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九

大仲馬 《暴君末日》
尼祿起身跟解放奴隸走了;在只有皇帝和他的心腹奴隸知道的秘密通道里拐了幾個彎後,他們進入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日光和空氣從頂上滲透進來。洞口打開了一點,以便照亮房間,不過開得沒有放走蒸汽時那麼大,在某些時候,青銅爐上會散發出蒸汽來,火爐這時已冷卻了,可上邊備好的木炭只等一粒火星和一口氣,只等生活和光明這兩個巨大原動力,便會熊熊嫩燒。房間四周排列著陶瓷器具和奇形怪狀的長玻璃杯,仿佛是一個工人根據說不出名字的魚種或怪鳥的模糊記憶任意捏弄成的;用蓋子細心蓋起來的各種尺寸的器皿,力圖顯示出不屬於任何語言、約定俗成的特性的孔眼,排列在圓形書板上方,圍繞著這個巫術實驗室,宛如緊緊裹在木乃伊身上的神秘的細帶子。在這些東西上面,一些乾癟的或綠油油的植物,根據它們應當用於粉末或新鮮葉子而懸掛在金釘上;這些植物中的大部分都是在受推崇的時期由魔術家採集的,這就是說是在伏天開始時採擷的,在一年中這個短暫的確定的時期里,魔術師不能見天日。這些器皿里裝有最精確、最稀有的製劑;一些器皿盛著使人無法抵禦的香脂,是用蛇頭蛇尾、老虎額上拔下的毛、獅子的骨髓和優勝馬兒的汗水配製成的,耗資昂貴,費工不少,另一些則貯裝著蜥蜴的血液也叫做薩圖思①的血液,最後,有一些用鑽石作代價也不可能替換的器皿,裡邊密封著幾小塊非常罕見的小香料。據說,只有朱利亞?凱撒可能曾把它弄到手過。這是人們在耐火的黃金里發現的。這就是說,它根本還未經受過火的考驗。在這些植物中間,有一叢用左手連根拔出的馬鞭草,人們分別把它們的葉、莖、根陰乾;這些東西是用來尋歡作樂的,用泡浸過這種植物葉子的水灑在餐廳里,無論多麼憂鬱的賓客,多麼嚴肅的哲學家,立刻都會轉憂為喜,欣喜萬分。 這個女人穿著一身黑服,長外衣齊膝蓋高的一邊襯托著一顆光耀奪目的深紅寶石,左手捏著一枝榛樹枝,這是用來發現寶物的樹。她在這間屋子裡等著尼祿。她坐在那兒,沉浸在深深冥想之中,連皇帝進來都沒能使她從全神貫注中擺脫出來;尼祿向她走攏過去,他漸漸走近時,臉上流露出憂慮、厭惡和蔑視的奇特表情。到了她身邊後,他向阿利舍都斯作了個手勢,後者用手碰碰這女人的肩膀。她慢吞吞地抬起頭,搖頭使頭髮鬆散,頭髮散垂下來,不用梳子,也不用細帶子,每次她低下額頭,頭髮便象面紗一樣遮蓋住她的臉部;這時,人們可以看見女巫婆的臉了:這個女人看上去有三十五到三十七歲,長得很漂亮,可是,由於失眠,放蕩不羈,也許還有內疚吧,而未老先衰、形容憔悴了。 她先向尼祿搭汕,除了動動嘴辱外,她既未起身,也未做其它動作。 「你還想讓我幹什麼?」她對他說。 「首先,」尼祿對她說,「你還記得住往事嗎?」 ①薩圖思:古羅馬農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克洛諾斯。 「去問忒修斯吧,假如她記得地獄的話。」 「你知道我把你抓進了臭氣熏天的監獄。在那裡,你躺在污泥中間,爬行動物爬上你的手和臉,你會慢慢死去。」 「天太冷,我感覺不到這些。」 「你知道我把你留在了我為你建造的房屋裡,我把你當成情婦一樣來打扮;有人將你的技藝叫作罪行,我卻管它叫技術。有人追捕你的幫凶,我卻把學生交給了你。」 「而我呢,作為交換,我把朱庇特的力量的一半給了你……按照你的旨意,我把這個諾克斯①和索莫諾斯②的又聾又瞎的姑娘置於死地了。」 「這很好,我明白你回憶起來了;所以我派人把你找來。」 「到底是誰該死啦?……」 「哦,關於這個,你應該猜得到的,我不能告訴你。這是個非常危險、很有權勢的敵人,我把她的名字悄悄告訴給沉默女神本人的塑像;只是要當心點:毒性不能發作得太遲,克勞德就是一例,布里塔尼庫斯身上的首次實驗失敗了;它必須在瞬間把人毒死,不能給被懲罰的男人或女人留下說一句話、做一個動作的時間;最後,我需要一種跟我們就在這兒配製的一樣的毒藥,我們用它在野豬身上做做試驗。」 「噢!」羅居斯特說,「要是問題只在於把毒性調配得更強的話,那再容易不過了;可是我把你說的東西給你時,我就知道我在為誰幹活:毋庸置疑,這是替一個孩子乾的, ①諾克斯:古羅馬夜女神,即希臘神話巾的尼克斯。 ②索莫諾斯:古羅馬睡神,即希臘神話中的許普諾斯。 我可以對結果負責;但是,在有些人身上,比如象米特拉達梯這人,毒藥沒有任何效力;他們已經逐漸使胃習慣了忍受使人致命的粉末和劇毒液。如果我的手藝不幸同這些鐵一般的器官之一發生衝撞的話,毒藥可能失效,而你會說我騙了你。」 「那我會把你重新投入這座黑牢,」尼祿接著說,「我會派你的老看守波利俄?儒利馬斯給你當衛兵。喏,這就是我要做的,再好好想想吧。」 「告訴我受害人的名字,我就回答你。」 「我第二次告訴你,我既不能也不想給你透底,要發現一個陌生人,你不有的是辦法嗎?你不是有使蒙頭蓋臉的幽靈召之即來,有問必答的魔法嗎?找他們問問:我實在什麼都不想告訴你,但不阻擋你猜猜。」 「我在這兒什麼都不能幹。」 「你並不是犯人。」 「兩個鐘頭後我再回來。」 「我願意跟你去。」 「去挨斯揆林峰?」 「無論哪裡。」 「就你一個人來?」 「一個人,如果必須這樣的話。」 「那就來吧。」 尼祿示意阿利舍都斯離開,帶著他那作為全部武器的惹人注目的佩劍,跟隨羅居斯特走出金壁輝煌的宮邸;有些人曾說他晝夜穿著保護他胸脯的鱗片護胸甲,這倒是真的。他的護胸甲做得非常靈巧,經受過千錘百鍊的武器和強健的胳膊的考驗,仍能隨著身體的運動而彎曲自如。 沒有奴隸照路,他們順著羅馬的昏暗街道一直走到維拉布宇街,羅居斯特的住宅就座落在那兒。這個巫婆在門上敲了三下,一位有時幫她施魔法的老嫗便來開了門,笑呵呵的站在一邊,讓這個一定是來訂購某些春藥的年輕美男子過去;羅居斯特推開她實驗室的房門,一邊領先走進去,一邊示意凱撒跟在她身後。 這時,一種對比鮮明的,令人憎惡的奇異混合物映入皇帝的眼帘:順著牆根,豎立著一些埃及木乃伊和伊特魯立亞人的骨架;天花板上,用肉眼看不見的鐵絲懸吊著一些鱷魚和怪模怪樣的魚;台座上置放著一些相貌各異的許多要人的蠟像,心窩裡插著數枚針或匕首。在這些各種器其中間,一隻可怕的貓頭鷹無聲無息地來回翻飛,每次它停落下來時,眼睛總象熊熊燃燒的木炭般炯炯閃光,鳥嘴咯咯有聲,以示恐駭;房向的角落裡,一隻黑母羊悲哀地咩咩叫著,好象已經猜到等待著它的命運似的。不多一會兒,在這各種響聲中,尼祿辨別出了抱怨聲。他注意地看看周圍。在房間中央,他發現齊地面高有一個他一下辨別不出形狀的東西;這是一個人頭,沒有身軀,眼睛卻似乎是活人的;一條蛇盤纏在他脖子周圍,黑黝黝的舌頭不時朝皇帝這邊伸過來,立刻浸進一大碗牛奶里;首級周圍,象坦塔羅斯一樣①,擱著佳肴鮮果,因而看來象一種折磨,一種褻瀆行為或一種嘲弄。一會兒以後,皇帝沒有絲毫的懷疑了:就是這個頭顱在申訴。 ①坦塔羅斯:希臘神話中的呂狄亞王,因他把自己的兒子珀羅普斯剁成碎塊給神吃,觸怒宙斯,罰他永世站在水中。水深至下巴,口渴想喝水時,水就減退。 這功夫,羅居斯特開始施行巫術。用阿維爾內湖水灑遍整個房屋後,她點燃從墳墓上折來的柏樹和無花果樹枝丫,把浸過癩哈蟆血液的貓頭鷹羽毛扔進火里,再添一些從伊俄爾科斯和伊比利亞採集來的草本植物。她蹲在火堆跟前,嘴裡念念有詞,沒人能聽得懂;隨後,火焰開始熄滅時,她看看她身邊,象是尋找起初她眼睛一點看不見的什麼東西。她吹響了一聲特別的哨聲,那蛇聞聲豎起腦袋;片刻以後,她吹響了第二聲,於是這蛇慢慢攤開身子;最後,響起了第三聲哨音,順從的動物好象迫不得已才服從這個召喚似的,膽怯地緩緩向她爬過來。她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湊到火苗尖上:它的整個身子立刻在巫婆的胳膊上滾動,發出一陣痛苦的噝噝叫聲;她變本加厲,依舊把它湊得離火爐更近,直到它口吐白沫為止;三四滴流涎滾落在灰燼上,這大概是羅尼斯特所想要的,因為她馬上鬆開了蛇,只見它一溜煙逃走了,常春藤般地爬到骨架的小腿周圍,躲進胸腔里。有好一陣,透過籠子般圍住它的骸骨,可以看見它因為余痛而躁動不停。 羅居斯特把這些灰燼和熾熱的火炭收集進一張石棉毛巾里,拿起系在黑母羊脖子上的繩子,毋庸置疑,由於做完了要在她家做的事,她向帶著雕塑般的冷漠表情注視著這一切的尼祿轉過身來,詢問他是否仍舊願意陪她去挨斯揆林峰。尼祿點頭回答她。羅居斯特走了出去,皇帝走在她後面,就在她剛關上房門時,他聽到了一個用極端痛苦的語氣要求憐憫的嗓音,不免有些感動,想叫羅居斯特停下來。她卻回答說,片刻的耽擱會使她的咒語失敗,要是皇帝不在此刻陪她去的話,她只好被迫獨自去了,或者在第二天再重操舊業。尼祿再推開房門,匆匆跟她走了;此外,他對占卜的奧秘一點不感到陌生,差不多早已諳知有關的配製。這個腦袋是一個被埋到脖子的孩子的腦袋,羅居斯特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夠不著的菜餚,把他活活餓死,以便在他死後用它的骨位和憤怒得枯萎的心臟,製作一種愛的春藥或鍾情飲料。羅馬富足殷實的放蕩鬼或皇帝的情婦們有時不惜重金購買這兩種東西。 尼祿和羅居斯特煞似兩個幽靈,順著維拉布爾那彎彎曲曲的街道走了一會兒;隨後他們默默地疾步進入大圓形競技場圍牆後面,到了挨斯揆林山峰腳下;這會兒,一輪新月從頂峰後面升了起來,銀灰色的天空下,無以數計的十字架清晰的顯現出來,上面釘著強盜、殺人犯以及基督徒的屍體,他們的屍體在同一種酷刑中被混淆在一起。皇帝起初以為女投毒犯跟這些屍體中的某些人打過交道;可是她沒有停留地就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同時示意尼祿等著她。她走到一個小丘上蹲下來,土狼似地用指甲掏了一個土坑,把從家裡帶來的熱烘烘的灰燼倒進剛剛挖好的土坑裡。一股微風掠過,灰燼中的一些火星閃閃發亮;隨後,她捉住帶到這個目的地來的黑母羊,用牙齒咬斷它的頸動脈,用它的血淋熄火苗。這時,月亮躲進雲翳,好象不願參與這種褻瀆行為,儘管黑暗在山上蔓延開來,尼祿還是看見占卜人跟前立著一個陰影,她跟它呆了一會兒;他回憶起賀拉斯和奧維德談到的卡林蒂巫婆因謀殺罪被勒死後,就弄到那地方埋葬的,他不再懷疑羅居斯特這時在訊問她該死的幽靈。一會兒以後,陰影似乎鑽進地里去了,月亮從使它變得朦朧的陰雲中探出臉來,尼祿看見臉色煞白的羅居斯特哆嗦不已地回到他這裡。 「怎麼樣?」皇帝說。 「我的辦法可能無效,」羅居斯特低聲說。 「你再沒有致命的毒藥嗎?」 「哪兒的話,可她有極靈驗的解毒藥。」 「那你知道我給他定罪的這個人囉?」尼祿繼續說。 「是你的母親,」羅居斯特答道。 「好吧,我會找到其它辦法的。」皇帝冷冷地說。 於是兩人從這詛咒的山上走下來,消失在通向維拉布爾和帕拉丁那僻靜昏暗的街里。 第二天,阿克黛從她情人那兒收到一封邀她去培宜的信,皇帝和阿格麗庇娜一道前去此地慶祝密涅瓦的節日,他在那兒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