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七

大仲馬 《暴君末日》
皇帝雖然陶醉在勝利中,也沒忘記阿克黛。當她看見兩個利比亞女奴走近前來,以尼祿的名義恭恭敬敬地請她跟她們走時,她還沒有從情人的頭銜和名字所引起的、摻雜著恐懼的驚訝中鎮定下來。是可怕的印象使她心如亂麻吧,還是她成了這個從前只恐怖地聽說過名字的人的情婦,反正阿克黛機械地跟著走了。她不知道人們領她去哪兒,甚至也不想問問。在卡皮托利山丘腳下的塔比利約姆神廟和康科爾德神廟之間,她發現了一輛由六名埃及奴隸抬的華麗轎子。他們的胸前綴著光亮的月牙形銀牌,胳膊腿上箍有銀環,坐在轎子旁等候。莎庇娜也在那兒。在凱旋儀式過程中,有一陣子阿克黛不見她的蹤影,仿佛是對她的全部記憶的補充似的,阿克黛在這兒重新見到了莎庇娜。阿克黛鑽進轎子,躺在絲綢墊子上,步行的莎庇娜隨同她朝著帕拉丁山走去。莎庇娜走在她旁邊,用扎在印度蘆竹上的孔雀大羽毛扇給女主人遮陽。在大約三百步的距離中,轎子沿著聖道而行。阿克黛曾跟著凱撒的隨從走過這條船。不一會兒,轎子往右一拐,從福柏①和朱庇特?斯塔多爾神廟中間穿了過去,登上幾級通向帕拉丁山的階梯,到了山頂上的漂亮的平台,沿著平台上可以俯 ①福柏:希臘神話中的月亮女神,即阿耳忒彌斯。 視蘇布拉街和維亞——洛瓦街的一邊走了一會,最後,到了朱圖耳那①水泉對面,在一間孤零零的小房子的門檻上停下了。兩個利比亞人立刻把包著絳紅色毯子的踏板放到轎子兩邊,以便使皇帝剛剛交給他們的女主人,不用勞神示意她想從哪邊下來。 阿克黛等待著。她走攏時門才打開。她跨過門檻時,門就在她身後自動關上了。莎庇娜一人陪伴著她。毫無疑問,她考慮到長途跋涉後疲憊不堪,女主人的第一要求是應該洗個澡,她把她帶到衣帽間。這是一個用希臘話稱呼的房間,意味著更衣,但是到了裡面時,由於阿克黛既激動不已,又為驅使自己跟隨著世界主宰的奇特命運感到憂心忡仲,便坐到伸展到大廳四周的長凳上,示意莎庇娜稍等片刻。她剛陷入沉思,就好象她自己挑選的不願見人的主宰怕她胡思亂想似的,響起了響亮柔和的音樂聲,但她卻弄不清發聲的確切地方。其實,樂師們分散在大廳各處,使悅耳的聲音在樑柱間迴旋。毫無疑問,尼祿覺察到了他的神秘行蹤給希臘姑娘造成了影響。在渡海時,有好幾次他能夠一直保持這種神秘的效果,回來後,他又事先安排了這種娛樂活動,想沖淡她的記憶。假如這是他的想法的話,那他的希望就沒有落空;少女一聽到這些和音,便輕輕地抬起頭來,面頰上流淌的淚水也止住了,她流出的最後一滴眼淚,宛如花蕊尖上的露水顫動了一下,也好象陽光下的露水,似乎立刻在她失去光澤的眼神里被火烘乾了;與此同時,她那半張半閉、象要微笑、又象要接吻的暗淡的嘴唇上,又浮現出鮮明的深紅顏色。 ①朱圖耳那:水中女仙,為主神朱庇特所愛戀。 這時,莎庇娜走近女主人。阿克黛非但沒有一點抵抗,反而幫她解開了自己的衣服,衣物一件件落在了她的腳下,露出了一絲不掛的晶瑩玉體,她象害羞的維納斯一樣滿面通紅。這個裸露的美女如此潔白、如此完美,連她跟前的女奴也仿佛看得出神了。當阿克黛用手捂住赤裸的肩膀,準備走向第二個房間時,她感到自己渾身戰抖,她發現莎庇娜蒼白的面龐上,好象有一團火焰在燒著她似的,頓時浮起一層紅暈。一見這模樣,阿克黛擔心己經傷害了年輕的侍女,便站住了,而後者猜到了她遲疑的原因,立刻握住她已經抬起來的手,把手重新靠在她肩上。她們一道進了溫水浴室。 這是一個寬敞的房間,四四方方的,房間正中砌著一個湖泊般的溫水池;一些頭頂蘆葦、水仙和睡蓮的年輕女奴,如同水神那樣在水面嬉水逗樂,她們一望見阿克黛,就把一隻鑲嵌著珊瑚和螺鈿的象牙貝殼推向離她最近的池邊。這一連串的美妙景象使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阿克黛只好當作夢幻一樣聽其自然了。因此,她坐上了這隻晃蕩的小艇,轉瞬間,她就象被海上侍女團團圍住的維納斯一樣,置身於池水中了。 這會兒,已經使她入迷的美妙音樂又重新響起來了,水神們的嗓音立刻跟這些樂曲聲混雜在一起,她們講著許拉斯①去托阿得海岸飲水的神話,如同阿斯卡尼俄斯河的水仙們用聲音和手勢去呼喊海格立斯的寵兒一樣,她們向阿克黛伸出胳膊,一邊唱著,一邊邀請她下水到她們中間去。對這個希臘少女來說,戲水弄波已習已為常了,她曾無數次同夥 ①許拉斯:希臘神話中赫拉克勒斯的朋友,英俊無比,與阿耳戈英雄一同去取金羊毛。一日在泉邊飲水時被仙女們掠走。 伴們一塊兒泅水橫渡過科林斯海灣;所以,她毫不遲疑地撲進這個溫暖的、香氣四溢的海洋,女奴們把她當成皇后來迎接。 所有這些少女都是在天姿國色的美女中選出來的;一些是從高加索搶來的,另一些是從高盧擄掠來的,有些來自印度,有些來自西班牙;不過,在這群為滿足情慾而挑來的如花似玉的美女中間,阿克黛好象是一個女神。當她象美人魚似的滑到水面上,水神般浸入水裡,蛇一般優雅、柔軟地泡在這個人工湖裡時,過了一會,她才發現莎庇娜不在海宮裡,便用眼睛搜尋她,望見她坐在一邊,腦袋藏在她的面紗里。阿克黛孩子般親熱地嘻嘻笑著呼喚她。莎庇娜哆嗦了一下,捲起大衣遮住她的臉;這時,所有這些女人用瘋狂的嘲笑聲和表情怪誕的笑聲,一齊呼叫莎庇娜。她們從水裡探出半截身子,用手勢邀她下水一塊兒玩。剎那間,這個年輕女奴似乎準備聽從召喚;她的內心裡發生了某種異樣的變化:眼睛熾熱,臉龐滾燙髮燒,淚水奪眶而出,淌到臉頰上後就烘乾了,但是,她並沒有向流露出來的欲望讓步,仿佛要逃避這種充滿肉慾的魔力似的,她向門口衝去。說時遲,那時快,阿克黛及時從水裡爬上來,在女奴們的哄堂大笑中,攔住了她的去路。莎庇娜似乎快昏過去了;她的雙膝顫抖不已,額頭上滾下一顆冷汗,臉色明顯地變得蒼白。阿克黛怕她摔倒,伸出手臂把她攬到自己的裸胸上,卻痛苦地輕輕叫了一聲,一把推開她。原來女奴激動萬分時,嘴巴在女主人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了一個火燒火燎的傷口;她馬上對自已的舉止感到驚恐害怕,衝出了房間。 一聽到阿克黛的叫聲,女奴們便跑過來圍聚在女主人身邊。阿克黛擔心莎庇娜受罰,先掩飾住她的疼痛,強裝笑容,擦去了淌在胸脯上的宛若珊瑚液的一兩滴殷紅的鮮血。再說,傷也很輕,不至於給阿克黛造成另一種令人震驚的印象。她走向隔壁房間,打算在那兒洗淨身子,這種沐浴叫做蒸汽浴。 這是一個圓形的小廳,四周是一排階梯座位,布滿在牆壁的狹窄凹進處,每個牆洞裡放置一把椅子;沸揚揚的水池占據了房間中央,形成了一層跟清晨在湖面升騰蕩漾的蒸汽同樣濃厚的水蒸汽;只不過這層熱騰騰霧汽是由外面的火爐加熱的,它的火焰傳到用紅物件包住蒸汽浴室的管道里,沿著管壁的表面蔓延,就好象常青藤攀附著城牆延伸似的。 阿克黛走進這個房間時,一點不習慣這些只在羅馬使用的、有名的蒸汽浴,她被雲一樣翻卷的蒸汽熱浪,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她氣喘吁叮,說不出話來,便伸出雙臂,想喊救命,可她只含混地叫了幾聲,就嗚咽起來。這時,她試圖朝門口衝去,但被女奴們的胳膊拽住了,她身子往後一仰,示意她透不過氣來。一個女人馬上拉下一根鏈子,蓋在天花板上的一個黃金盾牌打開了,露出了一個出氣洞,外面一股涼風進入了這個空氣稀薄的房屋裡面。這是一種活力。阿克黛覺得她的胸膊在急劇起伏,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極度虛弱,便讓人領到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振作起精神,忍受高溫的薰蒸,好象她血管中流的不是血,而是液態火焰。後來,蒸汽又重新變得非常濃厚;非常灼熱,有人只好再次打開黃金盾牌,外面進來的空氣使洗澡人十分愜意。希臘姑娘起初把這種沐浴看作是折磨,那是不了解的緣故,這會兒,她才開始明白為什麼羅馬婦人對這種沐浴如此入迷。過了一會兒,蒸汽又重新瀰漫了整個房間;這次沒有開通風口,人們任隨蒸汽聚集,阿克黛再次感到快要支持不住了;這時有兩個女人走到她跟前,用一件猩紅色的羊毛披巾把她全身裹起來,把半死不活的阿克黛托在她們的手臂上,搬到保持常溫的房間裡的躺椅上。 在那兒又開始了一項對阿克黛來說也是不可思議的新的活動,不過已經沒有蒸汽浴室的活動那麼難受和出乎意料罷了。這便是按摩,這種給人快感的習慣,東方人也是從羅馬人那兒摹仿來的,並且流傳至今。另外兩個精通此道的女奴,開始給她按摩,一直揉到她的四肢又酥又軟為止。她們把她的關節依次弄得格格作響,一點不疼,也不費力。完了以後,她們在盛香精油的犀牛角瓶子裡沾了沾,給她抹遍全身,先用纖細的羊毛將油擦拭,再用埃及最柔軟的平紋細布擦拭,最後,用拔了羽毛、只留著絨毛的天鵝皮擦拭。後來在盥洗的整個過程中,阿克黛睞縫著眼睛,神情恍惚,慵懶無力,一聲不吭,什麼也不想,忍受著異樣的酥軟麻木的折磨,只剩下一點力氣感覺到這以前身體從沒感受過的酸脹。不僅她的胸脯擴張了,而且每呼吸一下,仿佛她的身上也灌進了新的活力。這種肉體的感受這麼強烈,這麼實在,她不僅可以忘卻過去的記憶,還能消除現在的憂傷。此情此景,不可能使人相信這是不幸,出現在少女內心的這種活力,仿佛是在神奇的朦朧境界裡,無形中依次產生的一連串令人欣喜、甜蜜的激動。 在這個催人昏昏入睡,無所用心的幻境中,阿克黛聽見她躺過的房間裡的門打開了,可是,因為她處於奇怪的狀態中,稍稍動彈一下都好象感到疲勞似的,就根本沒有轉過身去,心想這是某個女奴進來了;她半睜著眼睛,傾聽著朝她躺椅走來的有節奏的、慢吞吞的腳步聲。每一步里都出現了異樣的東西。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這時,她用力抬了一下頭,眼光射向發出聲響的地方,看見一位神色莊重、步履緩慢的婦女,身著羅馬主婦的服裝,罩著一件從頭上垂到腳跟的長衫,到了躺椅近旁,這種出場式就停止了。少女感到一種深邃的審視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目光里好象有一種占卜者的眼光,仿佛沒有什麼東西能瞞得了它。陌生婦女就這麼默默地注視了她一會兒,然後,壓低洪亮的嗓音,每句話都象匕首那冰涼的刀片,直刺與她攀談的人的心窩,她說:「你就是離開了故鄉和父親,來跟隨皇帝的科林斯姑娘,是不是?」 阿克黛的一生,幸福與絕望,過去與未來,都包含在這幾句話里了,她一下子覺得記憶的閘門全打開了;少女在皮涅亞水泉岸邊採擷鮮花的情景;競技賽的第二天,老父徒然呼喚女兒的絕望神態;到了羅馬,皇帝情人一直向她隱瞞的可怕秘密才暴露出來;所有這些,都栩栩如生地在女人用冷冰冰的手臂揭開的魔巾後面再現出來了。阿克黛叫了一聲,雙手捂住臉龐:「啊!是的,是的,」她嗚咽著叫道,「不錯,我就是這個不幸的人。」 這一問一答之後出現了片刻沉默。這期間,阿克黛不敢睜開眼睛,她猜得出這個女人那咄咄逼人的眼光正射在自己身上。後來,她感到陌生人拿起她捂住臉的手,在她冰涼、猶豫的擁抱中,她猜出了這裡面憐憫多於威脅,便大著膽子抬起浸著淚花的眼皮。這位陌生婦女仍舊凝視著她。 「聽著,」她用同樣洪亮、但更加柔和的音調接著說:「命運神秘莫測,它有時把帝國的不幸或者幸福,交到一個孩子手裡;既然不是惹惱了諸神才被打發來的,那就可能是得到了他們的寬恕,才選中了你。」 「哦!」阿克黛叫了起來,「我是個罪人,但犯的是愛情的罪,就這麼回事,我心裡可沒有惡意呀!自己不能再得到幸福,至少我想看到所有的人都幸福呀!……可我太孤獨了,太軟弱了,實在無能為力。告訴我能夠做的事,我一定去做!……」 「首先,你了解把你的命運託付給他的這個人嗎?」 「今天早晨,我才弄清楚琉喜阿斯和尼祿原來是同一個人,才知道我的情人是皇帝。我這個古希臘的後代,被他的英俊、靈巧和曲調迷惑住了。就這樣,我跟著競技會的優勝者走了;我一點不知道這是世界的主宰!……」 「現在,」陌生人凝視著她,嗓音更響亮地說:「你知道這是尼祿,可你知道尼祿是什麼貨色嗎?」 「我一直把他看作是一個神。」阿克黛回答。 「那又怎麼樣!」陌生人繼續說,一邊坐下來,「我這就告訴你他是什麼人,因為,最起碼可以使情婦了解情人,奴隸了解主人。」 「您要告訴我什麼呢?」少女喃喃說。 「琉喜阿斯生來就沒資格上御座①:他是通過姻親關係才靠攏御座,他是靠殺人而登基的。」 「那不是他幹的!」阿克黛叫道。 「是他利用了這個罪行,」陌生人冷冷地回答,「再說,風暴擊毀了樹木,但不傷害它的根部。兒子不久就趕上了父親。布里塔尼庫斯睡在克勞德的旁邊,這一次,尼祿就成了兇手了。」 「啊?誰說是他幹的?」阿克黛叫道:「誰能承受住這個可怕的指控?」 ①尼祿是阿格麗庇娜前夫的兒子。 「你懷疑嗎?姑娘,」陌生女人接著說,語氣一點也沒變,「你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嗎?我這就告訴你。有一天,在阿格麗庇娜的宮殿的一個房間裡,尼祿同一些小孩子玩耍,布里塔尼庫斯也在其中。尼祿命令他到餐廳去給客人們吟唱詩歌,想嚇唬嚇唬孩子,逗朝臣們發笑和喝倒彩。布里塔尼庫斯接受了命令,而且服從了。他穿著白衣服走進餐廳,他臉色蒼白,神情憂鬱地走向狂歡的酒席中間,他眼裡噙著淚花,聲音激動地唱起了我們古代詩人恩紐斯①的詩歌,啊,我的父親!啊,我的故鄉!啊,柏里安的房子!巍峨的宮殿!鉸鏈聲迴蕩的廟宇!閃耀著象牙、黃金光亮的護壁!……我看見你落到了野蠻人的手裡,我看見你成了火焰的犧牲品了!突然,笑聲停了,變成了眼淚,狂喝濫飲的客人們那麼不知羞恥,也在這純真、痛苦的孩子跟前感到無地自容了。這時,布里塔尼庫斯把詩歌敘述完了。羅馬的監獄裡,有一個臭名昭著、以殺人罪出名的女投毒犯,尼祿派人叫來了負責看管她的軍官波利俄?朱利烏斯,因為他是皇帝,對這種女人談話,畢竟有些猶豫:第二天,波利俄?朱利烏斯把毒藥給他帶來了,由家庭教師倒進布里塔尼庫斯的杯子裡;可是,要麼是害怕,要麼出於同情,殺人犯在兇殺面前退卻了。飲料並沒有致人死命。這時,尼祿皇帝,你聽明白了!尼祿這個神,就象你剛才叫他的那樣,把投毒犯弄到他的宮裡。在爐灶保護神的祭台前,就在那兒,他讓人配製成了毒藥,在公山羊身上做試驗。公山羊掙扎了五個小時,被活活折磨致死。然後,投毒犯把藥水配得濃濃的,讓野豬吞下,野豬馬上就斷氣了!……這時,尼祿洗完了澡,渾身香噴噴 ①恩紐斯:公元前二世紀羅馬詩人。 的,穿一件白長袍;他嘴唇上掛著微笑,過來坐在跟布里塔尼庫斯晚餐桌挨著的桌子邊上。」 「可是,」阿克黛聲音顫抖地打斷說:「可是如果布里塔尼庫斯真正中了毒的話,品酒奴隸怎麼會沒有驗出毒藥的效果呢?有人說,布里塔尼庫斯從小就有癲癇病,也許是癲癇病發作了……」 「是的,是的,這都是尼祿說的!……他的極端謹慎就表現在這上面。不錯,布里塔尼庫斯吃的酒菜以前都是叫人嘗過的;但是,有人給他拿來了滾燙的飲料,奴隸當然能嘗嘗味,可孩子卻不能這么喝呀;有人給杯子裡摻進涼水,涼水裡正好放了毒藥。啊!精心配製的毒藥藥性迅速發作了,布里塔尼庫斯連叫也沒叫一聲,也沒有呻吟,就閉上了眼睛,仰面倒了下去。幾個沉不住氣的人見勢不妙,趕快溜了!……最有頭腦的人卻呆著不動,他們渾身哆嗦,臉無血色,但什麼都猜到了。再說尼祿,此時正在唱歌呢,他從躺椅上欠起身子,打量著布里塔尼庫斯,說道:『沒什麼,他一會兒就會恢復知覺、睜開眼睛的。』說完,他就又哼起歌來。其實,他事先就在該死的飲料上做了手腳。馬斯?德大街上搭起了柴堆。就在那天夜裡,用紫羅蘭裝飾成大理石花紋的屍體被抬到了柴堆上。可是,好象諸神拒絕當殺弟罪的同謀似的,下了三次傾盆大雨,澆滅了柴堆!這時,尼祿叫人在屍體上塗滿樹脂;第四次如願以償了,燒毀屍體時,火焰竄上熾熱的柱子,仿佛把布里塔尼庫斯怒不可遏的靈魂送上西天!」 「那還有布烏斯,塞納刻①呀!……」阿克黛叫道。 ①塞納刻:古羅馬哲人。 「別提他們了!」陌生婦女痛苦地說;「別人在他們手裡塞滿了金銀財寶,封住了他們的嘴,他們卻自殺了!……」 「唉!唉!」阿克黛喃喃道。 「從這天起,所有這些看來習以為常的可怕秘密,就繼續隱瞞下來了。從這天起,尼祿搖身一變,成了厄羅巴爾甫斯的高貴的兒子,成了這個鉛心、鐵面和銅鬍子家族的後代。從這天起,他把隨意使喚的妻子奧克塔維休了,將她趕到坎帕尼亞嚴密看管起來,他自己卻完全沉緬在聲色犬馬里,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兩年來,攪得羅馬人心惶惶。姑娘,你所愛的這個奧林匹克的優勝者,人人都叫他皇帝,朝臣們把他當作神來崇拜,可是一到夜裡,這個人就化裝成奴隸,頭上戴著解放奴隸的便帽,不是去密爾烏斯橋上來回遊盪,便是去蘇布拉街的某個小酒店尋歡作樂。在哪兒他混在放蕩鬼、挑夫、賣藝人和妓女中間,隨著庫柏勒①的司鐸的鐃鈸聲和歌妓的笛子聲,非凡的凱撒歌唱他的赫赫戰功和風流艷事;隨後,帶著這幫淫蕩的、激動的酒鬼,在城裡東奔西竄,侮辱良家婦女,毆打過往行人,搶竊民房,無惡不作,到他最後回到黃金宮殿時,臉上常常帶回了恥辱的印記,那是被某個陌生的復仇者,用棍子打的。」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阿克黛嚷叫道:「你這是在誣衊他!」 「你錯了,姑娘,我說的恰恰是實情。」 「你揭了他的老底,他怎麼不處罰你呢?」 「肯定會有這麼一天的,而且,我料到有這一天。」 「那你為啥要招惹他報復呢?……」 ①庫柏勒:眾神之母。 「也許因為我是唯一不能躲避報復的人。」 「你究竟是誰?」 「他的母親!」 「阿格麗庇娜?」阿克黛驚叫著跳下躺椅,她雙膝跪地,「阿格麗庇娜!就是那個傑爾馬尼庫斯的女兒!……妹妹、寡婦和皇帝的媽媽!……阿格麗庇娜就站在我跟前,可憐的希臘姑娘!……哦,你要我做什麼?……講吧,下命令吧,我會聽你的……不過除了你命令我別再愛他!儘管你給我說了這麼多,我仍舊愛他……可是,我除了服從你以外,至少還可以一死了之。」 「恰恰相反,孩子,」阿格麗庇娜又說道,「繼續用你對琉喜阿斯的無限忠貞的愛情,去愛凱撒吧,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個愛情里了,因為根本不需要用一個女人的純潔去制止另一個人的墮落。」 「另一個人?」少女惶恐地叫道。「凱撒他竟然還愛著另一個人?」 「你還蒙在鼓裡,孩子?」 「唉!我要知道點什麼就好啦!……我跟琉喜阿斯走時,難道我去打聽凱撒嗎?皇帝給了我什麼好處呢?我愛的是普普通通的藝人,我把生命交給他了,以為他也會把他的生命交給我呢!這個女人倒底是什麼人?……」 「一個背棄父親的女兒,背叛丈夫的老婆!……一個生來就漂亮的女人,除了沒給她良心以外,諸神把什麼都給她了,這人就是薩比拉?波貝。」 「哎呀!是的,是的,我聽說過這名字。我還不知道她會變成我自己時,就聽人講過這故事。我的父親不知道我在場,將這個故事低聲敘述給另一個老頭聽,他們倆都羞紅了臉!這個女人她不是離開了她的丈夫克里斯比留斯,去跟隨她的情人奧龍嗎?……他的情人在晚飯後,不是把她賣給了凱撒,以換取蘆息坦尼的統治權嗎?」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阿格麗庇娜叫道。 「而他卻愛她!……他還愛著她!」阿克黛痛苦地低語道。 「是的,」阿格麗庇娜忿恨地說,「是的,他還愛著她,對,他仍舊愛著她,這裡面有某種奧秘、某種該死的春藥!……」 「正直的諸神呵!」阿克黛叫喊道,「我還被罰得不夠嗎?我是多麼不幸呀!……」 「你沒有我不幸,也沒有我受的罰多。」阿格麗庇娜又說道,「你可以不把他當成你的情人,而我呢,諸神把他強加給我當兒子。好啦!現在你明白你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遠遠離開他,再也不見他了。」 「你要多加小心,孩子。聽說他愛你。」 「他愛我?真的?你相信嗎?」 「是的。」 「啊!感謝你!」 「好吧!應該使這種愛情具有一種願望、一個目的和一個結局;惡魔妖精使他墮落了,必須遠遠離開他,你就會把羅馬、皇帝、也許還有我自己都救了。」 「你自己,那你認為他竟敢……?」 「尼祿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可是,我對這個計劃無能為力,我!……」 「也許你是唯一這麼清白的女人,你完全可以完成計劃。」 「啊?不,不行!最好我走!……最好我永遠別再見到他!」 「神聖的皇帝召見阿克黛,」一個剛推開房門的年輕奴隸聲音柔和的說。 「斯波呂!」阿克黛驚訝地叫道。 「斯波呂!」阿格麗庇娜喃喃地說,同時用長衫罩住她的腦袋。 「凱撒等著呢,」奴隸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那就去吧!」阿格麗庇娜說。 「我跟你去。」阿克黛對斯波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