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十一回 驚奇道怪愛妾撒嬌 淨宅驅邪尼妖搗鬼

平江不肖生 《半夜飛頭記》
話說王石田聽得丹墀里,打得瓦響,心裡也有些虛怯怯的,硬著嗓子,將奶媽叫醒起來。見奶媽也嚇得敲得牙齒亂響,即輕輕向姨太太耳邊說道:「起來坐著不要怕,等我到外面去看看,不是貓和耗子,便是偷兒來了。」 姨太太哪裡肯動呢?兩手緊緊地扭著王石田的兩個臂膊,將頭貼在懷中,連氣都不敢出。王石田望著可憐,索性將她摟在懷中,向奶媽說道:「你怎麼也怕得這樣,快點兒高聲喊劉升來吧。」奶媽耳里聽得明白,口裡只是喊不出,王石田的嗓音本來極低,只得仍催著奶媽喊。奶媽伸著脖子,劉呀劉呀的,劉了好幾句,才將劉升兩個字叫出來,接連不斷地叫了幾聲,哪裡有劉升答應呢? 姨太太猛然抬起頭來,朝著王石田的臉,下死勁啐了一口道:「好像有什麼寶貝,怕劉升偷了去似的,教他睡在那無人煙的地方,和這裡離得遠遠的。這裡面便殺死了人,他們外面也不會知道,這不是活活地坑我一個膽小的人嗎?」 王石田連忙認錯道:「只怪我疏忽,奶媽陪你坐在這裡,我開門到丹墀里看看。這屋子我住了幾十年,平日曾沒一些響動,連偷兒都沒進來過,一些兒不要害怕。」姨太太才坐了起來,要奶媽坐在旁邊,緊握著奶媽的手。 王石田下床靸著鞋子,左手擎著鴉片煙燈,右手拈了一條支窗戶的竹棍。才要跨出房門,身上忽然打了一個寒噤,遍身毛髮都豎起來,仿佛門外立著什麼怪物,在那裡等他似的,哪裡還有出外察看的勇氣呢?用竹棍從門帘縫裡,伸了出去,上下左右地繞了幾轉,覺著沒什麼東西阻礙,膽子稍大了一點。 姨太太在床上喊道:「你不要去看吧,你手中端著煙燈,若真是偷兒來了,他能見你,你不能見他。你的身體,何等貴重,犯不著出去。」 王石田正不敢向外走,聽了這話,隨即翻身轉來,仍要奶媽大聲叫劉升,自己也幫著叫。可憐兩人的聲音都叫嘶了,劉升沒叫醒,卻把管理花園的阿金叫醒來,「啪」「啪」「啪」地打後門,並高聲問有什麼事。王石田對奶媽道:「我給姨太太做伴,你去開後門,放阿金進來。」 奶媽握著姨太太的手道:「我們兩個,同去開門好麼?」姨太太沒答應,王石田已說道:「你的膽子,也太小了,倒要她同你去做伴。好,我們三個一同去吧。我不在房裡,你們兩個,仍是免不了要怕的。」於是三人靠得緊緊的,奶媽居左,王石田居右,將姨太太夾在當中,從後房轉到內院把後門打開了。阿金問有什麼事,王石田見阿金進來,膽子就大了許多,將房上的瓦響,丹墀里落了幾片瓦下來的話說了。 阿金一面往前面丹墀里走,一面說道:「不知是誰家養的一隻萬里封,時常跑到這裡來,我在花園裡見過幾次,這瓦必又是它跴落下來的。」王石田等三人,跟在背後,道丹墀里一看,幾片瓦已跌得粉碎。 七月間的月光,雖在二十四五,光亮卻是不小,照得滿院都是透明的。朝房上一望,除了溶溶的月色,布滿了沉沉的夜氣中,什麼東西也沒看見。阿金道:「一定就是那隻萬里封,若是偷兒,怎麼會爬到屋上去呢?」王石田心想不錯,教阿金仍去安睡,自己帶著姨太太、奶媽回房,把房門關了。 姨太太道:「我看這房子,只怕不乾淨。你去莊子上的第二夜,也是房上一響,打了幾片瓦下來;我並且看見一個黑影子,從這邊房上,往那邊房上一晃,當時嚇得我,幾乎沒了命。要不是奶媽在旁邊,我真要嚇死了。今晚又是這樣,我想猴子的身體很輕便,平日在房上走,聽不出什麼聲息,如何會弄得瓦上這麼大的響聲呢?並且這屋子的房檐,都安著如意瓦,嵌得牢牢的,便是用手去揭,也不容易揭下,猴子有多大的力量,能踏得下來呢?更有一層,可以斷定不是被猴子踏下來的。」 王石田道:「何以見得?」姨太太道:「你剛才沒看見丹墀里跌碎的瓦嗎,哪有如意瓦在內?若是猴子踏落的,必然是踏在房檐邊的如意瓦上,方能落下來,豈有中間的瓦,被踏落到丹墀里的道理?」王石田道:「你這照情理推測得很對,是不是猴子,難道真是偷兒不成?若是偷兒,卻為什麼要從房上揭起瓦片,向丹墀里打下呢?況且不是一次,家中又沒有失竊什麼東西。」 姨太太道:「是嗎?我因為覺得奇怪,才說這屋子不乾淨。」奶媽道:「求你兩個老人家,今晚不要再說了吧。我一個人睡在後房裡,我素來膽小,若再說,我真不敢去睡了。」姨太太道:「你怕就去把蓆子枕頭搬到這房裡來,睡在這地板上,大家都有個伴兒,豈不是好。」奶媽歡喜笑道:「這還有什麼不好,我就去搬來。」說著,匆匆忙忙地到後房搬了蓆子枕頭過來,就睡在榻板下面。 姨太太道:「時常是這麼鬧起來,也不成個話說,應如何設個法子才好。」王石田道:「我在這屋子裡生長的,這是我家百多年的祖屋,從來沒一些兒不乾淨的事,有什麼法子可設呢?」姨太太道:「一時不同一時,越是百多年的老屋,越多不乾淨的。你只看這一所院子,有多重的陰氣。哪怕這麼炎熱的天氣,吹來的風,都是陰慘慘的,外面還很早,這院裡就黑暗得不看見人了。這院裡幾棵芭蕉,據阿金說已有百多年了,我常聽人談過,年深的芭蕉,最是歡喜藏不乾淨的東西,就因為它陰氣重的緣故。百多年的房子,這花園中的花妖木怪,怎能說完全沒有。」說時湊近王石田的耳根,低聲說道:「就是你去世的那個太太,也難免不來使神通,嚇嚇我這膽小的人。你若不設法子將這房子弄乾淨,我不敢再住在這裡了,你放我出去,饒了我這條小命兒吧!」 王石田蹙著眉頭道:「你要我想什麼法子呢?這些事,我素來不信,所以孔夫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們讀書明理的人,豈肯做這攻乎異端的事?」姨太太一手揪了王石田的耳朵,生氣說道:「你之乎者也的,向我當小老婆的掉什麼文呢?你素來不信,我偏要你信。」 王石田被揪得忍痛不住,雙手捧住姨太太的手說道:「我信,我信,你鬆手吧!」姨太太卻不就鬆手,逼近王石田面前問道:「你設法不呢?」王石田連連道:「設法,設法。」姨太太才將手鬆了。王石田不住地用手揉耳朵,姨太太見已揪得通紅,也用手去摸撫。 王石田道:「鬍子被你揪得我賭氣剃了,於今又揪起耳朵來。」姨太太笑道:「你何不賭氣連耳朵也剃了呢?你不設法,還有得揪你哩。」王石田道:「你只要我設法,我知道這法應該怎生設呢?看你說有什麼法子,我總依著你的話辦。若我辦得不對,你再揪我便了。」姨太太道:「依我嗎?要去把玄妙觀的胡老道請來,他最會淨宅壓邪。」王石田搖頭道:「那卻使不得,我家從來不曾有和尚道士進過門,這是祖宗的家法,不能破例。你再有好的法子,說出來我照辦就是了。」 姨太太又生氣道:「你說這話又是想我揪你了麼?和尚道士,不也是人做的嗎?你這種毀僧滅道的人,怪道你養出那想烝庶母的逆子來。和尚道士有什麼事,對你家不住,要做出這深惡痛絕的樣子來?我才不相信這種狗屁家法呢,我沒有再好的法子,我不過是這麼說了,聽不聽由你。我又不是賣在你家裡,好便好,不好不怕沒有路走,白把條命送在這裡才不合算呢。」旋說旋流淚哭起來。 奶媽睡在地下聽了,伸起頭說道:「姨太太怎的這麼呆呢?既是祖宗的家法,和尚道士不能進門,老爺於今就依了你,這破壞祖宗家法的聲名,你也擔當不起。並且那玄妙觀的胡老道,也沒什麼神通,去年在周家豆腐店裡治瘋子,被那周瘋子打得他頭破血流,從那回起,人家都知道他沒多大的法力。我有一個最好的主意,那白衣庵的老尼姑靜持師父,專會淨宅驅邪。她畫得一碗好水,無論什麼妖魔鬼怪,有她那碗水一噴,都立時化成了灰。」 姨太太點頭揩乾了眼淚說道:「你祖宗的家法,和尚道士不許進門,難道尼姑也不許進門麼?」王石田嘆氣說道:「認真說起來,尼姑的罪惡,還在和尚道士之上,也罷,由你去請尼姑便了。只是教她不要從大門進來,引她從後門到花園裡,看她要搗些什麼鬼,都教她在花園裡搗吧。」 姨太太冷笑道:「你糟蹋人也不是這麼糟蹋的。她做尼姑的,也是佛門弟子,皇宮裡面都能去得,你這裡是什麼人家,就只能走後門到得花園裡?你這話分明是有意給我過不去,罷,罷!這屋子也不是我住的,我沒這大的福分。你們住了百多年,不曾有一些兒響動,我來不到小半年,就這麼大鬧特鬧的,顯了兩次神通。若再住下去,我這條命嚇也要嚇死了。你去擺你的架子,莫說和尚、道士、尼姑不許進門,便是一切人,都不許進門,也只由得你。房子是你家祖傳下來的,分得旁人有什麼話說,我明早就走,一則免壞了你家的家規;二則我還想留著這條命,多活幾年。」 王石田笑道:「你真是個小孩子脾氣,說說就認真,我明早教劉升去,把那尼姑叫來便了。你親去和那尼姑商量,看應該怎麼擺布,你做了就是,不必來問我。我實在是對這些事,絲毫不懂得。」 姨太太才高興了些兒,說道:「誰說要來問你的,小孩子脾氣,我怎麼不是小孩子脾氣?你的兒子,和我一般大,自然是小孩子呢!」奶媽道:「白衣庵的那位靜持師父,並不大出外行教。她那庵里,很有幾十畝香火地,手邊的餘蓄還不少。她年紀又已六十多歲了,徒子徒孫邀攏來一大堆,如何肯輕易出來,替人淨宅呢?」王石田笑道:「原是你薦的,我又不知道有什麼靜持!」 奶媽坐起來說道:「老爺沒聽我將話說完,她雖然不肯輕易出來,我和她很有些交情,我親去請她,她知道是我們姑娘的事,料想她不好意思推託。若教劉升去,是斷斷乎請不來的。我有事煩她,她並一文錢也不會要。」 姨太太喜道:「那麼明早你就坐著轎子去,務必邀她同來。她雖不要錢,我卻不能不送錢給她。豈有我們這種人家,白使喚人的?」奶媽連連搖手道:「你快不要說送錢給她的話,無論你送多少給她,她絕不肯受的。我和她二三十年的交情,難道還不知道她那古怪的脾氣嗎?你送錢給她,她不但不受,必然還要怪我瞧她不起,將她作那些騙人布施的尼姑,一律看待,這萬萬使不得。」 王石田道:「這種尼姑倒難得,她既不受錢,教廚房裡辦一桌上好的素席,陪款陪款她便了。」奶媽點頭道:「那卻使得,今晚天氣已不早了,我明日須早些起來,此刻不能不睡了。」說話時已聽得雞叫起來。王石田和姨太太,便也收拾安歇了。 次日一早,奶媽即坐著轎子,去白衣庵請靜持去了。好一會兒回來,姨太太已起床,奶媽進房說道:「靜持師父已答應了,要下午才得來。上午她自己有功課,她吩咐我,要我回來吩咐家中上下的人,她來的時候,無論是誰,不要找她說話。先預備一碗清水,放在神龕當中;神龕下面,安放一把靠椅,她進門直到神龕底下,端了那碗清水,在椅上略坐一會兒;由她先開口問話,我們家裡人,才能開口。她再三吩咐,要緊,要緊!若不聽她的吩咐,她就立時回庵里去,再也休想她進門了。」 姨太太忙道:「怎麼不聽她的吩咐?等歇你去將通屋上下的人,都叫到院子裡來,我當面去吩咐他們。誰敢不聽的,立刻教他滾出去。老太太房裡的人,也是一般地要叫來。老太太是不出房門的,沒要緊。」 奶媽答應知道,姨太太遂將王石田推醒道:「今日有事,早點兒起來吧!」王石田睡眼矇矓地問道:「什麼事?我還不曾睡足呢。」姨太太道:「今夜早些睡便了。起來,起來,靜持師父就快來了。」 王石田沒法,只得爬起來說道:「她來她的,要我起來幹什麼呢?」姨太太把奶媽的話述了一遍道:「奶媽現在叫他們去了,他們到齊了的時候,你親自去吩咐他們一遍。我到你家,只有這麼久,我說的話,料想他們雖不敢不聽,但是總不及你親自吩咐的,靠得住些。便是老太太房裡的人,我也不便隨意指使,你說對不對?」 姨太太說這話,其實是明知道王石田心裡,不大願意尼姑上門。卻偏要借這事降服王石田,好使一家上下的人,都知道她自己得寵得很,無論什麼話,王石田都不敢不聽,並且還得實心實意地奉命唯謹。但是就是這麼教王石田去吩咐眾人,又恐怕王石田推託,仍教他自己去吩咐;所以拿出老太太房裡的人,不便隨意指使的話來,又顯得自己識大體,王石田又不能推託。 王石田聽了,果然點頭,稱讚她識得禮節,絕不推辭的,下床來梳洗。奶媽已將所有的僕役、丫頭、老媽子都叫到院子裡了。王石田即出來,向眾人說道:「我請了白衣庵的靜持,下午來家淨宅。她再三叮囑,她進門的時候,無論誰人,不許開口說話。須等她先開口,你們才能作聲。因此叫你們來,我當面吩咐,你們大家留心。若有誰不聽吩咐,我就辦誰,你們聽明白了沒有?」大家都答應聽明白了。 王石田回房問奶媽道:「她說過淨宅要應用些什麼東西沒有呢?」奶媽道:「我曾問她,她說且等進門看過陰陽,才能定奪。若是家裡乾淨,沒什麼邪祟,就只鎮一鎮孤魂,用不著淨宅。」王石田笑道:「我倒看她這陰陽,將怎生個看法。」姨太太道:「你不相信就不相信,不要瞎說八道。她又不騙你的錢,若不會看陰陽,她真沒討得倒霉了。這麼三伏炎天,巴巴地要跑到你家來請安,你是這麼,不要和她見面最好。你對我亂說沒要緊,若對她亂說,你家裡便有個屋棟大的鬼,她也不給你治了。」 王石田笑道:「我巴不得不和她見面。不要說閒話吧,我菸癮發足了,快開燈燒煙給我抽。」奶媽將煙燈點著,姨太太燒了幾口煙,給王石田抽了,過足癮才用早點。忽見奶媽急匆匆地進來,向姨太太招手,姨太太知道必是靜持來了,隨即跟著奶媽,到前面神堂里。只見一個老態龍鐘的尼姑,端坐在神龕底下,雙手捧著一碗清水,兩眼緊閉,口裡像念著什麼似的,上下嘴唇,只管微微地掀動。如此坐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緩緩地將兩眼睜開,立起身來,舉起那碗清水,仍放上神龕,轉身向姨太太合掌說道:「貴宅是有些不乾淨,但是還不要緊,那邪祟的道行,還淺得很,我給你治治就好了。」 姨太太連忙答禮說道:「全仗師父的法力,久聞師父的名,平日不曾親近。今日有事奉請,還要求師父恕罪。」遂將靜持讓進內院書房裡坐下。靜持道:「貴宅的邪祟,幸喜是個女身,並且日子淺得很,不過兩三年的道行,算不了什麼。不過因為她原是這家裡的人,門神不能禁止她,所以她能出入無阻。我剛才打發天兵天將把她拘了來,她向我叩了無數的頭,求我饒她,說永遠不再來作祟了。我不相信她,她就對天發誓。我道:『你若不是這家裡的人,我卻能相信;因為你是這家裡的,你的靈位,還不曾毀掉,你總免不了,時常要進來受祭,不相信你就能不再興妖作怪,恐嚇主人。』她聽了我的法旨,還想懇求,我便懶得理她,將她交給天兵天將,暫時看管,等我發落。」 姨太太聽了,不覺毛骨悚然,連忙趴在地下,叩頭說道:「好師父,務必救弟子一命。這邪祟便是弟子的對頭,萬萬放不得!」靜持不慌不忙地伸手拉姨太太起來道:「容易,容易!我要放她,也不交給天兵天將看管了。」姨太太道:「天兵天將能看管得牢麼?」靜持笑道:「是他們去將她拘來的,哪裡有看管不牢的道理?無論什麼邪祟,一到了天兵天將手裡,便再也不敢逃跑。」 姨太太道:「什麼道理呢?」靜持道:「你要她逃跑到哪裡去呢?隨便逃到什麼所在,天兵天將都能立刻又將她拘來。這第二次拘回來,就有得苦頭給她吃了。」姨太太喜問道:「給些什麼苦頭她吃呢?」靜持道:「第一次拘她,就只用鐵鏈,把她鎖好,吊在柱頭上;若她逃跑了,第二次拘回來,便要穿上她的琵琶骨了。」 姨太太道:「琵琶骨是什麼東西?」靜持指著自己的肩窩道:「這一條橫骨,就叫琵琶骨,拿小刀從這裡戳一個大窟窿,用酒杯粗細的鐵鏈,從窟窿里穿過來鎖上,你看有多痛。就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逃跑了。」姨太太道:「師父知道弟子的苦處,這邪祟若不求師父將她制住,弟子的性命就保不了。師父救了弟子,弟子感恩不盡。任憑師父要弟子怎樣,弟子無不從命便了。」 不知靜持怎生回答,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