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刀飛 · 第十二章 施詭計雨夜賺嬌娘
樓上這時候,弦鼓更顯嘈雜,談笑聲愈為熱鬧,但是只有那掌柜的才知道,當剛才髀眼神獅匆匆走了之後,裘文煥便也跟著走了。裘文煥現時的心中既氣忿,且驚疑,他想起剛才醉眼神獅說的那些侮辱牡丹的話真是可恨,他現在就要找去,他決不會是瞎說,決不會是跟這裡的一些人開玩笑,他一定是說得到,做得出。這卻真可疑,莫非牡丹真是已經到了他手中了?裘文煥走出了這條熱鬧的胡同,見天已黑了,醉眼神獅巳不知往哪裡去了,他不會走回他的店去睡覺,牡丹也不會是已經回家去了,她必定還在那彭宅,莫非現在醉眼神獅就到那裡找她去了?
他將要用飛賊淫惡的手段把她擄來嗎?這樣一想,裘文煥就十分著急。他趕緊什麼也不顧,就租了一輛車,——騾子拉著車,咕隆隆的加速的走進了前門,趕往那御河街去了。
來到御河街才不過二更時分,但這裡與那繁華的前門外可大不相同,這裡已經是路靜人稀了,遙望紫禁城黑兀兀有如一座山嶽,近處御河的水面散溢出來陣陣的荷香,天上有濃雲,遮住月光,又象那天似的仿佛要下大雨。
尚未走到那織造彭家的大門前,裘文煥就叫車停住了給了車錢,就下了車,向前走了幾步,心裡卻拿不定主意,暗想,我要是直接去找牡丹,彭家的傭人還不能不叫她見我,可是叫牡丹一定覺著厭煩,我還沒謀到我的前程,見她實在無顏,若是去告訴她說,現在將要有人來要搶走她了,她一定還得笑我大驚小怪,倒許生一回氣。並且這時醉眼神獅也許還沒來到,我要叫彭家的人都預備著捉賊,也顯得我太不英雄,所以都不能這麼辦。我還是只能在暗中,斗一斗那個「神獅」。
於是裘文煥不往那大門去走,他卻在一箭之遠,靠著牆根站立著。陣陣的晚風吹來,倒覺有點涼快。天上過一會就劃一下閃光,可是聽不見雷聲,雨悶著,下不來。時候也快到三更了,不見醉眼神獅飛來的黑影,也沒聽見這彭宅有什麼動靜。他不禁更生了疑惑,心說:怎麼著?醉眼神獅不想到這裡來了?但他還叫那些人等啦,他送不去牡丹,他豈不是失信,丟人?我先進去看看吧,牡丹到底是不是還在這裡?當下他向四下看著,沒有看見人。他就輕提身子躥上了房,伏著身形步履著屋瓦,連走帶跳,一霎時他就到了裡邊的正院。向下一看燈火輝煌,原來彭宅的人都還沒有睡覺。這裡是北京城官宦之家的排場,高搭著席棚,北京叫這為「天棚」,是專為白天遮擋炎熱的陽光的。
現在晚間將四周蘆席都卷了起來,為的是透進涼風。大塊方磚鋪成的院子,種著不少盆石榴樹,夾竹挑,梔子,茉莉,還有金魚缸,冰桶,有幾把椅子和竹榻,這個時候,大概大人,太太,二太太全都在院裡涼爽夠了,進屋了,只剩下幾個丫環在這裡偷著喝那剩下的酸梅湯,並悄悄的問話,還你推我一下,我擰你一下的,悄悄的打鬧著,同時還伺候屋裡的吩咐。裘文煥在房上細細地向下去看,見沒有牡丹在內,他就很是懷疑。
待了一會,聽屋裡叫「春香」去倒茶,又吩咐「夏香」去傳什麼話,叫「秋香」吩咐廚房做「夜點心」,「冬香」去把貓兒給抱來,雖都是小事情,可是支使得幾個丫環也都夠忙的。忽然又見西廂走出一僕婦,高聲地問話:「冬香呢?」一個小丫環答說:「冬香剛走,上餵豬的的屋子給太太抱那黑白花兒的貓去啦,大太太要睡啦,沒有貓睡不著!」
這僕婦仿佛不大看得起那太太,她哼了一聲,說:「是貓要緊,還是人要緊啦?牡丹怎麼到這時還不回來呀?干小姐都等急啦。
二太太也著急,怕她出了什麼事,快叫冬香去問阿彭升!」小丫環回答著說:「是剛才彭升忙忙的進來把她叫出去的,說是有人來找她,她有個親戚家的哥哥出了事,叫她趕緊去,她就連院也沒有回,就跟著找她來的那人坐車出南城去啦!」那僕婦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真要把二太太急死啦!」這時候屋上的裘文煥聽了,卻更加著急,就象頭上響了個霹靂,又如身上燒起了烈火,他趕緊自房上站起,急急又跳出這座宅院,順著來時的道路往南走,僱車也沒雇著。
他撒開了腿去跑,心中卻忿忿罵著,好個醉眼神獅,狼心狗肺,原來他卻不以飛賊的辦法來掠搶牡丹,他卻施行騙術,冒充我的名義,派人來把牡丹騙走了,可知他早已知道了我同牡丹二人之間的情況,他不定捏造我在前門外受了什麼重傷,也許說我是快死了,牡丹當然不詢問真假,就急忙忙的被騙走了,好惡毒的計,他必定是把牡丹騙到飯莊去了。於是,更加緊的走,越走越氣,胸口都覺著疼痛,及至來到前門一看,已經關上了城門,原來已經過了三更,他就更是著急,扒上了馬道,到了城牆之上,又翻下城,這才重返到前門以外。他想起受醉眼神獅之騙,白白進了一次城,白白耽誤了半天工夫。真是,我不如他,他這樣毒惡險辣的人,說不定牡丹今夜就許要遭他侮辱。因此更氣忿,走得更急。這時前門外一帶繁華的胡同,也因夜漸深,而燈火闌珊,天空的閃光劃得更緊,霎時間,他來到了剛才的那飯莊,先在門外仰面一看,樓上的燈光已全滅了,更無弦鼓之音。他就不禁更為吃驚,走進了門去,只見那掌柜的正在跟幾個大夥計在一起結帳,算盤亂響,看見他來,全都發出來十分的驚駭之狀,裘文煥連氣也不暇喘一喘,就急問說:「樓上那些人全都走了嗎?」掌柜的回答說:「早就走了!」裘文煥又問,「剛才,醉眼神獅走後又來了沒有?」掌柜的說:「你問的是耿大爺嗎?他後來又來了一趟。」裘文煥瞪眼問說:「他同來了什麼人?」掌柜的說:「同來了一位年輕的姑娘。」裘文煥不由得將腳一跺,說:「咳!牡丹真傻!怎就會眼睜睜的受他這個騙!那麼……」大聲地問說:「他們現在全往哪裡去了?」這掌柜的趕緊扔下算盤走過來,攤手說:「這位大爺先別著急,聽我慢慢說……」裘文煥卻不住低著頭嘆息說:「咳!咳!你快快告訴我吧!」掌柜的說:「你第一趟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你跟他們是對頭,我們這兒有一個夥計,他知道你的大名叫裘文煥,你這些日跟那些鏢師,跟醉眼神獅,全是對頭。剛才你要不是看在我的面上,早就跟他打起來啦……」裘文煥又長嘆,說:「你快說剛才的事吧!」掌柜的說:「我也不怕得罪他們了!我也不想再叫他們照顧了!
剛才,你走後,約有一個鐘頭,他們就騙了個年輕的好人家的姑娘,聽說名字是叫牡丹。牡丹進門上了樓,就怔了,因為她來是聽說裘文煥在這兒被人打傷,她一看,沒有你,卻都是些混混兒,跟無賴,那佟三老爺也顯露了原形,要拉人家叫嫂子,嚇得人家直哭,旁邊的大伙兒直樂。醉眼神獅就又說什麼:裘文煥剛在這裡受了重傷,現在又抬回店裡去了。所以那姑娘哭哭啼啼的跟著他又走了,我們在旁邊看著,明明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假話,玩的都是圈套,騙人家老實姑娘,叫他們大家開心,可又都不敢說什麼,因為他們都是翻了臉就能打人呀!……」
裘文煥不待掌柜把話說完,轉身就急急走出,飛快地跑回了他所住的那客棧。這時天際的沉雷已經打開,閃電如在空中燃起了一把一把的烈火,暴雨已傾盆而下。他向這棧房的夥計一問,竟是一點什麼事兒也沒有,到他自己的屋中去看,不但沒有牡丹,尤無一絲可疑之處。他就更是氣忿,焦心,抄起了的那口單刀,冒雨出店,直奔寶興店,闖進了櫃房,就找醉眼神獅。而這櫃房裡的夥計們卻都說:「醉眼神獅大爺自從下午出去宴客,直到這時候也沒有回來。」裘文煥更加驚疑,拿著刀冒著雨,他就又走出了這寶興店,徘徊於大雨之中,也不知向哪裡去救牡丹,殺那醉眼神獅,他的眼淚不禁隨著暴雨,汪洋的流下,擦也擦不干。忽然在閃電之下,他看見了街西的白牆上,有幾個文字是立軒鏢店,他想,說不定這裡有人知曉醉眼神獅那小子的下落?這鏢店的大門已經關上了,推也推不開。
他一聳身就跳過了牆去,見北屋有燈光,窗上人影晃晃,他就猛過去拉門,提刀進屋。屋中的幾個鏢頭都光著膀子正在推牌九,一見有人持刀進來,齊都吃了一驚,有的就趕緊去抄傢伙,裘文煥卻把手中的刀一晃,說:「朋友們!我不是來找你們,我是跟你們打聽打聽醉眼神獅狗東西,現在在哪裡了?」這裡的幾個鏢頭定了定神一看,一個瘦長身材的更顯驚訝,說:「呀!姓裘的,朋友,原來是你呀?」裘文煥卻不理這人,他一眼看見旁邊有一個胖子,正是剛才跟醉眼神獅一同在那飯莊聚宴的。這傢伙現在又跑到這兒賭錢來啦?他要不知道醉眼神獅和牡丹的下落,還有誰曉得?當下,裘文煥就如老雕遇著兔子,驀地一進身伸手把他抓住,鋼刀往他的臉上一蹭,怒目厲聲說:「你快告訴我!」
這胖子嚇得幾乎癱軟了,旁邊瘦長身的卻擺手說:「姓裘的朋友!你先別欺負我的二弟,我名叫敏金鋼龐立,他名叫飛太歲龐軒,咱們大概見過面,全是朋友,有話好說。不必這麼急!」裘文煥卻跺腳說:「我怎能不急?
龐軒他都知道,剛才醉眼神獅那惡賊行使騙術,騙走了我的牡丹!」……旁邊有個小夥計高聲地說:「裘大爺你將我們二掌柜放開,我來告訴你,你大概不認識我吧,我就是牡丹——二丫頭的同院鄰居湯老媽的孫子……我叫湯小牛!」裘文煥說:「啊!」遂即將飛太歲龐軒放了手。湯小牛說:「我還正要找你去呢,因為,剛才我們二掌柜回來,一說那飯莊情形,我就猜出牡丹因為跟你好,她才受了騙!」
飛太歲這時才緩過顏色來,說:「剛才的事情我真不明白,我只是佩服醉眼神獅真有兩三下,他說把牡丹弄來,果真把牡丹弄來……」
裘文煥更發急地問:「你們快說!他現在把牡丹弄到哪裡去了?」龐軒搖了搖胖腦袋說:「我可惹不起他!」敏金鋼龐立即說:「就把實話告訴他也不要緊,因為那件事本與我們不相干。」湯小牛卻抓起一件蓑衣來披上,跳著說:「來!裘大爺跟我來!我帶著你去。」當下裘文煥不再逼問龐氏兄弟,卻急同湯小牛出了屋。湯小牛又不會越牆,開門就費了半天的事,才算在愈下愈大的夜雨中,走出這鏢店。湯小牛就帶著裘文煥又走進了一條胡同——這裡原來也是一些煙花柳院。
雨中的這胡同里,門還都半開半閉的,門前掛著什麼院、什麼館、什麼清吟小班的玻璃燈,大多數還沒有熄滅。裘文煥心想:竟把牡丹騙到這裡,莫非是將她賣了作妓女嗎?
這更可恨了。於是拿著刀就指著說:「在哪一個門裡?在哪一個門裡?」湯小牛指著說:「還得進那邊的胡同呢!」這話說出來,模糊不清,因為他不能夠張大嘴,他一張嘴,雨就往他的嘴裡去灌,這時的雨是更大了,他披著很厚的稻草蓑衣都已淋透了,湯小牛不禁渾身打顫。裘文煥卻依然很氣忿,雄赳赳,順著刀往下流雨水,湯小牛就在前拐過了一個小胡同。突然,看見牆角站立著一個人。
這小胡同既狹且黑,裡邊的雨水,稀泥,深可沒脛,但是在這胡同口,因為斜對面有一家妓院,門前有個寫著「情春院」的燈,燈光透過掛著雨水的玻璃燈罩,斜照到這裡,這裡站立著一個人,撐著一把紙傘,順著傘邊,雨水流泄如注,傘底這個人很奇怪,穿著藍布短衣裳,鬍子很長,背已經駝下去了,年紀大概已很大,可不知在這裡幹什麼。他不住地扭著頭來看裘文煥,裘文煥也覺得這老頭子很奇怪可疑,就橫刀問說:「你是幹什麼的?」湯小牛說:「走吧!你還管人家在這兒幹嗎?這多半是這一帶的窯子租來的更夫。」老頭兒也沒有說話,還不住瞧著裘文煥,裘文煥卻跟著湯小牛,腳涉雨泥,進了這小胡同。
這小胡同似是個死胡同,沒有一點燈光,但閃電在天空上驀地一划,立刻四周就跟白晝一樣。看見這裡有一個小門,湯小牛指著說:「牡丹就在這兒啦!我是聽龐軒剛才回去的時候說的,我早就知道這兒不是個好地方。醉眼神獅把牡丹騙到這兒。心懷不良,我本來就想到這兒救她。可是我知道一定不行,裘大爺你加上點兒力氣,趕緊跟醉眼神獅去拚,要不然,牡丹今兒早上准逃不開他的手……」在小胡同里說話,風倒沒吹著雨往他嘴裡灌,可是他這話也還沒說完,裘文煥就手掄單刀衝破了暴雨,猛躥到牆上。牆上太滑,站立不住,他就跳到院裡,咕咚的一聲。他來這裡,可不管腳步的重輕,看見北屋裡有燈光了,他就提刀向屋內去闖,這時屋裡就發出來醉眼神獅的大笑之聲,說:「哈哈!果然來了!裘文煥你這小輩還算有點膽,竟真箇敢給你神獅爺送喜酒,認一認你爺爺新納的嬌娘!……」裘文煥「咚」的踹開門進了屋,只見屋中,閃閃的鋼刀有六七口,都正在等待他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