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十一

大仲馬 《暴君末日》
尼祿在失眠和憂慮中度過了一個殘夜。他擔心阿利舍都斯追不上他母親,料想她在別墅不會逗留太久;她詭稱不舒服和身體虛弱,不過是爭取時間無拘無束地前往羅馬的一種手段而已。他已經看見她毅然決然、神態高傲地走進首府,懇求人民保護,武裝奴隸,策動軍隊暴亂,命人為她打開元老院大門,請求對失事一事進行審理。一有響動,尼祿便孩子般地戰慄起來;因為,儘管他百般虐待母親,對她還是畏懼三分:他知道她能幹出什麼事來,以及可能幹什麼來反對他而不惜故伎重演。清晨七點鐘,阿利舍都斯的一個奴隸到了波利宮殿,請求謁見皇帝。到了皇帝跟前,他雙膝跪地,把皇帝的戒指交給凱撒,這是皇帝交給殺人犯表示無限權力的象徵。根據他們那殘忍的慣例,這個戒指送還給皇帝,即證明兇殺已大功告成了。這時,尼祿喜不自勝地站起身大叫大嚷,從此他大權在握了,他要給阿利舍都斯封官晉級。 他認為當務之急是要搶在傳聞之前,掩蓋母親死亡的真相。他立刻讓人寫信去羅馬;說有人突然襲擊他的臥室,手持匕首要暗殺他,這人便是阿格麗庇娜的心腹,解放奴隸阿熱利努斯;由於得知陰謀敗露,害怕元老院復仇,她已經為策劃這次兇殺而畏罪自殺了。他還補充道,她陰謀殺君篡權由來已久,她曾誇下海口,一旦皇帝死了,她發誓要黎民百姓、禁軍和元老院服從一個女人的旨意。他寫道,放逐名流要人是她的拿手好戲,似乎是在提醒發利略?卡皮托和從前的大法官李錫尼?加波努斯,以及地位顯赫的貴婦加爾必尼阿和奧克塔維過去的未婚夫西拉努斯的姐姐朱尼阿?卡爾維納,——他同樣也講了她的海上遇險正是諸神的懲罰,因為她上辱天國,欺世盜名於塵世。另外,這封書簡是由塞納刻執筆寫的,因為尼祿哆嗦得厲害,沒法在上面簽署自己的名字。 最初這陣不安過去後,他腦子裡鑽出一個念頭,打算象技藝精湛的喜劇演員那樣,扮演一種沉浸在痛苦中的角色。他揩去還覆蓋在臉頰上的胭脂,鬆開髮結,讓頭髮散亂披在肩上,脫下宴會上穿的那件白色長袍,穿上深色衣服,走到禁軍、朝臣甚至奴隸們中間,向大家顯示他忍受著沉重打擊的痛苦。 他打算最後一次親自去看看他的母親,他命人在頭天夜裡他跟母親依依惜別的地方放下一條小船。他渡過他曾企圖淹死她的海灣,在看見她拖著受傷的身子、半死不活地上岸的地方棄舟登陸,然後,他朝剛剛結束了一幕令人震驚的慘劇的別墅走去。幾個朝臣,布馬斯、塞納刻以及斯波呂默默地左右相隨,試圖從他臉上看出那種他本應該具有的表情;他神情悲痛,陰沉憂鬱。士兵們已經在院子裡停止前進,大家如喪考妣似地跟著尼祿走進院子。 尼祿步履沉重緩慢地登上樓梯,這對於一個走近他母親屍體的孝子是恰到好處的。接著,到了通往寢室的走廊里他作了個手勢,要陪同他的人停下來,只留下斯波呂跟著他,好象他害怕在人們面前陷入痛苦之中似的;到了門口,他停了片刻,靠在牆上,用披風遮住臉面,似乎以此掩蓋他的淚水,其實,無非是擦一擦額頭上淌出來的汗珠,躊櫥片刻後,他動作迅速、果斷地推開房門,走進房間。 阿格麗庇娜仍舊在她床上。毋庸置疑,兇手揩淨了她臨終時的斑斑血跡,她好象睡著似的。床單重新拋到了她身上,只讓腦袋、一部分胸脯和胳膊露在外面,死屍的蒼白顏色使它具有冷冰冰的和大理石般發藍的外表;尼祿在床腳前站住了。一直跟著他的斯波呂,眼睛裡毫無表情,比他主子的眼睛還要冷漠。尼祿仿佛帶著一種無動於衷的好奇心,凝視著一尊從底座上被推倒的雕像;頃刻,殺母之人面露喜色;——他滿腹疑慮都一掃而光,所有的不安都過去了,帝位、世界和未來終於歸屬於他一個人了,他要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統治國家,阿格麗庇娜的的確確死了,繼這種感覺而來的是一種奇怪的印象:他定睛看著她那隻緊緊抱在心房上的手臂和哺育過他的乳房,點燃了他那隱秘的慾火;他伸手慢慢揭起遮蓋她母親的床單,屍體完全暴露出來了,一絲不掛。他厚顏無恥地掃視了一眼裸屍,用下流、亂倫的惋惜口吻說:「斯波呂,我不知道她有這麼美。」 天亮了,海灣恢復了日常生活,每個人都重操舊業,各行其是。阿格麗庇娜死亡的風聲已經遠近傳開,一種隱約的不安籠罩著整個海灘,但仍然一如既往地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商人、魚販和遊手好閒的人穿梭往來。有人在高聲談論皇帝脫險的經過,當他認為別人聽懂了,便感謝眾神,然後頭也不回地從焚屍的柴堆旁走過去。這個柴堆是一個叫蒙斯特的解放奴隸在幾個奴隸的幫助下,在靠近獨裁者朱理亞?凱撒的別墅的地方,沿著塞納路堆砌起來的。可是,這些道聽途說的驚人消息和不安情緒根本就沒有傳到保羅領著阿克黛隱居的地方。這個隱居處是一座聳立在岬角頂端的孤零零的小房屋,從這兒可以遙望尼日達。屋裡居住著一家漁民。——在這個家庭里,看得出老人是外來人,可他在家裡顯然行使著一種權力;不過,人們對他最微小的願望所表現出來的服從,絕不是奴顏卑膝,而是恭敬:這是孩子們對父親的順從,僕人對主人的忠誠,信徒對傳教士的崇拜。 阿克黛首先需要休息。她對她的保護人完全信任,覺得從這天起就有人照料她了,她終於對老人的懇求讓了步,沉沉睡去。他則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定睛凝視著天穹,漸漸沉浸在深深的冥想之中。姑娘重新睜開眼睛時,不需要尋找她的保護人;雖然她的心被醒來時恢復的許多記憶弄得支離破碎,她還是一面向他作出憂傷的微笑,一面把手伸給老人。 「你痛嗎?」老人說。 「有一點。」姑娘回答。 沉默了片刻,保羅又說道: 「你想要什麼?」 「一個我可以想念他和流淚的僻靜場所。」 「你覺得有力氣跟我走嗎?」 「請原諒,」阿克黛說著動彈了一下,想要站起來。 「這會兒可不行,我的女兒,假如你是逃亡者,我呢,是被流放的人,我們只能在黑暗中旅行。你已經決定今晚動身嗎?」 「是的,父親。」 「你這麼虛弱,這麼嬌嫩,不怕又累又乏的長途跋涉嗎?」 「我家鄉的姑娘們擅長在濃蔭蔽日的森林裡,高聳入雲的山上逐鹿奔跑。」 「提摩太①,」老人說著轉身呼喚西納斯。 ①提摩太:《聖經。新約》中使徒保羅的門徒。 這位漁民拿起保羅的褐色披風,將它固定在棍子的末端,走出那簡陋的小屋,把棍子插入地面。 這個信號一下子被發現了。片刻以後,一個男人從日尼達山上朝海灘走下來,他登上一隻小船,解纜盪槳,開始越過把島嶼跟岬角分隔開的空間。過海時間不長,大約一刻鐘後,他在距有人等他的房屋百步遠的地方靠了岸。五分鐘以後,他出現在門檻上。他的露面使阿克黛震動了。她根本沒有目睹所發生的一切。她眺望著波利宮殿。 人們從新來這個人那褐色面孔、纏在腦袋上的頭巾以及優美的體態上,認得出他是阿拉伯的孩子。他恭恭敬敬地走向保羅,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向他致意。保羅這時也用同一種語言對他說了幾句話。西納斯的全部反應便是牢牢繫緊腳上的便鞋,勒緊褲腰帶,拿起旅行手杖,跪在保羅面前,待保羅向他祝福後,就走了出去。 阿克黛驚訝地注視著保羅。這個溫和而同時有力地發號施令的老人,人們象服從皇帝一樣唯命是從,象尊敬父親一樣尊敬他,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她在尼祿宮裡待的時間不長,也看夠了各種模樣的奴相,可那是卑賤和害怕的奴性,而不是崇敬。世界上有兩個皇帝,躲藏起來的這個皇帝一無金銀財寶,二無奴隸侍從,也沒有刀槍劍戟,卻比另一個擁有世界上所有財富、一億二千萬臣民和二十萬士兵的皇帝更有權勢。這些想法如此迅速地在阿克黛腦海里交替出現,那麼明確地在腦子裡固定下來,以至她帶著一副她看見凡是走近這位神聖的老人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誠惶誠恐、畢恭畢敬的樣兒,雙手合掌,向老人轉過身來: 「老爺呀!」她對他說,「人人都服從你,又好象不怕你,你到底是誰?」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的女兒,我叫保羅,是傳教士。」 「什麼,是傳教士?」阿克黛說,「是德漠斯提尼一樣的演說家?還是塞納刻一樣的哲人?在我們家鄉,用嘴裡拉出來的金鍊條來象徵雄辯術。——你靠講話來控制這些人嗎?」 「我講的話是要寬恕人,不是控制人。」保羅笑吟吟地回答:「而且,絕不是告訴人們他們是奴隸,我是來告訴奴隸們他們是自由的。」 「哦,我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講的正是我的國語,好象你是希臘人似的。」 「我曾在雅典呆了半年,在科林斯呆了一年半。」 「在科林斯,」姑娘喃喃道,同時把頭藏在手中間,「很久以前嗎?」 「五年前的事啦!」 「那你在科林斯幹什麼呢?」 「在一個星期里,我積極為士兵、水手和旅行者做帳篷,我不願讓接待我的慷慨的房東負擔我;——隨後,在安息日裡,我在猶太教堂講道,囑咐女人們要好自為尊,男人們要寬容大度,把福音主義的德行介紹給所有的人。」 「對了,對了,我現在想起曾經聽人談論過你,」阿克黛說,「你不是在猶太人教堂附近一個叫泰塔斯?尤斯塔斯的高貴老人的家裡住宿過嗎?」 「你認識他?」保羅顯然高興地叫道。 「他是我父親的朋友,」阿克黛回答說,「哦,我現在回想起來了,猶太人把你告發了,將你帶到塞納刻的兄弟即阿哈伊亞總督加利翁那兒;你打門前走過時,我父親領我走到門口,對我說:『瞧,我的女兒,這就是正義。』」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你叫什麼?」 「我父親叫阿米克萊,我叫阿克黛。」 「對,對,我也想起來了,這個名字對我並不陌生。可是,你怎麼會離開你的父親呢?為什麼你拋棄了你的故鄉?我在海灘上發現你隻身一人,半死不活,你從哪兒來?把一切都告訴我,我的孩子,我的女兒,而且,要是你不再有故鄉了,我會送你一個的;要是你不再有父親了,我會還一個給你。」 「啊,永遠不要,永遠不要!我不敢向你講述!……」 「這個懺悔真有那麼可怕?」 「哎呀,我講到半道上就會羞死的。」 「那好吧!我就來揭自己的老底吧,你也受受教育,我馬上告訴你我是誰,你也告訴我你是誰,我這就向你懺悔我的罪過,你也向我承認錯誤。」 「你的罪過?……」 「是的,我的罪過,多虧了夭意,我才贖清了罪過,上帝寬恕了我,我希望如此!……聽我說,孩子,我馬上告訴你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一天你會明白這些事的,你明白了後,就會崇敬它們的。」然後保羅敘述說—— 我出生在西里西亞的塔爾西城。我的家鄉城市對奧古斯都忠心耿耿,為她的居民們贏得了羅馬市民的稱號。因此,我本來就富有的父母,除了財富以外,還享受著皇帝給予他們的與地位相稱的好處。就在那時,我研究了同雅典一樣在我們國家流行的希臘文學。隨後,由於我父親是法利賽人教派成員、猶太人,他送我去耶路撒冷,在博學、嚴厲的學者迎瑪列門下研究摩西的法典。那時,我不叫保羅,而叫掃羅。 那時,在耶路撒冷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青年,別人叫他耶穌,就是救世主。關於他的誕生,人們講了許多神奇的事。一個天使在他母親身上顯靈前,以上帝的名義向她致意,宣布在所有的女人中間她已被選中分娩彌賽亞;不久以後,這個姑娘嫁給了一個叫約瑟的老漢,約瑟發現她有身孕後,不願使她丟人現眼,玷污名聲,決定秘密地送她回娘家。可是,當他產生了這種想法時,天主派了曾經在瑪利亞身上顯靈的同一個天使在睡夢中告訴他:「約瑟,大衛的兒子,不要害怕你的妻子瑪利亞同你結合,她生下的人是由聖靈感孕的。」到了這個時候,凱撒?奧古斯都關於在所有地區調查全部居民人口的詔書已經頒布了。首次調查是由敘利亞總督西勒那斯實施的。所有的人都將在各自的城裡登記入冊,約瑟也是從加利利人居住的拿撒城來的,為了和他妻子瑪利亞登記,他來到猶太人居住的大衛城,也叫伯利城①。他們到了那兒以後,正好遇上她分娩的時刻,她生下了第一胎,將嬰兒包在襁褓里後,橫放在馬槽里,因為客棧里沒有他們的立錐之地。附近有一些在田野上過夜的牧羊人,他們輪流守夜看護羊群。突然,一個上帝的天使出現在他們面前,一束神奇的亮光環繞住他們,使他們怕得要命,天使對他們說:「什麼也別怕,我給你們帶來一個消息,它會使全體人民無限歡樂:就在今天,在大衛城裡,一個救世主降臨人世了,他就是基督。」 上帝凝望人間,認為用德行訓導人類的時機已成熟。全世界要服從唯一的權力,或者至少讓人們懂得信異教的各種 ①伯利城:《聖經》中猶大教和基督教的聖地,以色列王的故鄉。 危害。提爾和西頓以先知預言的方式塌陷了,迦太基被夷為沙漠一般的平地,希臘被征服,高盧人戰敗,亞歷山大遭焚毀,唯有一個人通過他的地方總督的聲音控制了一百個省,人們覺得到處都有利劍的刀尖,劍柄就在羅馬。儘管她貌似強大,異教徒的建築還是在她那牢固地基上搖搖欲墜了:史無前例的世界性的貧困,宣告舊世界已經病入膏育,岌岌可危了,一場危機迫在眉睫,一觸即發,從未有過的新生事物就要出現了。公理之所以蕩然無存,正是因為權力泛濫的緣故;人之所以寥寥無幾,正是因為奴隸太多的緣故,宗教之所以遭此厄運,正是因為眾神不可計數的緣故。我已告訴過你,在我到達耶路撒冷的時候,一個人先到了那裡,他對權貴們說:「只准照上帝命令你們的去做,不得越雷池半步。」他對闊老們說:「讓有兩套衣服的人送一套給赤身露體的人。」他對主人們說:「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地上的王國屬於強者,可天國卻屬於弱者。」他對所有的人說:「你們所崇敬的諸神,不過是些徒有虛名的神,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萬能的、創造世界的上帝,這個上帝就是我父親,我就是通過聖經向你們允諾的彌塞亞①。」 與其說我那時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倒不如說嫉妒使我瞎了眼;繼之而來的仇恨毀了我,就是因為這個,我成了耶穌基督的狂熱迫害者。今天,我是他的不稱職但忠實的使徒。 有一天,我和彼得在從前的熱勒沙瑞特湖,現在叫太巴列湖釣魚,一整天都一無所獲,耶穌在想聽他講話的人群簇擁下來到湖畔,由於彼得的小船離岸邊最近,或者是彼得比 ①彌塞亞:基督教稱耶穌為彌賽亞,其意也是「救世主」。 我好,耶穌便上了他船。在船上坐下來後,他繼續教導站在岸上聆聽他講話的人;隨後,他停止講話了,對彼得說:「朝湖心前進,撒網捕魚。」彼得回答他說:「師傅,我們整夜幹活,什麼也沒吃,現在我們怎麼會更走運呢?」 「照我說的辦,」耶穌繼續說。 於是彼得撒出漁網,他捕起那麼多的魚,魚網幾乎都快脹破了。他把那麼多的魚裝了滿滿一船,小船險些沉入水底。當時,船上還有西庇太的兒子雅各和約翰,彼得和他們立刻下跪,意識到這裡有聖跡,耶穌對他說:「你們放心吧,你們釣魚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從今以後,你們的職業就是要理解人。」上岸以後,就讓他們跟隨他一道走了。 只剩下我一人時,我思忖道:為什麼我不到別人捕魚的地方去捕魚呢?我來到他們撒網的地方,拉了十次網都是空空如也。當時,我並不覺得,這個人果真是他自己說的那種人,也就是說上帝的使者,反而尋思這人一定是深諳魔法奧妙的巫師,自此,我對他妒火中燒,耿耿於懷。 於是,到了他離開耶路撒冷去為所有的猶太人講經布道的時候,這種感覺漸漸消失了,我已經忘記了這個曾經啟迪過我的人。有一天,我們象往常一樣在聖殿賣東西,聽人說耶穌又回來了,比他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受人讚美。他曾在沙漠上治癒了一個癱瘓病人,在耶利科使一個盲人重見光明,在拿依姆讓一個年輕人重獲新生。所以,他路過哪裡,哪裡的人民就把他們的長袍鋪在他走的路上,他的弟子們扛著棕櫚枝,欣喜若狂地伴隨著他,為他們親眼目睹的所有的奇蹟高聲讚揚天主。 他在隨行隊伍的簇擁下朝殿堂走去。可是一看見攤販和買主充斥了殿堂,他就開始驅趕我們,說道:「我的房子是註定用來祈禱的教堂,你們卻把它當作了賊窩。」我們起初想抵抗,可是立刻發現徒勞無用,對這個人簡直是無計可施、無可奈何。因為所有的人都在一字不漏地聽他講話,對他說的大為讚賞。那時,我從前對他懷有的敵意又死灰復燃了,新的憤怒使它有增無減,我的嫉妒變成了仇視。 不久以後,我聽說就在他同弟子們過完復活節的同一個晚上,根據大祭司的命令,猶大領著一幫全副武裝的人逮捕了耶穌,然後,他被帶到了總督彼那多①那裡,由於他早就知道耶穌是拿撒勒人,便把他移交給猶太王希律②,加利利人都屬於這個裁判管轄區範圍。可是希律找不到任何加害耶穌的把柄,又把他送交給彼拉多。彼拉多叫來祭司長、元老院議員和臣民,對他們說:「你們向我呈報過這個人,說他支持民眾暴動,可是希律和我都找不出你們指控他犯罪的憑據,因此,由於他沒有犯過任何夠得上處以死刑的事,我馬上派人處罰他,把他送走。」 可是眾人嚷叫起來,「今天是復活節,你必須釋放一個犯人,處死這個傢伙,把巴拉巴③交給我們。」 彼拉多又一次向人群講話,要求給耶穌一條活路;可是人群回答道:「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 「我呢,」老人捶著胸膛繼續說,「這群人的叫聲里也 ①彼那多:羅馬帝國駐猶太的總督,耶穌即由他判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②希律:《聖經?新約》中殘酷的猶太王。 ③巴拉巴:《聖經.新約》:囚犯因作亂被判死刑。耶穌受審時,他正待處決。 有我的聲音,我敞開嗓門,聲嘶力竭地喊道:「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 因此,彼拉多下令讓巴拉巴獲得自由,卻把耶穌交給了劊子手。 「唉!唉!」老人說著面朝下拜倒在地,「唉!主啊,寬恕我吧,主啊,我跟您去骷髏地;主啊,我看見您手腳被釘住了;主啊,我看見您的肋部刺穿了;主啊,我看見您吃夠了苦頭,主啊,我看見天空漆黑一片,太陽黯淡無光,我看見聖殿的帷慢,中間破碎不堪;主啊,我聽見您大叫一聲說:『我的父親、我把我的靈魂放回到你手中。』主啊,一聽見您的聲音,我就覺得大地為之震動!……我寧願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因為我曾經告訴過您,主啊,我是瞎子,我是聾子……主啊,主,寬恕我吧;這是我的錯,我的錯,這是我很大的錯。」 老人的額頭在塵土中埋了一陣,一邊低聲祈禱、呻吟。阿克黛雙手合掌默默地注視著他,對這個她認為如此有權勢的人身上的這種內疚和謙卑驚奇萬分!…… 最後,他站起來又說下去—— 這還不是全部,哦,我的女兒,我對先知的仇恨轉化為對弟子的仇恨。擔任了講道聖職的使徒們,挑選了七個執事分發施捨財物。其中一個執事叫埃提恩,一批民眾起來造了他們的反,強迫他到議會受審。在那兒,假證人指控他講了褻瀆上帝、摩西和他的教義的話。埃提恩被判了刑,他的敵人立刻向他撲過去,硬把他拖到耶路撤冷城外,按照處置褻瀆神明的人的教義,用石塊活活將他砸死。我就是那些要求處死第一個殉教者的人中的一員,我沒有朝他扔一塊石頭,可是我替那些向他擲石塊的人照看外套。我毫無疑問地參與了這個被判刑的聖人的祈禱,他用高尚的、連耶穌基督都不知道的詛咒大叫道:「上帝啊,不要把罪孽歸咎於他們,他們不懂得他們的所做所為!」 其實,如果寬恕的時刻沒有來臨的話,至少也大步走近了。猶太教的首領們見我熱衷於起訴一個年青教士,便派我去敘利亞尋找新的基督徒,再把他們帶到耶路撒冷。我順著約旦河河岸,從亞爾河一直走到卡伐爾羅姆。我又看見了出現過釣魚奇蹟的熱勒沙瑞特湖畔;由於始終不懈地抱著復仇的念頭,我到了埃爾蒙山脈,到了一個可以眺望大馬士革平原和灌溉地的二十七條河流的山頂上時,突然,天國的光線將我團團圍住並射在我身上:那時,我象死人似地倒了下去,我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掃羅!掃羅!你為什麼迫害我?」 「主呵,」我戰慄著說:「您是誰,您要我做什麼?」 「我是,」這個聲音回答,「耶穌,受你迫害的耶穌,我要利用你傳播我的講道,直到現在你還企圖壓制它。」 「主啊,」我比以前哆嗦、害怕得更厲害地接著說,「主,我該做些什麼?」 「你起來進城去,那兒有人會告訴你該做的事。」 陪同我的人幾乎跟我一樣嚇得半死,因為一個強有力的聲音震動著他們的耳鼓,可他們沒有看見任何人;後來,再也聽不見什麼了,我才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可是我覺得一看見這道耀眼的光線,眼前頓時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我雙目失明了。我伸出胳膊說:「給我引路吧,我再也看不見了。」當時,我的一個僕人拉住我的手,把我帶到了大馬士革,我在那兒呆了三天,什麼也沒看見,沒吃沒喝。 第三天,我覺得一個男人向我走來。我並不認識這個人,但知道他叫阿納尼;與此同時,我感到有人把手放在我身上,對我說:「掃羅,我的兄弟,天主耶穌在你來的路上在你身上顯了聖,他派我來恢復你的視力,你身上充滿了聖靈。」他立刻讓我象蚌殼似地垂下眼瞼,於是我重見了光明。當時,我雙膝跪地,請求洗禮。 從此,我跟過去煽起我的仇恨情緒一樣熱衷於傳教。我從西頓走到阿拉德.翻過了塞爾峰,涉過伯索爾急流,橫穿過猶太國;我跑遍了亞洲、比提尼亞、馬其頓;我見過雅典和科林斯,在馬耳他拋過錨,在錫拉丘茲上過岸;從那兒,我沿著西西里島走下去,進了布左萊斯港,在這兒等了十五天,等候羅馬的來信,昨天信才到我手裡,這些信件是我的兄弟們寫的,叫我去他們身邊。勝利的日子到來了,上帝為我們安排了生命的前程。他把希望帶給信徒的同時,把瘋狂送給了皇帝們,以便從它的基礎和上層破壞這箇舊世界。這並不是偶然的,這是把恐懼給了提比略、痴愚給了克勞德,而瘋狂給了尼祿的天意。這樣一些皇帝使人懷疑他們所崇敬的諸神:所以,諸神和皇帝們將要一起垮台,前者受到蔑視,後者遭人詛咒…… 「啊,我的父親!」阿克黛叫道,「……別說了……可憐可憐我吧!……」 「怎麼!你跟這些貴人打過交道?」保羅驚訝地回答。 「父親,」姑娘將頭理藏在手裡接著說,「你給我講述了你的故事,要求我講講自己的;我的故事不長,但又可怕又有罪:我是凱撒的情婦!」 「我看這只是一個錯誤,孩子,」保羅一邊回答,一邊饒有興趣、好奇地走近她身旁。 「可是我愛他呀!」阿克黛叫道:「我比過去更愛他,我不會再愛地上的男人、天上的諸神。」 「唉!唉!」老人喃喃道,「這就是罪過所在了。」說完,他跪在茅屋角落裡祈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