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姐妹 · 十二
她對伊芙林娜回家的解釋在她朋友的小圈子中到底有多少人能相信,安·伊莉莎無暇顧及。雖然在她的記憶當中,她從未說過謊,但這時候,她卻能夠以一種不屈的韌勁堅持第一次背棄真實的結果。而且,萬一有人突然問起,她會編造一些細節來,讓她前面的解釋更具可信性。
但其他更沉重的負擔壓在了她受驚的良知上。在她一生中第一次遇上了這個可怕的問題;她的自我犧牲也將無濟於事。迄今為止她還從未想過去懷疑那指導自己一生的家傳原則。為了他人利益而犧牲自我對於她來說既屬自然又出於必要,但她一直天真地以為這樣就可以保證她所為之犧牲的人能夠獲得這一利益。現在她發覺拒絕生活的賞賜並不能保證這賞賜會被送到她想讓它去的人手中。她本來很熟悉的天堂,現在卻一片荒蕪,杏無人跡。她感到她不能再相信上帝的善良。可如果他不善良他就不是上帝。現在籠罩在班納姐妹頭頂的是一道黑色的深淵。
然而安·伊莉莎很少有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照顧伊芙林娜占據了她的日月夜夜。急急趕來的大夫診斷後說她得了肺炎,經他治療,她已度過了第一個危險期。但是她卻未能完全康復。大夫已有很長時間沒來過了,可伊芙林娜還是臥床不起,虛弱得動彈不得。而且似乎對周圍一切事物都失去了興趣。
後來一天晚上,大約是她回家後的第六個星期,她對姐姐說:「我覺得我再也起不來了。」
安·伊莉莎這時候正在往爐子上擱水壺,她突然轉過身來。妹妹剛說的話在她胸中引起的迴響令她害怕。
「你別這麼說,伊芙林娜!我想你只是累壞了,再加上又這麼沮喪。」
「是,我是很沮喪。」伊芙林娜嘟噥著。
要是在幾個月前,安·伊莉莎或許會用一句虔誠的勸告把妹妹的話頂回去的,可現在,她默默地接受了。
「也許你咳嗽松下來後,精神會好起來的,」她試著說。
「是的——或者我精神好起來後,咳嗽會松下來的,」伊芙林娜回嘴道,口氣里有一絲往日的刻薄。
「你的咳嗽還是老樣子,還那麼疼嗎?」
「我感覺不到有啥變化。」
「那麼,我想我還得去把大夫找來,」安·伊莉莎說,強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就像是要去叫水暖工或煤氣修理工一樣。
「找大夫沒用——況且誰給他掏錢呢?」
「我掏,」姐姐回答道,「這是你的茶,還有一片土司。你不是很喜歡吃這個嗎?」
其實,早在幾天前,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安·伊莉莎就已經苦苦地想過這個問題了——誰來付醫藥費呢?——那時她從梅林斯小姐那裡借來了二十塊錢,從而暫時平息了這個問題。這一舉動是她一生中最酸楚的一次搏鬥。她以前從未向任何人借過一分錢,而且在她的思想中,跟別人借錢是一種上帝不讓體面的人去乾的極端可恥的行為。但現在她已不再相信上帝對人的監督權,如果她被迫去偷錢而不是去借錢時,她也會認為她的良心是她唯一的法庭。然而,她不得不跟別人借錢的實際屈辱並沒有絲毫減少,她不指望梅林斯小姐會像她一樣把這個問題看得很淡。梅林斯小姐確實很善良,但安·伊莉莎還是很自然地感覺到她應該向、她回報以提問題的權力。安·伊莉莎發現這個裁縫已經一點一點地掌握了可憐的伊芙林娜的所有秘密。
大夫來了,她讓他和伊芙林娜單獨在一起,自己則在店裡忙著,這樣她就有機會在他出來時和他單獨談談。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端出一盤扣子,一個個地把它們歸類。她正在低聲念著,「二十四個角扣,兩片半特級珠扣……」大夫出來了,她馬上發現他的神色很沉重。
他在櫃檯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在他開口之前,她的心思已經轉了好幾圈了。
「班納小姐,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讓我在聖路加給你妹妹找個床位。」
「去住院?」
「別害怕。你不至於也有那種偏見吧?」醫生以勸誘寵壞的孩子的口吻說道。「我知道你有多盡心——但拉米夫人在那裡要比在這兒得到更好的照顧。你既要照看生意;又得照顧她,哪有這麼多時間。這不花錢,你明白——」
安·伊莉莎沒有回答。「你認為我妹妹還要病上很長時間嗎?」她問。
「嗯,是的,有可能。」
「你認為她病得很厲害?」
「嗯,是的,她病得很厲害。」
他的臉色更加沉重了;他坐在那兒仿佛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著急。
安·伊莉莎繼續分著那些角質扣子和珠扣。忽然她抬眼看著他。「她會死嗎?」
大夫和善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我們從不這麼說,班納小姐,人類的技術會創造奇蹟——在醫院裡拉米夫人會有很多機會的。」
「啥病?她會得啥病死呢?」
大夫猶豫著,想找個大眾化的詞去替代已經到了嘴邊的醫學術語。
「我想知道,」安·伊莉莎堅持問。
「是的,當然,我理解。嗯,你的妹妹最近生活很艱難。病因很多,也很複雜,引起了肺結核——急性肺結核。在醫院裡
「我要讓她呆在這兒,」安·伊莉莎平靜地說。
醫生走後,她繼續分了一陣鈕扣;然後她把那盤扣子放回櫃檯後面的架子上,走進了裡屋。她發現伊芙林娜撐著枕頭坐了起來,面頰上一片因激動而泛起的潮紅。安·伊莉莎把從妹妹肩上滑下來的頭巾拉了上去。
「你們在一起好長時間。他都說了些什麼?」
「哦,他走了好一會了——他只是停下來開了張藥方給我。我在分那盤鈕扣。梅林斯小姐的姑娘把它們全混起來了。」
她覺得伊芙林娜的眼睛在盯著她。
「他肯定說了點什麼,是什麼?」
「怎麼啦,他說你必須當心——別下床——吃這副他剛給你開的藥。」
「他說過我會好起來的嗎?」
「怎麼啦,伊芙林娜?」
「有什麼用,安·伊莉莎?你騙不了我。我剛坐起來照了照鏡子。我在醫院裡見過許多人看上去就像我這樣。他們都沒好過來,我也不會的。」他垂下了頭。「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膩了。只是有一件事——安·伊莉莎——」
姐姐走到床前。」
「有件事我沒給你說過。我本不想踉你說。因為我怕你聽了難過——但如果他說我要死了,我怎麼也得說。」她停了下來,咳嗽著,在安·伊莉莎聽來,這每一聲咳嗽都在一分一分地敲走她所剩無幾的時光。
「現在別說——你累了。」
「我想明天我會更累的。而且我想你也應該知道這一切。坐下,離我近點——那兒。」
安·伊莉莎不出聲。坐下來,撫摩著她乾枯的手。」
「我現在是個羅馬天主教的信徒,安·伊莉莎。」
「伊芙林娜——哦,伊芙林娜·班納!一個羅馬天主教信徒——你?哦,伊芙林娜,是他讓你信的?」
伊芙林娜搖搖頭。「我想他什麼教也不信。他說都沒有說起過。可你知道霍赫米勒太太是信天主教的,因此我生病時,她找大夫把我送進了一家羅馬天主教會辦的醫院,修女們對我很好——神甫也常常來跟我說話;聽了他的話我才沒有發瘋。看樣子他很擅長減輕人的痛苦。」
「哦,妹妹,你咋會這樣的呢?」安·伊莉莎哭訴著。她對天主教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教皇的孝子賢孫們」才去信那個。而這個詞本身就足以招人唾棄。她精神上的背叛還不足以將她從她本來的宗教信仰中解放出來。對她來說,叛教永遠都是那些思想純潔的人想都不該去想的一種罪惡。
「後來那孩子一出生,」伊芙林娜繼續說,「他們立即為他施洗禮,這樣他就可以上天堂;自那以後,你明白,我必須去信天主教。」
「我不明白——」
「我肯定得去我孩子去的那地方,要是我不信天主教,就根本去不了那兒。這個你不明白嗎?」
安·伊莉莎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把她的手抽了回去。她再一次發現伊芙林娜的心已在她面前關上,她離她最親愛的人相去越來越遠。
「孩子去哪兒。我就得去哪兒。」伊芙林娜的固執已近乎發瘋。
安·伊莉莎想說什麼,可一句話也想不起來。只感覺到伊芙林娜正在死去,像一個陌生人那樣在她的懷裡死去。拉米和那個只活了一天的嬰兒把她永遠地從姐姐手裡奪走了。
伊芙林娜又開口說話了。「如果我的病還在惡化,我希望你能找一位牧師來。梅林斯小姐知道哪兒有牧師——她有個姨媽是信天主教的。答應我。你一定會的。」。
「我答應。」安·伊莉莎說。
那之後她們不再談起這件事;但是安·伊莉莎現在明白了,妹妹脖子上的那個小黑包,她原先無知地以為是拉米的信物,實際上則是,種褻瀆神靈的護身符。在她為伊芙林娜擦身或者穿衣時,她的手指總是離它遠遠的。她覺得那是魔鬼送給妹妹的一件專事離間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