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十回 論族誼憤聲仗義言 運機謀巧鼓如簧舌
話說王石田聽得劉升報又有客來了,還沒回答,姨太太已爬起來坐著,指劉升罵道:「你這東西,眼睛不是看事的,心思不是想事的麼?我和老爺已屢次囑咐你,不相干的人來了,都回老爺不在家,你只當作耳邊風麼?剛才老爺因見客,受了氣進來,你不是不知道,又跑進來報什麼客來了。還不給我快出去,回說老爺病了,有事過幾天,等老爺病好了再來。」
劉升一迭連應著是,正要退出去,王石田道:「且住,哪來的客,怎的連名片都沒一張?」劉升停住腳回道:「就是王老太爺呢,還同著三個,也都是老爺的本家,一共四頂轎子。」姨太太向空啐了一口罵道:「活見鬼,我家又不遭人命,這麼炎天,一群一群的轎子,扛到人家來。莫說人家主人生厭,便是當差老媽子們,也不願意伺候。不管他們有什麼事,照我剛才的話去回復他們吧,我家沒事要巴吉他們戶族。」
王石田擺手道:「那個老頭子來了,不能是這麼回他,我去看看,他們有什麼事。」說著起身出來,王傅紱等坐在客廳里,見王石田出來,都立起身舉手。王傅紱望了王石田幾眼,露出驚訝的樣子說道:「你病了麼,容顏怎的這般憔悴?」王石田一面讓座,一面答道:「日前從莊子上回來,已受了些暑氣,加之心境不佳,得於中者,形於外,容顏怎得不憔悴?」
王傅紱點頭道:「我等今日到府上來,卻有一件使你開心的事相告,我族的譜,從甲戌年由你經手續修以來,已是二十年了。今年甲午,正當第七屆續修的年。前日由我邀集各值年計議,公推督修的人,都說除了無懷,是少年科第,品學兼優,件件合格外,通族找不出第二個這般的人物來。因此當下就定議,舉我等四人來敦請。這是祖宗的事,用祖宗的面子來,大概賢喬梓不好意思推諉。」說罷哈哈大笑。
王石田苦著臉,搖頭說道:「舍間沒有這種福命,小侄平日對於孽子,教道無素,以致數日前,弄出人倫大變,深負祖宗的恩澤及老叔等的栽培。小侄本打算日內到祠堂里來,將事情稟明祖宗及老叔等。只因這幾日,賤體有些不快,害得老叔等,這般炎熱的天,巴巴地為這事進城來。」
王傅紱故作吃驚的樣子問道:「怎麼呢,無懷有什麼不到之處麼?」王石田嘆道:「家門不幸,出了這種逆子。小侄辱沒祖宗之罪,萬死難辭,只好忍痛,將逆子驅逐出外,免得以後拖累宗親,更重小侄的罪。」
王傅紱回顧同來三人道:「你們看,論人何等為難,以我們通族屬望的王無懷,竟至被驅逐於其父,他的過犯,不待說是很大的了。不然石田就只這一個兒子,自己五十多歲了,豈肯決然將自己親生,又已成了名的兒子驅逐之理。」三人同時點頭道:「這事真出人意外。」
王傅紱偏著頭,做出尋思什麼的樣子,忽然抬頭問王石田道:「已經驅逐幾日了?」王石田道:「今日是七月二十四,二十二日早晨驅逐的,至今日已是三日了。」王傅紱道:「你不是二十一日,才從莊子上回來麼?」王石田點頭道:「是。」王傅紱道:「然則無懷的絕大過犯,是二十一日,你歸家的這一夜工夫做出來的麼?」王石田被王傅紱這一問,問得一時回答不出,停了一停才說道:「這逆子平日的行為,事事可惡。年來小侄在我,屢聽得人家議論他不安分的事,也不知訓飭了多少次。數月前,小侄又親眼見他勾引人家女子,當即將他痛責了一頓。他母親死了,服制未滿,就在外面有這種行為,還有絲毫人心麼?小侄其所以將他驅逐,並非因他一朝一夕的過犯,實在是忍無可忍,容無可容,萬不得已,才忍痛出此。」說時嗓子一哽,兩眼流下淚來。
王傅紱點頭道:「無懷這種行為是該打,但是這事出在數月前,你已將他痛責過了,怎麼二十一日從莊子上回來,又忽將他驅逐呢?」王石田道:「驅逐另有事端,不過若不是他平日毫無人心,小侄也不至這般決絕。總之這種孽畜,若不將他驅逐,將來不但舍間被他禍害,即小之族人,大之國家,都要受他的荼毒。小侄提到這孽畜,心裡就痛恨不過,望老叔不必再提他吧。至於修譜的事,族中可推的人尚多,寒舍既無此福命,也不必說了。」
王傅紱道:「我們雖是同族,但你們父子之間的事,本沒我族人出言干涉之理。不過無懷非比別人,外面族人從他四五歲起,直到現在二十歲,就只聽人說他如何溫存,如何穎悟,如何向學,如何孝順,如何一步不敢胡行。十七歲上,就中了舉,是我們通族幾百年來,沒有的盛事,通族男女老少上萬的人,無一個不眼巴巴的,希望他青雲直上。因為他母親去世,耽擱他三年,不能進京應試,通族人都為他可惜,就是公推他修譜,也無非藉此勖勉他的意思,想不到竟有這種事。只是據你剛才所說,並沒說出畢竟因什麼事,將無懷驅逐的原因來。勾引人家女子,乃是數月前的事,並且當時已經責罰過了。數月來他有些什麼無聊的舉動,何以你二十一日從莊子上回來,次日清早便將他驅逐?照著情形推測,他這次的過犯,必不是你親眼看見的了,他究竟犯的什麼罪,你因何知道?既已將他驅逐了,似不宜不將詳細緣由,向族人說出來,免得外人議論你刻薄寡恩。」同來三人齊聲和道:「這是不錯,不把緣由說出來,莫說外人,就是我們族人,也覺詫異得很。」
王石田一聽這話,氣得幾乎要罵出來。只因王傅紱是長輩,這三人又都是同族中最正派的,平日心裡存著幾分敬意,一時翻不過臉來。極力將憤氣按捺下去,冷笑了一聲道:「我驅逐我親生的兒子,人家能原諒我不得已之苦衷,自沒得話說;萬一不能原諒,要說什麼,他們只管說便了。是不是我刻薄寡恩,蒼天在上,實鑒我心,我怎犯著和人計較。我遲日到祠堂里來,在祖宗神案前默祝,我只要上可以對天地鬼神,下可以問得自己的良心,以外我都不暇計及。」
王傅紱聽王石田這般說,也氣起來了,指著王石田說道:「我等來這裡,沒有惡意,就是追問緣由,也是為你家好,不是為我等自己。難道我七八十歲的人,還指望無懷發跡之後提拔我麼?你五十多歲的人,只這一個兒子,無端聽信讒言,將他驅逐,你可明白進讒言的人有什麼用意?進讒言的所說無懷的罪犯,是不是確有其事?徒憑一面之詞,將賴以承續宗祀的親生兒子不要,自己還極力代進讒的隱瞞,使進讒的奸謀,永遠不致敗露。我看你未免太糊塗得不知輕重了,你自己知道你還能活得多久呢?你這種悍然不顧的行為,就是將來你這個討的人,生了兒子,恐怕也有些不好做人。為人在世,無論有多大的能為,多大的家產,總不能連家族都一概抹煞不顧。我知道你,於今一則仗著自己有很多的產業,只有人求你,你無須求人;一則仗著新討了個小老婆,不怕沒有生育。為小老婆計,若不將無懷驅逐,恐怕你自己死後,無懷不容你這小老婆。你這是昏聵到了極點的行為,我等族人倒要看你這犯不著和人計較的本領。」說完,遂回顧同來三人道:「外面走吧,這種不祥之地,安可多坐?」三人立刻立起身來,一個個都怒形於色地向外面走。
王石田被這一段嚴厲的教訓,罵得滿頭是汗,見四人拂袖徑走,也起身來,從後面喊道:「老叔不用生氣,請轉來再說。」
王傅紱等也氣極了,也沒聽得,王石田正待趕上去將王傅紱拉回,忽聽得後面劉升喊道:「姨太太請老爺進去,有要緊的話說。」王石田立住腳說道:「什麼話,這麼來不及說?你進去說,我就進來。」劉升即轉身向裡面跑去了。
王石田趕到轎廳上,四人已上轎走了,王石田立著如痴如呆的,不知要如何才好。正在出神之際,猛覺得肩上有人拍了一下,接著聽得「呸」一聲道:「你癲了麼?站在這火一般的太陽裡面曬。」王石田抬頭見是姨太太,映著陽光,那種千嬌百媚的樣子,眼裡見著,心裡又不由得有些迷迷糊糊了,握著姨太太的手問道:「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呢?」姨太太笑道:「進房去再說,你在這太陽裡面曬久了,一會兒頭就要發昏。」
二人手牽手到了內室,奶媽打水給王石田洗臉,姨太太就拿著鵰翎扇,在旁邊輕輕地扇。王石田道:「你教我進來,有什麼要緊的話說呢?」姨太太道:「哪有什麼話說,我見天氣太熱,你的煙沒抽足,怕你在外面坐久了,發了菸癮,汗一出個不止,身體就受不住。什麼不知世務的客人,到人家盡坐著不走。快去吸菸吧,我已上好了,只等你來吸。你自己摸摸頭上看,剛洗了,又是一滿頭的汗。你可知道,汗是人身上的精液,出多了,最是傷身體,你這樣不知道保重,真要把我急死了。我常說什麼人參燕窩補養,都是騙人的,還得全靠自己保重得好,自己不保重,就整日地拿人參當飯吃,也不中用。」
王石田往床上一躺,姨太太將鵰翎扇遞給奶媽道:「你站在床當頭,輕輕地向老爺扇,扇重了一來怕傷風,二來擾動了燈火,不好抽菸。」奶媽接了扇子說知道,即立在王石田背後,一下一下緩緩地扇。姨太太即躺在王石田對面,替王石田照火。王石田一連抽了五六口煙,果然汗已收了,心裡又覺得舒服不過。
到了夜間,王石田又躺在床上抽菸,姨太太望著王石田笑道:「你說女人守節與男人守義,是哪一方難些?」王石田笑道:「這自然是男人守義難些。」姨太太放下臉道:「你何以見得男人難些呢?」王石田道:「這有幾個原因,等我一個一個地解說給你聽。」姨太太道:「你就說吧,我真不相信哩。」
王石田道:「第一,千古以來的禮教,對於男人守義這一層,沒人注重,這人便能守義,於聲譽上,沒多大的增加。並且你儘管守義,他人卻未必相信,甚至人家還要加以矯揉造作的罪名。有此一層,於是大家都覺得這『義』可不必守。第二,男子在外面的日子多,老子說『不見可欲,其心不亂』,男子既常在外面,眼睛裡自免不了,時常見著可愛的女人。人慾這東西,無論是誰也不能免的,既有人慾,又見了可欲的女子,只要一時把持不定,這『義』字就失守了。第三,凡是稍有出息的男人,不論自己是什麼身份,十九免不了朋友的應酬。近幾十年來,應酬酒席,多有請在班子裡的。班子裡的女子,雖不見得個個生得十分美貌,然中人以上的姿首,有幾分動人之處的,居其大半。這些女子,都是引人入勝,使人不容易保守這個『義』字的,所以魯男子、柳下惠,千載以下,都稱道不置,可見男人守義,確是不容易的事。女子坐在家中,人慾雖難免不有發動的時候,但發動時,將名節關頭一想,慾火就自然退下去了。縱然一時收伏不下,而女子深居簡出,不得有稱心的男子,這『節』仍是不曾失,怎麼不比男子容易些呢?」
姨太太笑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就是這麼個原因嗎?」王石田道:「這點原因還少了嗎?」姨太太道:「少是不少,不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據我看來,女子守節,比你們男子守義,要難十倍。你是個男子,如何能知道?我也說幾個原因給你聽,看你相信不相信。第一,我們女子的學問,不如男子,人人沒有學問,就制這一顆心不住。我說人心裡想的事,十件就有九件是從快樂這一方面著想的,不論聰明愚蠢都是一樣。人心裡既是時時想快樂,淫慾也自然是快樂中的一件緊要的事。這淫樂的念頭一起,像你們有學問的男子,就可以立時拿出許多學問來,審問這個念頭,是不是應該有的。審問完了,覺得這念頭,關礙著一生名節,務必極力打消,久而久之,這種不好的念頭,就自然不再起了。我們女子,雖未必不知道這種念頭不好,但沒有學問,畢竟看不十分透徹,要打消就不容易。
「第二,你們男子除了遊手好閒的無賴以外,都是士、農、工、商,各居一業,人有一職業,心思就有所寄託,淫慾發動的時候,比我們女子,要少幾倍。我們女子,若在窮苦工作的人家,生育了兒女,每日操作,又要撫養兒女,還好一點。若是像我們在這富有之家,飽食暖衣,終日無所事事,連陪伴談話的人,除了丫頭老媽子之外,沒一個人,可以談談,扯散些心事,淫慾一動便沒有收煞的時候。
「第三,男子引誘女子的時候多,女子去勾搭男子的時候少。這女子不必容顏如何美麗,只要年輕,五官也還端正,即有男子去引誘她。她自己的春心,已經是發動了,又有男子去引誘,只要這男子,不是年齡身份,相差太遠,要說把持,就很不容易了。若是這女子,在春心發動的時候,肯不顧羞恥,去勾搭男子,男子而竟不肯相從的,能有幾人?即算是有,也絕不能像男子引誘女子,女子憤然拒絕的那麼多。還有一層,是你們男子絕想不到的,我們女子,從十四五歲起至五十歲止,這幾十年中間,每月有幾日,是春心自然發動的時候,除了生病,誰也免不了,不過有濃淡的分別罷了。」
王石田望著姨太太說道:「這話我真沒聽人說過,每月哪幾日,是你們女子春心發動的時候呢?」姨太太也笑道:「我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如呢?我們女子經期過後,一七之內,春興比較平日濃厚,所以苟合的男女,每易受胎,就是這個道理。因為這女子既有了外遇,平日尚不見得十分想和那男子會面,唯有經期過後那幾日中,絕沒有不與那男子會合的。你們男子,沒有這種期限,這也是比我們女子容易些的地方。再有一層,也是你不知道的,你們男子的淫慾,最盛在三十歲以前,三十以後,就漸漸地淡了;我們女子,卻在三十歲以後。所以失節的女子,總是三十至五十之間。照我所說的這幾層,你看是不是我們女子難些?不是我自己稱讚自己,像你去莊子上那幾夜,若不是我有把握,換個旁的年輕女子,怕你家不出滅倫的事,怕你不戴上一頂透水綠的帽子嗎?這種事,只要有了一次,便是接二連三地不可開交了,我當時也曾起過一種不好的念頭。」
王石田聽了,連忙翻著兩眼,望了姨太太問道:「你當時起過什麼不好的念頭?」姨太太笑道:「除了想給綠帽子你戴的念頭,你說還有什麼好的念頭。」王石田道:「你這念頭怎生起的呢?」
姨太太道:「你要問怎生起的嗎?就從姨太太三個字上面起的。我素來不歡喜說欺人的話,當時既看了那種挑逗我的樣子,聽了那些引誘動情的言語,說完全心裡沒一些兒搖動,是欺你的話。我心裡不但有些搖動,並立時轉了幾個念頭。第一個念頭,就因他年紀輕,相貌兒生得可人意,舉動更溫存得可愛,言語又清脆得好聽;接連就轉到你身上,你的年紀已老,相貌、舉動、言語不待說都相差很遠。這兩個念頭一轉,又轉到我自己身上,橫豎是個再醮婦,名節是已經沒我的份兒了。又是個姨太太身份,便謹守著這名節,也旌表不到我身上來,何不及時行樂,倒落過個眼前舒服。」
王石田聽到這裡,臉上已變了顏色,眼睜睜地望著姨太太,真是目不轉睛。姨太太不慌不忙地笑著,接續說道:「我那時雖有了三個不好的念頭,只是終不敵最後的那個念頭,轉得厲害。假若沒有那最後的一轉念,簇新新的綠帽子,早已套在你頭上,快刀都刨削不下了。」
王石田略轉了些笑臉問道:「最後一念,是如何轉的呢?」姨太太晃了一晃腦袋,用手指著後房說道:「這功勞,卻虧了奶媽一句話。奶媽是無意說了一句,不知老爺此時在莊子上,已經安睡了沒有的話。我心裡忽然感觸,暗想奶媽尚且知道關心到老爺身上,不知老爺此時睡了沒有。我是他的女人,他數月來待我,總算是無微不至,我豈可背了他,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因為有此一轉念,以前的幾個念頭便立時冰消了。那幾個念頭一退,計較利害的心思,就隨之而起了。心想:我雖是姨太太,總是老爺的姨太太,不是外人的姨太太,名分不能不顧。並且這種苟且的事,只要犯了,沒有始終能隱瞞得住的,自必有敗露的一日。若是和外人有苟且,將來敗露了,人家知道,不過作笑話談談。姨太太偷人,在外人看了,本不算什麼稀奇事,就於你的面子,也沒什麼了不得的過不去。唯有偷到你親生的兒子身上去了,就未免有些駭人聽聞。」
姨太太才說到這裡,猛聽得房上的瓦「吱喳」一響,接著「嘩啦啦」落了幾片瓦到丹墀里,嚇得姨太太往王石田身上爬,將頭埋在王石田懷裡,只管抖個不了。王石田雖則也有些害怕,畢竟是個男子,膽量大些,硬著嗓子將奶媽叫醒。奶媽聽說也嚇得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起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