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姐妹 · 十一

伊迪絲·華頓 《班納姐妹》
盧米斯先生果然守信用。幾天後他寫來信說他在車間裡打聽過,可沒有結果,沒人能知道拉米的下落。當安·伊莉莎把那封信折好夾在《聖經》的書頁中時,感到她最後的一點希望也破滅了。梅林斯小姐很早就建議由警方出面解決,並從她喜愛的文獻中抄下來了一些反映平克頓偵探所超自然能力的案例;但是找霍金斯先生一商量,這一方案也破滅了,他說偵探一天的報酬大約是二十元;而且出於一種對法律莫名其妙的恐懼,再加上伊芙林娜被穿著藍制服的「長官」抓在手裡的模糊景象,都使得安·伊莉莎沒敢請求警方的幫助。 自從收到盧米斯先生簡短的信後,好幾周時間便這樣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咳嗽一直纏著安·伊莉莎一直到了晚春。鏡子中的形象變得更加惟淬、瘦削。 臨近春季時,一位女士臨產,住進了門多薩家庭旅館。通過梅林斯小姐好意的介紹,做嬰兒衣服的工作就委託給了安·伊莉莎。這樣她對眼前的憂慮便得到了一些緩衝;但她還是很難體會到這种放松的感覺。她自己的生活她已考慮的最少。有時她想把店一了百了地放棄;只是害怕如果她變換了地址,伊芙林娜就無法找到她了,這使得她不能把這計劃付諸實施。 現在她已經放棄了尋找妹妹的最後一線希望,她頭腦中唯一能想像到的便是有朝一日伊芙林娜會自己回到她身邊。發現了拉米的秘密後,她更是驚恐萬分。在冷清的店鋪,在寂寞的裡屋,一想到伊芙林娜可能遭受到的痛苦;安·伊莉莎便會感到倍受折磨。在她的沉默底下隱藏著怎樣的恐懼呢?安·伊莉莎非常害怕梅林斯小姐會慢慢地從她的言談中探出她從盧米斯先生那裡所了解到的事情。她敢肯定萬一梅林斯小姐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有很多關於吸毒者的壞話要說的,可她哪有勇氣去聽這一切呢?「吸毒者」——這個字眼聽起來就萬分邪惡。她似乎已經能聽見梅林斯小姐在舌頭上把這個詞翻來滾去。即使不考慮別人會怎麼說,就是安·伊莉莎自己也會長時間地陷入充滿邪惡景象的想像當中去的。有時在夜裡,她聽見有人叫她,那是妹妹的聲音,由於一種莫名的恐懼而變得很微弱。她最為平靜的時刻是她想方設法說服自己伊芙林娜已經死了。然後她便會十分悲痛但卻更加鎮定地想像著伊芙林娜被扔進某個不為人知的墓地,默默地被掩埋在土裡,沒有刻著她名字的墓碑,也沒有一個人在探望了其他的死者後願意在她的墓前停下來,扔一朵同情的花。然而,這種想像也沒有能帶給安·伊莉莎一絲哪怕是消極的慰藉。而且,在它朦朧的輪廓中,總是潛伏著那個陰暗的信念,伊芙林娜還活著,受著罪,想著她。 一個夏天就這樣慢慢地過去。安·伊莉莎明白霍金斯先生和梅林斯小姐都帶著慈愛和焦慮注視著她,但知道這些並不能給她帶來寬慰。她不再在乎她們是怎樣看她,怎樣想她的。她的憂傷遠遠不是人力可以治癒的。過了不久她便意識到她們清楚她們幫不了她。她們仍然在繁忙之餘儘可能多地來這裡,但她們在這裡呆的時間越來越短了,而且霍金斯夫人來時總帶著亞瑟或抱著嬰兒,這樣她就有了可談的話題,而且她還有了她時不時想罵兩句的人。 秋天冬大接踵而至。生意又開始冷清下來,只有極個別的顧客光顧這家樓底的小店。一月份,安·伊莉莎當掉了她母親留下來的羊絨披巾,她的拼花胸針,和那個一直用來擺放鬧鐘的紅木櫥架;她本來也要賣掉床架的,但因為始終想著伊芙林娜回來後虛弱疲憊,需要一個安臥休息的地方面作罷。 冬天也按時過去了。三月又出現了,多風的街角處黃色的萬壽菊繁星般開放,這讓安·伊莉莎不由得聯想起某個春日,伊芙林娜手捧萬壽菊走進家門。儘管這些花兒過早地給街道增添了幾分明艷,但這月份仍是嚴酷而又多風暴的,安·伊莉莎不能在內心深處得到絲毫暖意。然而她還是漫不經心地開始了生活中能治癒一切的各種繁瑣勞作。漸漸地,她習慣了獨自一個人的生活,並開始對這個季節帶來的零零星星的新顧客產生了一種懶洋洋的興趣。雖然對伊芙林娜的思念依舊強烈,但它已不再那麼持久地占據她頭腦的前沿陣地了。 一天下午,天色已經很晚了,她正坐在櫃檯後面,裹在披肩里,想著還得等多久她才能合上百葉窗,回到相對舒坦一些的裡屋中去。她沒有專注地去想任何一件事,只有朦朦朧朧地回想到了那個穿泡泡袖的女士。她在一段長時間的銷聲匿跡之後前天又出現了,袖子的式樣已經不復從前。她來這裡買了些帶子和針。那女士仍戴著孝,但很明顯,她的心情在好轉,安·伊莉莎從中看到她生意的希望。這位女士約一小時前離開了她的店,邁著優雅的步伐朝第五大街走去。她以她慣常的和藹方式向安·伊莉莎問好。安·伊莉莎想,她們認識了這麼長時間,自己卻不知道那女士的名字,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想著,想著,便不由地想到了這位女士袖子的新款式,她很後悔剛才沒有仔細看看那袖子。她覺得梅林斯小姐可能很想知道這袖子的做法。安·伊莉莎的觀察力永遠不如伊芙林娜那麼敏銳,要不是伊芙林娜過分專注於她自己而不能發揮這種能力的話,她肯定能像梅林斯小姐經常說的那樣能用「眼睛做衣服紙樣」;她肯定能在轉眼間用摺疊的報紙剪出那個新袖子!想著這些,安·伊莉莎希望那位女士能回來,讓她再看一眼那個袖子。不過,她可能還會經過這裡的,因為她就住在廣場,或廣場附近。忽然她發現櫃檯上有一塊乾淨的小手緝:這肯定是從那位女士的手提包中掉出來的,那麼她或許會回來取的。安·伊莉莎一想到這便感到高興,坐在櫃檯後面盯著逐漸暗下來的街道。她總是儘可能晚地點燃氣燈。火柴盒一直放在胳膊肘旁,這樣,一旦有人來她可以馬上給噴氣嘴上點火。最後她發現一個纖細灰暗的身影穿過越來越深的黃昏走下台階,向她的店走來。一絲欣喜頓時溫暖了她的心,她伸手去點氣燈。「我相信這次我一定會問她叫啥名字的。」她想。她將火焰調到最高,看見站在門口的是她的妹妹。 她終於回來了,那可憐的伊芙林娜瘦弱的身影。她瘦削的臉上那一絲粉紅已被蒼白取代,頭髮上那不自然的波浪也已消失,窄窄的肩頭上掛著一件披風,比安·伊莉莎的還要破舊。她站在那兒,盯著安·伊莉莎,氣燈的火焰明晃晃地照著她的臉。 「妹妹——伊芙林娜!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安·伊莉莎喊出一聲勝利的喜悅,把伊芙林娜拉到身邊。當她把面頰貼到伊芙林娜的面頰上時,她一個勁地說出了許多模模糊糊的表示親近的話語——那全是她從霍金斯夫人對她的嬰兒無休止的話中學來的。 伊芙林娜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被抱了一陣;然後她從姐姐的擁抱中抽出身來,四周看了看店鋪。「我累死了,沒生火嗎?」她問道。 「當然生了!」安·伊莉莎緊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裡屋。她還不想問任何問題;她只是想仔細體味一番這空蕩蕩的屋子又被這個人的出現充得滿滿當當,這個人就是她的光和熱。 她跪在壁爐前,將一些煤塊弄碎,從煤斗底下點著火,又拉出一把搖椅放到那微弱的火焰前。「坐那兒———一會兒火就上來了。」她說。她把伊芙林娜按在搖椅褪了色的坐墊上,然後跪在她身旁,開始掛起她的手。 「你冰得像石頭,真是的!好好坐著烤火,我去拿水壺來。我留了一些東西,你過去一直喜歡在晚飯時吃的。」她把手放在伊芙林娜的肩膀上,「別說話——噢,先別說話!」她懇求著。她想讓這脆弱的幸福時刻多停留一會兒,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的會是什麼。 伊芙林娜一言不發,只是俯身去烤火。她一面朝火焰上方伸開她瘦小的手,一面盯著看安·伊莉莎灌滿水壺,又支起餐桌。她的目光像半睡半醒的孩子的一樣恍恍惚惚地死死盯著。 安·伊莉莎帶著勝利的微笑,從碗櫥中取出一塊蛋奶凍餡餅,放在伊芙林娜的碟子旁。 「你很喜歡吃這個,是不是?梅林斯小姐今天早晨讓人把它送下來給我的。她的姨媽從布魯克林來吃飯。事情這麼巧,你看有意思不?」 「我不餓,」伊芙林娜說著站起來走向桌子。 她坐在她的老位置上,用同樣好奇的眼光注視著周圍。然後,和過去一樣,給她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個櫥架到哪兒去了?」她突然問道。 安·伊莉莎放下茶壺,起身去碗櫥中拿了一柄勺子。她背對著伊芙林娜說:「那個櫥架嗎?啊,你知道,親愛的,我一個人住在這兒,多一樣家具就多一樣落灰塵的地方;所以我把它賣了。」 伊芙林娜的眼睛仍然四處打量著這間熟悉的屋子。雖然賣掉家產有悻於班納家的傳統,但她並未對姐姐的回答表示絲毫驚訝。 「還有那個鐘呢?那鍾也沒了。」 「我把它送人了——我把它送給了霍金斯夫人。她生完最後一個孩子後整夜都睡不著覺。」 「當初就不該買那鍾。」她聲音尖利地說。 安·伊莉莎因為害怕,心突然一縮。她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到妹妹的座旁,為她又倒了一杯茶。然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走向碗櫥,取出露酒。自伊芙林娜走後,鄰居們不管誰生了病,她都會倒出來一點,不過現在這珍貴的酒還有約摸一杯的樣子。 「喏,馬上把它喝下去——它會讓你暖和起來,比什麼都快。」安·伊莉莎說。 伊芙林娜照著她的話做了,頓時臉頰上出現了一點血色、然後她便轉向那個蛋奶凍餡餅,開始以一種看了讓人心疼的貪婪一聲不吭地吃了起來。她甚至都沒有考慮是否要給安·伊莉莎留下一些。 「我不餓,」她放下叉子後說。「我只是累得要死——只是累。」 「那麼你最好馬上上床去。這是我那件舊格子浴衣——你還記得吧?」安·伊莉莎想起了伊芙林娜曾嘲笑它是古董,便出聲笑了。她用顫抖的手指為妹妹脫下外衣。看一眼裡面的衣服便知道她經歷過什麼樣的落泊,安·伊莉莎不忍心停下來仔細地看。她輕輕地把它拿掉,當它從伊芙林娜的肩膀上滑下去時,安·伊莉莎看到了一個用帶子掛在脖子上的黑色小包。伊芙林娜舉起雙手仿佛不想讓安·伊莉莎看到它,姐姐注意到了這手勢,只是低著眼睛繼續干她該幹的事。她很快為伊芙林娜脫完衣服,把她裹進那件格子浴衣里;放到床上,蓋上毯子,又在上面壓上她的技巾和伊芙林娜的外衣。 「那床紅顏色的舊被子哪兒去了?」伊芙林娜躺下時問道。 「那床被子嗎?噢,它又熱又沉,你走後我再也沒用過——我把那個也賣了。蓋得太多我老睡不著。」 她感覺到妹妹正更加專注地盯著她看。 「我猜得出你日子也不好過,」伊芙林娜說。 「我?不好過?你說什麼呀,伊芙林娜?」 「我想你已經不得不典當東西了,」伊芙林娜用一種疲倦而不動聲色的語調接著說。「當然,我經歷的比這糟,我已經去了趟地獄又回來了。」 「哦,伊芙林娜——別說那個,妹妹!」安·伊莉莎懇求道。她對這個不聖潔的字眼感到害怕。她跪下來開始搓妹妹床單底下的雙腳。 「我已經去了趟地獄又回來了,如果我真的回來了的話,」伊芙林娜重複著。她從枕頭上抬起頭,開始以一陣急促而發燒似的健談說了起來。「我們結婚一個月都不到這就開始了。那以後所有的時間裡我都呆在地獄裡,安·伊莉莎。」她充滿極度悲哀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安·伊莉莎的臉。「他吸鴉片。很長時間後我才發現——最初,他行為古怪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喝醉了。誰知竟比這更糟,比酗酒糟多了。」 「哦,妹妹,別說了——現在先別說!光是你又能和我在一起,這就很幸福了。」 「我要說!」伊芙林娜很倔強,她漲紅的臉上燃燒著一種苦澀的殘忍。「你不知道我過的什麼樣的生活——你平平安安地坐在這個清靜地方,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活是怎麼回事。」 「哦,伊芙林娜——既然情況這麼個樣子,你為什麼不寫信叫我去呢?」 「就為這,我不能給你寫信。難道你猜不出我感到羞恥嗎?」 「你怎麼會?給安·伊莉莎寫信也會羞恥?」 伊芙林娜用瘦瘦的臂肘撐起身子,安·伊莉莎則俯下身,拉了拉蓋在她肩頭上披巾的一角。 「快躺回去,你會得重傷風的。」 「重傷風?那嚇不著我!你不知道我那段日子是咋過來的。」她在那張舊紅木床上坐了起來,臉紅撲撲的,牙齒打著戰,安·伊莉莎用顫抖的胳膊把她脖子上的圍巾裹緊、伊芙林娜一古腦地把她的經歷全部倒了出來。這是一段充滿苦難和屈辱的經歷,離姐姐簡單的生活閱歷如此遙遠,許多地方她簡直無法理解。伊芙林娜對這一切熟悉得可怕,她滔滔不絕於那些安·伊莉莎剛猜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下猜的事情。對安·伊莉莎來說,妹妹的講述方式似乎要比她所講述的那個真實的故事更為陌生,更為可怕。得知自己的妹夫吸毒是一回事——老天做證這事已經夠糟的了;而從妹妹沒有血色的嘴唇中得知那個詞背後的齬齟含義卻是另一回事——比那更糟! 伊芙林娜只知道自己的痛苦,而別人的痛苦她卻絲毫意識不到。她坐得直直的,在安·伊莉莎的懷抱中發抖,但她仍然不停地詳詳細細地講述著她那段可怕的經歷。 「我們剛剛到了那裡,他就發現那工作不像他想的那麼好,他馬上就變了。開始我還以為他有病了——我當時常想把他留在家裡照顧他。後來我發現那是另外一回事。他常一次出門幾個小時,回來時,眼睛像是有層霧罩在上面似的。有時他甚至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即使認得出來,也像是在恨我。有一次他打我這兒,」她摸著她的胸部說,「你記得嗎,安·伊莉莎?那次他一個星期沒來看我們——那次我們一起去中央公園之後——你我都以為他肯定病了。」 安·伊莉莎點了點頭。 「對,那次就是因為這——他那時正上癮呢。可還沒有到這地步。我們去了那兒大約一個月以後他整整失蹤了一個星期。鐘錶店把他接了回去,又給了他一次機會,但第二次他們就把他給開消了,他就這麼遊蕩了好長時間才算另找了份工作,錢花光以後,我們不得不搬到一個便宜的地方去住。他在那兒找了點活干,可他們付給他的報酬少得可憐,他沒在那兒干多久。當他發現我有了孩子——」 「孩子?」安·伊莉莎的聲音在發抖。 「死了——只活了一天。當他發現我有了孩子,他一下子就發狂了,他說他沒有一分錢付醫藥費,還讓我給你寫信求助。他總認為你有錢,藏了起來,我不知道。」她轉向姐姐,眼中充滿悔恨。「就是他讓我從你手裡把那一百塊錢拿走的。」 「好了,好了,不管怎樣,那錢我一直就是想送給你的。」 「是,但如果他不一直纏著我的話,我就不會接受那筆錢。他常常讓我按他的意願辦事。我說我不願寫信問你再要錢時,他便說我最好試著自己掙些錢回來。就是那次,他打了我……哦,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費了好大勁才在女帽商那兒找到了一份活干,可我病得太厲害,沒法幹下去。我的病沒好過。我一直希望我死了倒好,安·伊莉莎。」 「不,不,伊芙林娜。」 「是的,的確是。而且情況越來越糟糕,我們典當了家具;因為我們付不起房租,他們把我們趕了出來,然後我們就和霍赫米勒太太住在一起。」 安·伊莉莎把她抱得緊緊地以掩蓋她自己的恐懼。「霍赫米勒太太?」 「你不知道她去了那兒嗎?我們到那兒一個月後她也搬去了。她對我不壞,我想她打算幫他戒掉——但是琳達——」 「琳達——?」 「哎,我的病越來越嚴重,他也總是在外面,一出去就好幾天,是大夫找人把我送進了醫院的。」 「醫院?妹妹啊——妹妹!」 「這比跟他在一起要好得多;大夫們對我真的很好。那孩子生下來後我病得很厲害,不得不住了很長時間的院。一天我正在醫院躺著,霍赫米勒太太進來了,臉白得像一張紙。她對我說他和琳達私奔了,把她所有的錢都捲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事。」她突然大笑一聲,隨即就咳嗽起來。 安·伊莉莎想勸她躺下去睡覺,可她不把她的故事講完,是平靜不下來的。在得知拉米私奔的消息後,她又得上了肺炎,被送往另一家醫院,住了很長時間——她也記不得到底多長時間了。對她來說,生活已經被徹底毀壞,日期也失去了任何意義。她出院後發現霍赫米勒太太也走了。她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一位來醫院探視病人的女士對她很好,幫她找了份做家務的工作,但她身體太弱人家也不能留用她。後來她又到市中心的一家餐館當招待,但有一天當她遞盤子時暈倒了,當天晚上他們付她工錢時告訴她不用再來了。 「自那以後我就在街上要飯——」(安·伊莉莎把妹妹抱得更緊了)「——上星期一個下午,在一家劇院門口,我遇到一個人,長相不錯,有點像霍金斯先生,他停下來問我怎麼了。我對他說如果他能給我五塊錢,我就能買一張回紐約的車票,他很仔細地看了我一通,說,好吧,如果我真的需要,他會領我去車站,到那兒後給我五塊錢。就這樣——他買了車票,把我送上車廂。」 伊芙林娜躺了下去,土黃色的瘦臉幾乎完全埋進了那白色的枕頭中。安·伊莉莎俯身看著她。就這樣,她們誰也不說話,只是緊緊地摟在一起,過了很長時間。 她們就這樣默默地擁抱著,突然有人走了進來,安·伊莉莎抬頭看見梅林斯小姐站在門口。 「我的天,班納小姐!你在幹什麼?伊芙林娜小姐——拉米夫人——這是你嗎?」 梅林斯小姐的眼珠,從眼窩中跳出來,從伊芙林娜毫無血色的臉上跳到杯盤狼藉的餐桌和那些堆在地板上的舊衣服上;然後又跳回到安·伊莉莎。而後者則以一位防範者的姿態站在妹妹和裁縫之間。 「我妹妹伊芙林娜剛回來——回來看看我,她在路上得病了——我想是得了感冒——所以她一進屋我就讓她趕緊上床了。」 安·伊莉莎很吃驚地發現她的聲音竟然如此有力、平穩,這給她鼓了不少後勁,她繼續說,眼睛仍然盯著梅林斯小姐困惑的面孔,「拉米先生去西部了——為生意上的事;伊芙林娜準備和我住在一起,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