡胳膊的全部力量,第二次擲出了投槍。投槍擊中了對方的盾牌,穿透了覆蓋在上面的青銅片和七層重疊的皮帶,刺傷了他的胸脯。觀眾們以為他受了致命傷,從四面八方叫道:「他完了!他完了!」
說是遲,那時快,持三叉戟的角鬥士從胸前移開懸吊著投槍的盾牌,表明他只受了一點輕傷。空中又迴蕩著歡呼聲。先前,觀眾都擔心競賽太短,現在一見角斗沒有結束,又興奮起來。不過,大家對打擊對方頭部的角鬥士頗有點瞧不起。
持劍的角鬥士撒腿開跑。因為在這追趕解除了罩網武裝的對手時,他那可怕的武器狼牙棒扛在肩上就成了廢物。他緊緊逼進對方的同時,也就給對方提供了用致命的罩網裹住他的良機。一個地地道道的逃跑表演開始了。不過逃跑同樣是一種技巧。這次奔跑跟上次一樣,持劍的角鬥士的頭盔妨礙了他。使網的角鬥士立刻奔到他身旁,以致觀眾們嚷叫起來給高盧人報警。高盧人發現如果他不迅速扔掉已經成了廢物的頭盔,他就完了。一邊跑,他一邊打開關閉頭盔的鐵扣,從頭上揭下頭盔,把它扔得離自己遠遠的。當時,人們驚呀地認出這個戴頭盔的角鬥士竟是羅馬一個高貴世家的青年,叫腓斯塔斯。他之所以戴這個護臉甲的頭盔,一方面為了防身,另一方面更是為了不暴露真面目;這個發現大大增加了觀眾們對競賽的興趣。
從那時起,這個年輕貴族便從守勢漸漸轉入攻勢。另一個角鬥士也被那面投槍扎穿的盾牌弄得行動不便,可又不想拔下盾牌上的投槍,害怕把武器還給了敵人。在對手繼續逃跑和觀眾們的叫喊聲的激勵下,他把盾牌和投槍扔得遠遠的;動作重新變得靈活自如。當時,要麼是持劍的角鬥士發現這個動作失之謹鎮,使雙方勢均力敵,要麼是他對逃跑厭倦了,他突然停下了,在腦袋周圍掄轉狼牙棒;持三叉戟的角鬥士已經準備好了武器,可他還來不及進攻,對方的狼牙棒已經呼嘯而出,擊中了他的胸脯。他踉蹌了幾步,隨後倒了下去,被他自己的罩網覆蓋住了。腓斯塔斯朝盾牌奔過去,從上面拔下投槍,一步跳到敵人身旁,矛頭擱在他的咽喉上,詢問觀眾是殺了他還是饒他一條性命。所有的手都高高舉了起來,一些手握在一塊兒,另一些手分開了,同時勾著大拇指;可是在人群里根本區分不出大多數,只聽有人叫道:「問貞女們!問貞女們!」這是在遲疑不決的情況下的呼籲。因此,腓斯塔斯朝領獎台轉過身去。十二個貞女站了起來。八個人勾起了大拇指,大多數贊成處死。見此情景,戰敗的角鬥士抓住鐵矛尖,抵在咽喉上,最後一次叫道:「凱撒就是上帝!」沒有呻吟一聲,便感到腓斯塔斯的投槍挑開了他的頸動脈,一直深深捅到他的胸腔里。
觀眾為勝利者和戰敗者鼓起了掌,因為一個殺得巧妙,另一個視死如歸。腓斯塔斯在圓形競技場轉了一圈,接受觀眾的熱烈掌聲,然後退出競技場。他的對手的屍體被人從側門抬出去了。
一個奴隸馬上帶著耙子走進場地,把沙子翻了一轉,去掉血跡。兩個新鬥士出現在競技場:這是兩個迪馬歇爾人。
迪馬歇爾人堪稱尼祿時代的競技高手。他們不戴頭盔,不穿護胸甲,不拿盾牌,也不穿青銅高幫皮靴,每隻手裡握一把劍搏鬥,如同我們投石黨運動的騎士用短劍和匕首決鬥一樣;所以這種競技被看作是技巧的勝利,有時奪魁的不是別人,正是劍術大師他們自己。這一次是教師和他的弟子較量;弟子早已將師傅傳授的劍術熟記於心,用得揮灑嫻熟;可以用乾淨利落的假動作進攻師傅。他受到師傅的虐待,很久以來就在他心靈深處滋生出一種難以消除的仇恨;可是他讓這種仇恨埋藏在心裡,瞞過了眾人的眼睛,目的在於有朝一日報仇雪恥。他繼續苦練,終於騙取了所有的絕技。觀眾們對劍道同樣頗為在行,這兩個人用真正的搏鬥代替虛假的競技,用利劍代替鈍器,這還是第一次,因此,大家都巴望著看看稀奇,一睹為快。他們的出場受到了熱烈的歡迎。競技賽的主持人根據皇帝的示意發出了信號,掌聲驟然中斷了,代之而起的是深沉的寂靜。
被競爭喚起的刻骨仇恨所激怒的對手互相迎上前去。他們眼裡迸射出敵視的火光,倆人的攻守都顯得小心翼翼,不露破綻,因為他們不僅僅是玩命,也是為了爭奪名譽。一個久享盛譽,另一個力求獲得這種名譽。
終於,他們兩劍相碰,火星四濺。他們右手握劍相互進攻,左手執著盾牌左遮右檔,歷經數個回合,仍難分勝負。弟子首先把師傅逼退到皇帝的御座前,爾後師傅將弟子逼退到領獎台跟前;隨後,他們殺到競技場中間。有二十個回合兩把劍直逼對方胸脯,只差一毫米便劃破內衣,刺穿心臟,但倆人都安然無恙。最後,年青弟子往後一跳,觀眾們馬上嚷道:「他中劍了!」轉瞬間,鮮血從他一隻胳膊上流了出來,順著大腿往下淌。年青人怒不可遏,重新投入搏鬥,比剛才更加猛烈,勇不可擋。戰了兩個回合,師傅也通過一個明眼人很容易覺察出的動作,向注視他的人表明,劍尖的冰涼感覺已經進入他的血管。可這次聽不見一聲叫喊,全場極端好奇,寂靜無聲。在連接幾下靈巧的進擊或躲閃中,只聽見這種低沉的震動聲,表明如果觀眾不讚許的話,就不是判斷失誤,相反地定為了不中斷競技。因此,兩個鬥士熱情昂揚,奮力拚搏。他們的劍疾如閃電,快如流星,令人眼花繚亂,以致這場別開生面的搏鬥大有兩敗俱傷才會收場的危險。師傅在弟子跟前招架不住,連連後退,猝然滑倒在地;原來,他的腳踩在了沾著鮮血的地上。弟子乘機向他撲了過去。令觀眾們驚訝萬分的是,他們發現兩人一個也沒有再站起身來。全體觀眾站起來合掌嚷道:「寬恕他們!給他們自由!」兩個鬥士沒一個回答。競技賽的主持人這時走進場地,受皇帝的委派帶來了勝利的棕櫚葉狀勳章和自由權杖;決鬥的人即使不算勝利者,至少已經自由了。可是太遲了,原來他們互相用劍刺中了對方的身體,兩人都死了。
我們已交待過,繼迪馬歇爾人之後出場的應該是安達巴特斯人。毋庸置疑,在迪馬歇爾人競賽後,人們立即將他們登記入冊,通過對比來取悅觀眾,因為敏捷和技巧對新上場的角鬥士完全派不上用場。他們的頭部被頭盔遮得嚴嚴實實,只在嘴唇的位置上留了一個氣孔,對著耳朵的地方也開有口子,以便他們能聽見聲音。因此他們是閉著眼睛廝殺。觀眾們滿心歡喜,樂不可支。此外,對這個打擊性的捉迷藏,對手們沒有任何防禦甲冑。
就在新的犧牲品——這些不幸的人不配有鬥士的稱號——被帶進競技場地時,在觀眾爆發出的笑聲中,阿利舍都斯走到皇帝身邊,交給他幾封信件。尼祿極其不安地讀完信件,臉上露出憂心仲忡的神情。他沉思了片刻,然後一下子站起身來衝出競技場,同時示意繼續進行競賽,不要管他的缺席。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在節期中,常常有些火燒眉毛的事情需要凱撒去廣場、元老院或者帕拉丁山,根本不會給觀眾的娛樂消遣造成令人不快的結果,相反地給了他們新的自由,不再受皇帝在場的妨礙,觀眾們就真正成了國王。凱撒雖不在場主持競賽,可他有令在先,所以競技賽繼續進行角逐。
兩個決鬥者邁開步子朝場地中央走去。他們橫穿過竟技場。由於聽覺感官代替了視覺感官,他們竭力傾聽看不見的危險,這樣判斷具有多麼大的欺編性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他們彼此離得老遠的就已經揮動了刀劍,在空中亂劈一氣。後來,在「向前!向前!往右!往右!」的叫喊聲的激勵下,他們壯起膽子向前移動。由於沒有相互觸碰到就走過了頭,他們各自轉過身來,繼續恫嚇對手。觀眾爆發出的笑聲和噓聲立刻使他們意識到剛才的所做所為;於是他們以同樣的動作回過身來,面對面地站在打擊範圍內。他們的劍終於觸碰在一起了,與此同時,各自以不同的招式進擊對方。一個右腿上中了一劍,另一個右臂被劍尖刺了一下。兩個受傷的對手虛晃一劍,重新分開了,再也不知道怎樣重新碰頭。這時,其中一個臥在地上,準備聽到腳步聲就給敵人來個突然襲擊。當對方靠近時,如同藏在暗處的蛇吐出舌頭似的,臥在地上的角鬥士第二次擊中了他的對手。後者意識到自己傷得不輕,往前迅速跨了一步,不料正好撞在敵人的身體上,摔倒在離敵人兩步遠的地方,但他馬上挺立起來,如此迅速、剛勁有力地用劍畫了一個水平圓弧,以致武器碰到對手脖子上頭盔保護不到的部位,把腦袋從肩上削掉了,動作之敏捷,非劊子手莫屬。關閉在鐵殼裡的腦袋滾落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時,軀幹還呆立了片刻,木然地、毫無知覺地走了幾步,好象在尋找腦袋似的倒在鮮血濕潤的沙地上。一聽見觀眾們的叫嚷聲,站著的角鬥士估計他剛才給了對手以致命的一擊,可是他沒有完全放棄對敵人的防禦。這時,一個主持人進場打開他的頭盔,叫道:
「你自由了,你贏了。」
於是他從生還門出去了。倖免於死的角鬥士都是從這道門離開競技場的,而另一個角鬥士的屍體則被抬到位於競技場台階下的洞穴里,醫生在那兒等著救死扶傷。裡面有兩個男人踱著方步,一個身著墨丘利的裝束,另一個則扮成普路托①的模樣;墨丘利表情冷漠,用煉鐵爐燒紅的神杖碰碰屍體,看看他是否一息尚存;醫生認為搶救無望的角鬥士,普路托便用木槌將其擊斃。
安達巴特斯人剛一退場,競技場裡就響起一片震天響的喧鬧聲。繼角鬥士之後出場的是鬥獸者,他們是些基督徒。觀眾們對他們恨之入骨,對動物卻寄於滿腔同情。幾個奴隸用耙子推平競技場的沙土時,觀眾們等得不耐煩了,圓形競技場的四面八方響起了他們那狂熱的叫喊聲;奴隸們退出去,競技場地驟然間變得空蕩蕩的,觀眾急切地等待著。一道門終於開了,所有的目光一齊轉向就要進場的新的犧牲品。
先進場的是個女人。她身上穿一件白色長外衣,頭罩白面紗。有人將她帶到一根木樁前攔腰綁在上面。一個奴隸揭去她的面紗,觀眾們看見了一張美麗絕倫的臉蛋。這張蒼白的面孔,完全是一幅任人擺布的樣兒。頓時,競技場響起一陣長時間的竊竊議論聲。這些觀眾最容易受感動,喜怒無常,少女一映入他們的眼帘,便把她的基督徒身份拋到腦後,心情激動起來。就在大家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女時,一扇門開了,一個年青人走進競技場。這兒的習俗是:把一個男基督徒和一個女基督徒置於猛獸威脅的危險境地,同時給男人提供所有的防衛手段,這不僅是要求推遲他的死亡,也欲延緩其夥伴的死亡。為了給兒子、情人或兄弟壯膽,人們總是挑選母親、情婦或姊妹作伴;然後放出三隻原始動物向競技者進攻,要是後者戰勝了它們,就可以得救生還。這一點,基督徒知道得很清楚,但這種殉教的競賽仍然一直遭到他們的拒絕。
①普路托:古羅馬傳說中的冥王。
乍一看,不難辨認出這人體格健壯,手腳靈活。他身後跟著兩個奴隸。一個提著一把利劍和兩支投槍,另一個趕著一匹努米底亞駿馬。看樣子年青人沒有打算為觀眾表演他們期待的角逐。他在競技場裡慢吞吞地朝前挪動腳步,鎮靜和自信的目光環顧一下四周,然後打了個手勢,示意馬和刀劍都沒用。他注視著天彎,跪了下去,開始祈禱。觀眾失望之下,威脅地嚷叫起來:他們是來看競賽的,不是來看殉教的,於是響起了「把他釘上十字架!釘上十字架!」的吼叫聲,反正在劫難逃,至少他們得把這人的彌留之際拖得更長一些。這時年青人眼裡閃出一道無法表達的喜悅之光,他伸開雙臂,以示謝意,有幸與救世主一樣死去,他頗感尊榮。正當這時,他聽見一聲深深的嘆息,便轉過頭來。
「西納斯!西納斯!……」少女喃喃道。
「阿克黛!」年青人叫道,急忙起身向她走去。
「西納斯,可憐可憐我吧,」阿克黛懇求說:「我一認出你來,心中就有了希望,你又勇敢又強壯,西納斯,你慣於同森林的居民、沙漠的主人廝殺,要是你廝殺的話,說不定能把咱倆都救了。」
「不成,還是殉教算了!」西納斯指著天穹,中輟了話語。
「那該有多痛苦呀!」阿克黛說著垂下頭去,「唉,我不象你出生在聖城,我沒有從我們要為他而捐軀的人的嘴裡,聆聽過永生的話,我是科林斯的一個少女,受的是祖先的宗教信仰教育,教義和信仰都是前所未聞的,而殉教這個詞,不過是昨天才聽說。我自己殉教,興許還有膽量,可是,西納斯,要是我非得看著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活活地被酷刑折磨死的話,對你,……說不定我就沒有勇氣了。」
「好吧,我廝殺。」西納斯回答道:「因為我總是相信,以後我會把今天被你剝奪的歡樂再找回來的。」說罷,他向奴隸作了個命令的手勢,以皇帝的派頭高聲喝道:「備馬,拿槍劍來!」
眾人鼓起掌來。從這種聲音和姿態里,大家明白馬上要觀賞一場海格立斯般的搏鬥,似乎西納斯的搏鬥,才能恢復他們那早被司空見慣的廝殺所麻木的感覺。
西納斯先走近那匹馬兒。象他一樣,這馬也是阿拉伯的後裔,兩個同鄉彼此都認出來了。西納斯用奇特的語言向馬兒說了幾句話,高貴的馬象是懂得這些話似的,嘶叫著回答。西納斯除掉它身上的韁繩和馬鞍。這些東西是奴隸的象徵,是羅馬人強加於它的。於是,沙漠上的孩子就在剛給它帶來自由的人身旁毫無拘束地蹦跳起來。
這會兒,該西納斯扔掉衣服上妨礙手腳的東西了。他把外套卷在左臂上,身上只剩下長衫和頭巾。然後佩上劍,抓起投槍,呼喚那匹羚羊般馴服的馬兒。他撲向馬背,躬身貼住馬脖子,一聲吆喝,雙腿一夾馬肚,如同英仙座準備保護仙女座似的,在系住阿克黛的木樁旁蹓了三圈,阿拉伯人的驕傲使他拋掉了基督徒的謙卑。
壁墩下的一道雙扇自動門開了,一頭被奴隸激怒的科爾多瓦公牛,哞哞叫著奔進競技場。它剛剛跑了幾步,強烈的日光、觀眾的視線以及人的吶喊聲使它驚恐不已。它蜷起前腿,頭直垂到地上,兇猛、驚愕的目光直射西納斯。它從肚子下的沙地揚起前蹄,開始朝前撲竄,牛角蹭去厚厚一層地皮,鼻孔里直喘粗氣。有人扔給公牛一個塞滿乾草酷似男人的草人。公牛立刻竄上去恣意踐踏。正當它拚命蹂躪草人的時候,一支投槍從西納斯手裡呼嘯而出,深深插進了牛肩。公牛發出痛苦的吼叫,隨即扔下稻草人,轉身對付真正的敵人。它低垂著頭,沙地上拖著一條血痕,迅速向這個敘利亞人走來。西納斯鎮定自若地讓它靠近,就在公牛離他只有幾步遠時,他大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肚,使輕捷的坐騎往橫斜里一跳,及時避開了公牛。暴躁發狂的公牛衝過去時,第二次投槍即刻鑽入它的腰部。畜牲顫抖著停下四蹄,眼看快要倒下了,轉瞬間又轉過身來,朝馬和騎士衝來。然而坐騎旋風般地避開了近在咫尺的公牛。
他們就這樣三次繞競技場轉圈子,每次公牛的力氣都漸漸不支,失去了對馬和騎士的優勢。跑到第三圈,它終於跪了下去,又馬上立了起來,發出可怕的嗥叫聲,看來它對傷害西納斯不再抱啥希望,便環顧四周,看能否找到替死鬼來發泄余怒。這時,它瞅見了阿克黛。一剎那間,它懷疑她是否是活人。西納斯面色慘白,紋絲不動,煞似一尊雕像。公牛馬上伸出脖子,嗅到了隨風傳來的少女的氣息,便集中全力,徑直朝阿克黛衝去。少女見狀,不由恐怖地尖叫一聲。西納斯不敢疏忽,及時向公牛撲過去,公牛閃開了,努米底亞駿馬準確地跳躍了幾步,立刻追上了公牛。西納斯從馬背跳到公牛背上,左臂抓住一隻牛角,狠勁擰歪牛脖子,右手把劍刺進了公牛的咽喉,一直刺到劍柄。公牛的咽喉被刺穿了,它在距阿克黛半截長槍遠的地方,斷氣倒了下去。阿克黛早已閉目等死,聽見競技場的掌聲,才得知西納斯贏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
三個奴隸進了競技場,其中兩個各牽一匹駿馬,他們將馬套在公牛身上,以便把它拖出場去。第三者拿著一隻杯子和雙耳尖底瓮,他斟滿一杯,遞給年輕的敘利亞人。西納斯用嘴唇勉強抿了一下,便要求發武器。有人給他拿來了弓箭和一支長矛,然後大家趕快出場去了。原來,皇帝的御座下邊,一道柵欄門提起來了,一隻阿特拉斯獅子走出隔欄,威風凜凜地進了競技場。
這真是一個獸中之王。一聽到它仰天吼叫,所有的觀眾不寒而慄,連駿馬也第一次懷疑它自己那輕捷的步態,恐懼地引頸長嘶。唯有西納斯對這種威嚇的聲音見慣不驚。在阿斯伐特湖畔延伸的沙漠上,他不只一次聽見過它的回聲。西納斯一邊準備防禦,一邊隱藏到離捆綁阿克黛最近的樹樁後面,把最銳利的一支箭搭在弓上,伺機進攻。這功夫,那隻高貴的獸王放心大膽地慢吞吞走上前來,根本不知道有人要暗算他,寬闊的面孔堆起幾道皺紋,尾巴掃著沙土。主人扔給它一些扎著五顏六色的燕尾旗的鈍槍,以此激怒它;可它不予理睬,神情凝重,絲毫不為這些無關痛癢的刺激擔心受怕,仍然悠然自得地往前走。在雨點般落下的棍棒中間,一隻利箭突然閃電般呼嘯而來,深深插進它的肩頭。獅子一下子站住了,倒不是疼痛難忍,而是頗感驚訝,不明白竟有人膽大包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它還不相信自己受了傷,但馬上紅了眼,張開了血盆大口,洞穴般的胸腔深處發出了低沉、持久的怒吼,煞似陣陣雷聲。它抓住牢牢釘在傷口裡的箭,用牙將其折斷,然後四處瞅瞅,尋覓一個可以發泄雷霆之怒的東西:儘管有柵欄保護著觀眾,它的目光還是嚇退了他們,它發現了鬥獸者。它已經汗水淋璃,口吐白沫,還是象冰水裡鑽出來似地哆嗦了一下;它停止咆哮,發出一聲短促、尖厲的叫聲,縱身跳近離它選中的第一個犧牲品二十步遠的地方。
比第一次角逐更令人驚奇的奔跑開始了。象這樣追逐,人類傷害動物天性的技巧已經沒有用武之地,這是力量和速度與它那原始的活力的較量。二十萬觀眾的眼睛剎那間離開了兩個基督徒,注視著在場內四周展開的這場神奇的追逐,尤其使大家高興的是這場角逐稍稍有些出人意料之外。第二次撲擊使獅子靠近了在競技場無路可走的駿馬。由於左右都無逃路,駿馬只得從獅子頭上騰空躍過。獅子豎起鬣毛,開始撲竄著跟蹤追擊,不時發出刺耳的吼聲。拚命逃跑的馬兒聽到咆哮聲,嚇得連連嘶叫。這個努米底亞的孩子宛如幽靈幻影,煞似從普路托戰車脫韁而逃的魔馬,在觀眾眼裡三次急奔而過,但每次獅子都仿佛沒有費勁去追擊,就見它靠近了必欲追蹤到底的駿馬。圈子一直在縮小,獅子跟馬齊頭奔跑;最後,馬兒一見在劫難逃,便順著柵欄邊沿直立起來,前蹄抽搐地懸空亂蹬;這時,獅子象勝利者使勝利確有把握一樣,慢吞吞走近獵獲物,不時停下來吼叫,搖搖獅鬣,還用爪子輪番蹭破地上的沙土。那匹不幸的戰馬煞似見到蛇就嚇呆了的黃鹿和羚羊,倒在沙土上滾將起來,恐懼地垂死掙扎。這時候,西納斯的弓上射出了第二支利俞,深深插進獅子兩脅之間。他跑過來救戰馬。獅子已經平息了一陣的怒火復又燃燒起來。
獅子轉過身來,它瞪著西納斯,開始明白競技場裡還有一個比它方才擊敗的對手更為可怕的敵人。就在這時,它發現西納斯從腰帶上抽出第三枝箭,將箭搭在了弓弦上。它面對著這另一個大自然之王停了片刻。敘利亞人乘隙射出了痛苦之箭。利箭穿透了它那鬆弛的面孔,插進了脖頂。這時發生了一件幻象般迅速的事: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人猛撲過去,鬥獸者危急中忙挺起一長矛禦敵,緊接著他同獅子一塊兒滾在地上廝打起來,頓時只見血肉橫飛,靠得最近的觀眾被血雨濺濕了。阿克黛發出了一聲向她哥哥訣別的叫喊:她不再有保護人了,也不再有敵人了。瀕死的獅子在西納斯死後,盡情報復一番也伸腿嗚呼了,至於那匹戰馬,獅子還沒有觸碰它一下便斷了氣。
在眾人瘋狂的掌聲和叫嚷聲中,幾個奴隸進來搬走了鬥獸者的屍體和死去的動物。
這時,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阿克黛。西納斯的死使她失去了保護,只要她看見哥哥活著,就滿懷著生存的信心;可是一見他倒下了,頓時明白一切都完了。她試圖為那個死去的人和即將離世的自己低聲祈禱,但那含混不清的聲音還在緊閉的蒼白嘴唇上便消失了。此外,這滿場觀眾起初都將她當作是猶太姑娘,現在從相貌上辨認出她是希臘姑娘後,一反常態地對她寄予著同情。婦女、尤其是年輕人悄聲低語起來。一些觀眾站起身要求寬恕她,最高一層的階梯座位上響起了「坐下!坐下!」的叫聲,一道柵欄門升起來了,一隻雌虎竄進了競技場。
它剛一出柵欄,就伏臥在地上,兇猛地觀察著四周,心平氣和,不驚不詫,然後暢快地吸了口氣,開始向戰馬倒斃的地方蛇一般地爬過去。到了那兒,它靠住柵欄豎起身子,碰上鐵條便又嗅又咬,隨後它輕輕咆哮了一下,向鐵矛、沙土、空氣探詢失蹤的獵物。慢慢地,餘溫未散的鮮血夾著碎肉流到了它身邊。因為這一次,奴隸們只是草草地翻了一下沙土。雌虎徑直走向西納斯同雄獅搏鬥的那棵樹下。比它先進場的那頭高貴動物的周圍,碎肉遍地,雌虎左舔右噬,煞是快活。最後,它到了一個沒有被沙子吸乾的血窪,象只口渴難耐的狗似地狂飲起來,它一邊嗜血,一邊興奮地咆哮。喝完之後,它重新用閃亮的眼睛觀察周圍,偏偏發現了綁在樹樁上的阿克黛。阿克黛不敢眼睜睜地看著它過來,於是閉目等死。
雌虎平臥在地上,虎視耽耽,打斜刺里向它的犧牲品爬過去。到距阿克黛十多步遠的地方,它立起身子,伸長脖頸,翕張鼻孔吸了口從她那兒送來的氣息,縱身躍過把它同年輕的女基督徒分隔開來的地段,落在她的腳下。預料到會將她撕成碎片的整個圓形競技場發出了恐懼的叫聲,姑娘的生死存亡使前來鼓掌喝采的觀眾興趣盎然,不料雌虎羚羊般溫順地臥卞了,快活地小聲吼叫,舔著它昔日的女主人的腳。阿克黛受到出人意料的撫愛,便睜開眼睛,認出是尼祿的寵兒菲貝。
觀眾們把雌虎與姑娘的互相認識當作了奇遇,四面八方立刻迴響著「寬恕她!寬恕她!」的叫喊聲,再說阿克黛已經受了規定的三次考驗,既然她平安無事,就理所當然地應該獲得自由。觀眾們那喜怒無常的性格自然而然地從冷酷無情變成了慈悲為懷。年輕騎士紛紛扔出了金鍊,女人們拋出了她們的花環,大家都從階梯座位上站了起來,呼喚奴隸來給阿克黛鬆綁。一聽到嚷叫聲,菲貝的黑人看守利比居便走進場地,用匕首割斷姑娘的繩子。阿克黛因為自己被恐懼折磨得精疲力盡,繩子是支持她站立的唯一依靠,繩子一斷,她膝頭一軟,立即跪了下去。利比居將她扶起來,攙著她向生還門走去,菲貝象條狗似地也尾隨在他們後邊。死裡逃生的角鬥士、鬥獸者和死囚就從這道門出去。在另一個門口,黑壓壓的人群在等著他們。原來,傳令官走到競技場內,剛剛宣布了競技賽暫停,下午五點繼續進行。一看到阿克黛,大家便熱烈鼓掌,打算舉著她凱旋而歸,可阿克黛雙手合掌苦苦哀求,觀眾只好閃開一條道,讓她通行無阻。到了黛安娜神殿,她在神殿的一根柱子後坐了下來,眼淚象斷線的珍珠直往外淌,心灰意懶,絕望萬分,眼見自己在世上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沒有父親,沒有情人,也沒有保護人和朋友。父親為她憂鬱而死,情人把她忘到腦後,保羅和西納斯慘烈殉教,她真後悔沒有離開人世。
夜幕降臨時,她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家,於是,她獨自一人悄然走上了去地下墓地的路。
下午,在規定的時間裡,圓形競技場重新開放了。皇帝又在白天有段時間空著的御座上坐了下來。慶典復又開始了。天黑下來時,尼祿回憶起他曾答應觀眾舉行火炬狩獵。所謂火炬狩獵,就是將十二個忍受樹脂、硫磺折磨的基督徒捆在十二根鐵柱上,點上火,然後將獅子和角鬥士放進競技場,讓其廝殺。
第二天,凱撒在表演期間收到信件而神色慌亂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羅馬的大街小巷。原來那些信件宣布加爾巴控制的西班牙和樊代克思掌握的高盧地區已經暴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