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九回 張鳳笙求情受惡氣 王石田迷色發狂言
話說梁錫誠聽了王傅紱的話,隨即答道:「我也正為這事,愁煩得了不得,難得老先生和三位先生駕臨,這事一定好辦了。至事情的實在情形,我所知道的,還不及老先生剛才說的那麼詳細。因無懷住在寒舍,他卻什麼話也不說,再也問不出究竟是因何被逐的原因來。前日石田著人將張家的庚書,送到寒舍,我昨日就去與張親家商量,約了張親家,今日來王家勸石田,此時不知已經到了沒有。老先生為王家族長,又是年高有德的長者,以大義去責石田,料想他不能再執拗。」
王傅紱道:「我們族人,只能盡我們族人的力量。敝族就在今年九月,續修第七次的族譜,族人正集議,要委無懷督修。一則因他是少年新進,二來他的派序最小。敝族舊例,修譜的事,是委年輕派小的人經手的,因年輕人精神完足些,心思細密些,對於祖宗的生卒年月及房頭葬地,錯誤少些。而派序小的人,於前輩的傳贊行狀,不敢輕易舞弄文墨,以逞他個人的愛憎,並且可藉此鼓勵後進。敝族凡是曾經督修過譜的人,其學問道德,必是合族人都推許,毫無間言的。以後合族對於這人,無論大小的事,無不竭全力幫助的。這人就算是敝族中,第一個合族屬望的人了。二十年前,石田督修過一次,合族很望他出仕,奈他三十歲,就在家養親,不肯晉京應試。合族因他的學問道德都好,大家情願從家廟裡,提些公產,再捐集些兒,給他捐一個知縣,請他去做,好替祖宗增增光。無奈他也不肯,只索罷了。卻好,他兒子無懷很爭氣,發達得比他父親還早。我們時常議論,怎麼山川靈秀之氣,獨鍾在他五房一家,我們長、二、三、四房,近六十年來,連一個在二十歲以前入學的人都沒有。像無懷這麼好的子弟,我們遠房族人,尚且要竭力維護他。石田和他是父子,竟輕易將他驅逐,我們族人,自免不了要來,問他一個所以驅逐的道理。無懷既在府上,可否要他出來見見呢?」
梁錫誠點頭道:「且請諸位坐坐,我去教他出來。」梁錫誠遂起身到裡面,無懷正和梁太太坐在房裡閒談。梁錫誠對無懷述了王傅紱等四人的來意,說道:「他們想你出去談談,你就隨我出去會他們一面,順便道謝一聲吧。」
無懷躊躇道:「他們為我的事,從鄉下跑進城來,論人情我本應去向他們道謝一聲。不過我此刻去見他們,好像含著有請託他們,去向父親論理的意思在內,這一層已似乎不大妥當。並且我見了他們,也不好說話;便是他們,也用不著定要見我,你老人家以為何如呢?」
梁錫誠道:「這話卻也不錯,只是我已在他們跟前,答應叫你出去,於今將怎生回復他們呢?」梁太太道:「有什麼不好回復,只說無懷身體不大舒服,剛服過藥睡了。」無懷道:「我看不必定這麼回復,他們都是年老的長輩,像這麼炎熱的天氣,多遠地到這裡來,我一個年輕輕的人,便是真病了,也應得掙紮起來相陪才是。好在他們都是極懂大義的人,舅舅不妨將我的意思直說,他們必不會見怪。」梁錫誠點頭道:「很好,若推說有病,這話我也覺得說不過去。」
梁錫誠遂回到花廳來,向王傅紱將無懷的意思說了,並向三人道歉。王傅紱道:「無懷能如此存心,而竟以不率教訓的罪名被逐,於其父人倫之變,真是不可以常情推測了。好,我們就去吧!但看那位石田先生,怎生髮付我們。」說著起身,向梁錫誠拱手道擾。梁錫誠也不挽留,徑送到大廳,望著他們上了轎,才回身轉來,和梁太太正在談論王傅紱的話。
不到一刻工夫,只見胡成進來報道:「魚塘張老爺來了,已到大廳下轎。」梁錫誠詫異道:「怎麼來得這般快?必是先到這裡,再去王家。」遂急忙來到外面迎接。只見張鳳笙藍紗袍、青紗褂,拱立在花廳門口,梁錫誠緊走幾步,躬身讓到客廳里坐下。
梁錫誠看張鳳笙的臉色,很帶著幾分愁煩的樣子,勉強寒暄了幾句,即說道:「我剛從王府來,這事很有些棘手,我看王親家,簡直變了一個人,哪裡是三年前的王石田呢?」說時搖頭嘆息不已。
梁錫誠請張鳳笙寬了衣服,自己也將馬褂脫了說道:「親家到王家,是如何的情形呢?怎麼午飯都沒在王家用,就出來了哩。」張鳳笙嘆道:「多坐一會兒,我都覺得難過,如何能在他家吃午飯?我今天在寒舍動身,走了十多里路,天光才亮,因此到王家,他家的下人們才起來,王親家不待說尚在睡鄉。可笑他家的下人,由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著,他主人睡著,竟不敢進去通報。我等了好一會兒,不見動靜,只得叫他家的下人來問。有個名叫劉升的,向我說道:『敝上吩咐了,他睡著的時候,無論何人來了,不許通報,因此只得請你老人家多坐一坐。我已囑咐了奶媽,只等敝上醒來,即行通報。』我當時聽了劉升的話,不由得心裡有些冒火,暗想石田並不曾做過官,從哪裡染來的這種官僚惡習。」
梁錫誠也憤然說道:「便是做過大官,這種惡習也只能擇人而施呢。豈有對於幾十年的老朋友,又是新結的親戚,也擺出這種惡俗架子來的嗎?」
張鳳笙點點頭道:「我平生不曾干謁過人,衙參稟安稟見的事,不但不曾行過,並不曾見過。劉升是這麼一說,依我的性子,恨不得立刻上轎就走。因退步一想,我又不曾和王親家約會,他怎知我今日到他家來呢?這隻怪他家當下人的不知輕重,將我也作平常當清客們的看待。王親家睡了,做夢也想不到,有我坐在客廳里等候,我若便負氣走了,倒顯得我氣度太小。並且無懷的事,非得我和他面談,更沒挽回的希望,這一負氣不更壞了事嗎?心裡有這麼一轉念,氣便平了許多,只好叫劉升再進去看看。又不知等過了多久,好容易才等得他起來了,劉升即出來報給我聽。我以為只要起來了,聽得我在客廳里,等了這麼久,必然來不及梳洗的,出來陪我。
「誰知劉升報過之後,又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才聽得緩緩地靸著鞋子走來的聲音,旋走旋高聲咳嗽、吐痰。進了客廳,我一見他那容顏,不覺嚇了一跳,若是在道路中遇著,斷不認識他便是王石田。下身穿了一條拷綢褲子,腳上連襪子都沒穿,靸著一雙沒後跟的鞋子。上身披了一件雪青紡綢的短衫,衣領上、衣襟上的兩個紐子,都散著不曾紐好,衣襟便翻轉過來,掉在胸前;兩個袖頭上,也不知糊了多少黃不黃、黑不黑的漬印。最怕人的,就是他那張臉,從前他雖不算漂亮,卻也是一個很有儀表的學者。此刻的臉色,不知怎麼會變得灰不灰、黑不黑的晦氣樣子,連一雙眼睛,也成了暗淡無光的死色。一嘴很好看的鬍子,不知從何時剃得一根沒有了;一腦半白的頭髮,大約至少也有一個月,不曾梳洗,那不到一個大拇指粗的辮子,結亂地拖在背上,彎彎曲曲的,和一條大蜈蚣一般。」
梁錫誠忍不住笑道:「親家真善於寫生,這不是活畫出一個鴉片菸鬼的圖形來了麼?」張鳳笙也笑道:「我這說的,不過就他表面上的情形而言,至於他那種頹唐的神氣,就有蘇張之舌,也形容不出。他見了我,舉手打一拱,都像有些立不住的樣子,向旁邊偏了兩步,靠著格門,才將身軀立住。即就近門一張椅子坐下說道:『老哥真是早,若在平日,我這時候還不曾睡足一半呢!昨日來城的呢,還是來了幾日呢?』我聽他那聲音,就像敲得破砂罐響,喑啞得幾乎聽不清晰,隨口答道:『今早從舍間動身來的,已拱候兩個時辰了。擾了親家的清夢,甚是不安。』他連忙搖手說道:『太客氣,太客氣!親家二字,尤不敢當。逆子不率教訓,屢在外面胡作非為,全不顧母服未除,有干名教。我幾番飭責,他過後輒忘,不到幾日,故態復作,以致外面名聲狼藉,不堪聞問。我想他既如此膽大妄為,梗逆父命,此時在家,已是不孝,將來為國,更何能忠?與其日後誤國,貽君上之憂,為蒼生之害,污留青史,辱及門楣,不如趁這時,他名未成、業未就的時候,忍須臾之痛,將他驅逐。免得日後噬臍無及,故已將逆子驅逐三日了。逆子既經驅逐,令愛的婚姻,迫於事勢,不得不改悔,因此即於驅逐逆子的那一日,將庚書送到舍親梁錫誠兄處。因是他的媒人,據理應由他經手奉還尊府,好由尊府另擇高門。不過已耽誤了令愛三年青春,我於心實報不安,只這一點,須求老哥原諒。』
「我聽他說得這般鄭重,儼然無懷在外面幹了什麼無法無天的事一般,便問道:『無懷畢竟在外面,有什麼胡作非為的事,簡直不能赦宥呢?至於外面的聲名,在我所聞實不曾有不堪聞問的,便是實在有些疵議無懷的,也難免不是挾嫌或心存嫉妒的人所捏造。在父兄期望的心思過切,聽了那些飛短流長的話,自不免一時氣憤。只是無懷非不可作育之材,我今日之來,特為無懷求宥,你我世交,即丟開親戚不說,也是幾十年知心密友,這一次望看我的薄面,寬宥他已往的過失。以後如再有不正當的行為,即聽憑處置,我也不敢更來求情了。』他聽了隨即沉下臉,搖頭說道:『他所犯的過失,不是可寬宥的。知子莫若父,老哥哪知我心裡的痛苦。這麼炎熱的天氣,這麼遙遠的道路,老哥來也不容易。我二人又隔別二三年,不曾會面了,談談什麼開心的話吧。提起那孽畜,我心裡就如烈火煎燒,還望老哥寬宥我,不再提這話吧!』
「我當時就說道:『要我不再提也可以,不過無懷究竟有什麼不可寬宥的過犯,須請說給我聽,我便永不開口提這事了。不然,我總覺是挾嫌或嫉妒他的人,有意陷害他的。』他聽了憤然作色道:『父子之間,豈是旁人可以有意陷害的嗎?我平常對於丫鬟僕役,尚不輕信讒間之言,生平只此一個兒子,難道就是幾句不相干的話,能使我決然將他驅逐麼?便是極無情的人,也不會如此,老哥說我是這種人嗎?至於那孽畜的過犯,我不忍說,也無須乎說。總之外人愛我的兒子,絕不如我自己愛我的兒子之甚。父子天性,而忍至於驅逐,其過犯之萬不能寬宥,不言可知。』
「我見他說話,越說越護短,越說越執迷,只得一語叫破他說道:『申生之被出,何嘗不是父子天性,何嘗不以為萬不能寬宥……』我話不曾說完,他即盛氣相向地截住我的話頭說道:『罷了,罷了!我驅逐逆子,是寒舍私家之事,盡可不煩老哥操心。寒舍家門不幸,遭逢這種人倫之變,我幾日來,心中正如刀割。承老哥賜臨,不聞以一言相慰藉,乃欲為逆子下說詞,實非我意料所及,我不信如此便是故人相愛之意。』
「梁親家你說,我聽了這話,如何還能坐得住呢?實在有些忍受不下,只得即時起身告辭。他雖然假意挽留,我卻不曾回答,遂走到大廳上轎,好像他還跟著送到轎子跟前。我只知道催著轎夫快走,他如何送我的情形,我都沒看在眼裡。直到走出大門之後,因劈面來了幾頂轎子,我的轎子,讓在一邊,把我的身子歪了一下,我才覺得已出了王家的門。從轎帘子里看那幾頂轎子,卻也是去王家的,心裡就很悔不曾留心看那轎子裡,坐的是幾個什麼人。只是心裡雖是這般後悔,卻不能趁上去打聽個明白。」
梁錫誠道:「那幾頂轎子,也是為這事去王家,剛從此處去的,都是王家的族人。但是據親家所說石田的情形看起來,他們去也是不中用。平日石田的性格,雖是很固執,但也不至固執到這一步。昨日我在尊府,便和親家都疑心到那小老婆身上,所以今日親家,一對石田提太子申生的話,他便立刻截住話頭,恐怕親家再往下說出什麼來。若不是抵著他的痛處,他何至便急得翻臉呢?所以古來的昏君,只要是寵幸了一個妃子,什麼賢臣的話都不聽了,並時時想將那些賢臣趕走,免得時常在跟前,嘮叨得討人厭。此時的王石田,就恰恰成了這麼一個昏君的模樣了,旁人的話,怎能說得進去呢?」
張鳳笙聽了,只是點頭,也不回答,愁眉不展地坐了一會兒。梁太太知道張鳳笙從王家來,不曾用過午飯,即遣人到華豐園,叫了一席酒菜,開到客廳上來。張鳳笙道:「如此炎熱的天氣,何必這麼費事?並且我此時腹中還飽悶得很,無論什麼東西也吃他不下,無懷在府中,我倒想見見他,可不可以叫他出來同吃呢?」
梁錫誠笑道:「我有何不可?論理親家來了,他早應出來請安。不過剛才他族人王傅紱等四人在這裡,也是要會他,我進去對他說,他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我就照樣回復了那王老頭兒,王老頭兒聽了嘆道:『無懷能這麼存心,而畢竟以不率教訓四字,被逐於其父,人倫之變,真是不可以常理推測了。』」
張鳳笙點頭道:「兩人的話都不錯,不過我不比他們族人,並且已是從他家出來,一點兒沒要緊。若是非禮的舉動,我們當長輩的人,如何能教他晚輩做呢?我要看他,也沒旁的話說,因恐歸到寒舍,敝內問起無懷來,我若說不曾看見,她們女人家心腸仄,必更要著急幾分。」梁錫誠連連應是,隨即起身道:「我去叫他出來。」
一會兒梁錫誠果帶著無懷出來了,向張鳳笙行了禮,仍是稱呼世伯,除問安之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酒席擺好,陪著張鳳笙隨意用了些飯菜,張鳳笙也不好拿什麼話,和無懷說,反因無懷在旁,連梁錫誠都不便再議論王石田的長短了。張鳳笙這次進城,算是全沒得著一些兒要領,午飯後,仍坐著轎子回魚塘去了。
再說王石田送張鳳笙走後,回身向內室走,進房只見劉升立在房中,姨太太靠床緣站著,奶媽立在後房門口。劉升見王石田進房,連忙垂手立在一邊,姨太太笑道:「劉升出去吧,用不著你去打聽了。」劉升應著是,幾步退出房外去了。
王石田道:「教他去哪裡,打聽什麼呢?」姨太太且不回答,叫奶媽將煙燈開起,自己躺下來燒煙,問道:「你怎麼不在外面陪客,難道就發了菸癮麼?」王石田也就上床躺下說道:「哪有這麼發得快的菸癮,客已去了,教我還在外面陪誰呢?只得仍跑進來陪你。陪你卻還有點實在趣味,外面那些惡俗男子,我真不願意接見他們,寧肯一生不和他們往來。我也沒事要求助他們,他們也不要來擾我。稍為知道自愛的人,聽了我當差的說我所吩咐的話,自然知道迴避;不知自愛的,定要來纏擾不休,我就老實不客氣,簡直回他一個不見,看他們又有什麼法子奈何我,充其量不過恨我,不和我往來,我是巴不得他們有此存心。即再進一步,他們不過因恨我,在外面罵我擺架子,我又不想做官,不去候補,難道還怕壞了聲名,巴結不著差事嗎?」
姨太太上好了一口煙,遞給王石田吸,一面笑說道:「『人到無求品自高』,是一句確切不移的話,你於今真可算是萬物皆備於我,有什麼事要求助人家?就是皇帝老子親來跟你請安,你要回他一個不見,也只由得你呢!」
王石田呼出口中的鴉片煙,如雲霧一般地瀰漫滿床,對面不見人,聽了姨太太的話,不覺高興笑道:「古人說『嘯傲煙霞』,不過是一句比譬的話,形容這人清高,我於今卻實在是不愧此『嘯傲煙霞』四字了。」
姨太太唗了一聲說道:「我問你,那姓張的,這麼早跑來做什麼,如何連飯都不吃,又跑去了呢?」王石田道:「不要提了吧,說起來,又教我心裡不快活。他仗著幾十年的交情,居然要來預與我家裡的事,豈不是大笑話。我七十多歲的母親,尚且不能問我的事,他也不想想,跑來自討沒趣。他平時到我家來,我很和他說得來,甚至夜裡談到雞開口,我還不捨得回房安歇,就和他做一床睡下。今天我待他冷淡,他卻不能怨我。」
姨太太笑道:「你什麼事怕他怨呢?他的女兒,已是不能再給你做媳婦了,怕他怎的。我因為心裡惦記你,怕你和姓張的生氣,所以打算教劉升出來打聽。如果那姓張的說話不遜,就教劉升託故喊你進來,由那姓張的一個人,在客廳里冷坐,倒看他又有什麼辦法。」姨太太才說到這裡,只見劉升立在房門外,輕輕揭開帘子,向房裡張望。王石田一眼看見了問道:「劉升,張望什麼?」劉升隨即撩簾跨進房說道:「外面又有客來了,要見老爺。」
不知來的是誰,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