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三
夜晚在獻祭中過去了。神廟象天國的盛大節日似地裝飾上花彩,祝聖儀式結束時,才凌晨一點鐘。人群馬上湧向了體育學校,他們多麼急於想再看看能喚起對希臘鼎盛時期和古代的回憶的競技賽啊!
阿米克萊是選出來的八名裁判員之一:以這個資格,羅馬地方總督座位的對面為他保留了一個座。因此,在競技賽快要開始時,他才趕到。他在門口碰到了前來同主人會合的斯波呂。門衛拒絕斯波呂入場,因為他面色白哲、雙手細嫩、舉止慵懶,他們把他當作了一個婦人。此時,仍在生效的舊法令規定,凡是出場觀看競技者裸身比賽摔角、賽跑的體育項目的女人,一律處以從懸崖上扔下去的死刑。老人為斯波呂作保,這個被阻攔了一會兒的孩子才重新同他主人聚在一塊兒。
體育學校如同一個蜂箱,除先到的人坐在階梯長凳上互相擁擠外,整個看台座無虛席。圓形競技場的出口似乎被人牆封閉了,一排互相倚靠著的觀眾高高站在大建築物的頂飾上,上面唯一的支撐點是十步見方、張掛著頂篷的鍍金大梁。在這個巨大的廳堂門前,還有大量的蜜蜂般的嗡嗡聲,其中不僅有剛剛消聲匿跡的科林斯居民,還有趕來參加這個節期全世界的使臣。至於婦女們呢,打遠處看得見她們站在門前和城牆上,盼望著宣布勝利者的名字。
阿米克萊剛剛坐下來,總督見裁判員全部到齊了,就站起身子,以世界的主宰、羅馬皇帝、凱撒?尼祿的名義,宣布競技賽開幕。他的講話激起了振耳欲聾的叫聲和雷鳴般的掌聲,所有的眼睛都轉向等候在柱廊的摔角運動員。七個年青人打那兒走了出來,向總督的看台走過去。摔角運動員里只有兩名是科林斯人,另外五個中間有一個底比斯人、一個錫拉庫薩人,一個錫巴利特人以及兩個羅馬人。
兩個科林斯人是孿生兄弟;他們穿著同樣的長衫,叉著手臂往前走,兄弟倆的身段、個頭和臉極為相象,一看到這兩個酷似一人的摔角運動員,整個圓形競技場裡就暴發起一片掌聲。底比斯人是個年輕的牧羊人,在靠近希岱隆山頂峰的地方放羊時,他曾看見從那兒下來一隻熊,它撲到他跟前,他赤手空拳地同這可怕的對手展開了肉搏,在搏鬥中,他把熊掐死了。為了紀念這個勝利,他把征服的熊皮披在肩上,作了他頭盔的熊頭,從潔白的牙齒那兒罩在他那被太陽曬成棕色的臉上。錫拉庫薩人曾以他的力氣作出了仍然是非同尋常的證明。一天,他的同胞們在朱庇特神廟獻祭,一頭未被祭司完全殺死的公牛跳到了頭戴花冠、身飾細帶的人群中間,錫拉庫薩人抓住它的牛角時,它已經踩死了好幾個人。他搬起一隻牛角,按下另一隻,將它摔倒在地,並且象獲勝的競技者一樣,用身子死死壓住它,直到一個士兵把劍捅進了公牛的咽喉,他才撒手。最後一個是年輕的錫巴利特人,以前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力量,同樣是通過偶然的機會得以顯示出來的。他和朋友們躺在一張豪華的桌子旁的絳紅色床上時,他突然聽到一陣叫聲:一輛由兩匹暴躁發狂的馬拖拽的戰車,眼看要在街的第一個拐角處車毀人亡,而車裡有他的情婦。他從窗戶上跳了出去,從後面拽住戰車,突然受阻的馬前蹄騰空直立起來,其中一匹馬翻倒在地,於是這個年輕人抱起已經昏厥但未受傷的情婦。至於那兩個羅馬人,一個是職業競技者,戰績卓著,聞名遐邇;另一個便是琉喜阿斯。
裁判員們在投票箱裡投了七張票。其中兩張票用一個A標明,兩張用一個B,兩張用一個C,最後一張用D。結果必然組成三對,而讓第七個競技者同他們三對的獲勝者進行比賽。總督自己把票混合放在一塊兒,然後,七個鬥士走上來,每人拿起一張,放到競技會主席手裡,主席一個個地打開配對。說來也巧,兩個科林斯人各自都拿到了A,底比斯人和錫拉庫薩人得到了B,錫巴利特人和競技者是兩個C,而琉喜阿斯的卻是D。
對抽籤指定的競賽順序仍一無所知的競技者在脫衣解帶了,琉喜阿斯卻無動於衷。他大概就套著披風參加競技吧。總督點到兩個A時,孿生兄弟立刻從柱廊里跳了出來,面對面地站在一塊兒。驚詫得叫出聲來,場上跟著響起了驚奇的交頭接耳聲。接著,他們呆呆地站了片刻,遲疑不決。轉眼間他倆馬上撲向了對方的懷裡,全場暴發出一致的掌聲,當一聽到這個為兄弟情意表達的尊敬聲音,這兩個英俊的年輕人微笑著退出場去,給其他選手騰出空地來,而且象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一樣,互相靠著手臂,認為他們能當表演者,還得感激觀眾們。
第二組出場的人也必須站在第一組的位置上,因此輪到底比斯人和錫拉庫薩走上前來,這位征服熊的人和馴牛者互相打量了一下,就彼此朝對方撲了過去。剎那間,他們那腳跟相絆,扭曲在一塊的身體,顯露出一種被自然任意捏弄的畸形、多結的樹幹、突然遭雷擊似地隆隆連根拔起的樣子。幾秒鐘里,人們在揚起的灰塵中什麼也不能看清。倆人竟然平分秋色,難分勝負,他們動作也非常敏捷,時而這個競技者占了上風,時而那個占了上風,最後,底比斯人到底把膝蓋壓在了錫拉庫薩人的胸脯上,用鐵環般的雙手卡住他的咽喉。他這麼強有力地緊緊抱住他,錫拉庫薩人不得不舉起一隻手表示承認輸了。向首戰結束致意的掌聲,證明了希臘人是懷著多麼大的熱情來觀看這場表演呀!在三次重複出現的掌聲中,勝利者來到總督的涼廊下就坐,他的對手卻滿面羞愧地回到柱廊下去了。最後一對由錫巴利特和職業競技者組成的鬥士立刻走出了柱廊。
有件事兒看來很奇特,當他們脫掉衣服,奴隸給他們擦油時,這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顯示出是古代最俊美的那兩個人,即海格立斯和安提諾俄斯:競技者頭髮剪得短短的,四肢呈褐色且肌肉發達,錫巴利特人則帶著線條優美的長環,身體白哲、粗壯。希臘人——這些肉體美的崇拜者、這些形式的虔誠信徒、這些盡善盡美的大師,低聲讚嘆不已。與此同時,他們仰慕地抬頭看著兩個對手。兩個競技者充滿驕傲的眼光閃電般碰在一起了,彼此手腳麻利地完成了準備行動。他們擺脫開奴隸的手,彼此迎面走上前去。
到了距離三、四步遠的地方,他們重新注意地打量對方,毫無疑問,各自都認出對手是名副其實的競爭者,因為一個的眼睛流露出懷疑的表情,另一個的眼睛則帶著詭詐的神情。終於,他倆做出了一個同樣的、下意識的動作,彼此抓住對方的胳膊,如同兩頭扭打在一塊兒的公牛,額頭相頂,互相試探虛實,嘗試著逼退對手。但兩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僵持不下,就象用逐漸鼓脹似乎就要破裂的肌肉象徵生命的雕像一樣。僵持了一分鐘後,兩個人都往後一閃,搖搖浸漬著汗珠的腦袋,如同潛水員浮出水面似地呼呼喘息。
過了片刻,兩個敵人又重新交手了,不過這次他們緊緊抱住了對方的身子,但是,要麼不懂這類競賽,要麼堅信自己的力量,錫巴利特人的小臂被牢牢地擒住了,把優勢讓給了他的對手;競技者立刻將他舉起,使他兩腳懸空。然而,競技者被壓得直不起腰,他踉踉蹌蹌地後退了三步,錫巴利特人趁機成功地踩在地面上,恢復了他所有的力氣,於是,搖搖晃晃的競技者倒在下面了,只見他剛觸到地面,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敏捷性和神奇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錫巴利特人也跟著挺身而起。
他倆中間無所謂勝利者,也沒有戰敗者,所以,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兩個對手又重新開始更加激烈的摔角。三萬觀眾好象他們坐在台階上的石頭,屏息斂神,凝目觀望。僅僅在形勢對其中一個有利時,才不時可以聽到胸腔里急劇發出來的沉悶的低語聲,而且一個輕微的動作會使整個人群躁動不安,宛如一股微風掠過穗尖似的波動搖曳。終於,摔角運動員第二次兩腳懸空,滾倒在沙土裡,這次競技者占了上風。如果他把所有技巧的原則靈活運用到力量上的話,就不僅僅是微弱的優勢了。多虧了這些原則,他才把錫巴利特人牢牢摁住在他自己曾一躍而起的位置上。跟一條蛇吞噬捕獲物以前先把它窒息和搗碎一樣,他極其靈活地用手腳纏住對手的四肢,以致於成功地阻止了他動彈;這時,他把額頭緊緊壓在他的額頭上,迫使他後腦觸地:對裁判員來說,這就等於承認戰敗了。場上喊聲震天,掌聲雷動。但是,儘管是戰敗者,錫巴利特人仍然可以分享勝利的歡樂。他功虧一簣,也就沒有絲毫為此感到丟臉的想法。他失去了花冠後,既沒有臉紅,也沒有尷尬,便慢慢地離開了柱廊,不過就是那麼回事罷了。
因此,剩下了兩個戰勝者,而還不曾摔角的琉喜阿斯必須同他們兩人摔角。他們把眼睛轉向這個羅馬人。在前幾次競賽期間,他裹著披風倚在一根圓柱上,鎮靜自若,表情漠然,冷眼旁觀。只是在這時,人們才注意到他神態溫文爾雅,舉止柔弱無力,金髮濃密,輕飄的黃色鬍鬚恰好遮掩住臉頰的下端。一看到這個冒失前來同強健的底比斯人和敏捷的競技者爭奪榮譽的弱小對手,人們不禁啞然失笑。琉喜阿斯在傳遍全場的交頭接耳聲中意識到這種普遍的感覺,但他沒有因此而感到不安,也不屑理睬。他往前走了幾步,扔掉外套。這時,人們才發現托住這個阿波羅似的頭顱的脖子剛勁有力,臂膀結實強壯;還有更稀奇的事,他那肌膚白皙得使切爾克斯①的少女都自覺形穢的身體上,竟布滿了如同覆蓋在豹子淺黃褐色毛皮上的那種斑點。底比斯人漫不經心地望了望他新的敵人,而那個競技者則顯然吃驚地退縮了幾步。這功夫,斯波呂出現了,他往主人的肩上倒了一小瓶香油,用一塊紫紅色的布,把他渾身上下都塗遍香油。
第一個摔角的是底比斯人,他朝琉喜阿斯跟前邁了一步,對他拖得太久的準備活動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琉喜阿斯伸出一隻手,以命令的態度表明他還未準備完畢,總督立刻說道:「等一等。」其實年輕的羅馬人已經塗上了油,剩下的只消在圓形競技場的塵土裡打個滾,這麼做是出於習慣,可是他並沒有打滾,卻將一隻膝蓋跪在地上,斯波呂把在赫里索阿斯河畔搜集來的、摻雜著碎金的滿滿一袋沙子傾倒在他肩上。這個最後的準備活動一結束,琉喜阿斯便站起來,伸開雙臂,表示他已準備好了。
①切爾克斯:高加索北部地區的名字。
底比斯人充滿信心地走上前來。琉喜阿斯鎮靜自若地等候著他。對手那粗糙的雙手只輕輕擦了他肩膀一下,他眼裡就冒出了怕人的火光,發出一聲虎嘯似的叫聲。與此同時,他跪下一隻膝蓋,用結實的胳膊抱住牧羊人髖部以上、肋骨以下的脅部,接著,他一面牢牢拽住對手的後背,一面用胸脯壓住他的腹部,突然,他兩臂抓著巨人立了起來。這個動作進行得如此之快、如此敏捷,底比斯人根本來不及抵抗,就被舉過對手的頭頂之上,同時,找不到什麼可抓的胳膊在空中拍打著。這時,希臘人看見海格立斯和安泰俄斯①的格鬥又重演了。底比斯人把手按在琉喜阿斯的的肩上,用盡雙臂的力量死死頂住,試圖砸碎使他透不過氣來的可怕鎖鏈,但所有的努力都徒勞無功,他又白費心機地用盤纏的蛇一般的兩隻小腿夾住對手的腰,這次可是拉奧孔把蛇制服了,底比斯人越是用勁兒,琉喜阿斯似乎就越是夾緊捆住他的鎖鏈。他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一個明顯的動作,把頭頂進敵人的胸脯好象要聽聽他困難的呼吸。他越頂越緊,猶如他增長的力量必須達到超人的程度似的,他就這麼保持了幾分鐘。在這幾分鐘裡,人們看見底比斯人作了幾個咽氣前的連續、明顯的手勢。起初,難以忍受的汗水從他額頭上淌到身上,洗淨了滿身灰塵,隨後他的臉變成了豬肝色,胸腔發出嘶啞的喘息聲,小腿鬆開了對手的身體,胳膊和腦袋往後一仰,最後,一股鮮血從他鼻腔和嘴裡噴濺出來。這時,琉喜阿斯張開手臂,昏迷的底比斯人大鐵錘般跌落在他腳下。
①安泰俄斯:希臘神話中的利比亞巨人,一譯安泰。海格立斯與他格鬥時,在半空中用雙臂把他扼死。
既沒有任何快活的叫喊聲,也無任何鼓掌來歡呼這個勝利,沉悶的人群啞然無語,寂靜無聲。其實沒啥可說的,一切都是按照摔角規則進行的,沒有給予任何打擊,琉喜阿斯就毫不手軟地正大光明地戰勝了對手。由於沒有出現一點喝采聲,說明目擊者對這個場面的興趣已不是那麼濃厚了。因此,當奴隸們抬起仍舊昏迷不醒的戰敗者時,注視他的目光立刻轉向在前一場競賽中顯示出了靈敏和力量的競技者,他曾向琉喜阿斯許諾自己是令人生畏的對手。沒想到大失所望,因為就在琉喜阿斯準備第二次摔角時,他帶著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走向琉喜阿斯,一隻膝蓋跪在地上,舉手表示承認自己是戰敗者。琉喜阿斯仿佛在考慮這個行動,毫無詫異地觀察著這個敬意,他沒有伸出手去,也沒有扶他起來,而是環顧四周,仿佛在詢問這群驚訝的人,這個傢伙是否夠資格敢來懷疑他的勝利。然而,沒有一個人做手勢,也沒有一個人說出一句話來,在這深沉的靜寂中,琉喜阿斯朝總督的看台走上前去。總督把花冠遞給他了。只是在這時,才響起一陣陣稀稀拉拉的掌聲,不過,很容易看得出來,這些掌聲是那些把琉喜阿斯運來的海船上的水手作出的讚揚表示。其實,就跟在這個集會上傳播了迷信的恐懼一樣,控制了這群人的感覺並非就對年輕的羅馬人不利。這種聚集了旺盛的青春活力的力量,使人勾起對英雄時代的奇人的回憶,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①的名字膾炙人口,婦孺皆知,但,並非沒有一個人流露出他的想法,每個人就要相信半神半人降臨了。最後,這個公眾的敬意,這個提前承認的敗北以及奴隸在主子面前那種屈從,到底使這種想法完全穩定下來。所以,當戰勝者一隻手靠著阿米克萊的胳膊,另一隻搭在斯波呂的肩上走出圓形競技場時,這群人受好奇心驅受,人人都匆匆地、但卻默不作聲、誠惶誠恐地尾隨著琉喜阿斯,直到他進了房東的大門為止。的確可以這麼認為,與其說這是凱旋而歸的盛大儀式,倒不如說是送葬的隊列。
①庇里托俄斯:希臘的伊克西翁。
到了城門,沒能觀看到競賽的年輕姑娘和婦女們,手拿月桂枝等候著戰勝者。琉喜阿斯用眼睛在阿克黛的夥伴中間尋找她,可是,要麼出於害羞,要麼膽怯,阿克黛不在場,而他卻枉費心機地尋找她。他加快了步子,希望科林斯少女在昨夜她為他打開的房門門檻上等候他,他穿過了他曾同她一塊兒經過的廣場,走上她曾為他帶路的街道,但好客的門上沒有裝飾任何花彩和花冠。琉喜阿斯急步跨過門檻,衝進門廳,把跟在身後的老人撇得遠遠的。門廳里闃無一人,從開向花壇的廳門看出去,他瞧見少女跪在黛安娜的雕像前,宛如她擁抱著的大理石雕像般渾身潔白,紋絲不動。他輕手輕腳地走向她身後,把剛剛贏來的花冠放在她頭上。阿克黛叫了一聲,猛地朝琉喜阿斯轉過身來,年輕的羅馬人那驕傲、熾熱的眼睛向她表明了比滾落在她腳下的花冠——客人獲得的前來希臘爭奪的三項榮譽獎的第一項——還要更令人滿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