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紅塵半世僧 · 第三卷 人間煙火

卷首語 人生最不幸處,是偶一失言而禍不及;偶一失謀而事幸成;偶一恣行而獲小利;後乃視為常故,而恬不為意。則莫大之患,由此生矣。 ——摘自「李叔同語錄」 1、我的父親母親 在清朝光緒年間,天津河東有一個地藏庵,庵前有一戶人家。這是一座四進四出的進士宅邸,它的主人是一位官商,名字叫李世珍。曾是同治年間的進士,官任吏部主事,也因此使李家在當地的聲名更加顯赫了。但是,他為官不久,便辭官返鄉了,開始經商。在晚年的時候,他虔誠拜佛,為人寬厚,樂善好施,被人稱為「李善人」。而這就是我的父親。 我是光緒六年,在這個平和良善的家庭中出生的。生我時,我的母親只有二十歲,而我父親已近六十八歲了。這是因為我是父親的小妾生的,也正是如此,雖然父親很疼愛我但是在那時的官宦人家,妾的地位很卑微,我作為庶子,身份也就無法與我的同父異母的哥哥相比。從小就感受到這種不公平待遇所給我帶來的壓抑感,然而只能是忍受著,也許這就為我日後出家埋下了伏筆。 在我五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了。沒有了父親的庇護和依靠,我與母親的處境很是困難,看著母親一天到晚低眉順眼、謹小慎微地度日,我的內心感到很難受,也使我產生了自卑的傾向。我養成了沉默寡言的內向性格,終日裡與書做伴,與畫為伍。只有在書畫的世界裡,我才能找到快樂和自由! 聽我母親後來跟我講:在我降生的時候,有一隻喜鵲叼著一根松枝放在了產房的窗上,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佛賜祥瑞。而我後來也一直將這根松枝帶在身邊,並時常對著它祈禱。由於我的父親對佛教的誠信,使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機會接觸到佛教經典,受到佛法的薰陶。我小時候剛開始識字,就是跟著我的大娘,也就是我父親的妻子,學習念誦《大悲咒》和《往生咒》。而我的嫂子也經常教我背誦《心經》和《金剛經》等。雖然那時我根本就不明白這些佛經的含義,也無從知曉它們的教理,但是我很喜歡念經時那種空靈的感受。也只有在這時,我能感受到平等和安詳!而我想這也許成為我今後出家的引路標。 我小時候,大約是六七歲的樣子,就跟著我的哥哥文熙開始讀書識字,並學習各種待人接物的禮儀,那時我哥哥已經二十歲了。由於我們家是書香門第,又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官商世家,所以一直就沿襲著嚴格的教育理念。因此,我哥哥對我方方面面的功課都督教得異常嚴格,稍有錯誤必加以嚴懲。我自小就在這樣嚴厲的環境中長大,這使我從小就沒有了小孩子應有的天真活潑,也疑我的天性遭到了壓抑而導致有些扭曲。但是有一點不得不承認,那就是這種嚴格施教,對於我後來所養成的嚴謹認真的學習習慣和生活作風是起了決定作用的,而我後來的一切成就幾乎都是得益於此,也由此我真心地感激我的哥哥。 當我長到八九歲時,就拜在常雲政先生門下,成為他的入室弟子,開始攻讀各種經史子集,並開始學習書法、金石等技藝。在我十三歲那年,天津的名士趙幼梅先生和唐靜岩先生開始教我填詞和書法,使我在詩詞書畫方面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功力也較以前深厚了為了考取功名,我對八股文下了很大的功夫,也因此得以在天津縣學加以訓練。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我有了自己的思想,因過去所受的壓抑而造成的「反叛」傾向也開始抬頭了。我開始對過去刻苦學習是為了報國濟世的思想不那麼熱衷了,卻對文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戲曲,也因此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票友。在此期間,我結識過一個叫楊翠喜的人,我經常去聽她唱戲,並送她回家,只可惜後來她被官家包養,後來又嫁給一個商人作了妾。 由此後我也有些惆悵,而那時我哥哥已經是天津一位有名的中醫大師了,但是有一點我很不喜歡,就是他為人比較勢利,攀權附貴,嫌貧愛富。我曾經把我的看法向他說起,他不接受,並指責我有辱祖訓,不務正業。無法,我只有與其背道而馳了,從行動上表示我的不滿,對貧賤低微的人我禮敬有加,對富貴高傲的人我不理不睬;對小動物我關懷備至,對人我卻不冷不熱。在別人眼裡我成為了一個怪人,不可理喻,不過對此我倒是無所謂的。 2、西湖夜遊記 壬子七月,余重來杭州,客師範學舍。殘暑未歇,庭樹肇秋,高樓當風,竟夕寂坐。越六日,偕姜、夏二先生游西湖。於時晚暉落紅,暮山被紫,游眾星散,流螢出林。湖岸風來,輕裾致爽。乃入湖上某亭,命治苕具。又有菱芰,陳粲盈幾。短童侍坐,狂客披襟申眉高談,樂說舊事。莊諧雜作,繼以長嘯,林鳥驚飛,殘燈不華。起視明湖,瑩然一碧遠峰蒼蒼,若現若隱,頗涉遐想,因憶舊遊。曩歲來杭,故舊交集,文子耀齋,田子毅侯時相過從,輒飲湖上。歲月如流,倏逾九稔。生者流離,逝者不作,墜歡莫拾,酒痕在衣劉孝標云:「魂魄一去,將同秋草。」 吾生渺茫,可唏然感矣。漏下三箭,秉燭言歸。星辰在天,萬籟俱寂,野火暗暗,疑似青磷;垂楊沉沉,有如酣睡。歸來篝燈,斗室無寐,秋聲如雨,我勞如何?日暝意倦,濡筆記之。 3、斷食日誌 丙辰嘉平一日始。斷食後,易名欣,字俶同,黃昏老人,李息。 十一月廿二日,決定斷食。禱諸大神之前,神詔斷食,故決定之。 擇錄村井氏說:妻之經驗。最初四日,預備半斷食。六月五日、六日,粥,梅干。七日、八日,重湯,梅干。九日始本斷食,安靜。飲用水一日五合,一回一合,分五六回服用。第二日,飢餓胸燒,舌生白苔。第三、四日,肩腕痛。第四日,腹部全體凝固,體倦就床,晨輕晚重。第五日,同,稍輕減,坐起一度散步。第六日,輕減,氣氛爽快,白苔消失,胸燒愈。第七日,晨平穩,斷食期至此止。 後一日,攝重湯,輕二碗三回,梅干無味。後二日,同。後三日,粥,梅干,胡瓜,實入吸物。後四日,粥,吸物,少量刺身。後五日,粥,野菜,輕魚。後六日,普通食,起床,此兩三日,手足浮腫。 斷食期內,或體痛不能眠,或下痢,或嚏。便時以不下床為宜。預備斷食或一周間,粥三日,重湯四日。斷食後或須一周間,重湯三日,粥四日,個半月體量恢復。半斷食時服ゾチネ(西藥Richine)。 到虎跑寺攜帶品:被褥帳枕,米,梅干,楊子,齒磨,手巾手帕,便器,衣,灑水布,ゾチネ,日記紙筆書,番茶,鏡。 預定期間:一日下午赴虎跑寺。上午聞玉去預備。中食飯,晚食粥、梅干。二日、三日、四日,粥、梅干。五日、六日、七日,重湯、梅干。八日至十七日斷食。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重湯、梅干。廿一日、廿二日、廿三日、廿四日,粥、梅干,輕菜食。廿五日返校,常食。廿八日返滬。 卅日晨,命聞玉攜蚊帳、米、紙、糊、用具到虎跑。室宜清閒,無人跡,無人聲,面南,日光遮北,以樓為宜。是晚食飯,拂拭大小便器、桌椅。 午後四時半入山,晚餐素菜六簋(音癸,盛食物的圓形器具),極鮮美。食飯二盂,尚未饜,因明日始即預備斷食,強止之。榻於客堂樓下,室面南,設榻於西隅,可以迎朝陽聞玉設榻於後一小室,僅隔一板壁,故呼應便捷。晚燃菜油燈,作楷八十四字。自數日前病感冒,傷風微嗽,今日仍未愈。口乾鼻塞,喉緊聲啞,但精神如常。八時眠,夜間因樓上僧人足聲時作,未能安眠。 十二月一日,晴,微風,五十度。斷食前期第一日。疾稍愈,七時半起床。是日午十一時食粥二盂,紫蘇葉二片,豆腐三小方。晚五時食粥二盂,紫蘇葉二片,梅一枚。飲冷水三杯,有時混杏仁露,食小桔五枚,午後到寺外運動。 余平日之常課,為晨起冷水擦身,日光浴,眠前熱水洗足。自今日起冷水擦身暫停,日光浴時間減短,洗足之熱水改為溫水,因欲使精神聚定,力避冷熱極端之刺激也。對於後人斷食者,應注意如下: 其一,未斷食時練習多食冷開水。斷食初期改食冷生水,漸次加多。因斷食時日飲五杯冷水殊不易,且恐腹瀉也。 其二,斷食初期時之粥或米湯,於微溫時食之,不可太熱。因與冷水混合,恐致腹痛。 余每晨起後,必通大便一次。今晨如常,但十時後屢放屁不止。二時後又打嗝兒甚多,此為平日所無。是日書楷字百六十八,篆字百零八。夜觀焰口,至九時始眠。夜微嗽多噩夢,未能入眠。 二日,晴和,五十度。斷食前期第二日。七時半起床,晨起無大便。是日午前十一時食粥一盂,梅一枚,紫蘇葉二片。午後五時同。飲冷水三杯,食桔子三枚,因運動歸來體倦故。是日舌苔白,口內黏滯,上牙里皮脫,精神如常,但過則疲倦耳。運動微覺疲倦,頭目眩暈。自明日始即不運動。 晚侍和尚念佛,靜坐一小時。寫字百三十二。是日鼻塞。摹大同造像一幅,原拓本自和尚假來,尚有三幅明後續。八時半眠,夜夢為升高跳越運動。其處為器具拍賣場,陳設箱櫃几椅並玩具裝飾品等。余跳越於上,或騰空飛行於其間,足不履地,靈捷異常,獲優勝之名譽。旁觀有德國工程師二人,皆能操北京語。一人謂有如此之技能,可以任遠東大運動會之某種運動,必獲優勝,余遜謝之。一人謂練習身體,斷食最有效,吾二人已二日不食。余即告余現在虎跑斷食,亦已預備二日矣。其旁又有一中國人,持一表,旁寫題目中並列長短之直紅線數十條,如計算增減高低之表式,是記余跳越高低之順序者。是人持以示余,謂某處由低而高而低之處,最不易跳越,贊余有超人之絕技。後余出門下土坡,屢遇西洋婦人,皆與余為禮,賀余運動之成功,余笑謝之。夢至此遂醒。餘生平未嘗為一次運動,亦未嘗夢中運動,頭腦中久無此思想,忽得此夢,至為可異,殆因胃內虛空有以致之歟? 三日,晴和,五十二度。斷食前第三日。七時半起床。是晨覺飢餓,胸中攪亂,苦悶異常,口乾飲冷水。勉坐起披衣,頭昏心亂,發虛汗作嘔,力不能支,仍和衣臥少時。飲梅茶二杯,乃起床,精神疲憊,四肢無力。九時後精神稍復元,食桔子二枚。是晨無大便飲藥油一劑,十時半軟便一次,甚暢快。十一時水瀉一次,精神頗佳,與平常無大異。十一時二十分食粥半盂,梅一個,紫蘇一枚。摹普泰造像、天監造像二頁。飲水、食物,喉痛,或因泉水性太烈,使喉內脫皮之故。午後四時,飲水後打嗝,食小梨一個,五時食粥半盂。是日感冒傷風已愈,但有時微嗽。是日午後及晚,侍和尚念佛靜坐一小時。八時半眠。入山預斷以來,即不能為長時之安眠,旋睡旋醒,輾轉反側。 四日、晴和,五十三度。斷食前第四日。七時半起床。是晨氣悶心跳口渴,但較昨晨則輕減多矣,飲冷水稍愈。起床後頭微暈,四肢乏力。食小桔一枚,香蕉半個。八時半精神如常,上樓訪弘聲上人,借佛經三部。午後散步至山門,歸來已覺微疲。是日打嗝兒甚多,口時作渴,一共飲冷水四大杯。寫楷字八十四,篆字五十四。無大便。四時後頭昏,精神稍減,食小桔二枚。是日十一時飲米湯二盂,食米粒二十餘。八時就床,就床前食香蕉半個。自預備斷食,每夜三時後腿痛,手足麻木。(余前每逢嚴冬有此舊疾,但不甚劇。) 五日,晴和,五十三度。斷食前第五日。七時半起床。是夜前半頗覺身體舒泰,後半夜仍腿痛,手足麻木。三時醒,口乾,心微跳,較昨減輕。食香蕉半個,飲冷水稍眠。六時醒,氣體甚好。起床後不似前二日之頭暈乏力,精神如常,心胸愉快。到菜園採花供鐵瓶。食梨半個,吐渣。自昨日起,多寫字,覺左腰痛。是日腹中屢屢作響,時流鼻涕,喉中腫爛尚未愈。午後侍和尚念經靜坐一小時,微覺腰痛,不如前日之穩靜。三時食梨半個吐渣。食香蕉半個。午、晚飲米湯一盂。寫字百六十二。傍晚精神稍差,惡寒口渴。本定於後日起斷食,改自明日起斷食,奉神詔也。 斷食期內,每日飲梨汁一個之分量,飲桔汁三小個之分量,飲畢漱口。又因信仰上每晨餐神供生白米一粒,將眠,食香蕉半個。是日無大便,七時就床。是夜神經過敏甚劇,加以鼠聲、人鼾聲,終夜未安眠。口甚干,後半夜腿痛稍輕,微覺肩痛。 六日,晴暖,晚半陰,五十六度。斷食正期第一日。八時起床。三時醒,心跳胸悶,飲冷水桔汁及梅茶一杯。八時起床,手足乏力。頭微暈,執筆作字殊乏力,精神不如昨日八時半飲梅茶一杯。腦力漸衰,眼手不靈,寫日記時有誤字,多遺忘。九時半後精神稍可十時後精神甚佳,口渴已愈。數日來喉中腫爛亦愈。今日到大殿去二次,計上下廿四級石階四次,已覺足乏力,為以前所無。是日共飲梨汁一個,桔汁二個。傍晚精神不衰,較勝昨日,但足乏力耳。仍時流鼻涕,晚間精神尤佳。是日不覺如何飢餓。晚有便意,僅放屁數個,仍無便。是夜能安眠,前半夜尤穩安舒泰。眠前以棉花塞耳,並誦神人合一之旨。夜間腿痛已愈,但左肩微痛。七時就床,夢變為豐顏之少年,自謂系斷食之效。 七日,陰復晴,夜大風,五十四度。斷食正期第二日。六時半起床。四時醒,心跳微作即愈,較前二日減輕。飲冷水甚多。六時半即起床,因是日頭暈已減輕,精神較昨日為佳,且天甚暖,故早起床也。起床後飲桔汁一枚。晨覽《釋迦如來應化事跡圖》。八時後精神不振,打哈欠,口塞流鼻涕,但起立行動如常。午後身體寒益甚,擁被稍息。想出食物數種,他日試為之。炒餅、餅湯、蝦仁豆腐、蝦子面片、什錦絲、咸口瓜。三時起床,冷已愈,足力比昨日稍健。是日無大便,飲冷水較多。前半夜肩稍痛,須左右屢屢互易,後半夜已愈。 八日,陰,大風,寒,午後時露日光,五十度。斷食正期第三日。十時起床。五時醒,氣體至佳,如前數日之心跳頭暈等皆無。因天寒大風,故起床較遲。起床後精神甚佳,手足有力,到院內散步。四時半就床,午後益寒,因早就床。是日食慾稍動,有時覺飢,並默想各種食物之種類及其滋味。是夜安眠,足關節稍痛。 九日,晴,寒,風,午後陰,四十八度。斷食正期第四日。八時半起床。四時醒,氣體極佳,與日常無異。起床後精神如常,手足有力。朝日照入,心目豁爽。小便後尿管微痛,因飲水太多之故。自今日始不飲梨桔汁,改飲鹽梅茶二杯。午後因飲水過多,胸中苦悶。是日午前精神最佳,寫字八十四,到菜圃散步。午後寒,一時擁被稍息。三時起床,室內運動是日不感飢餓。因天寒五時半就床。 十日,陰,寒,四十七度。斷食正期第五日。十時半起床。四時半醒,氣體精神與昨同。起床後精神至佳。是日因寒故起床較遲。今日加飲鹽湯一小杯。十一時楊、劉二君來談至歡。因寒四時就床。是日寫字半頁。近日神經過敏已稍愈。故夜間較能安眠。但因昨日飲水過多傷胃,胃時苦悶,今日飲水較少。 十一日,陰寒,夕晴,四十七度。斷食正期第六日。九時半起床。四時半醒,氣體與昨同。夜間右足微痛,又胃部終不舒暢。是日口乾,因寒起床稍遲。飲鹽湯半杯,飲梨汁夕晴,心目豁爽。寫字百三十八。坐檐下曝日,四時就床,因寒早就床。是晚感謝神恩,誓必皈依。致福基書。 十二日,晨陰,大霧,寒,午後晴,四十八度。斷食正期第七日。十一時起床。四時半醒,氣體與昨同,足痛已愈,胃部已舒暢。口乾,因寒不敢起床。十一時福基遣人送棉衣來,乃披衣起。飲梨汁及鹽湯、桔汁。午後精神甚佳,耳目聰明,頭腦爽快,勝於前數日。到菜圃散步。寫字五十四。自昨日始,腹部有變動,微有便意,又有時稍感飢餓。是日飲水甚少。晚晴甚佳,四時半就床。 十三日,晨半晴陰,後晴和,夕風,五十四度。斷食後期第一日。八時半起床。氣體與昨同。晨飲淡米湯二盂,不知其味,屢有便意,口乾後愈,飲梨汁桔汁。十一時飲濃米湯一盂,食梅干一個,不知其味。十一時服瀉油少許,十一時半大便一次甚多。便色紅,便時腹微痛,便後漸覺身體疲弱,手足無力。午後勉強到菜圃一次。是日不飲冷水。午前寫字五十四。是日身體疲倦甚劇,斷食正期未嘗如是。胃口未開,不感飢餓,尤不願飲米湯,是夕勉強飲一盂,不能再多飲。 十四日,晴,午前風,五十度。斷食後期第二天。七時半起床。氣體與昨同,夜間較能安眠。五時飲米湯一盂,口乾,起床後精神較昨佳。大便輕瀉一次,又飲米湯一盂,飲桔汁,食蘋果半枚。是日因米湯梅干與胃口不合,於十一時飲薄藕粉一盂,炒米糕二片,極覺美味,精神亦驟加。精神復元,是日極愉快滿足。一時飲薄藕粉一盂,米糕一片。寫字三百八十四。腰腕稍痛,暗記誦《神樂歌序章》。四時食稀粥一盂,鹹蛋半個,梅干一個,是日不感十分飢餓,如是已甚滿足。五時半就床。 十五日,晴,四十九度。斷食後期第三日。七時起床。夜間漸能眠,氣體無異平時。擁衾飲茶一杯,食米糕三片。早食藕粉米糕,午前到佛堂菜圃散步,寫字八十四。午食粥二羔,青菜鹹蛋少許。夕食芋四個,極鮮美。食梨一個,桔二個。敬抄《御神樂歌》二頁暗記誦一、二、三下目。晚飲粥二盂,青菜鹹蛋,少許梅干。晚食粥後,又食米糕飲茶,未能調和,胃不合,終夜屢打嗝兒,腹鳴。是日無大便,七時就床。 十六日,晴,四十九度。斷食後期第四日。七時半起床。晨飲紅茶一杯,食藕粉芋。午食薄粥三盂,青菜芋大半碗,極美。有生以來不知菜芋之味如是也。食桔,蘋果,晚食與午同。是日午後出山門散步,誦《神樂歌》,甚愉快。入山以來,此為愉快之第一日矣敬抄《神樂歌》七葉,暗記誦四、五下目。晚食後食煙一服。七時半就床,夜眠較遲,胃甚安,是日無大便。 十七日,晴暖,五十二度。斷食後期第五日。七時起床。夜間仍不能多眠,晨飲瀉油極少量。晨餐濃粥一盂,芋五個,仍不足,再食米糕三個,藕粉一盂。九時半大便一次,極暢快。到菜圃誦《御神樂歌》。中膳,米飯一盂,粥二盂,油炸豆腐一碗。本寺例初一十五始食豆腐,今日特因僧人某死,葬資有餘,故以之購食豆腐。午前後到山門外散步二次。擬定出山門後剃鬚。聞玉采蘿蔔來,食之至甘。晚膳粥三盂,豆腐青菜一盂,極美。今日抄《御神樂歌》五葉,暗記誦六下目。作書寄普慈。是日大便後愉快,晚膳後尤愉快坐檐下久。擬定今後更名欣,字俶同。七時半就床。 十八日,陰,微雨,四十九度。斷食後期最後一日。五時半起床。夜間酣眠八小時,甚暢快,入山以來未之有也。是晨早起,因欲食寺中早粥。起床後大便一次甚暢。六時半食濃粥三盂,豆腐青菜一盂,胃甚漲。坐菜圃小屋誦《神樂歌》,今日暗記誦七下目,敬抄《神樂歌》八葉。午,食飯二盂,豆腐青菜一盂,胃漲大,食煙一服。午後到山中散步足力極健。采乾花草數枝,松子數個。晚食濃粥二盂,青菜半盂,僅食此不敢再多,恐胃漲也。餐後胸中極感愉快。燈下寫字五十四,輯訂斷食中字課,七時半就床。 十九日,陰,微雨,四時半起床。午後一時出山歸校。囑託聞玉事件:晚飯菜,桔子,做衣服附袖頭,廿二要,轎子油布,轎夫選擇,新蚊帳,夜壺。自己事件:寫真,付飯錢致普慈信。 4、辛丑北征淚墨 遊子無家,朔南馳逐。值茲離亂,彌多感哀。城郭人民,慨愴今昔。耳目所接,輒志簡編。零句斷章,積焉成帙。重加厘削,定為一卷。不書時日,酬應雜務。百無二三,顏曰:《北征淚墨》,以示不從日記例也。辛丑初夏,惜霜識於海上李廬。 光緒二十七年春正月,擬赴豫省仲兄。將啟行矣,填《南浦月》一闋海上留別詞云: 楊柳無情,絲絲化作愁千縷。 惺忪如許,縈起心頭緒。 誰道銷魂,儘是無憑據。 離亭外,一帆風雨,只有人歸去。 越數日啟行,風平浪靜,欣慰殊甚。落日照海,白浪翻銀,精彩炫目。群鳥翻翼,迴翔水面。附海諸島,若隱若現。 是夜夢至家,見老母、室人作對泣狀,似不勝離別之感者。余亦潸然涕下。比醒時,淚痕已濕枕矣。 途經大沽口,沿岸殘壘敗灶,不堪極目。《夜泊塘沽》詩云: 杜宇聲聲歸去好, 天涯何處無芳草。 春來春去奈愁何? 流光一霎催人老。 新鬼故鬼鳴喧譁, 野火磷磷樹影遮。 月似解人離別苦, 清光減作一鉤斜。 晨起登岸,行李冗贅。至則第一次火車已開往矣。欲尋客邸暫駐行蹤,而兵,之後,舊時旅館率皆頹壞。有新築草舍三間,無門窗床幾,人皆席地坐,杯茶盂饌,都嘆缺如。強忍饑渴,兀坐長喟。至日暮,始乘火車赴天津。路途所經,廬舍大半燒毀。抵津城,而城牆已拆去,十無二三矣。僑寄城東姚氏廬,逢舊日諸友人,晉接之餘,忽忽然如隔世。唐句云:「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其此境乎!到津次夜,大風怒吼,金鐵皆鳴,愁不成寐,詩云: 世界魚龍混,天心何不平! 豈因時事感,偏作怒號聲。 燭盡難尋夢,春寒況五更。 馬嘶殘月墜,笳鼓萬軍營。 居津數日,擬赴豫中。聞土寇蜂起,虎踞海隅,屢傷洋兵,行人惴惴。余自是無赴豫之志矣。小住二旬,仍歸棹海上。 天津北城舊地,拆毀甫畢。塵積數寸,風沙漫天,而曠闊逾恆,行道者便之。 晤日本上岡君,名岩太,字白電,別號九十九洋生,赤十字社中人,今在病院。筆談竟夕,極為契合,蒙勉以「盡忠報國」等語,感愧殊甚。因成七絕一章,以當詩云: 杜宇啼殘故國愁, 虛名遑敢望千秋。 男兒若論收場好, 不是將軍也斷頭。 越日,又偕趙幼梅師、大野舍吉君、王君耀忱及上岡君。合拍一照於育嬰堂,蓋趙師近日執事於其間也。 居津時,日過育嬰堂,訪趙幼梅師,談日本人求趙師書者甚多,見予略解分布,亦爭以縑素囑寫,頗有應接不暇之勢。追憶其姓名,可記者,曰神鶴吉、曰大野舍吉、曰大橋富藏、曰井上信夫、曰上岡岩太、曰塚崎飯五郎、曰稻垣幾松。就中大橋君有書名,予乞得數幅。又丐趙師轉求千郁治書一聯,以千葉君尤負盛名也。海外墨緣,於斯為盛。 北方當仲春天氣,猶凝陰積寒,撫事感時,增人煩惱。旅館無俚,讀李後主《浪淘沙》詞「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句,為之悵然久之。既而,風雪交加嚴寒砭骨,身著重裘,猶起栗也。《津門清明》詩云: 一杯濁酒過清明, 觴斷樽前百感生。 辜負江南好風景, 杏花時節在邊城。 世人每好作感時詩文,余雅不喜此事,曾有詩以示津中同人。詩云: 千秋功罪公評在, 我本紅羊劫外身。 自分聰明原有限, 羞從事後論旁人。 北地多狂風,今歲益甚。某日夕,有黃雲自西北來,忽焉狂風怒號,飛沙迷目。彼蒼蒼者其亦有所感乎! 二月杪,整裝南下,第一夜宿塘沽旅館。長夜漫漫,孤燈如豆,填《西江月》一闋詞云: 殘漏驚人夢裡,孤燈對景成雙。 前塵渺渺幾思量,只道人歸是謊。 誰說春宵苦短,算來竟比年長。 海風吹起夜潮狂,怎把新愁吹漲? 越日,日夕登輪。詩云: 感慨滄桑變,天邊極目時。 晚帆輕似箭,落日大如箕。 風卷旌旗走,野平車馬馳。 河山悲故國,不禁淚雙垂。 開輪後,入夜管弦嘈雜,突驚幽夢。倚枕靜聽,音節斐靡,渢渢動人。昔人詩云:「我已三更鴛夢醒,猶聞簾外有笙歌。」不圖於今日得之。 舟泊燕台,山勢環拱,帆檣雲集,海水瑩然,作深碧色。往來漁舟,清可見底。登高眺遠,幽懷頓開。詩云: 澄澄一水碧琉璃, 長鳴海鳥如兒啼。 晨日掩山白無色, □□□□青天低。 午後,偕友登燕台岸小憩,歸來已日暮。□□□開輪。午餐後,同人又各奏樂器,笙琴笛管,無美不□。迭奏未已,繼以清歌。愁人當此,雖可差解寂寥,然河滿一聲,奈何空喚,適足增我迴腸盪氣耳。枕上口占一絕,云: 子夜新聲碧玉環, 可憐腸斷念家山。 勸君莫把愁顏破, 望長安人未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