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姐妹 · 十

伊迪絲·華頓 《班納姐妹》
霍金斯先生用事實證明他無愧於他妻子對他能力的信任。他從安·伊莉莎那裡了解到了她能講出的全部有關霍赫米勒太太的情況,第二天晚上再來時,帶著一小塊紙頭,上面有她的地址,下面是約翰尼(他們家的文書)用圓圓的大字寫著的從擺渡回到她家所要經過的所有街道的名稱。 安·伊莉莎一整夜躺著睡不著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霍金斯先生給她指引的路線。他是個很和善的人,她知道他會陪她去霍博肯的,實際上從他羞怯的眼中她已經看出他正打定一半主意要提出陪她去——但鑒於這樣的差事,她更願獨自前往。 因此,到了星期天,她早早出發,沒費什麼周折就到了擺渡口。自她上次去霍赫米勒太太家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年了。她一踏上渡船,一陣四月的風便冷颼颼地猛擊到她的臉上。乘客們在船艙里擠在一起。安·伊莉莎縮在艙里最不顯眼的角落,在那件薄薄的黑色披風裡發抖,這披風要是在七月穿又會顯得太熱。上了岸,她開始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但一位慈祥的警察把她送上開往她要去的方向的車。於是像在夢裡一樣,她發現自己第二次踏上了去霍赫米勒太太家的路。她告訴了售票員她要去的那條街的名稱,很快她便站在了離一家啤酒店不遠的街角,迎面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近一年前,也正是在這個地方,她備受過酷暑的折磨。等了好一陣子,一輛空車終於出現了,黃色的車身上閃耀著霍赫米勒太太的那個郊區的名字。一會兒工夫,安·伊莉莎便顛簸著穿過那一群群狹長的磚房。這些磚房孤零零地被隔離在空曠的場地上,就像大海當中龐大的珊瑚礁。車到達終點,她下了車,站了一會兒,想從記憶當中搜尋當時拉米先生是從哪個方向轉的彎。她剛打算去問那個車夫,便發現他抖了抖他那瘦馬背上的韁繩,那車,仍舊空著,緩緩朝霍博肯駛了回去。 安·伊莉莎一個人站在路邊,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四顧尋找著一座覆蓋在榆樹枝葉底下的紅色小房子。但周圍的一切對她來說都顯得陌生而且兇險。幾個面色陰沉的人沒精打采地從她身邊走過,偶爾投來好奇的一瞥。她想停下來跟他們打聽,卻始終下不了這個決心。 最後一個淡黃色頭髮的男孩從一扇彈簧門中走了出來,像是偷著喝過酒的樣子。安·伊莉莎試探著向他吐露自己的困境。一聽說她願付五分錢的報酬,他馬上來了精神,願意領她去霍赫米勒太太家。他們很快穿過石匠的工場,他走在前面,安·伊莉莎緊隨其後。」 又轉過了一個彎,他們便來到那所紅房子前,安·伊莉莎給她的嚮導付過報酬後,便拉開大門上的門閂,走向屋門。她的心狂跳不已,她不得不靠在門框上讓抽動的嘴唇平靜下來,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對霍赫米勒太太說起伊芙林娜,她將會受到多大的屈辱。這種不安稍稍平息下來後,她開始注意到這房屋的外觀已經變化了許多。冬天把榆樹剝得一絲不掛,把花牆也塗得漆黑一團。這房子也顯得破破爛爛,像好久沒人住過一樣。窗玻璃又髒又破,百葉窗的殘片在已鬆動的絞鏈上淒淒涼涼地晃著。 她按了好幾次門鈴門才打開。一個愛爾蘭婦女,頭上包著塊披巾,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出現在門檻上,安·伊莉莎往她身後掃了一眼,發現窄窄的走廊里霍赫米勒太太整潔的住所不見了,裡面跟外面一樣破爛不堪。 安·伊莉莎剛提了一下霍赫米勒太太的名字,那女人便瞪著眼睛問道:「啥太太?你說啥太太?」 「霍赫米勒太太,這想必是她的房於?」 「不,這不是。」這女人說著便轉過身去。 「哎,請等一下。」安·伊莉莎請求著。「我不會弄錯的。我是說霍赫米勒太太,她是洗衣服的,我去年六月來看過她。」 「噢,是那個荷蘭洗衣婦——她過去住這兒,兩個多月以前就搬走了。現在住這兒的是麥克·麥克納蒂。噓!」她對著那個張嘴要哭的孩子喊道。 安·伊莉莎的膝頭頓時軟了。「霍赫米勒太太搬走了?可她搬哪兒去了?她肯定就在這附近啥地方。你能告訴我嗎?」 「我當然不能,」那女人說。「她在我們來之前就走了。」 「戴利亞。喬治娜,你把孩子抱進來,別凍著他,行嗎?」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在裡面喊叫著。 「請等等——哎,請等等,」安·伊莉莎繼續說,「你知道我必須找到霍赫米勒太太。」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呢?」那女人轉過身,砰地一聲把門摔上了。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台階上,被如此巨大的失望搞得暈頭轉向,直到屋裡爆出一陣吵鬧聲才把她攆下台階,出了大門。 到了這個時候,她仍然不能理解所發生的一切。在路上她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房子,希望霍赫米勒太太一度令她討厭的臉會出現在某一扇骯髒的窗戶里。 她被一陣冰冷的寒風喚醒,那風像是從這荒涼的景觀中突然吹起來的,像穿過薄紗一樣穿過她單薄的衣服;她轉過身,開始順原路返回。她想到附近的人家去打聽霍赫米勒太太的下落,可那房子一個個都面目猙獰,她定不下來到底該去按誰家的門鈴,就這樣,她便繼續往前走了。她剛到車站,一輛車便馬上離開向霍博肯駛去,於是她不得不在街角刺骨的寒風中等了近一個小時;等到那輛車好不容易終於義出現時,她的手腳早已凍得僵硬。她想在去渡口的路上停下來吃點東西,可還沒有到達午餐食堂區,她已經感到噁心,頭暈,因此一想到食物便更覺得想吐。她終於踏上了渡船,船艙里儘管擁擠不堪,令人窒息,可畢竟暖和了許多。接下來又是站在街角,凍得發抖的一陣等待,之後便坐上了一輛散發著菸草和濕稻草氣味的市內車,顛簸了好一陣,才在這個早春寒冷的黃昏時分,打開了自家的門,摸索著穿過店鋪走向她沒有生火的臥室。 第二天早上,霍金斯夫人順道來看看安·伊莉莎尋訪的結果,發現她坐在櫃檯後,身上裹著一件舊披風。 「哎呀,班納小姐,你病了!你肯定是發燒了——看你臉紅成這樣子,肯定是發燒了。」 「不要緊。大概是我昨天在渡船上感冒了,」安·伊莉莎承認道。 「這地方真像個地窖!」霍金斯夫人指責她說,「讓我摸摸你的手——很燙。班納小姐,你得馬上躺到床上去,馬上。」 「我不能,霍金斯夫人。」安·伊莉莎試著笑了一下,可一點笑的氣力都沒有。「你忘了,這店除了我是沒有人照看的。」 「我想,如果你不當心,你也照看不了多久,」霍金斯夫人一臉嚴肅地接過話頭,她溫和的外表底下是一種對疾病和死亡的病態的熱情,因此看著安·伊莉莎一副痛苦的神色,她平時那種冷漠頓時消失殆盡。「而且也沒幾個人到你的店裡來呀,」她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殘酷口氣繼續說,「我這就上樓看看梅林斯小姐能不能讓哪個姑娘抽空下來。」 安·伊莉莎這時候已太虛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只好讓霍金斯夫人扶她到床上,又替她在爐子上燒了一杯茶。這時那位熱心腸的、而且總是有求必應的梅林斯小姐,把她那位近視眼女孩派下來暫時應付可能會來的顧客。 安一伊莉莎到這地步,放棄了她一貫的自主,陷入一種突然的冷漠當中。在她的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被別人照顧而不是去照顧別人,在這種不得不受人支配的狀態中,她得到了暫時的放鬆。她像個聽話的孩子那樣吞咽著茶水,讓一塊膏藥敷在她疼痛的胸前。當她們在她早已不用的壁爐中又點起火來時,她也不表示異議,但當霍金斯夫人俯身去「安頓」她的枕頭時,她用胳膊支起自己的身子,小聲說:「霍金斯夫人,霍赫米勒太太不住那兒了。」說著淚水便從她面頰上滾落下來。 「她不住那兒?她搬家了?」 「兩個多月前就已經——他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哎,我該咋辦哪,霍金斯夫人?」 「好了,好了,班納小姐,你好好躺著別發愁。等霍金斯先生一回家我馬上問他。」 安·伊莉莎小聲嘟噥著她的謝意,霍金斯夫人俯身吻了她的額頭。「你別發愁,」她重複道。那寬慰的口氣,就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說話一樣。 安·伊莉莎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星期,由她的兩位鄰居悉心照料著,這陣子那個近視眼女孩和那個曾幫著為伊芙林娜做結婚禮服的面色蒼白的裁縫兩人輪流著照看店鋪。每天早上,她的朋友出現時,安·伊莉莎總是要抬起頭來問一聲:「有信嗎?」在她們輕聲的否定後,又陷入了沉默。霍金斯夫人有好幾天不再提及她曾允諾要讓她丈夫找到霍赫米勒太太的最好方法;她擔心會讓安·伊莉莎再一次失望,因此儘量不讓她想起這個話題。 第二個星期天的晚上,她總算能靠在搖椅上坐到火爐旁邊,梅林斯小姐在燈下研究著《警事新聞》,突然隨著一陣敲門聲,霍金斯先生走了進來。 安·伊莉莎看了一眼他那張平和友善的面孔,便知道他有消息要告訴她。雖然她不再想對梅林斯小姐掩飾她的焦慮,但是她的嘴唇還是抖得很厲害,一時竟說不出活來。 「晚上好,班納小姐,」霍金斯先生聲音拖得長長地說。「我去過霍博肯,四處尋找過霍赫米勒太太。」 「霍金斯先生——您找過了?」 「我找得很仔細,但很抱歉這沒用。她已離開了霍博肯——徹底搬走了,似乎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真辛苦您了,霍金斯先生。」在一陣模模糊糊的低語中,安·伊莉莎的聲音在吞噬一切的失望大潮中掙扎而起。 霍金斯先生為自己帶來這樣的壞消息深感尷尬,站在她面前不知幹什麼好;後來,他轉過身走了出去。「沒什麼辛苦的。」他臨出門又停了下來,勸慰她說。 她想再說些什麼,想留住他,想讓他給出個主意,但那些話便在她喉嚨里,她就又一聲不吭地靠回椅背上了。 第二天她早早起來,用抽搐的手指穿戴齊備。她等到那個近視眼女孩一出現,把照看商店的事情向她做了仔細的交待後,就很快上街去了。昨晚上她在睡不著覺的時候突然想到,她可以到蒂法尼公司去打聽拉米先生過去的情況。或許通過這種辦法她能弄到一些有關伊芙林娜的線索。她很內疚地意識到霍金斯夫人和梅林斯小姐對她冒險出門肯定會很生氣的,但她知道除非她得到伊芙林娜的消息,否則她是不會有所好轉的。 早晨的空氣冷得刺骨,當她轉過身迎著風時,感覺身體非常虛弱,站立不穩。她甚至沒有把握,不知道還能不能走到聯邦廣場。她慢慢地邁著腳步,而且時不時在沒人注意時停下來站著休息一會,就這樣,她終於來到了蒂法尼珠寶店的大玻璃門前面。 時間尚早,店中沒有一個顧客。當她在一排排明晃晃地閃著亮光的鑽石和金銀首飾陳列櫃當中向前走動時,她感到有無數雙閒散的眼睛盯著她。 她四面看著,希望能夠發現鐘錶部而不必去接近那幾位在空蕩蕩的走廊中踱步的威嚴的紳士。可事與願違,她已經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他是這店裡看上去最威嚴的人之一。 他帶著難以對付的善意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忙,這使得她一下子手忙腳亂,無力解釋得清楚。在一陣慌亂的胡言亂語之後,她終於道出了她的請求;她想知道鐘錶部在哪個方向。 那紳士著有所思地打量著她。「請問您想要哪一類鐘錶?是做為結婚禮物,還是——?」 這種充滿諷刺意味的錯覺使安·伊莉莎的血管中突然有了力量。「我什麼表也不買,我要見那個部的頭兒。」 「盧米斯先生?」他先是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裝出一副對她提出的問題不屑一顧的神態,說:「當然可以。乘電梯到二樓。到了第一個過道向左拐。」他的手一揮,她便走進了那條沒有盡頭的陳列櫃的夾道中了。 安·伊莉莎沿著他高貴的手勢所指給她的線路走下去,然後電梯呼地一下就把她帶到一個大廳中,裡面充滿了上千座鐘表一起發出的吱吱聲和嗡嗡聲。不管向哪個方向看去,投入她視線的都是一長串沒有窮盡的閃光點。各種大小;各種聲音的鐘表,有可供門廳懸掛的、能發出鈴聲的巨鍾,也有梳妝檯上擺設的、可發出鳥鳴的玩具鍾;有能發出教堂鐘聲的、紅木黃銅製做的巨型座鐘,也有各種大小、各種聲音、各種形態的青銅鐘、玻璃鍾和陶瓷鍾。真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在這群鐘錶密集的行列之間,在拋光的過道地板上,來回走動著另外一些紳士模樣的店員,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等待著營業開始。 馬上,就有一位店員走了過來,安·伊莉莎又向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請求。他和顏悅色地應承著: 「盧米斯先生?一直朝前走,頂頭的辦公室里。」他指著一個用落地玻璃和高度拋光的鑲板裝起來的東西說。 在她向他道謝的時候,他轉向他的一位同伴,說了些什麼,她只聽到盧米斯先生的名字,聽話的人若有所悟地笑了笑。她懷疑自己被當成了尋開心的對象,就挺起了披風下瘦削的雙肩。 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一個留灰色鬍鬚的人坐在桌前。他和善地抬起頭,她又一次說想見盧米斯先生。 「我就是盧米斯先生。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跟其他人比起來,他一點架子也沒有,雖然她猜得出他的地位比他們都高;他說話的口氣讓她壯了壯膽,便坐在他伸手指給她的那張椅子的邊上。 「希望您能原諒我來打擾您,先生。我來想問問您能不能告訴我有關赫爾曼·拉米先生的一些事。他兩三年前受僱於您,在這裡的鐘表部干過。」 從盧米斯先生表情看,他一時想不起這麼個名字。 「拉米?他什麼時候被解僱的?」 「我不太清楚。他當時病得很厲害,等病好了,他的位子已經有人頂了。他去年十月和我妹妹結婚,他們去了聖路易斯,我有兩個多月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我為她擔心都快發瘋了。」 「原來這麼回事,」盧米斯先生想了想後說。「拉米在這兒受聘的什麼職務?」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一他——他對我們說是鐘錶部的一個負責人。」她結結巴巴地說,心頭突然掠過一絲懷疑。 「這可能有點誇張。等我查一查我們的名冊就可以告訴您。請再說一遍名字?」 「拉米——赫爾曼·拉米。」 接下來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只能聽到盧米斯先生翻動名冊時紙頁的嘩嘩吉。不一會他查到了,他的手指放在兩頁之間。 「在這兒——赫爾曼·拉米。他曾是我們的一名普通工人,到去年六月為止離開我們已有三年半了。」 「因為生病?」安·伊莉莎的聲音在發抖。 盧米斯先生看上去有點猶豫;然後他說:「我沒有發現提到疾病的事。」安·伊莉莎感到他充滿同情的眼光又落到她身上。「也許我該告訴您真相,他是因為吸毒而被解僱的。他是個能幹的工人,可我們沒法讓他不吸毒。我很抱歉告訴您這些,但這似乎更好一些,因為您說過您為您妹妹擔心。」 辦公室拋光的牆面從安·伊莉莎眼中消失,無數鐘錶的嘀嗒聲在她耳畔像是風暴中海浪的咆哮。她張開嘴可一句話也說不出,她想站起來,可地板從她腳下消失了。 「我非常抱歉。」盧米斯先生重複著,合上了名冊。「現在我完全想起那人來了。他經常時不時地消失,再回來時,那副樣子讓他好幾天什麼也幹不成。」 安·伊莉莎一邊聽著,一邊回憶起那天她發現拉米先生在他的櫃檯後面那一副淒涼沮喪的模樣。她又看到那雙抬起來看著她、卻朦朦朧朧,連她也認不出的眼睛,他的店裡那層覆蓋一切的灰塵,以及那座擺在窗台上,樣子像一條爪子按在書上的紐芬蘭狗的綠色青銅座鐘。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謝謝您。很抱歉打擾您了。」 「沒什麼,您說拉米去年十月和您妹妹結婚了?」 「是的,先生,而且他們結婚後就馬上去了聖路易斯,我不知道怎樣能找到她。我還以為這地方誰或許會知道點他的事。」 「嗯,可能有些工人會知道。給我留下您的名字,我要是有他的下落會給您帶信去的。」 他遞給她一支鉛筆,她寫下她的地址,然後便茫茫然地從無數的鐘表之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