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六

大仲馬 《暴君末日》
年輕的逃亡者重新睜開眼睛時,已躺在了船上最華麗的房艙里;琉喜阿斯坐在她床邊,托著她那面色蒼白、頭髮蓬亂的腦袋。角落裡雌虎蜷縮在繡金的絳紅色地毯上,羚羊般平靜、溫順地打著盹兒。天已黑了,透過天花板的洞口,望得見愛奧尼亞群星閃爍、美麗的天彎。雙桅戰船輕輕飄蕩,簡直象一隻大海殷勤搖動的巨大搖籃,在給襁褓中的孩子餵奶似的。整個昏昏入睡的大自然,是那麼寧靜、那麼純淨,有一會兒阿克黛竟以為她是在做夢,還睡在她童年時代的潔白無瑕的薄紗下面;留意著她最細微的動作的琉喜阿斯,一見她甦醒了,便打起響指。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奴應聲進來了。她手裡舉著一根燃著的蠟棍,用它點亮立在床腳下的青銅枝形大燭台支撐住的金燈。打從年輕姑娘走進來起,阿克黛的眼睛就死死盯住她了,用一種越來越大的注意力打量她,這個她第一次見到的女奴,她似曾相見過;她的面部輪廓特徵同樣喚起了她腦際中最近的記憶。然而,她沒法給這個年輕和憂鬱的面孔安一個名字。這個可憐的孩子思緒混亂,腦子裡象塞了一團亂麻,由於承受不住這個重壓,她閉上了眼睛,讓額頭垂落在床上的靠墊上。琉喜阿斯以為她想睡了,便示意這個女奴照管她休息,然後離開了房間。同阿克黛單獨留下來的這個女奴,用一種難以表達的憂傷表情注視了她一會兒,最後,她在直伸伸躺著菲貝的絳紅色地毯上躺了下去,把雌虎的肩膀做了靠墊。從睡夢中驚醒的菲貝,半睜著閃亮兇猛的眼睛,一認出是朋友,沒有懲罰她如此大膽無禮,反而用血紅的舌尖去拂了幾下那細嫩的手,爾後,又懶洋洋地睡了,發出了一聲跟咆哮聲相仿的嘆息。 這時,船的兩側出現了一種美妙悅耳的聲音,這正是雙排槳戰船在科林斯下錨時阿克黛已經聽到過的那支合唱曲;可這次的孤獨感和夜的沉靜使它感染力更強,神秘色彩更濃。繼合唱聲過後,跟著響起了獨唱的歌聲。琉喜阿斯為尼普頓唱起了禱詞,阿克黛聽出這些震撼人心的歌聲,正是昨晚在劇場喚醒了她心靈中最隱秘的弦的聲音。音調如此響亮明快,如此悅耳動聽,簡直可以認為巴利納爾海岬的美人魚來到了烏利西斯①跟前。阿克黛對這個令人陶醉的音樂力量完全心悅誠服了。她睜開困澀的眼皮,定睛望著天上的繁星,漸漸忘了她的內疚和痛苦,心裡只想著她的愛情。豎琴的震顫餘音過去好一會了,歌聲的最後的節奏也慢慢變弱了,空中精靈的翅膀把它們帶走了。阿克黛沉浸在這個優美的曲調里,還在聆聽著,終於,她垂下眼瞼,但她的目光第二次同這個少女的目光相遇了。跟她的女主人一樣,女奴仿佛也著了魔。兩個女人的目光到底交織在一起了。阿克黛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這雙憂鬱的眼睛把迅速而明亮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已不是第一次了。阿克黛打了個手勢,女奴站起身來。兩人沉默了片刻,還是阿克黛先打破了沉默。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姑娘?」她對她說。 「莎庇娜,」女奴回答說。這名字使詢問者戰慄了一 ①烏利西斯:即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奧德修斯。 下,因為,如同她的臉龐一樣,這種聲音並不使阿克黛覺得奇怪;其實,女奴報出的名字在她身上沒有喚醒任何記憶。 「你的故鄉叫什麼?」阿克黛接著問。 「我很小就離開她了,我沒有故鄉。」 「誰是你的主人?」 「昨天我屬於琉喜阿斯,今天我為阿克黛效勞。」 「你屬於他很久了嗎?」 「打從我認識了自己起。」 「你一定對他忠心耿耿囉?」 「象女兒對待父親一樣。」 「那麼,過來坐在我旁邊,我們談談他。」 莎庇娜服從了,但顯而易見地懷著一種反感。阿克黛把這種猶豫歸結為害怕,她拿起她的手來使她放心。女奴的手大理石般冰冷,由於她順從了女主人那有吸引力的動作,與其說她坐在女主人指定的扶手椅里,還不如說她倒在裡面。 「我不是已經見過你了嗎?」阿克黛接著說。 「我不以為是這樣,」女奴結結巴巴地說。 「在體育場,在競技場,在劇場?」 「我從沒離開過雙排槳戰船。」 「難道你沒有參加琉喜阿斯的凱旋儀式?」 「我習慣這樣。」 在這樣一方懷著越來越大的好奇心詢問,而另一方流露出反感的回答的交談以後,繼而重新陷入了沉默。這種情緒太明顯了,阿克黛心裡當然明白。 「聽著,莎庇娜,」她對她說,我看得出你對換了主人很為難,我要告訴琉喜阿斯你不願離開他。」 「什麼也別說,琉喜阿斯下了命令,就得服從。」女奴顫抖著叫道。 「這麼說他發怒很叫人害怕囉?」阿克黛笑著說下去。 「可怕極了!」女奴帶著非常惶恐的表情回答,阿克黛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可是,」她繼續說,「他周圍的人仿佛都愛他,尤其是那個年輕的斯波呂!」 「斯波呂!」女奴喃喃道。 這會兒阿克黛緘默無話,她又恢復了記憶。莎庇娜很象斯波呂,簡直一模一樣,沒有早些發現她,實在令人驚訝,她抓緊少女的雙手,同時直視著她。 「你認識斯波呂?」她對女奴說。 「他是我弟弟,」孩子結結巴巴地說…… 「他在哪兒?」 「留在科林斯了。」 此刻,房門開了。年輕的羅馬人出現了。仍然捉住莎庇娜雙手的阿克黛,感覺到她的新女奴全身都在哆嗦。琉喜阿斯那藍色的眸子炯炯有神,他定睛看著這呈現在眼前的奇怪聚會,沉默片刻後,他對阿克黛說: 「親愛的阿克黛,你不想趁曙光初照的時候,去透透早晨的清新空氣嗎?」 這種聲音,表面上聽起來柔和、平靜,阿克黛卻頭一次覺察到裡面包含有一種落地有聲、令人發怵的東西。一種類似恐懼的本能感覺深深地滲入她的內心裡,以致於她把問話看作是一個命令,就沒有回答,只好從命。可是力不從心,要不是琉喜阿斯撲過來扶住她的話,她早就摔倒了。她感到情人象老鷹捕捉鴿子那樣敏捷地抱住了自己。她驚惶不安,弄不明白恐懼的原因從何而米,恰同跑到懸崖絕頂上一樣,走投無路,只好默不作聲,閉上眼睛任人帶走了。 到了船甲板上,由於和風純淨,香氣四溢,阿克黛感到體力恢復了。再說,她離開了琉喜阿斯的懷抱,便鼓起勁睜開眼睛。其實,她躺在了船尾頂飾上的金環網裡。這張網一頭固定在桅杆上,另一頭固定在似乎用來作支架的小巧玲瓏的雕柱上。琉喜阿斯背靠桅杆,站在她身旁。 夜裡,大船一帆風順地駛出了科林斯灣,繞過了伊利亞①海角,從薩星修斯和凱伐利尼亞中間駛了過去。太陽仿佛是從這兩座島嶼後升起來的,曙光照亮了一分為二的山脊,因而西面山坡仍然籠罩在陰影里。阿克黛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身在何處,便轉過身問琉喜阿斯:「還在希臘嗎?」 「對,」琉喜阿斯說,「我聞到的香味算是最後的訣別,這是薩梅的薔薇花和薩星修斯的桔樹的芳香。對這孿生姊妹來說,沒有冬天,她們在陽光下象一籃鮮花似地盛開怒放。美麗的阿克黛,願意我在每一座島上給你修建一座宮殿嗎?」 「琉喜阿斯,」阿克黛說,「在給我許一些只有神才能兌現的諾言時,你有時使我害怕:你究竟是誰?你對我隱瞞了什麼?你是雷神朱庇特嗎?向我炫耀富麗堂皇,就不怕你的霹靂象劈死塞墨勒②一樣地把我毀了嗎?」 「你錯了,」琉喜阿斯笑著回答道:「我只不過是一個蹩腳的歌手罷了。一個叔叔要我用他的名字便把全部財產遺 ①伊利亞:希臘的一個州。 ②塞墨勒: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宙斯曾許諾她,允許她可以提任何要求,但她要求看一眼宙斯,結果被宙斯用閃電擊死。 留給我了。我唯一的力量在愛情里,阿克黛,可我覺得有了他的支持,我會幹赫血利①的十二種活。」 「那你愛我嗎了」少女問道。 「是的,親愛的!」琉喜阿斯說。 羅馬人說這些話時,語氣是那麼鏗鏘有力、真實可信,使得他的情婦把雙手伸向天空,為她的幸福感謝上天。此情此景,她什麼都忘了。懊悔和內疚已蕩然無存,她眼裡的故鄉已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們就這樣在藍天下、碧海上航行了六天。第七天,他們朝船首看去,望見了埃阿斯②的士兵建築的科克瑞城。這時候,他們繞過了赫丘利的岬角,駛進西西里島海峽,把墨西拿城(也就是從前的矰克利),拋在了左邊,它的堤岸彎彎曲曲,差不多是歪斜的;右邊是利吉姆城。僭主德尼斯向她討一個女人,她把一個劊子手的女兒送給他。隨後,他們向愛奧尼亞的浪濤致了最後一次告別禮,徑直在沸騰的大漩渦和喧囂的岩礁中間破浪航行,駛入被地中海上永恆的燈塔、斯特龍基利的火山照亮的第勒尼安海。他們時而張帆借汛,時而盪槳划船地又航行了五天,同時看見錫拉、波斯塔姆和它的三座神廟、喀普瑞和它的十二座宮殿相繼湧現出來。靠近錫拉的旁邊,人們仍然辨認得出波利納爾墓地的遺址。最後,他們駛進了一個優美的海灣。海灣深處矗立著尼亞玻利城,這個美麗的希臘姑娘,被羅馬解放的女奴,懶洋洋地躺在冒煙的維蘇威火山腳下,她的右邊是赫丘利納姆、龐培和斯泰比阿。二十年後,它們大概都葬身在熔岩的墓穴 ①赫血刊:英雄。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 ②埃阿斯: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 里了;她的左邊,是浦泰俄利和它的宏偉的大橋,培宜很害怕普羅柏斯,而波勒人呢,尼祿的殺母之罪大概不久就使它聞名遐邇了。 琉喜阿斯一望見這座城市,就把雙排槳戰船的白色船帆換成了鮮紅的船帆,給桅杆裝飾上月桂樹枝。毫無疑問,這個信號是事先約好宣告勝利的。信號剛一發出,海岸上就起了一陣騷動,市民們紛紛擁到這艘奧林匹克船跟前。頓時,鼓樂齊鳴,水手放聲歌唱,人群歡呼雀躍。在這種熱烈氣氛中,雙排槳戰船徐徐駛進停泊場。一輛套著四匹白馬的二輪馬車在等候著琉喜阿斯,他登上了馬車。他穿著絳紅色長袍,身披綴滿黃金的短披風,額頭上戴著用油橄欖樹枝編的奧林匹克花冠,手上拿著一頂用桂樹枝編的特爾斐城的花冠。隨後,人們在城牆處打開一個缺口,這位凱旋者儼然征服者似地走了進去。 沿途上都是同樣的慶典和同樣的敬意。在芬蒂,一位六十開外的老翁,其家族和羅馬一樣古老。非洲之戰後,他得到賞識和三個祭司職務,現在,他為琉喜阿斯準備好了壯觀的競技賽,親自來到跟前呈獻給他。這個以顯赫人物的名義籌備的活動,在琉喜阿斯不時增加的隨從中間引起了很大轟動。這兒是人們講述的關於這位老人的奇聞異趣:他的祖先里有一個當了祭品。一隻老鷹朝這個祖先猛撲下來,啄走了他的五臟六腑,把它們叼到一顆橡樹上。那時,它對他預言說,他的子孫里有一個人將要當皇帝,有人說,這個子孫就是卡爾巴;一天,他帶著幾個年齡跟他相仿的年輕人來向屋大維致意,後者被一種瞬息間的超人視力所震驚,他用手在他面頰上撫摸了一下,說道:「你也一樣,我的孩子,你試了一下我的力量。」麗維那樣愛他,以致於她在臨終前給他留下了五千萬銀幣,但款項是數字,所以提比略把它縮減到五十萬。要不是他的占星家特拉西勒事先告訴他,只是當他年老力衰、耳聾目昏時,卡爾巴才治理國家,這個懂得神諭的預示的老皇帝,他的仇恨恐怕就不能抑制了。「那就讓他活著好啦!」當時他回答道:「因為我不在乎這個。」這時候,提比略已經壽終正寢了,卡利古拉和克勞德占據了王位,凱撒?尼祿當了皇帝,卡爾巴已六十五歲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參與了最高權力的活動。其實,越接近預言的時刻,卡爾巴越是不安,因為提比略的繼承者們不可能安之若素。卡爾巴甚至在睡覺時脖子上也習慣地用鏈子掛著一把匕首。不隨身攜帶一百萬金幣他是決不出門的,這是為了應付萬一他必須逃避侍從官或趕在謀殺者前面的措施。 在盛大節日和凱旋儀式的氣氛中,凱旋者在卡爾巴府上度過了兩天時光。這兩天裡,阿克黛親眼目睹了自己從來沒有見到過琉喜阿斯象現在這麼謹小慎微,但她不可能意識到其中的奧秘。一些士兵來到他跟前,給他當衛士,夜裡在他臥室周圍的套房裡警戒。更奇怪的是,就寢前他小心翼翼地把佩劍擱在床上的長枕頭下面。阿克黛不敢向他提出疑問,卻本能地感到有某種危險在威脅著他。因此,每天早晨她都迫切地懇求他動身。終於,他在第三天離開了芬蒂城,繼續他的凱旋行程,經過了無數座他破牆而過的城市,最後,他帶著一支與其說象凱旋者的普通的隨從人員隊伍,不如說象總督的軍隊似的儀仗隊到了阿爾巴洛山。到了頂峰上,阿克黛驚奇得讚嘆了一聲,原來,在阿比埃娜大道的盡頭,她發現了羅馬那富麗堂皇的整個城池。 這個希臘姑娘看見的只是羅馬比較漂亮的外觀。阿比埃娜大道是給公路皇后起的綽號,她從第勒尼安海延伸出來後,越過了亞平寧山脈,橫跨卡拉布里亞山區,再通達亞得里亞海。從阿爾巴洛到羅馬這一段,她被當作了公共散步的場所,按照死亡中才能理解安寧和尋找最常去、風景最美的地方埋骨灰的古老習俗,一個個漂亮的陵墓沿著大道兩旁聳立著。其中,人們把阿斯卡尼俄斯的陵墓看作是名勝古蹟,人們尊崇時序女神①的陵墓,是為了紀念英雄,人們提到塞西利阿?梅忒拉的陵墓,是為了誇耀神聖羅馬帝國的豪華壯觀。 這一天,來琉喜阿斯跟前看熱鬧的人,把這條壯麗的大道圍得水泄不通。一些人乘著配有絳紅色鞍轡、套著西班牙母騾的呈光閃亮的華麗馬車,一些人躺在由八個身穿漂亮服裝的奴隸扛著的轎子裡,一些跑步的人捲起長袍,在左右陪伴。這些人超過了努米底亞騎士,揚起一陣塵埃,分開人群穿了過去,那些人在他們前面驅趕一群戴銀鈴頸圈的看家狗。最前面的人剛望見凱旋者,口口相傳的叫聲就朝城牆口傳過去。與此同時,按照策馬飛奔而來的騎士的命令,閒逛的人便站到大道兩旁。大道寬三十六法尺,給繼續朝城市前進的凱旋而歸的駟馬二輪車提供了寬闊的通道。離城門約有一千法尺時,由五百名騎士組成的騎兵隊在等著儀仗隊,開始走在她的前頭。他們還沒走到五十步遠,阿克黛就發現馬蹄包的是銀皮。蹄銀沒包牢實,已經脫散了,滾落在石板路上。市民們一見,貪婪地一擁而上,冒著被踩死的危險,到這些畜牲的蹄下去撿蹄銀。到了城門前,勝利的戰車在人群的狂熱的歡呼聲中,駛進了城門。阿克黛一點也不明白這種狂熱勁兒,自己也卷了進去。她不時聽到凱撒的名字跟琉喜 ①時序女神:即季節女神,又稱荷萊依。 阿斯的名字攪混在一塊。她在撒滿鮮花、乳香香味撲鼻的街道中間,穿過了凱旋門。每個十字路口,都有祭司把犧牲品獻給國家的拉瑞斯①的祭台:她穿過了城裡最豪華的幾個區,被人推到了三個拱孔的大圓形競技場,維拉布爾街和佛路蒙街。最後,走近聖道,儀仗隊開始爬上卡皮托利山丘,面對朱庇特神廟停了下來。 這時,琉喜阿斯走下戰車,登上通向神廟的樓梯。祭司們在門口等候他,一直陪他走到雕像腳下。到了那兒,他把勝利的獎品擱在神像的膝蓋上,拿起一把小尖刀,在一塊大祭司呈獻給他的實心金盤上,他寫下了這樣的題詞: 琉喜阿斯?多密提阿斯?克勞狄?尼祿,賽歌、賽車和摔角的優勝者,謹把這三頂花冠奉獻給至高無上的朱庇特。 在四面八方立刻響起的歡呼聲中,有人聽到了一聲恐懼的叫喊。原來,阿克黛到這時候才弄清楚——她當成情人跟隨的這個窮歌手,不是別人,正是凱撒皇帝本人。 ①拉瑞斯:家庭的守護神和國家的守護神,他們是主神朱庇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