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姐妹 · 九
伊芙林娜的婚禮在姐妹倆常去的小教堂中如期舉行。之後,不多的幾位客人一起來到班納姐妹的房子裡,一桌婚宴正等待著他們。梅林斯小姐、霍金斯夫人盡力幫助,街坊們也出於感情和興趣不約而同地給予支持,安·伊莉莎也費盡了心力,總算把店鋪和裡屋布置得漂漂亮亮。桌子上一隻插著白色菊花的花瓶立在當中,一邊是盛著桔子和香蕉的盤子,另一邊是一隻裹著糖霜的結婚蛋糕,周圍飾有新娘親手做的桔花瓣,飾有紙花的紅葉懸掛在玻璃櫃和那幅《千年磐石》的彩色石印畫上,一束黃色的灰毛菊的花環繞在那隻鐘上。在伊芙林娜眼中,這鐘便是她幸福的神秘使者。
桌旁就座的有滿身飾物閃閃發光的梅林斯小姐,那位曾幫著做伊芙林娜禮服的蒼白的年輕學徒,霍金斯夫婦,還帶著他們的長子約翰厄,以及霍赫米勒母女。
霍赫米勒太太身材高大,滿頭金髮,似乎滿屋子都被她占領,相形之下,那些個頭不足以與她抗衡的客人們則顯得微不足道。她身上那件緋紅色的府綢百褶裙更使她光彩奪目。琳達,在安·伊莉莎的記憶中是個目光頑皮、舉止粗野的毛孩子,可今天,令她吃驚的是,她竟然一下子出息成一個優雅的小姐,讓人還以為她的少女時代是在靦腆中度過的。確實,霍赫米勒母女倆在這次婚宴上扮演著最主要的角色。伊芙林娜坐在她們旁邊,身穿灰色羊絨衫,頭戴白色小帽,顯得不同尋常地蒼白,就像是一幅輕描淡寫的素描放在了一幀艷麗奪目的彩色石印畫旁邊;而拉米先生,正如任何其他的新郎一樣,歷來就無足輕重,這時候他也絲毫沒有嘗試著擺脫這種低賤的地位。在霍赫米勒太太啡紅色的龐大身軀的影子下,就連一貫光彩逼人的梅林斯小姐也顯得黯然失色。安
伊莉莎發現這次婚宴是以她當初最不願邀請的兩個人為中心,對此,她似乎早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他們坐在桌旁幹了些什麼或說了些什麼她後來再也回想不起來,那漫長的幾個鐘頭在她的記憶中只是一團鮮艷的色彩和大聲的喧鬧所構成的游渦,從中伊芙林娜蒼白的面容時隱時現,如同一張溺水的面龐漂在夕陽遍灑的大海上。
第二天早上拉米先生攜同妻子動身去聖路易斯,把安·伊莉莎一個人留在家裡。從表面上看,他們離別的傷感隨著梅林斯小姐、霍金斯夫人和約翰尼的到來得到了緩解。他們順道拜訪,幫她把彩飾取了下來,又把裡屋收拾得整整齊齊。安·伊莉莎對他們的好意謝了又謝。很明顯,她們還指望著能和她「促膝談心」,可她的嘴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她們還未離去前,儘管有一絲她熟悉的溫暖,但她已經看到在她的門口,孤獨的身影已經出現。
安·伊莉莎只是個小人物,讓她款待如此偉大的客人,一種無能為力的震顫頓時包圍了她。她沒有任何崇高的思想能獻給壁爐旁這位新夥伴。她頭腦中的每一個念頭都轉化成了伊芙林娜,並以平凡簡易的字詞表現出來,對於沉默那種堂而皇之的語言,她一句都沒有學會。
在伊芙林娜走後第二天,裡屋和店鋪中的一切都似乎變得冷冰冰的陌生起來,隨著安·伊莉莎生活處境的改變,這屋子裡面的整個面貌發生了變化。第一位打開她店門的顧客像個幽靈一樣嚇了她一跳;整個晚上她躺在床上自己一邊輾轉反側,時不時地陷入一陣昏昏沉沉中,又會突然從中醒來伸出手去找伊芙林娜。在這包圍著她的新的靜默中,牆壁和家具卻突然有了聲音,並在黃昏和午夜時分用奇怪的嘆息聲和竊竊私語讓她擔驚受怕。幽靈般的手搖晃得百葉窗或外面的門閂咋咋作響。有一次她似乎聽到伊芙林娜的腳步聲悄悄地穿過黑暗的店鋪,又消失在門檻上,嚇得她渾身冰冷。當然,她最終找到了對這些聲響的解釋,告訴自己是床架變形了,或者是梅林斯小姐在樓上沉重的腳步聲,或者是拉啤酒的馬車經過時雷鳴般的聲響震動了門閂;但在得出這些結論之前的幾個鐘頭里,屋子裡充滿了漂浮不定的恐懼,這恐懼又進一步轉化成一種不變的凶兆。最糟糕的是獨自一人吃飯的時候。她心不在焉地仍舊把最大的一塊餡餅留給伊芙林娜,她寧願讓自己的茶都涼了還得等妹妹喝她的第一杯茶。梅林斯小姐有一次進來時正碰上她淒淒涼涼地一個人吃飯,便建議她弄只貓來,但安·伊莉莎搖了搖頭。她從來沒有與動物相處的習慣,她與動物之間本來就隔有一道無情的鴻溝,現在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她這位虔誠的敬神者與它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最後,十個空蕩蕩的日子之後,伊芙林娜的第一封信來了。
「我親愛的姐姐,」她用斯賓塞體[注]字密密麻麻地寫道,「遠離故鄉,隻身與我為終身所選擇的他生活在一座如此巨大的城市裡,這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婚姻有其神聖的職責,那些未婚者是永遠不能希冀去理解的。或許正因為如此,對他們來說幸運的一點是生活中只有少許簡單的工作和樂趣,而那些必須為別人著想的人就必須隨時準備著在萬能的上帝高興的時候聽從他的召喚而完成自己份內的責任。不是我有什麼值得抱怨的,我親愛的丈夫十分愛我並萬分投入。可他整天離家在外,忙於工作,怎能不使我感覺孤單呢?正如詩人所言,讓相愛的人不在一起生活是很殘酷的。我經常尋思,我親愛的姐姐,您在店裡生活得如何,也許您永遠不會經歷我來到這兒以後所感受到的那種孤獨。我們現在寄宿,但很快就會找到房子,就要改變住所,到那時我就得承擔一個家庭里所有的事務,但這是那些將自己的命運與他人的命運聯繫起來的人註定要做的事,他們不能指望從生活的重負下逃脫,我也不願這樣要求。我不會永遠活著,但只要我活著我會永遠禱告要求賜我力量去做我份內的不這個城審沒有紐約那麼大那麼漂亮,但是,即使我命中注定要被拋在荒野我也絕不抱怨,我天生如此。那些用她們的自由換得一個「妻子」的甜蜜稱號的人必須隨時準備去發現發光的不都是金子,我也並不指望能像您那樣如同一片夏日的雲朵,無拘無束,平靜詳和,沿著生命之河漂流而下,那不是我的命,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永遠有領順從虔誠的心靈。希望這封信像離我之時一樣完好無損地抵達您的手中,我親愛的姐姐。
您真誠的,
伊芙林娜·班·拉米」
安·伊莉莎總是暗地裡欣賞伊芙林娜信中華麗的詞藻和不動聲色的口氣。她以前也看過幾封類似的信,但都是寫給同學或遠親的,它們看上去更像是文學創作而不是個人經歷的記錄。現在她只希望伊芙林娜能把她誇誇其談的華麗詞藻拋開,而找到一種更適合記述那些家常瑣事的文體。她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封信,想從字裡行間了解到妹妹到底在於些什麼想些什麼;但每讀完一遍她對伊芙林娜雄辯術的迷宮都大為驚嘆,可仍感到如墜雲霧。
初冬的一段日子裡她又收到同樣的兩三封信,總是在鬆散的修辭外殼裡包含著少得可憐的實質核心。通過逐行耐心的研究,安·伊莉莎從中得出伊芙林娜和她丈夫,在昂貴的寄宿處搬遷過多次之後,淪落到一套經濟公寓房中了;在聖路易斯的生計比他們設想的要昂貴得多,而拉米先生總在外面呆到深夜。為什麼?在鐘錶店?安·伊莉莎猜想,而且發現他的工作並不比他當初期望的那麼令人滿意。接近二月時信開始減少;最後一封都收不到了。
安·伊莉莎開始寫信,話不多卻寫個不停,希望能經常地得到他們的消息,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要求被伊芙林娜無休止的沉默神秘地吞掉後,一種莫名的恐懼開始困擾著姐姐。也許伊芙林娜病了,身邊沒有人護理,只有那個連給自己燒杯茶都不會的男人!安·伊莉莎想起了拉米先生商店中那層厚厚的塵土,她眼前便不由得浮現出一幅幅他們家中混亂不堪的畫面,並交織著一幅更加令人心痛的妹妹患病的情景。但如果伊芙林娜真的病了,拉米先生肯定會寫信的。他的字體小而清秀,書信往來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無法克服的尷尬,那麼更有可能是這不幸的一對一起被疾病擊倒了,因而無力向她發出召喚——安·伊莉莎略帶一種不自覺的嘲諷想,如果她或者她那筆微薄的收入對他們有用的話,他們肯定會召喚她的。這團迷霧她越想看清,越顯得昏暗。她缺乏魄力,無法想像得出應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能找到走失到遠方的親人,這更使她手足無措,恐慌萬分。
最後從她煩憂的記憶深處浮起了聖路易斯那家僱傭拉米先生的鐘表店的名字。經過好一陣躊躇,下了很大的決心,她給那家店寫信,畢恭畢敬地希望能收到有關她妹夫的消息,回信的速度比她預料的快得多。
「親愛的女士:
現回復您上月二十九日函。請原諒我們說您所指的當事人業已於月前被解僱,我們很抱歉無力向您提供他的地址。
路得維希·哈默布希公司」
安·伊莉莎在一陣憂慮的心灰意冷中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封簡短的回信。她已失去了伊芙林娜最後的行跡!整個晚上她無法入睡,盤算著一個巨大的計劃:去聖路易斯尋找妹妹。她動用了她那顆能把破布殘片拼成被褥的機智的大腦,想方設法把她所有能得到的財力都聚集起來,可是她還是不得不面對這個冷酷的事實:她無力湊足車費。她給伊芙林娜的結婚禮物使得她除每日所掙之外,已沒有任何節餘。隨著冬季一天天過去,就連這點錢也是在不斷地減少。過去,她每周都要買一次肉,現在她已很久沒有去過肉店了,而且其他的一切開銷都被她縮減到最低限度;但是,不管計劃得如何周到,不管生活得如何節儉,都不能讓她攢下一分錢。儘管她兢兢業業地努力去維持小店昔日的紅火,但她妹妹的離去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小店的生意。現在安·伊莉莎得親自去染坊。那些在她離開時來光顧的顧客,發現店鎖著,就去別處了。她嘗試過好多次,想給帽子鑲邊,可是每次都徒勞無益,最終不得不放棄這筆生意。這在伊芙林娜的手中是最有趣也是最賺錢的活兒。在過路的婦女眼裡,沒有了鑲邊帽,櫥窗里便失去了它最大的吸引力。一旦失望使得班納姐妹店的一些常客確信安·伊莉莎缺乏制帽的手藝,她們便開始對她的一切能力,甚至諸如繞一支羽毛或做一束「精神煥發」的假花,都失去了信心。有一天,機會終於來了,安
·伊莉莎決心要向那位穿泡泡袖的女士求助,因為這女士看她的眼神總是那樣和善,而且她還曾向伊芙林娜訂做過一頂帽子。也許這位穿泡泡袖的女士能給她找一點普通的縫縫補補的活兒;要麼她可以向她的朋友們介紹這家小店。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安·伊莉莎從抽屜里翻出剩下的沾上了蒼蠅屎的名片,這是她們姐妹倆在她們商業冒險的第一次繁榮時期訂做的;可當那位泡泡袖女士最終出現時她卻正在喪期里,一臉悲傷的樣子,安·伊莉莎自然也不敢再張口提這件事。她是來買幾卷黑線和絲綢的,出門時她轉過身來說:「我明天要出門,可能得在外呆一段時間。我希望你過個愉快的冬季。」隨即門便關上了。;
這事後不久的一天,安·伊莉莎突然想到應該去霍博肯找找霍赫米勒太太。儘管她極不情願把自己的憂慮倒進那個女人的耳朵,可極度的焦慮還是遠遠超過了這份勉強。但是當她開始仔細考慮這件事時,她又碰上了一個新的困難。霍赫米勒太太家她就去過那唯一的一次,而且還是由拉米先生帶著她和伊芙林娜去的。安·伊莉莎發覺連那個洗衣婦所住的郊區的名字都記不起來,更不用說那條街了。但她必須知道伊芙林娜的情況,任何障礙也不能阻止她前行。
她雖然希望找人替她出出主意,卻不願將她目前的狀況暴露在梅林斯小姐搜尋的目光之下,可馬上她又想不起其他可以信賴的人。後來她想到了霍金斯夫人,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她的丈夫。雖然安·伊莉莎一直認為這人遲鈍,沒有教養,但或許他卻具有那種神秘的男性力量可以搜索到別人的地址。把她的秘密託付給像霍金斯夫人那樣溫和的耳朵,對安·伊莉莎來說也是頗不情願的,但這畢竟可以免除那位裁縫審訊般的盤問。越來越重的家務負擔使霍金斯夫人對旁人的事情失去了好奇心。因此當這位來訪者把心掏給她時,她表現出一副男人般的冷漠,她一隻手抱著剛出牙的嬰兒,另一隻手在制止另一個稍大的孩子蹦蹦跳跳的衝動。
「哎,哎,」等安·伊莉莎說完了話,她便這樣簡單地說,「亞瑟,現在老實點。班納小姐今天可不想讓你在她腳上跳上跳下的。約翰尼,你直愣愣地看什麼呢?到外面玩兒去,」她一邊補充說,一邊嚴厲地轉頭看著她的長子,這是最乖順的孩子,因此她對其他孩子的怒氣便大半都是朝著他發泄的。
「嗯,或許霍金斯先生能幫你,」霍金斯夫人若有所思地接著說,這時那些孩子們在她吩咐之下散開後,又回復到他們先前各自所幹的事情上去,仿佛蒼蠅在一隻被激怒的手掃過後,又落回原處一樣。「他一進家門我就讓他去你那兒,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向他講講。我肯定他會從姓名地址錄上找到那個霍赫米勒太太的地址的。我知道他上班的地方有這樣的本子。」
「如果他找到了,我真是會非常感激的,」安·伊莉莎小聲咕噥著,帶著一種很不自然的、從長期壓抑著的恐懼中解脫出來的輕鬆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