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十四
翌日清晨,根據諾言,阿克黛離開了地下墓穴,取道羅馬。她隻身一人,徒步趕路,穿一件垂到腳踵的長衫,臉罩一張面紗,腰裡插著一把短小鋒利的匕首。她怕受到某個酩配大醉的騎兵或粗野下流的兵士的凌辱。再說,如果這件事她辦不成功,如果她懇求寬恕保羅而得不到恩准,她會要求見他一面,把這件武器交給他,使他避免既不體面又不堪忍受的酷刑。這個阿哈伊亞姑娘天生具有黛安娜和密涅瓦的女祭司的秉賦,受的是異教徒思想和行為規範的薰陶,服毒自盡的阿尼巴爾、剖腹自殺的卡東和飲劍而亡的布魯圖都對她影響很深。她不知道基督教禁止自殺而讚美殉教,在異教徒眼裡,殉教是一種恥辱,可在基督徒看來則是一種難得的殊榮。
她到了離麥托利門幾步遠的地方時,從地下墓地起便順道而行的愛捷麗峽谷繼續朝羅馬延伸下去。她感到雙膝發軟,心臟劇烈跳動,不得不倚靠在一株樹上,免得摔倒。她馬上就要再次看到自從密涅瓦節期那次可怕的晚宴上就沒再見過的這個人了。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的是琉喜阿斯還是尼祿?是奧林匹克競技會的優勝者還是皇帝?是情人還是獨裁者?她拿不准。她在地下墓穴呆的時間太長,心臟已經陷入一種麻木狀態,這與居住地的黑暗、寂靜和寒冷不無關係。重見陽光後,她又變得生氣勃勃,愛情象陽光下盛開的花卉使她樂不可支。
地面上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在地下墓地引起了反響,可這種反響瞬間即逝,遠離塵世;阿克黛因此知道了奧克塔維被謀殺和波貝的慘死:歷史學家給我們傳授下來的不堪入目的細節,仍然在朝臣和劊子手的圈子裡秘不外泄,傳出來的只是流言蜚語和斷章取義的敘述;唯有在帝王們謝世後才能揭去遮蓋其生活的面紗,只能在上帝把君主變成任人擺布的屍體時,宮幃秘聞的真相才能重新刻在他們的墓碑上。阿克黛所知道的,是皇帝不再有妻子和情婦,一種縹渺的希望告訴她,在他心靈的角落裡也許保存著這一愛情的記憶。這愛情是她的靈魂。
她加快步子,穿過城門。這是七月里一個炎熱、晴朗的上午。朔日十五,是指定的吉利日子,早晨的第二個時辰也算是吉利的時辰,相當於法國的第七個時辰。要麼是這個良辰美景驅使每個人各盡其職或及時行樂,要麼是約定的慶祝會吸引了民眾,要麼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節目使臣民們從上午和平日的忙碌中抽出身來,街道上遊人如雲,大家差不多都朝福盧姆廣場走去。
阿克黛尾隨著他們。這條路通往帕拉丁山,她打算在那兒找到尼祿。即將來臨的重逢喚起了她的全部情感,她對沿途的情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急切地挪著步子,沿著科埃利烏斯山和亞芬丁山之間伸展的長長街道走著。街上裝飾著貴重織物,鮮花遍地皆是,煞似國家的盛大節日。到了帕拉丁山的拐角處,她發現天國的諸神穿著他們的節日盛裝,頭上戴著月桂、橡樹和草葉編織的花冠;她朝右邊走去,不一會便來到聖道上。她初進羅馬時,就是從這裡凱旋而過的。人群越來越多,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他們往卡皮托山方向擁去,那兒似乎準備舉行某個蔚為壯觀的隆重儀式。可是,卡皮托山發生的事跟阿克黛沒有什麼關係,她要找的是琉喜阿斯。琉喜阿斯住在金碧輝煌的宅邸里。所以,到了瑞摩和羅慕路斯神殿的山崗上,她往左邊一拐,在福柏和朱庇特?斯達托爾神殿之間疾步走過,登上通向帕拉丁山的梯子,來到金黃色宅邸的前庭。
在那兒,一場即將開場的怪戲在她眼前拉開了序幕。正對著中庭房門放了一張華麗的床,床上覆蓋著金線桃花的提爾大紅衣料,聳立在鑲嵌著鱗片、蒙著華麗織物的象牙柱座上,它宛如一張天篷遮蔽著床榻。阿克黛渾身發抖,額頭上浸出冷汗,眼到一陣發黑。這張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的床,是一張結婚喜床。可是她不願意相信。她走到一個奴隸身旁,問他這床是什麼人的,奴隸回答說這是尼祿的床,此時他正在朱庇特?卡皮托林神殿舉行婚禮。
姑娘心靈深處驟然出現了可怕的騷動,早已失去的瘋狂的愛又重新復發了。她把給她提供避難所的地下基地、對她寄於希望的基督徒、救過她性命的保羅的危險和需要她解救的保羅統統拋到了腦後,忘得一乾二淨。她伸手握住腰裡那把用以防身或者抵禦羞辱的匕首,心臟怦然跳動,妒火中燒,她走下樓梯,沖向卡皮托山,想去看看新的情敵,也許在她抓住尼祿的同時,挖出她情人的心。路上人山人海,萬頭攢動,靠著一種真正的熱情所激發的力量,她擠開一條通道,儘管面紗把她的臉蛋遮得嚴嚴實實,還是容易看出這個女人邁著急速而又堅定的步子,朝一個重要的目的地走去,不容別人擋她的去路。就這樣她順著聖道走下去,一直到西皮翁的拱門下才改道,走上一條最短的捷徑,即從國家監獄和康科爾德神殿之間穿過的道路。她步履堅定地跨進朱庇特?卡皮托林神殿。只見在一尊神像前,聚集著十個強行要求來的證人,他們是在地位顯赫的貴族中選出來的,各自坐在祭祀的母羊皮鋪蓋的椅子上。她看看定親的人,由於她們頭罩面紗,起初她辨認不出哪一個是新娘;澆奶灑祭神完畢後,大祭司長走向皇帝,對他說:
「琉喜阿斯?多密提阿斯?克勞狄?尼祿,我把莎庇娜給你了;你要做她的丈夫、朋友、保護人和她的父親;我讓你做她全部財產的主人,我相信你矢志不渝。」
與此同時,他把這個新娘的手放在新郎的手裡,又揭去她的面紗讓眾人向新皇后致敬。阿克黛剛聽到新娘的名字時,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直到看清了她的面孔,才不得不相信。這正是船上和浴室里那位神秘莫測的姑娘,正是斯波呂的姐姐莎庇娜。當著諸神和眾人的面,皇帝竟然娶一個女奴為妻!
這時,阿克黛才懂得了她對這個神秘人物一直懷有的奇怪的感覺:這就是預感到的厭惡,一種本能的仇恨,如同女人對有一天可能成為她們情敵的女人們的仇恨一樣。尼祿娶的這個姑娘,是過去賜給她當僕人的、一度也算是阿克黛的女奴,——說不定那時就已經和她一塊分享她的情人的愛情了。阿克黛曾經操著她的生死大權,可她卻沒有象扼殺有朝一日會吞噬她的心的毒蛇那樣掐死她。哦,這絕不可能。她第二次把充滿懷疑的眼睛轉向新娘身上;祭司並沒有弄錯人,這的確是莎庇娜。莎庇娜身著結婚禮服,白色長衫上面裝飾著一些細帶子,腰際束有一根羊毛腰帶,一根金簪橫別在頭髮上,肩披火紅色的紗巾,這是未婚妻只穿一天的結婚服飾,歷來被挑來作為吉兆,因為它是祭司的女人通常的裝飾,法律禁止祭司的女人離婚。
這時,新郎和新娘站起身來走出神殿。扛著四個婚姻保護神像的騎士和每人舉著一支松木火把的四個第一流的羅馬貴婦在門口恭候他們。提熱林帶著新娘的嫁妝站在門檻上。尼祿把它收下後,將花冠戴在莎庇娜頭上,又將皇后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後他攜著新娘步入華麗的轎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和市民們的掌聲中擁抱她。
阿克黛尾隨著他們,以為他們馬上就回金色住宅去,可是到了卡皮托山腳下時,他們從維居斯?圖斯庫斯街拐了彎,穿過維拉布爾街,到了阿爾熱萊特區,由凱旋門進入馬斯廣場。在羅馬規定的節期里,尼祿就是這樣向市民們炫耀他的新皇后的。他帶她走過了奧利托盧姆廣場、龐培劇場和奧克塔維柱廊。他們走到哪裡,阿克黛就跟蹤到哪裡。在市場上、神殿里和散步場所,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們。御花園的山崗上舉行了盛大晚宴。宴會期間,阿克黛自始至終都倚靠在一株樹身上。筵席散後,新郎和新娘經凱撒廣場往回走,元老院的議員們在那兒等著向他們恭賀新喜。阿克黛倚在獨裁官的塑像上,聽著致詞。整整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暮色蒼茫時,一對新人才乘轎回宮。阿克黛站了一整天,沒吃沒喝,滿腔妒火使她忘記了飢俄和疲勞。最後,他們返回金色房屋。阿克黛也跟著走了進去。這事不難,所有的門全敞開著,因為尼祿和提比略截然不同,他不畏懼庶民百姓。再說,他的揮霍、競技、表演甚至對被絞死者或信仰異教的敵人的殘忍,曾使他受到民眾的愛戴。即使在現在的羅馬,皇帝的名字也許仍然是最孚眾望的。
阿克黛曾跟琉喜阿斯跑遍了宮殿的里里外外,她很熟悉內宮。她的服裝和面紗使她外表頗似莎庇娜的一個年輕伴娘,沒有一個人注意她。皇帝和皇后到飯廳用晚餐時,阿克黛溜進新房,躲在一道幃幔後邊。
她在那兒一動不動、悄然無聲地呆了兩個小時,不讓一絲氣息拂動垂在跟前的織物。她到底為何而來,對此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可是在這兩小時中,她的手一直沒離開過匕首刀柄。終於,她聽到一陣輕微的響聲,一個女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走近了。門開了,一位出身於最古老世家的名門貴婦領著莎庇娜進了房間。這個婦人叫喀爾維亞?克利斯品勒娜,正如提熱林被當作莎庇娜的父親一樣,她被當作莎庇娜的母親。莎庇娜穿著結婚禮服,羊毛腰帶已被尼祿用餐時拉斷了,以便喀爾維亞能夠替新娘卸妝;她開始替新娘解開編在頭上的塔形假辮子,頭髮散垂在姑娘肩上,然後為她脫下結婚禮服,身上只留下簡樸的長裙。但事有蹊蹺,隨著新娘的飾物一件件被取下,阿克黛眼前逐漸發生了聞所未聞的變形:莎庇娜不見了,變成了斯波呂,正是那個穿著飄動的長衫、赤著胳膊、肩披長發、跟琉喜阿斯一起走下戰船的斯波呂,阿克黛大惑不解,這是夢幻還是現實?他們是一個人嗎?她阿克黛神智錯亂了嗎?喀爾維亞盡了職責後,在古怪的皇后跟前鞠了躬。儘管他是兩性畸形人,還是向她表示感謝。於是希臘姑娘聽出斯波呂的嗓音跟莎庇娜的完全一樣。喀爾維亞出去了。新娘獨自留了下來,環顧一下四周,相信無人偷聽或窺視,便垂下無力的雙手,嘆息了一聲,滾下兩滴眼淚。然後,她懷著一種無比的憎惡感走到床前;就在她把腳擱在第一級踏腳板上時,她大叫了一聲,驚恐地倒退了幾步:她發現了躲在絳紅色幃幔里的科林斯姑娘那蒼白的面孔。阿克黛一見自己暴露了,感到情敵就要逃之夭夭,便象雌虎一樣縱身向獵物撲去;可她追蹤的這個人太孱弱了,根本沒法逃跑或自衛;他跪了下去,向她伸出胳膊,在她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刀刃下瑟瑟發抖;突然,他眼裡浮現出一線希望:
「阿克黛?是你?」他對她說。
「對,是我,」姑娘回答道,「……是我,阿克黛。——可你,你是誰?是莎庇娜?還是斯波呂?是男人還是女人?……回答我,說……你倒是說呀!」
「唉!唉!」太監一邊叫道,一邊昏倒在阿克黛腳下,「唉!我既不是莎庇娜,也不是斯波呂。」
阿克黛驚呆了,匕首噹啷落在地上。
這時候門開了,幾個男人匆匆走了進來。這些奴隸是送婚姻保護神的雕像來的。他們看見斯波呂昏厥過去了,一個面色慘白、眼睛驚恐的披頭散髮的女人,俯在他身上,匕首扔在地上。他們頓時全明白了,一擁而上制服了阿克黛,將她關進了宮廷監獄。琉喜阿斯派人找她去的那個溫馨的夜晚,她曾從監獄旁路過,就聽見裡面傳出過哀怨悲慼的呻吟聲。
如今她在監獄裡與保羅和西納斯重逢了。
「我在等你。」保羅對阿克黛說。
「啊,我的父親!」科林斯姑娘叫道,「我來羅馬是為了救你。」
「救不了我,就想跟我一塊死?」
「噢!不,不是,」姑娘羞愧地說,「不,我把你給忘了;你叫我女兒,我不配。我是一個失去理智的不幸的人,不值得憐憫和寬恕。」
「你到底還愛著他。」
「不,我不再愛他了,父親,要我仍然愛他,這是不可能的事。不過,我告訴過你,我是瘋子,啊!誰把我從瘋狂中擺脫出來呢?地上找不到這樣有力量的男人,天上也沒有萬能的上帝可以做這件事。」
「你回想一下那個奴隸的孩子吧。治癒身體的人可以治癒靈魂。」
「不錯,可奴隸的孩子如果沒有信仰,也有童貞呀。我呢,還沒有信仰,童貞也失去了。」
「其實,」使徒回答說,「要是你知過悔改,不就什麼都沒有失去嗎?」
「唉!唉!」阿克黛用懷疑的語氣喃喃道。
「那好吧!你過來,」保羅在黑牢的角落裡坐下來說:「來吧,我想和你談談你的父親。」
阿克黛撲通跪了下去,一頭倚偎在老人肩上。這天晚上,使徒苦口婆心地鼓勵姑娘,阿克黛卻只用抽泣作答。可是到了清晨,她已準備好受洗了。
同保羅和西納斯囚在一塊兒的俘虜幾乎全是地下墓穴里的基督徒。十年來,阿克黛與他們同舟共濟,生死與共。他們對她的失足一無所知,對她的品德倒是交口稱讚。不過,既然通宵祈禱了上帝,這個可憐的不信教的人頭上便降下了一道信仰之光。使徒莊嚴地高聲宣布,上帝馬上又擁有一名僕人。
保羅讓阿克黛了解了她新的身份和迫使她作出犧牲的程度:首先要犧牲愛情,其次也許要犧牲生命。每天都有人來監獄裡胡亂找幾個供贖罪祭禮或節期用的犧牲品;每當這時,便有許多人挺身而出,迫不及待地要當殉教者,可是人家卻不加選擇地亂抓一氣。能夠吃苦並能忍受酷刑的人,是可以釘上十字架或扔到圓形劇場去的。錯過這樣的機會,放棄的不只是宗教儀式,而是捐軀的犧牲精神。
因此,阿克黛想像自身的危險會彌補她在新教方面知識的不足。她曾對兩個宗教有足夠的了解,可以詛咒一個讚美一個;她身上的罪孽都是異教徒所為,美德卻是受基督徒潛移默化影響形成的;她堅信自己不可能再跟尼祿一起生活了,希望和保羅一道死去。
在上帝看來,一定是懷著留在聖地的熱情,她才在地牢的囚犯圈子中,在氣窗滲進來的陽光下跪了下來。透過鐵條,她隱約望見了天空。保羅佇立在她身後,舉手祈禱。西納斯則端著聖水,水裡浸泡著聖枝。這時候,阿克黛剛剛受完洗禮,牢門便隆隆打開。阿利舍都斯率領士兵出現了,他被眼前的奇怪場面驚得目瞪口呆,不懂這些囚犯幹嗎跪在地上祈禱。他默默地呆立在門檻上。
「你想幹什麼?」保羅一邊對他說,一邊打量這個時而以法官身份出現,時而作為劊子手而來的傢伙。
「我要這個姑娘,」阿利舍都斯指著阿克黛回答。
「她不會跟你走的,」保羅繼續說,「你沒有任何權利對她這麼做。」
「這個姑娘屬於凱撒!」阿利舍都斯吼道。
「你錯了,」保羅回答道,同時一面叨念著禱詞,一面將聖水倒在新教徒頭上,「這個姑娘屬於上帝!……」
阿克黛大叫一聲便暈過去了。她覺得保羅說得對,他說的這些話把她跟尼祿永遠分開了。
「那麼,你就代替她吧.我帶你去見皇帝。」阿利舍都斯說著示意士兵將保羅捆綁起來。
「隨你怎樣處置我,」使徒說,「我已經準備好跟你走;我知道去天上匯報我在人間布道的時刻已經來臨了。」
保羅被帶到凱撒跟前,被判處釘上十字架的死刑;可是,作為一個羅馬公民,他對判決提出了上訴。法院卻以他是西里西亞的塔爾西居民為由,駁回了他的上訴,維持原判。當天,他就在福盧姆廣場被斬首示眾。
凱撤親臨刑場觀看了執刑場面。市民們對砍頭示眾頗為不滿,他們想看的是慘不忍睹的酷刑。於是皇帝恩准:在三月十五日讓角鬥士表演。
這是為了慶祝獨裁官朱理亞?凱撒之死的三周年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