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十六

大仲馬 《暴君末日》
三個月逝去了。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五個男子出了羅門塔娜門,策馬奔馳在羅門塔娜大道上。走在頭裡的這個人,赤著雙足,穿一件藍色長衫,外面套一件深色大披風,看樣子是這幫人的頭目。再看他的面孔,要麼為了使自己免受雨點的猛烈抽打,要麼為了避免好奇的眼光,用面紗罩得嚴嚴實實。這是個令人恐怖的夜晚。閃電劃破雲層,雷聲不停地迴響,大地一片混沌。皇帝的城府響起了民眾們那振耳欲聾的叫喊聲,宛如暴風雨中的大西洋的喧囂浪濤。路上不時可以遇上形影孤單的行人,或者象我們上面描述的成群結隊的人馬。在阿狄亞大道和諾曼達大道兩旁,禁軍士兵搭起了無以數計的帳篷。原來,他們捨棄了城牆內的營房,來到城外尋找活動更自由、不易遭受突然襲擊的營地。這個可怕的夜晚,天地間的萬事萬物把一個聲音當成了呻吟,而人們卻利用它來咒罵神明。此外,馬隊頭領心驚膽戰的樣子已經引起了讀者們的注意。眾人和諸神的盛怒似乎也是沖他來的。其實,就在他走出羅馬時,空中掠過一股奇怪的氣流,與此同時,樹木驚搖,大地震顫,馬兒嘶叫著跌倒在地,鄉下星羅棋布的房屋顯而易見地搖搖欲墜。這個震動只持續了幾秒鐘,但它已經從亞平寧山脈的頂端波及到阿爾卑斯山的底部,以致整個義大利都在為之顫動。片刻以後,在通過架在台伯河上的橋時,一個騎士要他的同伴注意往河裡看看。河水不是流向大海,而是翻騰著向發源地回溯倒流,這種情況也只是在朱理亞?凱撒被謀殺那天出現過。最後,他們到了一個望得見羅馬全城的山丘頂上。一株跟羅馬城同樣古老的柏樹巍然聳立在山脊上,一聲炸雷驟然響起,天幕似乎撕裂了,帶硫的成團烏雲將旅行者裹得嚴嚴實實,霹靂摧毀了歷盡滄桑的古柏。 看見這個凶兆,蒙面人便低沉地呻吟一聲,他不顧同伴的勸告,反而讓馬兒跑得更快,因此,這個小隊的人馬在大道中間一溜煙地朝前疾馳而去。在離城約摸半里路的地方,他們遇上了一幫不顧氣候惡劣、高高興興來羅馬的農民。農民們身穿節日盛裝,頭戴解放奴隸的便帽,表示從這天起他們自由了。蒙面人想離開馬路,從田裡穿過去,他的同伴一把抓住他的韁繩,迫使他繼續走大道。他們到了農民身旁時,一個農民舉起棍子示意他們停下。騎士們只好從命。 「你們從羅馬來的嗎?」一個農民說。 「是的,」蒙面人的一個同伴回答。 「有厄羅巴爾甫斯①的消息嗎?」 「聽說被救了,」一個騎士回答。 「在哪兒脫身的?」 「那不勒斯,有人在阿比埃娜大道上看見他了。」 「謝謝,」農民們說,於是,他們一邊繼續往羅馬趕路,一邊呼喊道:「加爾巴萬歲!處死尼祿!」呼喊聲在平原上此起彼伏、遙相呼應,兩邊兵營里響起了痛罵凱撒的可怕的詛咒聲。 ①厄羅巴爾甫斯:指尼祿。 小馬隊繼續趕路,走了不到半里路遠,碰上了一隊士兵。 「你們是誰?」一個長矛手用長矛攔住去路說。 「加爾巴的人,奉命尋找尼祿。」一個騎士回答。 「那麼,但願你們比我們運氣好,我們沒有碰上他。」十人隊長說。 「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有人告訴我們他可能經過這條路,看見一個催馬奔馳的人,我們以為就是他。」 「把他怎麼樣了?」蒙面人嗓音戰慄地說。 「我們將他殺了,」十人隊長回答,「仔細瞧瞧屍體,才發現我們弄錯了。願你們更走運,讓朱庇特保佑你們!」 蒙面人想重新催馬疾馳,同伴們將他攔住了。他只好繼續順著大道走下去。走了將近五百步遠,他的坐騎碰上了一具屍體,猛地偏閃了一下,以至遮蓋他臉龐的面罩分開了。就在這時候,一個休假歸來的禁軍士兵打一旁路過,「您好!凱撒!」士兵說。原來,借著閃電的亮光,他認出了尼祿。 原來,這個撞上被誤認為是尼祿的屍體的人正是尼祿本人。這時的尼祿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狼狽境地,連一個老兵向他致意也使他不勝惶恐。由於一種出奇的歷史的重演,從權力的頂峰上跌落下來的尼祿,感到自己也成了喪家之犬,窮途末路,既無勇氣正視他滅亡的命運,又無膽量引頸自刎,了此一生。 現在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看由於什麼事件竟使世界的主宰淪落到這般地步。 皇帝走進竟技場的時候,場裡響起了一片向他致意的叫喊聲;「尼祿?奧林匹亞萬歲!」「尼祿?海格立斯萬歲!「尼祿?阿波羅萬歲!」「奧古斯都萬歲!」「光榮屬於這個超凡的聲音!」一個來自高盧的信使騎著一匹汗水淋漓的快馬,通過夫雷密奈門,越過馬斯廣場,穿過克勞德拱門,沿著卡皮托山奔馳,進了競技場,把老遠火速帶來的信件交給警戒皇帝包廂的衛士。正是這些急件迫使凱撒離開競技場。他的突然離去足見信件之重要。 從世界歷史上的某些時代,我們發現一個似乎處於昏睡中的帝國,突然間戰慄了,好象自由的守護神第一次從天而降,啟迪它的夢幻。那時,無論它的幅員多麼遼闊,從北方到南方,從東方到西方,使它戰慄的電波越過千山萬水,喚醒彼此沒有任何聯繫的庶民百姓,解放所有受奴役的卑賤者。那時,好象一道閃電給他們帶來了風暴的號令,四面八方響起了一致的吶喊聲;萬眾異口同聲,只要求一件事,就是說世道必須改變。將來就比現在更好嗎?沒人知道這一點。這沒有什麼關係,現在太沉悶了,必須首先擺脫桎梏,去迎接美好的未來。 這個時期的羅馬皇帝氣數已盡,窮途末路。日耳曼下游的馮特留斯?卡皮東、高盧的樊代克思、西班牙的加爾巴、盧息坦尼的奧頓、非洲的克勞狄?馬賽爾以及敘利亞的維斯帕西安,用他們的軍團對羅馬構成了很有威脅的半圓圈,只等一聲令下便縮小對首府的包圍圈。唯有日耳曼上游的維基尼阿斯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效忠祖國,但不是報效尼祿。因此,只要濺上一點火星,勢必釀成燎原大火。點燃這根導火線的人,是朱理亞?樊代克思。 這個行省總督生於阿坤廷,出身在帝王世家,此人很有頭腦,智勇雙全,明白凱撒家族應該誅滅的時刻已經來臨。他自己沒有絲毫野心,卻環顧左右,以便預先選出一個普遍贊同的人。他的右翼和庇里牛斯山脈的另一端是薩爾比喜阿斯?加爾巴,他在非洲和日爾曼的卓著戰功使他在臣民和軍隊中聲威遠播。薩爾比喜阿斯?加爾巴對皇帝懷有宿恨。當初,皇帝對加爾巴深孚眾望極為不安,便將其調離勞提的別墅,與其說是派遣到西班牙當總督,不如說是放逐。根據民俗和神諭,薩爾比喜阿斯?加爾巴被提前任命已經很久了。只有他最適合擔任起義首領。樊代克思把裝有全部行動計劃的信件秘密送給他。信中許諾如果他沒有軍團協同作戰,便支援十萬高盧士兵;如果不願意促使尼祿下台,至少不要拒絕他不找自來的高官顯位。 加爾巴生性多疑,優柔寡斷,在這種情況下,他不置可否。他將收到的信件統統付之一炬,不留蛛絲馬跡,而把信件內容卻全部貯藏在記憶之中。 樊代克思覺得加爾巴毫無主見,謹小慎微,既不接受聯盟,也不背叛這個向他提出聯盟的人,沉默即意味著同意嘛。 時機很有利。高盧人每年要聚集兩次,舉行大會,會議是在克萊蒙召開的。樊代克思走進議事廳。 在羅馬的文明、奢侈和腐化的環境中,樊代克思一塵不染,保持著昔日高盧人的本色。他將堅定果敢的北方人同豪放不羈膚色紅潤的南方(法國)人聯合起來,組成了一支浩蕩大軍。 「你們議議高盧的事情,」他說,「要在你們周圍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根子在羅馬,罪犯就是厄羅巴爾甫斯;是他使我們先後喪失了權利,,是他使我們富饒的省份陷入貧困的境地,使我們的名門望族披麻戴孝;現在,因為他是家族裡最小的成員,家裡也只剩下了他一個,這人便瘋狂得象脫韁戰馬,任其縱情狂奔,隆隆的車輪碾碎了羅馬的腦袋和分省的四膠。我曾見過他,」他接著說:「對,我親眼見過他這個頭戴皇冠的帝國的歌手和競技者,根本不配享有演員和角鬥士的榮譽。那為什麼授予他奧古斯都、君主和凱撒的封號呢?這些稱號歸功於以美德超凡的奧古斯都,歸功於以天才超凡的提比略,歸功於以善行超凡的克勞德;他,這個卑鄙的厄羅巴爾甫斯,應該叫他俄狄甫斯,俄瑞斯忒斯,他背著亂倫殺母的罪名,不以為恥,反而引以為榮。從前,我們的祖先經不住利益的引誘,攻占過羅馬。這一次更高尚、更嚴肅的動機引導我們循著祖先的足跡,攻占羅馬;這次,我們要讓世界上的人都獲得自由,人人平等;這次,我們給被征服者帶來的不是不幸,而是幸福。」 樊代克思表情誠懇,大家知道他說的話不是信口開河。因此,他們對他的講話報以熱烈的掌聲,歡呼聲和吶喊聲震耳欲聾。每一個高盧頭領都抽出刀劍,把手放在劍上,發誓在一個月以後,要帶著與自己財富和地位相稱的車馬隨從凱旋而歸。這一次面具也從臉上拉下來了,刀鞘被扔得遠遠的。樊代克思第二次寫信給加爾巴。 一到西班牙,加爾巴便對民心進行了一番研究。他歷來不贊成地方財政長官濫施職權,假公濟私,可是又不能阻止他們敲詐勒索,他公開同情那些受害人。他從不惡語中傷尼祿,可是他任隨譏諷辱罵皇帝的詩歌和挖苦話八方流傳。他周圍的人早就猜出了他的計劃,但他守口如瓶,沒有一個人知道詳情。他收到樊代克思信件那天,請朋友們參加他舉行的盛大晚宴。筵席散後,他向各位宣布了高盧人起義的消息,並把信件內容傳達給他們,但沒有作任何說明,通過沉默讓他們各抒己見,任其贊成或反對信中提出的建議。他的朋友們對宣讀保持緘默,猶豫不決。可是其中一個叫特?維尼阿斯的人比其他人更果斷,他轉身正視著加爾巴,說道: 「加爾巴,如果我們還將效忠尼祿的話,商量對策就已經是對他不忠實了。要麼必須接受樊代克思的友誼,就當尼祿已經是我們的敵人,要麼立即控告樊代克思,或者對他宣戰,可是為什麼呢?因為希望羅馬人寧可擁你為皇帝,也不願尼祿再當暴君。」 「如果你們願意這麼幹,我們就集中起來,」加爾巴回答,仿佛他一點沒有聽懂這個提問似的,「下個月五號,迦太基子孫要讓一些奴隸獲得自由。」加爾巴的朋友們接受了盟約,為了以防萬一,他們傳出風聲說這次召集旨在決定帝國的命運。 在約定這天,西班牙的外國人和當地人中的所有的各流要人都聚會一堂;人人都抱著同樣一個目的來到這裡,都為同樣的願望所激動,繼續報同樣的仇。加爾巴走上法官席,全場一陣激動,齊聲宣稱他為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