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末日 · 二

大仲馬 《暴君末日》
阿米克萊家的大門向琉喜阿斯敞開的第二天,在餐桌三面置有斜榻的餐廳里,年青的羅馬人、阿克黛和她的父親圍聚在餐桌旁,準備在筵席上開懷暢飲。老人和少女曾經想獎賞這個外鄉人,但他們的客人,說他認死理也好,好面子也罷,高矮謝絕了獎賞。因此,家奴交給老人一個搖擲骰子的皮杯。老人擲出了海格立斯①的骰子。輪到阿克黛拋骰子,她的組合擺出了戰車骰子,最後她把皮杯遞給年輕的羅馬人。他分明有些不安地接過皮杯,搖了很長時間,顫抖著把它倒扣在桌子上,一看到擺出來的結果,高興得叫了一聲。原來,他擲出了維納斯的骰子,這個骰子勝過了所有其它的骰子。 「看,斯波呂,」他用拉丁方言嚷道:「很明顯,諸神是向著我們的,朱庇特沒忘記他是我的民族的始祖。對一個前來爭奪摔角、賽車和賽歌獎的人來說,海格立斯骰子、戰車骰子和維納斯骰子,還有比這更吉利的組合嗎?在臨戰的緊要關頭,這最後一個骰子難道不是向我預示一個雙重意義的勝利嗎?」 「你是福星高照,生來命好,這次你將一如既往地戰勝所有的對手。」少年說道。 ①海格立斯:或譯赫拉克勒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勇武的功績著稱。 「唉!有個時期,」老人嘆息著用外鄉人講的語言回答,「希臘會派出勁敵跟你爭奪勝利的,可是我們再也不是米隆時代了,那會兒,不是克洛吞人在特爾斐競技會①上六次奪冠,就是西亞比得的雅典人派遣七輛戰車參加奧林匹亞競技,贏得四項賽獎。希臘失去了自由,她的藝術和實力也隨著喪失了。而羅馬呢,從西塞羅算起,把它所有的孩子都派到我們這兒搶奪我們的全部榮譽。年青人,你誇耀自己是朱庇特的後裔,那就讓他保護你吧!因為,在有幸看到我們同胞中有人贏得勝利後,我能體驗到的最大樂趣,就是要看到勝利對我們的客人有些好處。在等待桂冠的時候,我的女兒,去把花冠拿來吧。」 阿克黛走出門去,轉眼間又帶著花冠進來了。藏紅花、香桃木花冠是給琉喜阿斯的,常青藤、野芹菜花冠是給她父親的,而百合花和薔薇花環給她自己。除去這些花冠外,一個年青奴隸還拿來了幾個更大的花環,賓主們把它們套在脖子上。這時,阿克黛坐在右邊的斜榻上,琉喜阿斯躺在首席上,老人站在女兒和客人中間,灑酒祭神,向諸神祈禱。隨後,他也躺了下去,對年青的羅馬人說道:「你都看見了?孩子,如果大家相信我們的一個詩人的話,我們是處在規定的條件下,賓主的人數不少於美惠三女神②的數目,也沒有超過繆斯③的人數。奴隸們,上第一道菜!」 ①特爾斐競技會:為紀念阿波羅每四年舉行一次,傳說阿波羅曾在特爾斐城附近殺死巨蟒。 ②美惠三女神:希臘神話中嫵媚、優雅和美麗三位女神的總稱,她們都喜愛詩歌、音樂和舞蹈。 ③繆斯:希臘神話中九位文藝和科學女神的通稱。 滿滿一盤菜端上了餐桌。僕人們垂立待命,斯波呂伏在他主人的腳下,用剪子剪下自己的一綹頭髮,獻給琉喜阿斯擦手。 上第二道菜時,賓主們的食慾已沒有那麼旺盛了,老人家定睛看著客人,他帶著老年人那種和藹的神情端詳了一陣琉喜阿斯英俊的面龐,他的金髮和金黃色鬍鬚使老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從羅馬來的?」他對他說。 「是的,老爹!」年青人回答道。 「直接來的嗎?」 「我在奧斯提①港口上的船。」 「諸神依然在關照神聖的皇帝嗎?」 「一直在關照。」 「凱撒又在準備一次征戰嗎?」 「眼下沒有一個百姓暴動。凱撒,是世界的主人,他給百姓帶來了和平,在這個和平時期,各種技藝如花似錦,盛行於世。他關閉了伊阿諾斯神殿,隨後,拿起他的豎琴來感謝諸神。」 「在他唱歌期間,難道他就不怕別人改朝換代?」 「啊?希臘也有人說凱撒是個孩子嗎?」琉喜阿斯皺著眉頭說。 「沒有。可是擔心他一時還不能羽毛豐滿。」 「我想在布里塔尼庫斯②完蛋時,他就穿上了有男子氣概的長衫吧?」 ①奧斯提:台伯河口一城市。 ②布里塔尼庫斯:尼祿的異母異父兄弟。 「阿格麗庇娜①早已給布里塔尼庫斯定了罪。」 「不錯,但,是凱撤殺了他,我向你打包票,我,是不是,斯波呂?」 少年抬頭笑了笑。 「他暗殺了他弟弟!」阿克黛嚷叫道。 「母親想把他置於死地,他就在她兒子身上報復,把兒子殺了。年輕姑娘,問問你父親,這類事兒,他見多識廣。難道你不知道,美莎莉娜②派了一個士兵去殺搖籃里的尼祿,士兵正要下毒手,孩子床上溜出兩條蛇來,那個百人隊長嚇得撒腿就溜走了。……不,不,放心吧,老爹,尼祿並不象克勞德③一樣的傻瓜,卡利古拉般的瘋子,也不是提比略似的懦夫,更不是奧古斯都④那樣的蹩足演員。」 「孩子,你注意到你是在辱罵偶像嗎?」老人很害怕地說。 「在海格立斯看來,偶像都可笑。」琉喜阿斯道:「奧克塔夫怕冷怕熱,畏懼雷鳴電閃,他從阿波羅尼亞來到凱撒的老資格的軍團,伏爾甘⑤似地狂喝濫飲,難道不是可笑的偶像?這個可笑的偶像,手無縛雞之力,連一支羽毛筆都拿不起,活在世上就不敢奢望當一次皇帝,死到臨頭才詢問別人,他是否盡了職責!提比略擁有喀普瑞的奧林匹斯山,但他沒膽量離開它半步,象海盜立在拋錨的船上似的站在山上,他右邊有特拉西勒引導他的靈魂,左邊有查理克利照拂 ①阿格麗庇娜:尼祿的生母。 ②美莎莉娜:克勞德之妻,布里塔尼庫斯的母親。 ③克勞德:羅馬帝國皇帝。 ④奧古斯都:古羅馬皇帝。 ⑤伏爾甘:古羅馬火神,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淮斯托斯。 他的身體。他主宰世界時,本來可以雄鷹般展開雙翅,在世界上任意翱翔,卻偏要象貓頭鷹似地隱居在懸岩縫隙中,他難道不是可笑的偶像?卡利古拉也是個可笑的偶像。他喝得暈頭轉向,忘乎所以,在培宜架設了布左萊斯橋,就自以為跟澤爾士一樣偉大,他駕著青銅戰車駛過銅橋時,模仿了霹靂的聲音,就自以為跟朱庇特一樣威風凜凜。他自詡是月亮的未婚夫,切娃和薩比納斯賞了他二十劍,打發他上西天結百年之好!克勞德也很可笑。有人到御座上去找他,卻在一張壁毯後面把他找到了,這個被三妻四妾玩弄的奴隸,竟然在他老婆美莎莉娜和解放奴隸西烏斯的婚約上籤了字!這個可笑的偶像走起路來一步一瘸,說起話來唾沫橫飛,結結巴巴,搖頭晃腦!他活在世上受人蔑視,就不懂得讓人怕他。阿格麗庇娜把哈羅蒂采的蘑菇削了皮,再由羅居斯泰①加上調料,克勞德吃了蘑菇一命嗚呼。啊!再說一遍,這些偶像真是太可笑了,在奧林匹斯山上,他們緊靠在守狼牙門的海格立斯、駕戰車的卡斯托耳和豎琴大師阿波羅身旁,想必地位非常顯赫、高貴吧!」 在這個粗暴、裘讀聖靈的攻擊過去後,大家有好一陣默不作聲。阿米克萊和阿克黛驚訝地注視著他們的客人。中斷的談話還沒有恢復過來,一個奴僕就進了屋,稟報從地方總督克勒斯?郎都魯斯那兒來的使者求見。老人問他使者找誰講話。奴僕回答說他不知道。於是總督的侍從官被引進屋來了。 他是來找這個外鄉人的。總督得知港口到了一隻船,了解到這艘船的主人打算奪獎,就派人來傳令,要他去元老院的宮裡簽名登記,申報三頂花冠中他所渴求的那頂。老人和阿克黛起身接受總督的命令。琉喜阿斯躺在床榻上側耳細聽。 ①羅居斯泰:巫婆。 侍從官宣讀完畢時,琉喜阿斯從胸口裡掏出塗蠟象牙板,用尖刀在一塊薄片上寫了幾行字,把戒指的底盤在下面緊按了一下,然後將回信遞給侍從官,命令他帶給郎都魯斯。侍從官有些吃驚,不免躊躇起來。琉喜阿斯作了個命令的手勢,這個士兵鞠了一躬後就走了出去。接著,琉喜阿斯打起響指,喚奴隸斟酒,他舉起滿斟的酒杯,祝主人和他女兒諸事如意,飲了幾口後,他把剩下的酒遞給斯波呂。 「年輕人,」老人打破沉默說:「你說自己是羅馬人,可我實在難以相信。假如你過去在神聖羅馬帝國的城市居住過,就該懂得更好地服從凱撒的代理人的命令。跟在羅馬的克勞狄?尼祿一樣,地方總督在這兒,也是受人尊敬的絕對主宰。」 「你忘了開始就餐時,諸神讓我暫時跟皇帝平起平坐,選我做宴會之王嗎?你什麼時候見過國王走下御座,去聽從一個地方總督的命令?」 『那你拒絕啦?」阿克黛恐懼地說。 「沒有,不過我寫信告訴郎都魯斯要是他想打聽清楚我的名字,我來科林斯的目的何在,那得要他自己動腿來問才行。」 「你以為他會來嗎?」老人問道。 「一定會的。」琉喜阿斯回答。 「這兒?在我的屋裡?」 「聽,」琉喜阿斯說。 「什麼?」 「他來敲門了。我聽出了束棒①的聲音。叫人開門,老爹,讓我們單獨在一起。」 老人和女兒驚詫地站了起來,親自走去開門。琉喜阿斯仍躺在斜榻上。 果然不出他所料:來人正是郎都魯斯本人。他額頭上掛滿了汗珠,表明他是多麼迅速地依從了這位外鄉人的約請。他用乾巴、急促的嗓音詢問高貴的琉喜阿斯在哪兒。有人剛把房間指給他看了,他就放下了寬外袍,走進餐廳,隨手把門掩上了,他的侍從官們立刻守衛在門前。 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會晤的內幕。執政官剛好在一刻鐘後就出來了,而琉喜阿斯也出來跟在列柱廊下散步的阿米克萊、阿克黛重新碰頭。琉喜阿斯臉色平靜,面帶微笑。 「老爹,」他對他說:「夜色這麼美,你就不願陪客人去城堡嗎?聽說在那裡可以把壯麗的景色盡收眼底。再說,我渴望了解人們是否執行凱撒的命令。他知道競技賽不得不在科林斯舉行時,便送來了維納斯的古老雕像,讓她保佑前來同你們爭奪花冠的羅馬人。」 「唉,孩子,我老朽無用了,不能在山上當導遊啦,不過,阿克黛在這兒,她輕盈得象個仙女,她陪你去吧。」阿米克萊回答道。 「謝謝,老爹,我怕維納斯嫉妒,向你女兒報復,才沒有希冀這個恩惠。既然你如此厚意,我就斗膽接受了。」 阿克黛紅著臉笑了,按照他父親的示意,她跑開找面紗去了,回來時跟羅馬婦人一樣蒙著純潔的面紗。 ①古羅馬高級執法官的權力標誌,束棒中捆有一柄突出的斧頭。 「令媛總該許過幾個願吧?或者說,我還不知道她是想當密涅瓦的女祭司呢,還是黛安娜或者維斯太①的女祭司?」 「不,孩子,」老人說著挽起這個羅馬人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科林斯城不乏多情才女。你知道,為了紀念因她們說情而把城市從澤爾士的侵略中拯救出來的偉績,我們叫人把她們繪在畫上,就象馬拉松戰役後雅典人給統帥們畫的肖像一樣。從此,我們非常擔心這些畫散失,就派人去拜占庭、阿基佩勒群島,甚至西西里島購買。人們從她們的袒胸和面孔上認出了她們。你放心好啦,阿克黛不會是維納斯、黛安娜或者維斯太的女祭司的,可她怕被人看作是維納斯的崇拜者。」隨後,他提高嗓門說:「去吧,孩子們,走吧,我的女兒,」老人又接著說:「還有,從山頂上把保藏畫像的房屋指給他看,喚起客人對希臘的古老回憶:給奴隸留下的、連他的主子們也沒法奪走的唯一好處,就是她在自由時期的記憶。」 琉喜阿斯和阿克黛上路了。轉眼間,羅馬人和少女就到了北門,走上通往城堡的小徑。雖然城堡到城市的直線距離才五百步遠,可小路蜿蜒曲折,崎嶇難行,他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完這條路。阿克黛在路上停留了兩次。第一次,她把美狄亞②孩子們的墳墓指給琉喜阿斯看,第二次,她提醒他注意柏勒洛豐①從密涅瓦手中接過神馬珀伽奈斯④的位置。最後,他們到了城堡。在一個與它毗鄰的神殿入口處, ①維斯太:古羅馬灶神,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斯提。 ②美狄亞:希臘神話中科爾喀斯王埃厄忒斯的女兒,精通巫術,曾殺死三個自己的親生兒子。 ③柏勒洛豐:科伯托斯英雄。 ④珀伽奈斯:生有雙翼的神馬。 琉喜阿斯認出了刀光劍影護衛下的維納斯雕像。她的右邊是愛神的雕像,左邊為太陽神的雕像。人們在科林斯崇拜的第一位神要算維納斯了,琉喜阿斯拜倒在地念念有詞地祈禱。做完 這個虔誠的動作後,兩個年青人走上聖路,往山頂爬去。天空澄淨如洗,大海風平浪靜,夜色委實迷人。科林斯姑娘宛如維納斯領著埃涅阿斯①去迦太基的路上似地走在前面,琉喜阿斯跟在她身後。他朝前走著,迎面拂來了少女頭髮散發出的馥郁芳香。少女不時回過頭來。她在出城時,就把面紗翻到肩膀上了,她的步態使她的頭楚楚動人,羅馬人那熾熱的眼睛貪婪地盯著這個富有誘惑力的腦袋。透過她裹著的輕薄長裙,他看見她乳房在急劇起伏。他們越往高處走,全景也漸漸盡收眼底。終於,他們到了小山的峰巔。阿克黛在一株桑樹下站住了,她倚靠在樹上歇氣:「我們已經到了。你喜歡這兒的景色嗎?難道它不如那不勒斯①的風景嗎?」 羅馬人沒有回答她的話,他走近少女,把胳膊伸出來靠在一棵樹枝上,可他並沒有欣賞風景,而是用燃燒著愛情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克黛。少女感到臉色緋紅,為了掩飾自己的局促不安,連忙發話: 「你往東邊看,」她說道:「雖然夜幕已開始降臨了,這兒的雅典的城堡,仍然象一個小白點,而蘇尼昂岬角卻在萬頃碧波中槍尖般清晰地顯出輪廓來,離我們稍近的地方,你看見薩羅尼海灣中間那個呈馬蹄鐵形的島嶼,就是薩拉米 ①埃涅阿斯:希獵神話中的特洛伊英雄。 ②那不勒斯:義大利地名。 尼,埃斯庫羅斯①曾在島上作戰,澤爾士也是在島上被打敗的,下面,順著科林斯方向朝南看,大約離這兒三萬六千米的地方,你能望見尼邁歐和一座森林。海格立斯曾在這座森林裡殺死一頭獅子,把獅子皮當做戰利品一直穿在身上。再遠些,在這座盤亘綿延到地平線的山脈腳下,是歸埃斯科拉庇俄斯②所有的厄庇多特里,她的後面是王中王阿爾戈斯③的故鄉,在西方,西斯俄那的富饒平原沐浴在夕陽金輝的波光中,大海在平原盡頭那邊構成了蔚藍的輪廓,好象天空飄浮的雲霧,你望見薩摩斯島和伊達喀島沒有?現在,你向科林斯轉過身來,朝北方眺望:在我們右邊,這就是希岱隆山,俄狄甫斯④曾被遺棄在上面,我們的左邊,是伊巴密濃達擊敗拉棲第夢人的林克特斯山,我們的對面,是亞里斯泰德和波桑尼阿斯戰勝波斯人的普拉提亞山。再看中間,在從阿提喀延伸到埃多瓦勒的這個山脈的末端,是覆蓋著松樹、香桃木和月桂樹的赫利孔山⑤,而巴那斯⑥山的兩個峰巒則白雪皚皚,卡斯塔利亞泉水從中間流淌下來,誰喝了它的水,她就把詩的靈感給他,這是她從繆斯那兒得到的天賦。」 「不錯,」琉喜阿斯說:「你的故鄉的確是個有大量回憶的樂土;不幸,他所有的孩子都沒有象你一樣,年輕姑 ①埃斯庫羅斯:古希臘的悲劇大師。 ②埃斯科拉庇俄斯:古羅馬醫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阿斯克勒庇俄斯。 ③阿爾戈斯:希臘神話中的百眼巨人。 ④俄狄甫斯:希臘神話中,底比斯王拉伊俄斯和伊俄卡斯式的兒子,殺父娶母。 ⑤赫利孔山:希臘神話中繆斯所居住的地方。 ⑥巴那斯:古希臘神話阿波羅及繆斯諸神居住地。 娘,虔誠地保留這些回憶吧。但是你要往寬處想,如果希臘再也不是權力的主宰,她也仍舊是美麗的皇后,而且這個優勢是最溫柔、最強大的。」 阿克黛把手伸向她的面紗,但琉喜阿斯捉住她的手。科林斯姑娘哆嗦了一下,又沒有勇氣縮回去;她眼前一陣發黑,頓時感到雙腿發軟,便緊緊靠在桑樹的樹幹上。 這時候,白晝已經消失,黑夜尚未降臨,正是迷人的時刻:在地平線的整個西部蔓延的暮色,籠罩了阿基佩勒群島和阿提喀;在相反的方向,搖曳著模糊火光的愛奧尼亞海和雲彩金黃的天空水天相連,似乎太陽才可以把她們相互分隔開來。太陽象一面在鍛爐里燒得通紅的盾牌,她的下端開始在水裡熄滅了。人們還聽得見這座城市蜂箱似地嗡嗡直叫。但是,平原山崗上的所有嘈雜聲都相繼消失了,只是在希岱隆山那邊,不時迴蕩著牧人那尖聲尖氣的歌聲,或者從薩羅尼海灣或克利塞海灣上發出來一聲水手拖船上海灘的叫聲。夜裡的昆蟲在樹下噪叫開了,無以數計的黃螢在溫馨的夜空里上下翻飛,宛如隱形的火爐中的火星閃閃發亮。人們感到勞累了一天的自然界漸漸進入了夢鄉。為了不打攪它酣暢的睡眠,不多一會兒就萬籟俱寂了。 年輕人自己也完全陶醉在這個靜穆的氛圍中,保持著沉默。他們聽到列切港那邊傳來的奇怪叫聲時,阿克黛不由戰慄了一下。站在一旁的羅馬人迅速掉過頭,徑直向他的雙排槳戰船瞥了一眼。海灘上的雙排槳戰船看上去象一個金黃色的貝殼。出於感覺上的害怕的本能,少女動彈了一下,意欲走上回城的小路。可琉喜阿斯把她攔住了。她一言不發地屈從了,好象被一種超人的力量所征服似的,重新緊靠在樹幹上,或者不如說倚偎在琉喜阿斯伸過來的手臂里,還沒覺察到他的手已經攬住了她的腰。她微張著嘴唇,眼睛半睜半閉地仰望夜空。琉喜阿斯多情地凝視著她這種嫵媚的姿態。她感覺到了他凝視自己那火辣辣的眼光,卻無力避開。當第二次更迫近、更可怕的叫聲透過這溫馨、靜謐的夜空時,阿克黛才從心醉神迷中清醒過來。 「我們逃吧,琉喜阿斯,」她恐怖地叫道,「逃吧!有個什麼野獸在山上遊蕩,逃吧,只要穿過聖樹林,我們就到了維納斯神廟或城堡里。來吧,琉喜阿斯,來呀!」 琉喜阿斯笑了笑,說道: 「阿克黛跟我在一塊兒,還怕什麼呢?對我來說,為了阿克黛,忒修斯①、海格立斯和卡德摩斯②降服的所有妖怪都不在我眼裡。」 「可你知道這是什麼聲音嗎?」少女顫抖著說。 「知道,知道,這是老虎的吼聲。」琉喜阿斯微笑著回答。 「朱庇特呵!朱庇特,保護保護我們吧!」阿克黛一面投進羅馬人的懷抱,一面叫道。 原來,透過樹隙傳來了第三次叫聲,比前兩次的叫聲更近、更嚇人了。琉喜阿斯用差不多一模一樣的叫聲回應了一下。幾乎與此同時,從聖樹林裡竄出來一隻雌虎,它站住了,象拿不定主意走哪條路似地豎立起身子,琉喜阿斯讓它聽了一聲很特別的哨聲,雌虎高高聳起身子,如同一隻狗逾越歐石南似地跳過桑樹、聖櫟和夾竹桃,快活地吼叫著走向琉喜阿斯。突然,羅馬人覺得科林斯少女重重地壓在自己的手臂里;她已仰面朝天,嚇得昏死過去了。 ①忒修斯:希臘斬妖除怪的英雄。 ②卡德摩斯:希臘底比斯王。 阿克黛甦醒過來時,已經在琉喜阿斯懷抱里了。雌虎臥在他腳下,那可怕的腦袋溫存地伸放在主人的膝蓋上,眼睛紅寶石似地炯炯發光。一看到這情景,少女又重新撲進情人的懷裡,半恐懼、半羞愧地伸手想撿起扔在幾步遠的被解下的腰帶。琉喜阿斯發現了這個害臊的拙劣企圖,便解開圍在雌虎脖子上的實心金頸圈,上面還懸著一個早已弄破裂了的鏈環,他把這個鏈環扣在年輕女友那柔軟的纖細腰間,接著,又撿起他暗中解下的腰帶,把帶子一端系在雌虎脖子上,另一端放到阿克黛直哆嗦的手指中間,然後,兩人起身默默地朝城市走下來。阿克黛一隻手搭在琉喜阿斯肩頭上,另一隻手牽著曾使她魂飛魄散而現在被拴住的、馴從的雄虎。 在城門口,他們遇到了負責照管菲貝①的努比亞奴隸,他本來在原野上尾隨著雌虎,可就在菲貝發現了主人的蹤跡,往城堡那邊奔去時失去了視線。一瞧見琉喜阿斯,他就垂頭跪了下去,等著他認為應得的懲罰,琉喜阿斯正陶醉在這幸福的時刻,是不可能發作的,再說,阿克黛正雙手合掌地注視著他。 「起來吧,利比居,」羅馬人說道:「我饒你這一次,但今後要照看好菲貝,你惹得這位美麗的仙女如此害怕,險些死過去了。來,我的阿里亞娜,把你的母老虎交給它的看守,我會把兩隻虎套在鑲嵌著象牙和金子的戰車上的,讓你從把你當成女神一樣崇拜的市民中間穿過……好啦,菲貝,去吧,再見……」 ①菲貝:即指這隻雌虎。 可是,這隻雌虎不願就這麼走開,它站在琉喜阿斯跟前,立起身來靠住他,把前爪搭在他的肩上,用舌頭親昵地舔他,發出愛戀的輕聲吼叫。 「是的,是的,」琉喜阿斯輕聲說道:「是的,你是一隻高貴的畜牲,等我們回到羅馬,我會把一個漂亮的基督徒女奴和她的兩個孩子給你吃。走吧,菲貝,走吧。」 雌虎好象明白了這個血腥的許諾似地服從了,它跟著利比居走了,然而三番五次地向它主人這邊轉過身來,直到他和面色蒼白、顫抖不已的阿克黛消失在城門後面,它才終於頭也不回地重新回到船邊它住的塗金籠子裡去。 在主人的門廳下,琉喜阿斯碰到居比居萊爾的奴隸:他等候著領他去他的房間。年青的羅馬人緊緊捏了一下阿克黛的手,跟手執燈籠走在前面的奴隸走了。再說美麗的科林斯姑娘則按照她的習慣,去吻老人的額頭。老人見她臉色慘白,心神不安,就詢問是什麼憂慮使她煩擾不安。 她向父親敘述了菲貝給她帶來的恐懼,以及這頭動物怎樣服從琉喜阿斯最微小的手勢。 老人沉思了片刻,然後不安地說道: 「這個玩耍老虎、指揮地方總督、褻瀆眾神的人,究竟是個什麼人呢?」 阿克黛把沒有血色、冰冷的嘴唇湊近父親的額頭,剛想大膽地吻老人的白髮,卻又抽身回她閨房去了。她已完全昏了頭,弄不清這發生的一切是夢幻,還是現實,她用手摸摸自己,以便確信是非常清醒的。她感到手指下摸到了一個代替了她的處女腰帶的金圓圈,於是她湊近燈籠,辨認出頸圈上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的幾個字;我屬於琉喜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