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刀飛 · 第十三章 寶刀飛起
這屋裡現在有驕傲冷笑著的醉眼神獅耿春雄,有一隻腳踏著凳子,捧著刀要顯本領的偷桃猿胡小五,有雙眼惡瞪,手中現在也拿著刀的那「飛叉老黿」的兄弟外號叫什麼賽山神,還有鮑子龍,威風凜凜,他說:「姓裘的!這回咱們可得再干一干啦!」更有羅壽依然抱著那口「鐵環刀」,費彪的手中仍然是鋼刀兩口,另外還有翻鼻孔的劉六是一根短的「梢子棍」,鋼牙虎魏鐵帆拿的是一雙「虎頭鉤」。——這些人是全在外屋,裡間卻正是牡丹的聲音哭叫說:「裘大哥!快來救我啦!……」
裘文煥把手中的刀——刀尖向下,緊握待機,用騎馬式站立,目光向四處一灑,忽而緊逼著醉眼神獅,氣忿地說:「好!我於今算都認識你們了!你們夸武藝,混江湖的,原來就專會騙取人家的姑娘?……」醉眼神獅把刀一點,說:「你先別說!告訴你,裘文煥,從你來到北京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啦。我要叫你的腦瓜落地,那容易得很,可是因為先嚴與你師父有點交情,我不能不留點情面,咱們全是為一件東西的,你知道,我也知道,咱們要找的全是那王得寶的寶刀,得啦,現在那口刀我也不要了,你有本事找著就算你的,可是牡丹——這個美人兒,你得讓我……」他才說到這裡,裘文煥的刀就自下向上一掠,寒光飛了個半圓形,既速又猛,轉刀正刀,步隨刀進,蓋頂劈下,醉眼神獅卻一閃身,出刀下捺,「當」
的一聲,待裘文煥又抽刀變式,翻雲轉推,那對方的六七口刀卻光芒霍霍一齊劈?削,撩,刺,逼他退後,裘文煥將刀抖起了旋風,——可惜屋中地方狹小,但是他決不稍讓,此時醉眼神獅又向旁邊的人使眼色說:「用不著大家全來上手,我一個人三刀要砍不出他裘文煥——滾個蛋,我就從此不叫耿春雄,哈哈……」他一陣笑,說:「裘文煥你得量力,告訴你實話,你不行!你的本領差得遠,就那點詭計也叫我都替你臉紅,你在清扛浦裝窮漢的時候,就有人來告訴過我了,我知道你為的是那刀,還猜著你在那裡找不到運河龍,必定要到京都來找王得寶,你想得寶刀那是做夢。連我,比你早來了兩個月,我費盡千方百計如今也沒找著,我都灰心啦。我諒你更是海底摸針,瞎忙一陣,屁也尋不著。可是你有點運氣,比我先遇見牡丹。然而你沒照照鏡子看看,你不配呀!」這時屋裡的牡丹又嗚嗚的大哭,裘文煥急怒地砍,醉眼神獅卻用刀巧妙遮攔,他,並且警告著說:「你可別招得我急了!要不然我連細話可也不跟你說了。小子你現在要明白,牡丹,——騙也罷,搶也罷,她願意也罷,她不願意也罷,反正她已到了老爺的手心了……」「當!當!」他又將裘文煥狠劈來的刀,砍回去兩次,他一邊又冷笑說:「或者,你死她歸我,不然,你死她也完,反正,休想選出我的手心……」 「當!當!」
他又說:「我恨她聽說你受了傷,就能甘心受騙,你——我看不出你哪一點會配?來!
小子來得好,我早已料到,還特意請來好些位會刀法的老師看一看我的刀,跟你的,來!看刀……」 「噹噹!」裡屋的牡丹哭得更厲害,可是不能出來,裘文煥的氣更騰,刀尤猛,單刀「颼颼」、「噹噹」,然而,奈何他真真的人單勢孤,刀獨力弱,對方的人跟刀太多了,醉眼神獅力也充沛,刀法更為緊而敏,繞背三刀劈來,轉守為攻,裘文煥就不由得向後退。此時鮑子龍大喊說:「姓裘的現在放你一條活路,若要命,就快滾出屋!」
裘文煥卻掄刀躍進,穿雲劈斫前來,鋼牙虎猛迎過來,雙鉤抖起,裘文煥招架一合,他就去將屋門擋住。裘文煥卻揮刀開路,要向裡屋去救牡丹,費彪,胡小五,卻又擋住裡間屋門。裘文煥現巳進退維谷,左有醉眼神獅,右是的子龍跟羅壽,那飛叉賽山神,竟上了「修案」,抄起案上的一對花瓶,向裘文煥飛來,裘文煥用力一迎,花瓶飛回「吧」的一聲,落地粉碎。醉眼神獅卻刀飛腳起,羅壽鐵環刀也砍來,身後的雙鉤又要鉤裘文煥的腳,裘文煥刀飛身轉,左劈右削,凶如猛虎,到底他是拼出命了,圍著他的人雖多,究竟不能不讓步,鋼牙虎魏鐵帆不但沒有鉤著他的腳,反倒差點被他削了下巴,就也趕緊讓開了路,使裘文煥得以向後跳出,此時屋裡的一些人也都不向外來追,只全都哈哈大笑,牡丹卻仍在哀啼。
外面的雷雨還大,裘文煥站在雨中,胳臂可直覺發酸,心頭更是急痛,屋裡的人笑著並且鼓掌,他氣得肺都炸裂,但又無可奈何,想了想,這成什麼世界,憑醉眼神獅這麼一個人,他就可以騙來良家婦女關在這個地方,別人來找,他們還聚眾持刀攔阻,毆鬥……這樣想,胸中怒火,加倍燃燒,又要掄刀闖進屋裡,再去拚命,這時卻聽牡丹又在屋裡喊叫:「文煥!裘大哥!你快去叫衙門的人來吧!」那外屋,醉眼神獅一些人卻更狂笑起來,有人還唱著:「小娘子休傷心聽我言講……」裘文煥覺著他們這些真不像是人,斗他們,又實在鬥不過,要叫牡丹在此一夜,他們什麼事也能夠作得出來,北京城天子腳下,還不至於沒王法,我就去叫官人來!於是他提刀又上了牆頭,才要往下去跳,卻見牆外就站著一人,原來就是剛才他跟湯小牛在胡同口看見的那撐著雨傘的老頭子。
這老頭子很奇怪,此時手中高高舉著一口刀,說:「你那口刀不行,那口刀鬥不過他們,來!換這口用吧!用完了千萬還我!」
裘文煥頓時吃了一驚,看這口刀並不太亮,然而,尺寸似乎較長,他就接過來顛了一顛,覺著很輕,比手裡現在這口笨刀輕了一半,這樣一來,他倒覺得手腕不大酸痛了,他就說:「好!我就換你這口刀用一用,請你在遠處等我,我殺完了他們,救了人,咱們再談!」當下他將自己的刀交給老人,反身仍然跳回院裡,冒雨奮勇,重複踹門衝進了那屋。屋中的幾個人正在商量什麼,一見他又來了,醉眼神獅先忿然的跳起怒聲說:「好裘文煥,你還敢來?真不要命了!」裘文煥新換的鋼刀輕而快,「唰」的一聲砍去,醉眼神獅展力相迎,他還想將裘文煥的手腕震酸,但不料雙刀再一碰,卻與剛才不同,「嗆」的一聲如削麻杆,醉眼神獅的刀立刻成了兩段,他大聲驚喊說:「哎呀!寶刀竟落在你手裡?」裘文煥也一驚,同時又一喜,勇氣倍增,絲毫不讓,寶刀掠風「玻」
的又削來了,鋼牙虎,偷桃猿,鮑子龍,羅壽,費彪幾人的刀和鉤仍然齊上,但經不住裘文煥手中的寶刀只一掃,立時刀斷鉤盡折,每人手中只剩半截兵器,可都嚇白了臉。醉眼神獅不顧一切猛撲過來,張著兩隻空手要來搶寶刀,但被裘文煥寶刀一揮,立時「咕咚!」醉眼神獅連喊也沒喊出來,就腰斷兩截,血流滿地,鋼牙虎,偷桃猿,連羅壽,齊都拚命往外去逃,劉六蹲在桌子底下去了,費彪嚇得渾身打戰,鮑子龍倒是還鎮定,說:「怎麼樣,現在可出了人命啦,姓裘的你是要斬盡殺絕,還是宮裡去說話,還是各走各的,將來再見面?三條路兒由你選,我鮑子龍沒什麼說的了,誰叫你的本事高,刀也快!」裘文煥卻顧不得向他答話,手提寶刀,先急急的走進了裡屋。
見這屋裡,燈光仍然很亮,原來這就是那名妓小秀紅的家,小秀紅光著襪底就到炕里藏著去了,她的跟媽——也許是她的養母,是一個四十多歲,身體強壯的婦人,還在緊緊抓著牡丹的兩隻手,被裘文煥打了兩個嘴巴,才給打走,嬌弱可憐的牡丹卻哭著投入裘文煥的懷裡來了。裘文煥就挽著她出了這裡屋,她看到了地上的一片血,醉眼神獅的兩截屍身,嚇得她就趕緊閉上了眼。此時鮑子龍等人全都逃走了,只有那婦人還說:「這人命官司算誰的?耿大爺呀!這一下你,你可把我們娘兒倆坑啦……」她叨叨嘮嘮的大聲哭了起來。裘文煥什麼話也不說,就趕緊攙著牡丹出屋,雨仍在下著,閃電照著牡丹慘澹容顏,裘文煥此時自幸是寶刀,美人全已到手,可他開了街門,攙著牡丹出去,那老頭卻就迎著門說:「該把刀換回來了吧?」倒把牡丹又嚇了一跳。裘文煥說:「敢問老俠客是不是當年的侍衛王得寶?」
怪老頭只「嗯」了一聲。裘文煥更加驚喜,可是刀——這口昔日斬過嬪妃,今天殺死了醉眼神獅的無敵寶刀,不得不當時還給老人——王得寶。他又問:「王老俠客,現住在哪裡?改日我好去拜訪!」那王得寶卻一聲也不再言,只將寶刀收入在一隻破皮鞘里用臂夾著,一手打著雨傘,傴僂著腰,就跟個老怪物似的,在雷雨閃電之下,出了小胡同走了。這時披著蓑衣的湯小牛又來了,驚訝地說:「真把二丫頭救出來了?是怎樣救的呀……」裘文煥說:「你先別管,借你這件蓑衣先用一用!」遂就將湯小牛披著的蓑衣拿下來,給牡丹披上,並急急地說:「湯小牛!好兄弟!你快去追那個老頭子,看他在哪兒住,然後到五魁棧里去找找,告訴我,我還要重重的謝你!」湯小牛答應了一聲,趕忙追那王得寶去了,這裡裘文煥就扶著牡丹出了小胡同,卻也無法找得一輛車,他只得在大雨下,閃光中,夜色沉沉,泥水滿途,攜刀扶著牡丹,暫回五魁棧。
他為了免去使店家生疑,又不願到了明天給店家招麻煩,所以他不能去叫門,便將牡丹背著,越過牆去。此時除了雨淋在蓑衣上發出「簌簌」的輕微響聲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天上的雷,也不再那麼一聲接連著一聲的打了,牡丹這時是緊緊的依隨著裘文煥,就這樣,進了屋裡,裘文煥把燈點上。
燈光照著嬌弱的牡丹——其實她並不怎麼的嬌弱,她的臉兒還是胖胖的,淚已經幹了,頭髮上可還往下滴水,蓑衣穿在她身上,倒好像畫的「昭君出塞」。那昭君娘娘所披著的斗篷,顯著十分的風流嫵媚。脫下蓑衣,身上穿的是豆綠色的綢小褂,和深藍色的綢子褲子,可盡皆濕了。裘文煥倒覺得很發愁,因為屋裡沒有一件女人的衣裳可以叫她更換,衣服換不換,還倒不要緊,只是她的腳底下,那一雙小鞋,濕得現在還在直往外冒水,裘文煥說:「你把鞋脫下來,上炕去歇一歇吧!」牡丹卻把眼睛向他一掠,赧然的笑著說:「那你可得轉過臉去!不許瞧我!」
裘文煥說:「好!我先到門外去站一站,待會再進來。」牡丹卻搖頭說:「不用!外邊雨還沒有住呢!又涼!」於是裘文煥就轉過身去,待了半天,牡丹輕輕的說聲:「好啦,你回過頭來吧!」裘文煥轉回了身,見牡丹已經脫去了濕鞋襪,上了炕,盤腿坐著,並拉過了床上放著的被褥蓋上了腿,還顯著怕冷的樣子,裘文煥就往近走了走,低聲問說:「你來的時候沒有吃飯嗎?現在要是覺得餓,我可以到廚房找點什麼吃的?」牡丹卻皺眉,微微的嘆氣,說:「吃不吃有什麼要緊?現在這事到底是怎麼辦呀?」裘文煥仿佛不明白似的,問說:「現在還有什麼事呢?」牡丹像害怕,像憂慮的樣子,哽咽悲泣,斷斷續續的低聲說:「你剛才在那兒殺了人,殺了醉眼神獅,你不得給他償命嗎?不得……打官司嗎……我發愁……」裘文煥卻搖頭,微微地笑說:「不至於,你要為這事就發愁,那可就太傻了,你還不明白我……」走近前來向牡丹低聲說:「我們原本都是江湖上的人,你明白吧?江湖上的人走了邪路就是盜賊,走了正路就是俠客,當俠客的人憑仗武藝,行俠尚義濟困扶危,剪惡安良,殺人用不著償命,殺那醉眼神獅更是大快人心,用不著打官司的!」牡丹說:「那麼?明天你就還能好好在這兒待著?就沒有衙門的人來捉你?你還能夠照舊在街上走?——我就有點不信!」裘文煥對這話也很難以回答。本來,事情已經惹下了,到明天,衙門的人一定得上那小秀紅的家裡去驗醉眼神獅的屍身。小秀紅她的養母,還能夠不源源本本的說出今夜的事?那一定得傳鮑子龍那幾個人,並且一定到店中來捉我。自然捉不著,牡丹可就跑不了啦!因此,不由得發起愁來,可依然笑著說:「不要緊,一點也不要緊,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明天一早就跟我走。」牡丹拉住他的手,仰著臉兒問說:「跟你?上哪兒去呀?」裘文煥低聲告訴她:「跟我回河南。如今我奉師命走遍天涯,尋覓那口寶刀,已經有了下落,我還想得到那口寶刀,帶著你,就回河南,見我師父復命,然後咱們往遠遠的一個地方去做夫妻,過日子,再也不到北京城來了,好不好?……」牡丹卻搖頭說:「不,我不願離開北京!……」裘文煥說:「你的母親可以跟咱們一塊走。」牡丹又搖頭,皺眉說:「不,我不願意,你想啊?我們是這兒生長大了的,說走好遠,就走好遠,那怎麼能成?這兒,不但有我媽,還有我姑媽,她也離不了我,我現在彭宅那裡,人家二太太,干小姐,連大人太太全都對我好極了。
本來我今天晚上,要不是受了醉眼神獅的騙——他派人去說是你在前門外飯莊裡被人打傷了,都快死了,托他們來找我趕緊去跟你見一面,要不然就見不著啦!我才一著急,當時什麼都顧不得啦,連回里院跟二太太說一聲也沒有說,我就跟他們坐著車走了,到了那飯莊一看沒有你,他們又說抬到什麼朋友家裡治傷去了。我傻,也因為我是急糊塗了!我就又跟著他們到了那裡,可是一進那小院的屋裡,就瞧見醉眼神獅了,他們就揪住了我,不叫我走啦。我哭也不行,那個妖妖佻佻的女人跟那婆子嚇唬我,又哄我,說什麼又不是想叫我混事,掙錢啦,胡說八道——只說叫我明天一早跟著醉眼神獅離開北京,我說我為什麼要跟他去呀?我正想要尋死,你就救了我,我可想不到,你又叫我離開這北京城……」說著,她哭得更厲害,又抽抽咽咽地說:「不錯!連我媽也願意把我給你,我自己也沒什麼話說了,我在彭宅住著,就為的是躲那醉眼神獅,也為的是等你,等你有一個體面一點的好事兒就行,將來能跟彭宅親戚來往。你要是當好差使,我見了彭宅的二太太,小姐,也臉上好看,我沒想到——今兒聽說你跟人打架叫人打傷了,我就很傷心,可幸虧是假的,你殺了醉眼神獅救了我,這是真的,可是擺在眼前的這些真事,怎麼辦?難道你這麼大的一個俠客,就除了逃跑,就沒有別的辦法嗎?」裘文煥搖頭說:「我沒別的辦法,不逃跑也行,只有明天來拚命!」牡丹說:「你不是跟彭升認識嗎?他現在是彭宅的大管家。」
裘文煥說:「我何止跟彭升認識,連彭織造都應當稱我為恩人,不是我在駱馬湖邊將他們救了,他們全家都回不來。還有今天醉眼神獅在一塊的那飛叉賽山神,就是那次在湖邊劫他們的一名大盜。」牡丹不禁驚訝,又喜歡著說:「那麼,明天為什麼不——咱們倆人一塊到彭宅,求求彭大人去給你向衙門說一說情,就不必再追究你啦,還可以捉住那劫過他們的大盜……」裘文煥說:「你想叫我將功折罪去麼?」牡丹微微的笑,並用眼神看著他說:「你想想,我出的這辦法好不好?」裘文煥也微微的笑,說:「好是好,可是不能那樣辦,因為,那次我在駱馬湖邊本就算多管閒事,得罪江湖仇家,已經夠多的了,飛叉賽山神是飛叉老黿之弟,他來欺侮我,我可以打他,但卻不能去捉住他,送交宮裡。因為這是江湖上的規矩,我若那樣去做,惹起了江湖豪傑的憤怒,麻煩更多。至於叫我去求彭大人?你別看我在納蘭家中看過門,這種倚人求人的事,我還實在不願作。如今,殺死醉眼神獅,這並非我的本意。見到那口寶刀,卻實在大功告成,此後我更要慷慷慨慨做一個英雄,哪能倚人求賞,或託庇於富貴之家?」牡丹著急地說:「反正我是天一亮就得回彭宅去,只剩下你啦,你到底是打算怎樣辦吧?」說著,又低頭垂淚。
裘文煥說:「辦法我已經有了,天亮你回彭家去也好。你在那兒住著,我也很放心,只是我願意你等我半年?」牡丹點頭說:「行!可是這半年裡,你幹什麼去呀?」裘文煥說:「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在半年以內,我必然回北京,來的時候還必光明正大,那時我的錢也有了,事情也有了,我就必定娶你。」牡丹又抬起眼皮兒來問說:「你說這話可是真的?一定辦得到?」裘文煥點頭說:「當然一準辦得到,而且還用不了半年。」牡丹點頭說:「得啦!這就都不用說啦!我信你的話,現在我也放了心啦,別說半年,一年,兩年,跟王三姐似的等你一十八年,我也等得了!就盼著你……」她又悲哽著說:「好好兒的,別再那麼江湖、江湖!——真叫人又擔心,又害怕!」
裘文煥說:「從此你不要再害怕了!」
牡丹卻又憂愁,說:「可是,天亮了,我怎麼回去呀?衣裳鞋襪也都不能夠干!」
裘文煥說:「很容易,你在家裡還有什麼衣服鞋襪沒有!」
牡丹說:「我都帶到彭宅去了,新近二太太又給我做了兩身。」
裘文煥又問:「全在什麼地方擱著?」
牡丹說:「我是住在二太太旁邊那屋子,屋裡就是我跟我姑媽,我的衣裳,襪子,鞋什麼的,都在我姑媽的箱子裡。」
裘文煥點頭說:「好!你稍等一等,我就給你取來!」說著他就出了屋。牡丹還說:「你先……」但裘文煥連頭也沒有回,開門就走了。
裘文煥依然施展竄房越脊的身手出了這客棧,卻見門外蹲著水鴨子似的一個人,他走近看了一看正是湯小牛。他早就來了,只因不會跳牆,所以進不來。裘文煥就問說:「怎麼樣了?你跟隨那老頭子到了什麼地方?」湯小牛說:「原來住在白紙坊姑子廟,那廟裡的老尼姑我還認識呢!」裘文煥聽了,心中非常的喜歡,就點點頭說:「好好!可是你就在這兒待著先別走,等我回來,還有幾句話兒要跟你說,有一件事要託付你。」湯小牛就點頭說:「行!反正我今兒晚上已經叫雨淋了半夜啦,覺也沒法睡啦,為二丫頭麼,我也不能抱怨誰,再等會也不要緊,可是你老哥還上哪兒去呀?」裘文煥只說聲:「待一會就回來!」他隨即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