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四

大仲馬 《暴君末日》
第二天,從清晨起,科林斯全城就好象披上了節日的盛裝。馬車競賽雖說不上是最有古代風格的競技,也堪稱蔚為隆重壯觀的了。賽車儀式已經在諸神的雕像前舉行過了,戰車在夜裡就聚集到矗立在靠近城東的列切門旁的朱庇特神廟裡,祝聖的雕像必須橫貫城市首尾,分別延伸到聳立在背面山坡上的圓形競技場和克利塞港。上午十點鐘,按照羅馬的標度線也就是天亮快四個鐘頭,儀仗隊浩浩蕩蕩上路了。身穿凱旋服的郎都魯斯總督乘著雙輪馬車,行進在最前面。繼他之後,來了一隊騎著馬、約摸十五六歲的少年。那一些漂亮的馬飾有金箔,套著猩紅色的馬衣,騎手們全都是騎士的兒子。少年後面是白天參加有獎競賽的競賽者。領頭的是頭一天的戰勝者琉喜阿斯。他身穿一件綠色的長袍,乘著一輛鑲嵌有黃金與象牙、由四匹套著紫紅色韁繩的白駿馬拉動的雙輪馬車。他的頭上沒有摔角的花冠,卻戴著一個光芒四射的金箍。為了同太陽神更加相象,他的鬍鬚撒上了金粉。他的後面,走著一個塞薩利亞①的希臘青年,穿著一件黃色長袍,駕著一輛套有四匹黑馬的青銅馬車,神情傲慢,英俊魁 ①塞薩利亞:希臘的一個地區。 梧,頗似阿喀琉斯①。最末的兩個人,一個是硬說從西亞比得山②下來的雅典人,另一個是皮膚給太陽曬得黑黝黝的敘利亞人。第一個人罩著一件藍色長袍,他往前走動時,噴香的烏髮隨風擺動;第二個穿一件用湖綠色腰帶系腰的乳白長衫,跟以實瑪利③的兒子們一樣,他的頭上束有一條跟西奈④峰巔閃亮的雪同樣晶瑩的白色頭巾。 接著,以諸神雕像為前導,走來了化裝成森林之神和繩子草屬植物的豎琴演奏者、長笛吹奏者的隊伍,十二個重要神像的副司祭也混在隊伍里,他們抬著箱子、插滿鮮花的花瓶和金鑄銀制的香爐。香爐青煙裊裊,燃著最名貴的香料,最後,由一些騎士和貴族簇擁著駿馬拉的馱轎殿後。馱轎里的神像姿勢各異:有的站著,有的躺著,還有的坐著。這個幾乎要跑遍全城的儀仗隊,在兩排布滿畫像、裝飾著雕塑和張掛有壁毯的房屋之間成縱隊行進。到了阿米克萊門前時,琉喜阿斯回頭尋找阿克黛,在房屋正面前邊掛著絳紅色帘子的一角下,他望見了面色緋紅、怯生生的阿克黛的腦袋,她頭上戴著前一天他弄落在她腳下的那頂花冠。阿克黛突然發現了他,連忙放下帷饅。透過遮蔽她的帘子,她聽見了年輕的羅馬人的說話聲:「來接我回來吧,啊,美麗的女主人!我要用黃金花冠換掉你的橄欖枝花冠。」 快到中午時,儀仗隊到了圓形競技場門前。這是個長兩千、寬八百法尺的巨大建築物,被一道高六法尺的圍牆隔開 ①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②西亞比得山:希臘地名。 ③以實瑪利:《聖經?舊約》亞伯拉罕和妻子的使女夏甲所生的兒子。 ④西奈:埃及的省。 著,把它拉長的話,每一頭至少可以過四輛二輪馬車。這個賽場內圈四周遍布著祭壇、神廟和空著的雕像底座。這些雕像的底座是特地為這個盛大節日騰出來,等著置放諸神雕像的。圓形競技場的一端被柵欄攔成馬廄占用了,另一端是階梯長凳,在圍牆的每個盡頭,置放著三個三角形的路程碑,馬車必須七次繞過它,才能完成規定的賽程。 正如大家所見到的那樣,賽車運動員們早已披掛上了顏色各異的緞帶,而且,如同提前就下好了大賭注似的,賭客們根據他們的健康氣色、馬種或者昔日的勝利史,來選定給了他們自信心和使其激動的這些人的緞帶。圓形競技場的階梯長凳上幾乎是座無虛席,這類競技賽常常合觀眾們狂熱崇拜的口味,他們把個人興趣同對被保護人的興趣連在一起了。女人們自己則選定了不同的對手,從她們的腰帶和跟四個戰車競賽者穿的號衣相協調的面紗上,就能辨認出她們選中的人。因此,聽到儀仗隊走過來時,人群興奮得仿佛遭電觸似地騷動起來,頓時,人海沸騰,萬頭攢動,宛如洶湧、喧囂的浪濤。門才打開,剛來到的觀眾人流,猶如拍擊巨石圍牆的潮水,湧進了競技場,空曠的場裡一會兒就水泄不通了。跟隨儀仗隊看熱鬧的一部分人也想進去,結果被總督的衛隊趕開了。這群人不死心,又尋找可以俯看競技場全場的高地。他們有的攀著樹枝,有的懸吊在圍牆的雉堞上,還有的手拿鮮花站在臨近的屋頂平台上。 大家剛剛坐下來,正門就開了。在圓形競技場的進口處出現了郎都魯斯,等待他的喧鬧激動一下子平息下來,繼而全場鴉雀無聲。總督為自己屬於在羅馬受克勞狄?尼祿庇護的綠衣集團的一員深感榮幸,他要麼對琉喜阿斯抱著信心,要麼出於對奉為神明的克勞狄?尼祿皇帝的討好,他沒有穿絳紅色的長袍,而是穿著綠色的長衫。他在圓形競技場緩慢地繞場一周,為身後的諸神雕像帶路,樂師們一直跟在後面,不停地演奏著,在鼓樂聲中,雕像一個個被橫置、豎立在底座上了。 這時,郎都魯斯把一片白色羊毛扔在競技場中間,發出了信號。立刻,一個身著墨丘利服裝的傳令官,騎著一匹光溜溜的、連馬嚼子都沒有的馬,拍馬衝到了場地中間。他沒有飛身下馬,就用赫爾墨斯①神杖的一翼挑走了罩布,一邊搖旗似地揮動罩布,一邊在柵欄內疾馳了一圈,隨後,到了柵欄時,他把赫爾墨斯神杖和罩布從牆上扔過去,車馬隨從在牆後等待這個信號。 一接到這個信號,柵欄的門都打開了,四個比賽者出場了。 與此同時,他們的名字被扔進了一個簍子裡,他們的次序全靠運氣來安排了,這麼一來,離內圈最遠的人,就沒法抱怨自己運氣不佳,非得按規定跑完最大的一個圓圈了。名字按順序抽出來以後,這個順序就將指定每個人所占的位置。 總督把寫有名字的紙團混在一起,然後抽出來,依次將它們打開:他宣讀的第一個是纏頭巾的敘利亞人,敘利亞人立刻離開他的座位,站到圍牆邊去了,以便把他的馬車軸移到跟沙地上的白粉相平行的線上。第二個是身穿藍色長衫的雅典人,他走過去站在他對手的旁邊。第三個是身著黃色服裝的色薩利②人。最後一個是琉喜阿斯,好象嫉妒他前一天 ①赫爾墨斯:即古羅馬神話中的墨丘利商業之神。 ②色薩利:希臘地區名。 的勝利似的,命運存心把他安排在於他最不利的位置上。這最後兩個叫到名字的人,立刻走到他們對手旁邊去了。這時,一些年輕奴隸穿過二輪馬車,用自己主人的彩色緞帶把馬尾巴編成辮子,同時,為了增強它們的勇氣,還在這些高貴的動物眼前揮動小旗子,而排成行的競技者,拿起拴在圓環上的鏈條,把四馬二輪戰車分毫不差地帶到平行線上。 在這等待的片刻里,喧鬧聲驟然四起,打賭的人翻了一番,叫出和接受了新的賭金,亂七八糟的話攪在一起,不絕於耳。突然,響起了軍號聲,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站著的觀眾們坐了下來。這個剛才還喧囂、嘈雜、波濤洶湧的大海,驟然風平浪靜,顯得象一塊色彩繽紛、奼紫嫣紅的斜坡上的草地。一聽到樂器奏出了最後一個音符,鏈條就放了下來,馬兒以全速拉動的四輛戰車出發了。頭兩圈跑完了。在這兩圈中,對手們幾乎都保持了各自的位置,其實,有經驗的觀眾開始看出了馬兒的素質。敘利亞人吃力地駕馭著他的駿馬。他的馬是些腦袋結實、腿細長、慣於在荒野上到處奔馳的烈馬,他仗著自己靈活、懂竅門,才使它們習慣了聽人使喚;他使它們無拘無束時,人們就覺得它們會跟西蒙風一樣迅疾地把他帶走。據說,在這些從尤達①頂峰腳下,延伸到阿斯伐爾特②湖畔的廣闊的沙漠平原上,它們曾常常跑在西蒙風的前面呢。這個雅典人的馬是從色雷斯③弄來的,因此傲慢得象神人一樣,還吹噓自己是神人的後裔,他讓他的奴隸去照管馬的訓練,使人覺得他一隻手駕馭、並且用罕有的 ①尤達:敘利亞地名。 ②阿斯伐爾特:敘利亞地名。 ③色雷斯:希臘地名。 聲音刺激的套車,在危急關頭跑得更加費勁。相反,色薩利人好象是他埃利德駿馬的靈魂,駕輕就熟。因為他曾親手飼養它們,在阿喀琉斯在皮萊烏斯和伊尼佩之間訓馬的地方,親自把它們訓練了一百次。至於琉喜阿斯,當然早就找到了維吉爾所講的邁西亞馬種,它們的母畜由於餐風露宿,繁殖力極強,儘管他跑的距離最大,也沒有用任何勁兒,沒有抑制它們,更沒有催馬加鞭,而是讓它們用平素的速度跑得輕鬆自如,保持著不變的位置。說他輸了,甚至倒不如說他已經穩操勝券了。 第三圈時,優勢是真還是假,就比較清楚地顯露出來了。雅典人已超過了色薩利人,跑在了他對手的最前面,把他們撇下了兩支長槍遠,敘利亞人使盡吃奶的力氣拉住他的阿拉伯馬,讓別人超過去,他對重新占優勢滿有把握。最後,神一般鎮定自若、自己似乎也是神的雕像的琉喜阿斯,仿佛參加一項陌生的競賽,興趣不大似的,臉上總是帶著笑意,動作是按照優美的滑稽劇中最嚴格的規定做的。 第四圈時,一個小事故把三個競賽者的注意力輕移到了琉喜阿斯身上。他那用犀牛皮做的鑲嵌著金子的鞭子,脫手滑落在地。琉喜阿斯馬上鎮靜地停住四馬二輪戰車,縱身跳到場地里,撿起那根可以認為當時已是廢物的鞭子。待他爬上戰車時,對手們已超過他大約有三十步遠了。在這極其短暫的片刻里,他給了滿懷希望和興趣的綠衣集團當頭一棒,但他們的擔憂跟一道閃電的亮光同樣迅疾地消失了:琉喜阿斯朝馬躬下身去,既沒用鞭子,也沒有用動作去刺激馬兒,只是打了一聲奇特的口哨;它們立刻象插上了珀伽索斯①的 ①珀伽奈斯:希獵神話中生有雙翼的神馬。 雙翼似地跑開了。第四圈結束之前,在一片掌聲、叫聲中,琉喜阿斯重新占據了原來的車道。 第五圈中,雅典人不再是他那些狂奔疾馳的馬兒的主宰了;他雖把對手們遠遠摔在身後,但這個強作的優勢騙不了任何人,無疑是自欺欺人。只見他時刻不安地轉過身來,由於使盡了這種境況中的渾身解數,他不是盡力抑制已經疲憊的馬兒,反而還用三根皮帶做的鞭子猛抽它們,同時呼喚它們的名字,希望在它們精疲力竭之前,他能夠再次取得優勢,使得落後的人不能追上來。再說,他清楚地感到,雖然他可以接近內圈,但他使用在套車上的力量已所剩無幾了,加上他擔心撞碎路程碑,所以不盡力縮小全程的距離,依然奔馳在出發時抽籤為他規定的車道上。 只剩下兩圈了,從觀眾和競爭者的激動里,人們感到就要見分曉了。以雅典人為代表的藍衣打賭人,明顯地對他的暫時的勝利流露出不安,大聲叫他減低馬的速度,可這些畜牲誤把叫嚷聲當作了刺激,反而把速度加快了一倍,跑得汗水淋漓,表明它們頃刻就要筋疲力盡了。 這會兒,敘利亞人鬆開了戰馬的韁繩,沙漠的兒子縱情馳騁起來,開始占據了車道。色薩利人為這種驅趕馬兒的速度吃了一驚,馬上吆喝他的忠實夥伴,旋風般沖了上去。至於琉喜阿斯只是吹著口哨,這已經刺激了他的戰馬,而且,他似乎也沒有炫耀他的全部力量,仍循序漸進。 其實,雅典人早看見了命運安插在他左右的兩個競爭者暴風般向他猛襲過來,他明白如果他在內圈和他之間讓出了馬車道,那就全完了。因此,他非常及時地靠近了圍牆,阻擋了敘利亞人和他並駕齊驅。這時,敘利亞人策馬走到右邊,試圖從雅典人和色薩利人中間穿過去,可是車道太窄了。他一眼瞥見了色薩利人的馬車比他的輕便,但不及他的牢固,便當機立斷,打斜刺里向他駛過去。他用車輪擠車輪,弄斷了對手的車軸,擠翻了他的馬車,馬車夫被摔在場地里。 這個手段耍得太高超了,迅雷不及掩耳的撞車造成了人仰馬翻。同樣地,敘利亞人也暫時耽擱了一下,可他立刻又重新占了優勢。雅典人發現一直被他摔在後面的兩個競爭者,幾乎與他同時跑到了第六圈。在完成這最後的環跑的第六次競爭之前,他被別人趕上、超過了。從這時起,在白衣馬車夫和綠衣馬車夫之間,在阿拉伯人和羅馬人之間勝負就懸而未決了。 這時,人們看見了一個壯觀的場面:八匹馬跑得如此之快,不相上下,真可以說是並駕齊驅了,一大片灰塵狂風暴雨般籠罩著它們,使人仿佛耳聞輕微的雷聲,仿佛目睹閃電劃破雲層,但照樣聽得見車輪轔轔,在奔馬揚起的滾滾塵土中照樣辨認得出火星。競技場上的人都站起身子,打賭的人揮動著紗巾和白色、綠色外套。由於選定雅典的兒子和色薩利人的黃、藍號衣而輸了的這些人,忘了新近的失敗,又用叫聲和掌聲激勵兩個對手。最後,似乎敘利亞人快要占了上風,因為他的馬已超過了對手的一個馬頭,但與此同時,好象就在等著這個信號似的,琉喜阿斯揮了一下鞭子,在駟馬屁股上抽出血淋淋的條痕,高貴的畜牲痛得驚叫;接著,趨勢如鷹似箭,閃電般沖了上去,超過了斗輸的敘利亞人,跑完了規定的全程,把他撇在後面五十多步遠的地方,來到終點停下了,完成了規定的賽程。這就是說圍繞競技場地跑了七圈。 立刻,崇拜得近乎狂熱的振耳叫聲響了起來。這個陌生的羅馬年輕人,頭一天摔角的勝利者,又成了今天的賽車冠軍,這是忒修斯,這是卡斯托耳,也許是復又降世的阿波羅,但這一定是諸神的寵兒。這時候,對這種勝利好象習以為常的琉喜阿斯,從他的二輪馬車上輕盈地跳下來,登上把他引向一個雕像台座的幾級台階,把自己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當一個傳令官宣布他的名字和勝利時,郎都魯斯總督離席走下來,將一枚伊都密亞的棕擱葉狀勳章放在他手裡,把一頂用絳紅色細帶子編結的金銀箔花冠戴在他頭上。至於硬幣獎,有人給他端來了盛在青銅器皿里的金幣,琉喜何斯把金幣還給總督,要他代自己散發給孤兒老人。 然後,他立即向斯波呂打了個手勢,後者飛快地跑到他面前,手裡捧著一隻他早晨從阿克黛的大鳥籠里捉來的白鴿。琉喜阿斯把系有兩片花冠的金箔的絳紅色帶子,繞在維納斯的鳥兒的脖子周圍,放了這個勝利的信使。白鴿迅速展翅朝聳立著阿米克萊府邸的城區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