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十

大仲馬 《暴君末日》
自從我們在上一章敘述的場面起,八天過去了。夜裡十點,剛剛在地平線上露面的月亮從維蘇威山後面緩緩升起,月光撒向整個那不勒斯海岸。布左萊斯灣閃耀著純淨無輝的燈火,一座奇特的橋連接著兩岸,昏暗的輪廓橫跨海灣,這是凱撒三世、蓋約和卡利古拉為實現占星家特拉西勒的預言而派人架設的。從波西利普岬頭到密塞納海角的頂端形成的無垠的月牙形陸地和它的海岸上,城市、村莊和宮殿星多棋布,倒映在克蘭尼①那湛藍水裡的喧囂浪濤中的萬家燈火,也相繼宛若天穹中熄滅的繁星而先後消失了。還有一陣,在寂靜中,某隻張著三角船帆或盪著雙槳的小船姍姍來遲,駛抵厄那利亞港、普羅西塔港或巴西斯港時,船首掠過一絲亮光。隨後,最後一艘小艇也無影無蹤了。打那時起,海灣里就完全變得冷冷清清了,只是在朱利亞?凱撒的別壁和波利的宮殿之間,霍騰秀斯園圃對面岸邊的水面上漂泊著幾艘海船。 一個小時就這麼流逝過去了。這期間,由於陸地上萬籟俱寂、煙消雲散,夜晚變得更加寧靜、更加晴朗。天空如洗,沒有一絲游雲,海洋般純淨;海里倒映著天穹,波平如 ①利比亞的古城名。 鏡。晴空中繼續飄移的月亮,似乎在明鏡般的海灣上空停留了片刻。布左萊斯群島上最後的燈火已經熄滅了。唯有密塞納海角的燈塔還在它的岬角盡頭象巨人手中的火炬一樣閃閃發光。這是那不勒斯一個愜人心意的夜晚,希臘的一個美麗姑娘讓她那桔黃色的濃密長發任風吹拂,讓她那大理石般的乳房隨波起伏。空氣中不時傳來一兩聲沉睡的大地向天穹發出的神秘的嘆息,東方地平線上,維蘇威火山的白煙在如此靜謐的氣氛中升騰,仿佛象一個晶瑩潔白的圓柱、某個已經消失的巴別塔那巨大無比的殘骸。突然,在黑暗和寂靜中,躺在岸邊小船上的水手們,透過有一半遮蔽住波利的宮殿的樹林,看見燃燒的火炬忽閃耀眼。他們聽見了漸漸靠近的歡聲笑語;緊接著,又看見從桔樹林和沿岸的夾竹桃叢中鑽出一支人聲鼎沸、燈火閃爍的隊伍,正朝他們走過來。跟著,一個看來是最大的一艘堆滿鮮花、金黃華麗的三層槳戰船的船長,在船與海灘聯結的跳板上鋪上絳紅色地毯,然後奔向地面,誠惶誠恐地恭候著。走在隊列前頭朝戰船走去的這個人正是凱撒?尼祿本人。阿格麗庇娜陪伴著他走了過來。自從布里塔尼庫斯死後,這一次,事情既蹊蹺又少見,母親靠著兒子的胳膊,倆人都面帶笑容,推心置腹地交談著,似乎關係最為和睦融洽。到了三層槳戰船旁邊,隨從們停了下來,眼裡噙著淚花的尼祿當著所有朝臣們的面,將母親按在自己心口上,在她臉上、脖頸上印滿了吻,好象他跟她依依惜別,難捨難分似的。末了,他鬆開她,不妨說是從她的胳膊中抽出身來,回頭對戰船的船長說: 「阿利舍都斯,我把母親託付給你了,你要用腦袋來擔保。」 阿格麗庇娜走過跳板,登上三層槳戰船。戰船就慢慢離開岸邊,朝巴亞斯和布左萊斯群島方向駛去,但尼祿並未因此挪動半步,又過了一會兒,他還佇立在他向她辭別的地方,同時揮手大聲向他母親致意,阿格麗庇娜那邊也向他回報告別。最後,海船駛出了他聲音能傳到的距離,尼祿才轉身回波利宮殿去了。阿格麗庇娜走下早已為她準備好的艙房。 她剛剛在為她準備的深紅色臥榻上躺下來,帳帷就被人撩了起來,一個面色蒼白、戰戰兢兢的姑娘過來撲倒在她腳下,叫道: 「啊,我的母親!母親!救救我吧!」 阿格麗庇娜先是吃了一驚,嚇得哆嗦了一下,爾後才認出是那個漂亮的希臘姑娘:「阿克黛!」她驚訝地說,同時把手伸給他,「你在這兒!在我的船上!還要請求我的保護……你不是很有本事,使我兒子跟我和好如初嗎?你需要我把你從誰手裡救出來呢?」 「從他手裡,從我這兒,從我的愛情……從這個使我害怕的宮廷,從這個對我來說是這麼奇怪、這麼生疏的世界裡。」 「吃晚飯時,就不見你的蹤影了;尼祿問起你,派人找你,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逃走呢?」 「為什麼?你問這個?難道一個女人能夠……原諒我!在這樣一種花天酒地的環境中呆下去嗎?連維納斯的女祭司們都感到臉紅!哦,母親大人!難道你沒有聽見這些笙歌樂舞嗎?難道你沒有看見這些歌妓一絲不掛嗎?……這些江湖藝人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是一種奇恥大辱。啊!我沒法忍受這樣的場面,我踏進御園裡。可在那兒,卻是另一碼事了,……這些花園象古代的樹林一樣,植衡茂密;每一個水池都被某個不知羞恥的美女占據了;每一個灌木叢里都藏著某個放蕩不羈的色鬼……而且,你相信嗎,母親,在這些男男女女中間,我認出竟有賊婦和騎士……當時我就逃出了花園,就跟我逃避餐桌一樣……一個面朝大海的門敞開著,我沖向海岸……我發現了三層槳戰船,認出是這隻船,我叫喊著自稱是你的侍從,前來等候你;人們便接待了我;在這群水手、這些士兵和這些粗野的男人中間,我呼吸起來,遠比在尼祿的餐桌旁圍繞著的羅馬貴族中間更自在、更平靜。」 「可憐的孩子!從我這兒你期望什麼呢?」 「我期望你在琉克林湖別墅中的一間避難室,你的奴僕中間的一個位置,一張厚厚的足以遮飾我的紅暈的面紗。」 「那你不想再見到皇帝啦?」 「啊,我的母親!……」 「你就讓他象一隻沉沒的船似的,在這個荒淫的海洋上東遊西盪?」 「母親呀,如果我愛他不深,也許我還會住在他身邊;你怎麼希望我在那兒,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其它女人跟我一樣受人寵愛呢?或者更確切地說,象我過去認為被愛的那樣。這不可能;我不能給別人太多,而得到的只有一點點。在這些墮落的人中間,我也會墮落的;在這些女人中間,我也會變成一丘之貉,我也會懷揣匕首,戴上有毒的戒指,然後有一天……」 「什麼事?阿舍羅麗,」阿格麗娜打斷話,對一個這時進來的年輕女奴說道。 「我可以講嗎?主人,」這人聲音異樣地回答。 「講吧。」 「你認為去哪兒?」 「我覺得是去琉克林的別墅呀。」 「是的,我們起初是朝這個方向駛去的,可船轉眼就改變了航線,我們正向深海航行。」 「朝深海駛去!」阿格麗庇娜叫道。 「瞧,」女奴說著拉開遮住窗戶的帘子,「瞧,海角的燈塔,大概已經在我們後面老遠的地方了,而且在我們的右面;我們沒有接近布左萊斯群島,卻滿帆遠遠離開它了。」 「果然是這樣,」阿格麗庇娜叫道,「這意味著什麼呢?卡努斯!卡努斯……」一個年輕的羅馬騎士應聲出現在門口。「卡努斯,」阿格麗庇娜繼續說道,「告訴阿利舍都斯,我要同他談話。」卡努斯跟著阿舍羅麗走了出去。「公正的諸神呀,燈塔鬼使神差般地熄滅了,」她繼續說道,「……阿克黛,他一定醞釀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哦,難怪有人預先通知我別來波利,可我竟然置若罔聞……簡直失去了理智!怎麼啦?卡努斯?」 「阿利舍都斯不願遵從你的命令;他派人把小艇放進了海里。」 「那我親自去找他……啊!……我們上面是什麼聲音?我們被朱庇特定了罪!那是船在破裂!!!」 就在阿格麗庇娜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她就撲到阿克黛的懷裡了。樓板在她們頭頂上裂開了,隨著一聲可怕的聲音塌了下來。這兩個女人還以為完事大吉了,可事有湊巧,罩床的華蓋是那麼又深又牢地固定在船殼板里,以至承受住了天花板的重量,天花板另一端在塌落時壓死了佇立在房間門口的那個羅馬騎士。至於阿格麗庇娜和阿克黛,她們站在仍然被華蓋支撐住的樓板所構成的空角里。與此同時,整個船上都迴響著人們的狂喊叫聲。船底響起了一個沉悶的聲音,兩個女人立刻感到船板在她們腳下抖動呻吟了。事實上,好幾個龍骨板子裂開了,從張開的缺口擁入到船的吃水線部分的海水已經拍打著這個房間的門了。阿格麗庇娜在剎那間什麼都猜到了。死神已經降臨,危在眉睫。她觀察一下四周,發現天花板就要把她壓成肉泥,海水就要吞沒她了;密塞納的燈塔熄滅時,她憑窗眺望的那扇窗戶已經打開了。這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她把阿克黛拉到這個窗戶前,用命令和敏捷的手勢示意她別出聲,表示從這兒死裡逃生,兩人沒有看她們後面一眼,沒有耽擱片刻,就毫不遲疑地擁抱著跳了出去。與此同時,她們覺得自己被大海那無底深淵裡的一種猛烈的力量吸引住了;這隻船旋轉著沉沒了。她們也隨著它往開鑿的旋渦里下落;她們就這樣在好幾秒鐘——對於她們似乎是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往下沉;最後,呼吸運動停止了,她們感到她們停止往下墜落了,然後馬上又浮了上來。最後,她們半死不活地回到了水面上。就在這時,她們仿佛透過面紗似地看見了第三者的腦袋重新出現在小船附近,她們好象在夢幻中聽見一個聲音叫道:「我是阿格麗庇娜,我是阿格麗庇娜,我是凱撒的母親,救救我!」阿克黛也想呼救,可她感到再次被阿格麗庇娜拽住,她那發音不清的嗓音只吐出了一個含混的聲音。當她們重新露面時,她們差不多已在視線之外了。阿格麗庇娜一隻手在划水,另一隻手卻指著一隻船槳讓阿克黛看。只見那隻船槳被人高高舉起,落下去時打碎了阿舍羅麗的腦袋,她太荒唐了,竟以為向謀害阿格麗庇娜的兇手自稱是凱撒的母親就能幸免於難。 兩個逃亡者繼續靜靜地划水朝岸邊游去。阿利舍都斯以為死刑的使命已經完成,便盪槳朝波利方向駛去,皇帝在那兒等他。天空依然純淨如洗,大海又恢復了平靜。阿格麗庇娜和阿克黛跳水的地方離她們希望到達的岸邊有很長一段距離,她們遊了半個多小時,距陸地還有兩公里。由於阿格麗庇娜落水時肩膀受了傷,油然增加了絕望之感,她覺得右臂麻木不堪,不聽使喚。因此,她僅僅僥倖避開了第一次險情,沒法躲避接踵而來的更可怕的危險。阿克黛立刻發現她游得很吃力,雖然她嘴裡沒有呻吟聲,在胸脯的壓力下,她猜到她需要人搭救。她馬上把手反伸到背後,抓住她的胳膊,讓她倚靠在自己的脖頸上,托著阿格麗庇娜繼續朝前游去,阿格麗庇娜懇求她獨個兒逃命,讓她死了算了,可是白費口舌。 這時候,尼祿已經回到了波利宮殿,在他剛才離開了一會兒的席位上坐下來。他派人找來新的妓女和新的街頭藝人,命令宴會繼續下去,還叫人給自己拿來了豎琴,歌唱特洛伊圍城。可是,他不時地渾身打顫,突然,他打了個寒戰,額頭冰涼,冷汗直冒;他一會兒覺得死者的精靈穿越了這種香氣四溢的熱烈氣氛,用翅膀尖拂擦著他的額頭。後來,令人焦躁不安的兩小時過去了。一個奴隸跨進門走向尼祿,湊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這句話使他臉色慘白,手裡的豎琴立刻滑落在地上,他扯下王冠,衝出宴會廳,任他的賓客們隨意離席或繼續狂喝濫飲。皇帝的慌張舉動太明顯不過了,他的出走又是那麼突然,朝臣們不會沒有猜到剛剛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所以人人都急忙效法主人,他走後幾分鐘,這個剛才還賓客滿座、喧譁熱鬧的大廳便空無一人,冷冷清清了,靜得象一座慘遭蹂廂的陵墓。 尼祿回到他房間裡,派人叫來阿利舍都斯。這人到港時,便向皇帝察報了完成任務的情況,而皇帝由於對他的忠心耿耿深信不疑,也就沒有對他敘述的真實性產生絲毫懷疑。因此,他的震驚十分強烈,一看見阿利舍都斯進來,尼 祿便朝他撲過去,吼叫道: 「你不是告訴我她死了嗎?下面有一個從她那兒來的信使!」 「那她準是地獄來的,」阿利舍都斯回答:「我看見頂板垮下來後,船就沉了,我聽見一個聲音叫道:我是皇帝的母親阿格麗庇娜,我還看見一支船槳高高舉起,落下去砸碎了這個如此冒失地喊救命的人!……」 「那麼,你弄錯了:是阿舍羅麗死了,而我的母親卻逃之夭夭了。」 「這是誰說的?」 「解放奴隸阿熱利努斯。」 「你看見他啦?」 「不,還沒有。」 「神聖的皇帝打算怎麼辦?」 「我可以依靠你嗎?」 「我的生命屬於凱撒。」 「好吧!進這個小房間去,我一叫救命,你就趕快進來,逮捕阿熱利努斯,就說你看見他朝我舉起了匕首。」 「你的願望就是命令,」阿利舍都斯一邊躬身從命,一邊走進小房間。 尼祿單獨留下來,他拿起一面鏡子,發現自己臉色沮喪,無精打彩,便在蒼白的臉上塗上一層胭脂,然後,聚攏他那波浪形頭髮和寬外袍的皺褶,仿佛他馬上要登台演戲似的,姿勢考究地躺了下去,等待阿格麗庇娜的使者。 這個使者是來告訴尼祿他母親遇險得救了的消息;所以,他向他敘述了三層槳戰船的雙重事故,凱撒仿佛對此一無所知似地聽著;然後,使者補充說尊嚴的阿格麗庇娜在精疲力盡、對諸神的救援不抱丁點希望時,卻被一隻小船搭救了……這隻小船把她從布左萊斯灣,經由克勞狄派人挖掘的運河載上了琉克林湖岸後,她被人用轎子抬往她的別墅。一到那兒,她立刻遣人告訴她兒子,在諸神的庇護下,她已安然脫險,懇求他,無論他想看她的願望多麼強烈,都應推遲探訪,因為她需要作短暫的休息。尼祿隨著使者的講述,同時佯裝出恐駭、驚訝和歡欣的樣子,一字不漏地聽他講完;當他知道了他所想知道的事,就是說,他母親回家的地方,他腦子裡立刻醞釀出一個計劃,他把出鞘的劍扔在信使雙腿之間,大喊救命。阿利舍都斯馬上從小房間裡衝出來,抓住阿格麗庇娜的使者,在他無暇否認別人強加於他的謀害罪之前,就撿起了他腳下的這把利劍,把它交到帶著衛兵聞聲趕來的禁軍頭領手中,然後奔到宮殿迴廊里,嚷叫尼祿剛才差點被他母親派人刺殺。 波利宮殿發生這些事情期間,正如我們前面已交待過的,阿格麗庇娜被一隻晚歸港口的打漁船所救;在靠近這條小船時,由於不知道尼祿是否會憤怒地跟蹤追擊到琉克林湖的別墅,所以她不願讓救了自己性命的姑娘也招致不幸。她曾問過阿克黛是否覺得有足夠的力氣游到岸邊,小山那陰暗的犬牙交錯般的輪廓隱約可見,似乎把大海和天空分隔開來;阿克黛猜到了皇帝母親這麼做的動機,執拗地堅持跟隨她;可後者命令她非離開她不可,答應她待危險過去後,再將她叫到自己身邊;阿克黛只好從命,但阿格麗庇娜萬萬沒料到,她那悲憤的叫喊聲,竟為她叫來了一隻緩緩而行的小船。阿克黛已經遠遠離去了。海灣的水面上只剩下一個模糊、輕盈的白點,宛若一隻把頭埋藏在水裡的天鵝。 隨著阿格麗庇娜向海灘前進,海灘似乎在她眼裡、耳里甦醒過來了。她看見沿岸燈火搖晃,人影幢幢,喧譁聲隨風傳來,她不安地竭力猜測其中的含義。原來,阿利舍都斯返回波利港時,就散布了船隻失事和皇帝母親罹難的消息。他的奴隸、門客和朋友立刻在海岸奔走相告,希望她活著回來,或者至少海水把她的屍體衝上岸。因此,透過夜幕,一望見白帆,整個人群便湧向她就要上岸的地點。大家一認出小船上載著阿格麗庇娜,悲傷的嚷嚷聲就變成了興高采烈的叫喊聲;在海灣另一邊被處以死刑的皇帝的母親,在這邊上陸地時,人們卻歡呼她平安歸來並致以勝利的敬意。在從酣睡中驚醒過來的、被這個事件所激動的臣民們簇擁下,被僕人攙扶著的阿格麗庇娜回到了她那座皇帝別墅。她一進別墅,門立刻全關上了。可是,從布左萊斯一直到培宜沿岸的所有居民,很少有人不聞不問、臥床不起的,這些人一時產生了好奇心,加入了從海邊就陪伴著阿格麗庇娜的熙攘的人群,希望看看這位被元老院根據皇帝的旨意,授予奧古斯都封號的女人。歡欣和熱愛的叫喊聲又一次響徹雲霄,迴蕩不息。 阿格麗庇娜回到她的房間後,絕對沒有為這些激動人心的場面沖昏頭腦,反而體驗到一種更強烈的恐怖感。民心所向是對尼祿宮廷的嚴厲譴責;尤其是當這種民心隸屬一個被逐的人的腦袋的時候。她一回到房間裡,便派人找來解放奴隸阿熱利努斯,這是她認為唯一可靠的人了。她委派他給尼祿捎個信去,我們已知道他完成了這個使命,不再贅述。辦完這件頭等大事,她才想起自己的傷口,便叫人包紮起來,然後避開所有的侍女,躺了下來,用鋪在床上的床單蓋住自己那全是可怕想法的頭,同時傾聽外面的喧譁聲。這種聲音不時變得更加嘈雜吵鬧。突然,鼎沸的人聲沉默了,喧嚷聲消失了,窗戶下宛如大火反光的火把顫悠悠的光亮熄滅了;夜又重新籠罩在黑暗之中,恢復了帶有神秘氣氛的寧靜。阿格麗庇娜覺得渾身上下直打哆嗦,實在難以忍受,額頭上冷汗直冒,她猜得出這群人突然沉默不語,這些燈火驟然熄滅不是沒有原因的。不一會,響起了全副武裝的軍隊開進外院的雜亂聲音。接著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漸漸逼進了,走廊房間裡依次發出迴響。阿格麗庇娜用胳膊撐起身子,傾聽著這種凶多吉少的聲音,她呼吸急促,但紋絲不動,因為根本沒有希望逃走,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後來,她的房門開了。她鼓起勇氣,面色慘白但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望見門檻上站著解放奴隸阿利舍都斯,他身後是四分省總督赫爾居勒斯和海軍百人隊長俄拿利都斯;她知道阿利舍都斯是尼祿的心腹,有時也是他的劊子手,一看見是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也就不再打算怨天尤人和苦苦哀求: 「假如你是作為使者來的,」她說,「就通知我兒子我已恢復了健康;假如你是來行刑的,就盡你的職責吧。」 阿利舍都斯抽出他的劍作為全部答覆,他走近床榻;阿格麗庇娜撩開蓋在身上的床單,只對兇手說了兩個字作為全部要求: 「剖腹吧!」 兇手遵命行事。母親除了這句詛咒自己腹里懷了這麼一個兒子的話外,沒有再說其他話便離開了人間。 再說阿克黛離開阿格麗庇娜以後,繼續朝岸邊游去。就在她靠近海岸時,發現火把明晃耀眼,叫喊聲不絕於耳;由於不知這些喧譁聲和燈火意味著什麼,她覺得身上又有勁了,決定就在布左萊斯群島的另一邊上岸。為了遮人耳目,她順著卡利古拉橋,在它那投在海里的陰暗的輪廓中遊動,並且不時攀住橋樁小憩片刻;到了差不多離橋頭有三百步遠的地方時,她看見哨兵的頭盔瑩瑩閃光,只得再次游到外海,她胸脯氣喘吁吁,胳膊疲憊乏力,表明她需要在片刻功夫里游上海灘。她終於望見海灘了,跟她希望的一樣,海灘既低淺,又陰暗,而且僻靜,然而培宜那邊的歡快的叫喊聲和火把的光亮仍然可聞可見;再說,這些喊聲和光亮漸漸模糊暗淡下來了,就是她方才還看見的這個海灘,現在也隱沒在陰影中,遮住了她的視線。一道腥紅的閃光劃破了沉沉夜空。她耳里嗡嗡作響,越來越響,煞似海里的怪物用它們的鰭拍打著海水伴陪著她。她張嘴欲喊,口裡便灌進了海水,一股浪濤劈頭蓋腦橫掃而過。阿克黛要不是打起精神,鼓起勇氣的話,恐怕就在劫難逃了;她痙攣地動彈了一下,從使她透不過氣來的水裡竄出半截身子,迅速地往腦腔里吸了幾口氣。另外,她剛才隱約看見的陸地似乎明顯地靠近了。於是她繼續游水,可是立刻被再次出現的麻木感攫取住了,亂七八糟和離奇古怪的想法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幾分鐘裡,她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對她來說是那麼寶貴的一切,她的整個一生又再現在眼前;她恍惚看見一位老人向她伸出了胳膊,在岸上呼喚她。然而,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力量使她雙腿不聽使喚,似乎要把她拉進海灣深處。繼而是酒神節上的燈紅酒綠、笙歌樂舞在她耳里迴蕩、嗡嗡作響。尼祿正襟危坐,手持豎琴;他那些寵臣們不斷為淫歌穢曲鼓掌喝采,歌妓們魚貫而入,淫蕩的舞蹈嚇壞了純真靦腆的姑娘。她想拔腿路走,可雙足給花環絆住了;在通往宴會廳的走廊的深處,她又看見了這位老翁用手勢招呼她。老人額頭周圍象是閃耀著一道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的臉龐。他示意她向他走過去,於是她明白要是走過去就得救了。最後,所有這些燈火都泯滅了,所有的嘈雜聲都化為烏有。她覺得自己再一次往下沉,便發出一聲叫喊。另一聲叫喊仿佛在回答,可海水立刻象一匹裹屍布似地蓋住了她的腦袋,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連存在的感覺也模糊了。好象有人趁她酣睡把她架走了,讓她從山坡上往下翻滾,一直滾到山腳下,撞在一塊石頭上。她身上隱隱作痛,就象昏迷中體驗到的那種疼痛,隨後,她只覺得一種冰涼的感覺慢慢上升到心臟,把她劫掠一空,連生命的意識也蕩然無存了。 她甦醒過來時,白晝還沒有消失。她躺在海灘上,身上蓋著一件寬披風,跪在旁邊的一個男人托起她那水淋淋的頭髮散亂的腦袋。她抬眼看著這位幫助她的好心人。說來也怪,她認出這是她垂危時出現的那位老人,正是那張和藹可親、平靜安詳的面孔。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哦,我的父親,」她喃喃說道,「你方才呼喚我,我就來了——我在這兒——你救了我的命;你叫什麼?」 「我叫保羅,」老人說。 「你是誰?」姑娘繼續問。 「基督的使徒。」他答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阿克黛接著說,「可不管怎樣,我把你當成父親一樣來信任。你想去哪兒就領我去哪兒,我準備好跟你走。」 老人站起身來,在她前面邁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