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十八章
因此,公爵夫人和首相雖然對犯人無比忠誠,可是能為他做的事卻很少很少。親王怒不可遏,宮廷內外的人都對法布利斯有反感,看到他遭到不幸,感到很高興。他過去太幸運了。公爵夫人儘管大把大把地把錢往外扔,在對要塞的圍攻中,還是不能推進一步。拉維爾西侯爵夫人或者黎斯卡拉騎士,沒有一天不向法比奧·康梯將軍提出新的建議。他生性軟弱,所以他們在支持他。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法布利斯在入獄的那天,先被帶到要塞司令官邸。這是一所美麗小巧的房屋,上個世紀由萬維台里設計修建,坐落在巨大的圓形塔樓的平台上,離地面一百八十尺。這所小官邸像駝峰似的孤立在大塔樓的背上。法布利斯從窗口望出去,看見了田野和遙遠的阿爾卑斯山脈。他順著在要塞腳下流過的帕爾馬河望去,水流湍急的帕爾馬河在離城四法里的地方,向右轉了一個彎,一直注入波河。在綠油油的田野中間,波河看上去仿佛是一連串巨大的白斑。在這條河左岸的遠處,他看見一道巨大的屏障,那是橫亘義大利北部的阿爾卑斯山脈,每一個峰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使他心裡充滿了喜悅。山峰上一年到頭,甚至在當時八月里,也覆蓋著白雪,給在這炎熱的田野里的人帶來了涼爽的回憶。峰頂的景物纖毫無遺地盡收眼底,其實它們離著帕爾馬要塞有三十法里路呢。從漂亮的要塞司令官邸看見的這片如此遼闊的景致,被法爾耐斯塔擋住了南面的一個角落。法爾耐斯塔里,正在急急忙忙給法布利斯準備一個房間。這第二座塔樓在大塔樓的平台上,讀者也許還記得,是專為一位王太子修建起來的,這位王太子和泰西的兒子希波利特大不相同,年輕的後母向他獻殷勤,他絲毫沒有拒絕。
王妃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死了;十七年以後,王太子在他父親死後,登上寶座的時候才恢復自由。法布利斯在三刻鐘以後被人帶上這座法爾耐斯塔,它的外形非常難看,比大塔樓的平台高五十尺,裝著許多避雷針。那位對妻子不滿的親王派人造了這座從四面八方都能看見的監獄,可是他卻有個古怪的念頭,要他的臣民相信它在許多年以前就已經存在了;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給它起了「法爾耐斯塔」這個名稱。建造塔樓的事是禁止談論的,但是在修造這座五角形的建築的時候,不論在帕爾馬城裡,還是在附近的平原上,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石工們在一塊一塊砌石頭。為了證明它是古老的,在入口的那扇兩尺寬四尺高的門上還裝了一塊莊嚴的淺浮雕,刻著名將亞歷山大·法爾耐斯迫使亨利四世從巴黎撤退的情景。這座地位如此顯眼的法爾耐斯塔,有一間長寬至少各有四十尺的底層大廳,裡面滿是柱子,柱子又粗又矮,因為這間大得異乎尋常的屋子只有十五尺高。它被用作警衛室,正中央有一座繞著一根柱子往上轉的樓梯。
這是一座鐵制的小樓梯,非常輕巧,只有兩尺寬,鏤著花紋。法布利斯從這座給押送他的看守們壓得直晃悠的樓梯走上去,走到了富麗堂皇的二樓,整個樓面隔成幾間二十多尺高的寬大房間。從前,這幾間房間陳設得極盡奢侈,年輕的太子在裡面度過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十七個年頭。在這套房間的一頭,看守們讓新犯人看了看一間華麗的小教堂。四壁和圓頂全部是用黑大理石鋪的。柱子也是黑色的,氣勢宏偉而又相稱,沿著黑牆一根根排列著,但是又不和牆接觸。牆上裝飾著許多巨大的白大理石雕成的頭骨,雕工精美,每個頭骨下面還有兩根交叉著的骨頭。「這準是因為恨透了,可是又殺不得,才想出的花樣,」法布利斯心裡說,「把這些東西讓我看,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座十分輕巧的鏤花鐵樓梯,也是盤在一根柱子上,通往這座監獄的三樓。一年來,法比奧·康梯將軍在三樓這幾間高十五尺左右的房間裡,顯出了他的天才。首先,在他的指示下,這幾間從前是王子的僕人們住的、比圓形大塔樓的石板平台高三十多尺的房間的窗口,都裝上了結實的鐵柵。到這些每間有兩扇窗子的房間去,要走過一條在房子中央的、陰暗的走廊。在這條非常狹窄的走廊里,法布利斯注意到一連有三道鐵柵欄門,鐵柵很粗,高得碰到拱形屋頂。也就是靠了這一切匠心獨具的平面圖、斷面圖和正面圖,將軍才在過去的兩年中,每個星期可以去晉見他的主子一次。一個陰謀分子關在這樣的房間裡,是沒法向輿論界控訴自己受到非人道的待遇的,然而他既不能夠和世界上任何人通消息,也不能夠有任何動作而不讓人聽見。將軍吩咐在每間房間裡放上一些又厚又長的大橡木板,樣子像一張張三尺高的長凳,這是他最主要的發明,單憑這個他就有資格當警務大臣。在這些長凳上,他叫人造了一間回聲很大的木板小屋,高十尺,只有朝窗子的那一面貼著牆。其餘三面,在監獄原有的用巨大石塊砌成的牆和小屋的板壁中間,留下一條四尺寬的小過道。板壁是用四塊雙層的胡桃木板、橡木板和松木板合成的,用鐵螺絲釘和無數釘子牢牢地釘在一起。
這些房間是一年以前修建的,法布利斯被押進去的一間是法比奧·康梯將軍的傑作,有著「消極服從」這個好聽的名稱。法布利斯跑到窗口,從兩扇裝著柵欄的窗子望出去,景色非常美麗。只有西北方向一小塊地方被漂亮的要塞司令官邸的、有欄杆的房頂擋住。要塞司令官邸只有三層,底層用作職員們的辦公室。法布利斯的眼睛首先讓三層樓上的一扇窗子吸引住了,那裡有許多種類不同的鳥兒,養在精緻的籠子裡。看守們在周圍忙碌,法布利斯卻聽著鳥兒歌唱,看著它們向那最後的一抹夕暉告別,感到很有趣。鳥房的那扇窗子離他的一扇窗子只有二十五尺遠,而且低五六尺,因此他是從上往下在看那些鳥兒。
那天正好有月亮。法布利斯走進牢房的時候,月亮正莊嚴地從右邊地平線升起來,懸在特雷維佐附近的阿爾卑斯山脈的上空。這時候不過晚上八點半鐘,在西邊,地平線的另一端,一片橘紅色的燦爛的晚霞,清楚地勾勒出維佐山和阿爾卑斯山脈另外一些高峰的輪廓,那些高峰連綿不斷,從尼斯一直伸展到瑟尼山和都靈。法布利斯被這宏偉的美景感動了,迷住了,完全沒有想到他的不幸。「克萊莉婭·康梯原來生活在這樣一個美妙的天地里!她天性抑鬱、嚴肅,一定比別人更能領略這片景色。在這兒簡直跟在離帕爾馬一百法里以外的荒山里一樣。」法布利斯在窗前欣賞著這片激動著他的心靈的景致,也常常把他的視線停留在漂亮的要塞司令官邸上,過了兩個多鐘頭,他忽然叫了起來:「難道這就是監獄嗎?這就是我過去那麼害怕的地方嗎?」我們的主人公非但沒有看到到處都有煩惱,都有理由悲傷,反而讓在監獄裡得到的樂趣給迷住了。
突然間,他的注意力被一片可怕的鬧聲猛然地拉回到現實里來。他的木頭房間很像一隻籠子,尤其是回聲很大,這時候在猛烈地晃動著。除了這奇怪無比的鬧聲,還有狗吠聲和尖細的叫聲。「怎麼!我這麼早就能逃出去了!」法布利斯想。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也許監獄裡還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笑過呢。根據將軍的指示,看守上來的時候,有一隻英國狗也給帶了上來。這隻狗十分兇惡,專門用來看管重要的囚犯,它將在法布利斯的籠子周圍,那麼巧妙地留下的空間裡過夜。狗和看守必須睡在原來房間的石板地和木頭房間的地板之間三尺高的空隙里,哪怕犯人在地板上移動一步,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法布利斯來到的時候,「消極服從」這間房間被一百來只大老鼠占據著,它們東逃西竄。那隻狗是長耳獵犬和英國獵狐犬交配出來的,雖然不好看,但是非常機靈。它被拴在木板房間的地板下面的石板地上,但是,它一覺察到有老鼠在它跟前跑過,就拚命掙扎,終於把頭從頸圈裡掙出來。接著就發生了這場奇妙的戰鬥,戰鬥的嘈雜聲把沉湎在無憂無慮的夢幻中的法布利斯吵醒。那些能夠在第一陣襲擊中保全性命的老鼠,都躲到木板房間裡來了。狗也跟著它們從石板地爬上那六級台階,到了法布利斯的小木屋裡。接著又是一片更怕人的鬧聲。木板小屋甚至連屋基都動搖了。法布利斯笑得像個瘋子,連眼淚也笑了出來。看守格里羅也跟他一樣笑著,把房門關上;狗追逐著老鼠,沒有受到任何家具的阻礙,因為這間房裡空空的,什麼陳設也沒有。只有角落裡的一隻鐵爐子妨礙著獵狗的跳躍。等到那隻狗把敵人殲滅乾淨以後,法布利斯叫它過來,撫摸它,居然得到了它的好感。「倘若哪一天它看見我跳牆,」他心裡說,「它就不會叫了。」可是,說他連這樣精細的策略也想到了,未免太過分了一點。在他當時的心境下,他覺得跟這隻狗玩玩就很幸福了。由於一個他還完全沒有考慮過的、古怪的理由,他的心靈深處充滿了隱蔽著的喜悅。
法布利斯帶著狗跑來跑去,直到他累得喘不過氣來,才對看守說:「您叫什麼名字?」
「格里羅,在獄規許可的範圍內,為閣下效勞。」
「好的!我親愛的格里羅,一個叫吉萊蒂的人想在大路上殺害我,我進行自衛,把他殺死了。假使事情重演的話,我還是會殺死他的。不過,儘管這樣,在您這兒作客的日子裡,我還是希望能夠過得快快活活。您去請求您的上司准許你到桑塞維利納府去取些替換衣服,另外再給我多買上些『阿斯提的奈比歐』。」
這是在皮埃蒙特,阿爾菲愛里的故鄉,釀造的一種相當不錯的、起泡的葡萄酒,特別是包括監獄看守在內的那一等行家對它評價很高。有八九位這樣的先生忙著從二樓王子的那套房間裡取出幾件古老的鍍金家具,搬進法布利斯的木板房間。他們全都把那句提到買阿斯提酒的話牢記在心頭。儘管他們盡了最大努力,法布利斯房裡頭一夜的布置還是很可憐。但是,他好像只是因為缺少一瓶好奈比歐酒,才感到不痛快。「這個人看起來倒挺隨和……」那些看守出去的時候說,「……但願咱們那些老爺允許外面給他送錢才好。」
等到只剩下法布利斯一個人,他經過了那一場吵鬧,心稍微定下來一點以後,就望著地平線上從特雷維佐到維佐山的那片遼闊的景致,連綿不斷的阿爾卑斯山脈,積雪的高峰,星星,等等,對自己說:「難道這就是監獄,而且是在監獄裡過的第一夜!我想像得到,克萊莉婭·康梯一定喜歡這高入雲霄的孤獨的環境。在這兒,和下邊纏住我們的種種卑鄙、邪惡的事情有萬里之遙了。如果我窗下的那些鳥是她的,我就可以看見她……她看見我會臉紅嗎?」犯人研究著這個重大的問題,一直到夜深才睡著。
法布利斯在監獄裡過了頭一夜,他一次也沒有感到不耐煩。到了第二天,他只能夠和那隻英國狗福克斯談談。看守格里羅一直用親切的眼光望著法布利斯,但是他接到了新的命令,不准和犯人說話。他既沒有帶來衣服,也沒有帶來奈比歐酒。
「我會看見克萊莉婭嗎?」法布利斯醒來的時候對自己說,「不過,那些鳥究竟是不是她的?」那些鳥開始嘰嘰喳喳地叫著唱著,在這麼高的地方,這是從空中能夠聽到的唯一的聲音。籠罩在高空中的無邊的寂靜,給法布利斯帶來了充滿新奇和快樂的感覺。他高興地聽著他的鄰居,那些鳥兒,在用斷斷續續而又那麼活潑的啁啾聲迎接朝陽。「如果鳥是她的,她過一會兒就會到我窗下的這間房間裡來了。」他眺望著阿爾卑斯山脈那一層層連綿不斷的高峰,帕爾馬要塞面對著最近的一層,好像一座前哨工事似的屹立著。他的眼光時時刻刻都回到鳥籠上;華貴的檸檬木和桃花心木鳥籠,纏著金絲,擺在當鳥房用的這間敞亮的房間中央。法布利斯後來才知道,在官邸的三層樓上,這是唯一的一間在十一點到四點這段時間中有陰影的房間,因為法爾耐斯塔把它擋住了。
「我在等著那張溫柔、沉思的臉兒,她見了我,臉上也許會微微發紅呢,」法布利斯對自己說,「要是我看不見這張臉,卻看到一個負責照管鳥兒的普通女僕的粗俗的臉,那我會有多麼傷心啊!可是,如果我見著了克萊莉婭,她肯看我嗎?真的,一定要用冒失的舉動引起她的注意。照我的處境說,我應該有些特權。何況我們倆在這裡都是孤零零的,離開世界又那麼遙遠!我是一個犯人,顯然也就是康梯將軍和其餘那些同他一樣的壞蛋所謂的他們的下屬……但是,她是那麼聰明,或者正像伯爵猜想的,更恰當地說,是那麼心地高尚,也許還像他說的那樣,她輕視她父親的職業。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她才憂憂鬱郁!悲傷的原因多麼高貴啊!不過,對她說來,我畢竟還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昨天晚上向我行禮的時候,多麼謙恭文雅啊!我還記得很清楚,我們在科摩附近相遇的時候,我曾經對她說:『有一天,我會去看你們帕爾馬的那些美麗的畫,您會不會記得法布利斯·台爾·唐戈這個名字?』她忘記了嗎?她當時是那麼年輕!
「可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法布利斯突然打斷了自己的思路,驚奇地對自己說,「我忘了生氣!我難道真是一個在古代不乏先例的那種豪傑嗎?我是一個英雄,可我自己還不知道嗎?怎麼!我從前那麼害怕監獄,現在到了監獄裡,居然沒有想到發愁!由此可見,恐懼比災禍還要壞上一百倍。什麼!我得說服自己來為這次監禁感到悲傷?這次監禁,像布拉奈斯神父說的,可能是十個月,也可能是十年。會不會是換了一個新環境,對一切都覺著驚奇,因而暫時忘掉了我應有的痛苦呢?也許這種完全不由我意志做主的、不很合理的好心情會突然消失,也許隔一會兒我就會陷入我本該感到的極大的不幸里。
「無論如何,關在監獄裡,卻不得不說服自己來感到悲傷,這總是件天大的怪事!說真的,我重新回到我剛才的假設上,說不定我有偉大的性格呢。」
法布利斯的沉思被要塞的木匠打斷了。他來量窗子的尺寸,準備裝斜窗板。這間牢房還是第一次使用,忘了完成這個重要的部分。
「這麼說,」法布利斯心裡說,「我要看不到那片美麗的景致了。」他想用這個損失來使自己悲傷。
「可是,怎麼!」他忽然對著木匠嚷起來,「我再也看不見這些好看的鳥兒了嗎?」
「啊!小姐的鳥兒!她真喜愛那些鳥啊!」那個人和顏悅色地說,「它們也要像其餘一切那樣,被遮掉,擋住,從眼前消失了。」木匠和看守們一樣,也是絕對禁止和犯人說話的,但是他可憐犯人年輕。他告訴法布利斯,這種巨大的斜窗板裝在兩扇窗子的窗台上,越往上離牆越遠,只讓犯人們看見天空。「這是為了教訓犯人,」他說,「好讓他們的心靈中增加一種有益的悲傷和悔過自新的願望。將軍還想出個主意,」他又說,「把犯人們的窗子上的玻璃除掉,換上油紙。」
法布利斯很喜歡這番談話中的挖苦口吻。這種口吻在義大利是罕見的。
「我很想有隻鳥兒解解悶,我愛鳥愛得發瘋。您替我向克萊莉婭·康梯小姐的侍女買一隻吧。」
「怎麼,您認識她?」木匠叫起來,「您把她的名字叫得這麼順口!」
「有誰沒有聽說過如此出名的一位美人兒呢?不過,我曾經有幸在宮廷里碰到她好幾次。」
「可憐的小姐在這裡真悶透了,」木匠又說,「她在這兒和她的鳥兒一起消磨時光。今天早上,她剛派人買來幾盆美麗的橙子樹,吩咐放在您窗子下面的塔樓門口。要不是有檐板,您就可以看見。」回答的這番話,有幾句對法布利斯說來,非常珍貴,他很客氣地給了木匠一些錢。
「我一下子做了兩件錯事,」木匠對他說,「我跟閣下說了話,還拿了錢。後天,我來裝窗板的時候,口袋裡帶一隻鳥,如果有人跟我一起來,我就假裝讓它逃出來。如果辦得到,我還會給您帶一本日課來。您現在不能做禱告,一定很痛苦。」
「這麼說,」法布利斯在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對自己說,「這些鳥是她的,可是,再過兩天我就要看不到它們了!」一想到這一點,他的眼睛就蒙上了一層憂鬱的色彩。不過,使他高興得無法形容的是,在他等了那麼久,望了那麼許多次以後,克萊莉婭終於在將近中午的時候來照料她的小鳥了。法布利斯屏住氣,一動不動。他站在窗子的粗柵欄前面,緊緊地貼在柵欄上。他發現她沒有抬起眼睛來看他,不過她的動作顯得有點拘束,就像覺出有人在看她似的。前一天晚上,在憲兵把犯人從警衛室裡帶出來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姑娘看見犯人嘴角上浮著一絲那麼高雅的微笑,如今她再也忘不掉這個微笑了,即使她想要忘掉,也辦不到。
她走近鳥房的窗口,雖然看起來是在聚精會神地做事,可是她還是很明顯地臉紅了。法布利斯緊貼在窗子的鐵柵欄上,他的頭一個念頭是:干一件孩子氣的事,用手敲敲鐵柵欄,這樣就可以發出輕微的響聲。接著,他又覺得單單這種毫無禮貌的想法就非常可怕。「要是她打發她的侍女來照料一個星期的鳥兒,那才活該我倒霉呢。」像這樣慎重的想法,他在那不勒斯或者諾瓦臘的時候是決不會有的。
他的眼睛熱切地盯著她看。「可以肯定,」他心裡說,「她就要走了,甚至連我這可憐的窗子都不屑看一眼,可是窗子就在她面前啊。」然而,法布利斯的地勢比較高,他看得清清楚楚,克萊莉婭從屋子靠裡面的一頭轉回來的時候,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偷偷地往上瞟他。法布利斯認為,這就足以使他有權利向她行禮了。「這兒不是只有我們兩人嗎?」他為了使自己有勇氣行禮而對自己說。一見他行禮,年輕的姑娘立刻站住不動,垂下了眼帘。接著法布利斯看見她的眼睛又慢慢抬起來,顯然她是在盡力克制自己,用一種極嚴肅,極疏遠的姿勢向犯人行了一個禮。但是她卻掩飾不住眼睛裡的表情。也許她自己並不知道,她的眼睛在這一剎那裡,流露出了極強烈的憐憫。法布利斯注意到,她臉紅得那麼厲害,甚至那玫瑰般的顏色迅速地蔓延到她的肩頭。由於天氣熱,她一到鳥房,就把一條黑紗披肩從肩頭上取了下來。法布利斯回敬的那種情不自禁的眼光,使年輕姑娘越發窘了。「那個可憐的女人要是能夠像我這樣看見他,哪怕只看見一剎那,」她想起公爵夫人,於是心裡說,「她會多麼快樂啊!」
法布利斯還存著一點小小的希望,想在她離開的時候再向她行一次禮。但是,克萊莉婭為了避免又一次的應酬,巧妙地逐步撤退,從一個鳥籠到一個鳥籠,好像離門口最近的那些鳥應該放在最後照料似的。她終於從門口出去了。法布利斯呆呆地望著她出去的那扇門。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從這一刻起,他唯一的心思,就是想知道怎樣才能夠繼續看到她,哪怕是在朝著要塞司令官邸的窗子上裝了那個可恨的窗板以後。
前一天晚上,在他臨睡前曾經做了一件又長又乏味的事,把他手頭上大部分的金幣分別藏在木板房間的幾個老鼠洞裡。「今天晚上應該把我的表藏起來。我不是聽人說過,只要有耐心和一根刻出缺口的發條,就可以鋸斷木頭,甚至鋸斷鐵嗎?因此,我可以鋸開那個窗板。」藏表這件工作整整花了兩個鐘頭的時間,但是他並不覺得長。他考慮著達到他的目的的各種不同的方法,以及自己在木工這一方面的知識。「如果我懂得怎樣做,」他對自己說,「我就可以從橡木的窗板上,靠窗台的那一部分,四四方方地鋸下一塊,隨時可以安上或者取下。我要把我的全部所有都送給格里羅,讓他假裝沒有看見我這個小小的機關。」現在,法布利斯的全部幸福就決定於能不能完成這樁工作了;除此以外,他別的什麼也不想。「只要能看見她,我就幸福了……不,」他對自己說,「也應該讓她看到我在看她。」整整一夜,他腦子裡充滿著木工方面的設計,至於帕爾馬宮廷啦,親王的震怒啦,等等,也許他連一次也沒有想過。我們應該承認,他也沒有想到公爵夫人勢所難免的痛苦。他迫不及待地等著第二天到來。可是那個木匠卻沒有再出現,顯然他是被監獄裡看作自由黨人了。他們小心地另外派來一個相貌猙獰的木匠。法布利斯想了些好聽的話籠絡他,可是他什麼也不回答,只是惡狠狠地咕嚕一聲,使人感到凶多吉少。公爵夫人進行了許多活動,想和法布利斯通消息,其中有好幾次都被拉維爾西侯爵夫人的許多密探發覺。侯爵夫人每天都在警告、威嚇法比奧·康梯將軍,並且激發他的虛榮心。在底層百柱大廳里值班的六名士兵,每隔八小時換一次班。另外,走廊上的那三道鐵門,要塞司令都分別派了看守輪班守住。唯一能見到犯人的可憐的格里羅,一個星期只准離開法爾耐斯塔一趟,他對這件事大為不滿。他讓法布利斯覺出他心裡不痛快,法布利斯卻很聰明,僅僅用下面這句話回答他:「多買上些阿斯提的奈比歐,我的朋友。」並且給了他一些錢。
「您看,甚至連這個,對我們一切辛苦勞累的安慰,他們都不准我們收呢,」格里羅氣憤地嚷道,不過他的聲音也僅僅高得剛能讓犯人聽見,「我應該拒絕,不過我還是收下。但是這個錢是白花的。我什麼也不能夠告訴您。哼,您犯的罪一定不小,為了您,整個要塞都鬧得天翻地覆。公爵夫人的那些巧妙活動,已經害得我們當中有三個人給開革了。」
「窗板在中午以前裝得好嗎?」就是為了這個重大的問題,整個漫長的上午,法布利斯的心一直在劇烈地跳動著。要塞的大時鐘每隔一刻鐘敲一次,每敲一次他都在計算著時間。最後在敲十一點三刻的時候,窗板還沒有送來,克萊莉婭卻又來照料她的鳥兒了。被逼得沒有辦法,法布利斯反而勇氣倍增,而且想到有不能再見到克萊莉婭的危險,他認為一切都可以不顧,於是他一邊望著她,一邊大膽地用手指做出鋸窗板的手勢。事實是,她一看到這個在監獄裡如此具有煽動性的手勢,就立刻微微地行了一個禮,退了出去。
「怎麼!」法布利斯吃了一驚,對自己說,「難道她這麼不明白,把一個由於逼得沒有辦法而做出的動作誤解為可笑的放肆嗎?我原來是想求她在照料她的鳥兒的時候,常常朝監獄的窗子望幾眼,即使在她發現裝上巨大的木頭窗板以後,也這樣做。我原來想告訴她,為了能看見她,凡是人力辦得到的事,我都會去做。偉大的天主!她會不會為了這個冒失的手勢,明天就不來了?」這個使法布利斯輾轉不能成眠的憂慮,完全變成了事實。第二天三點鐘,克萊莉婭還沒有出現,法布利斯窗前的那兩個巨大的窗板卻已經安裝完畢。窗板的各個部分是用拴在窗子的鐵柵欄外面的滑車和繩索,從大塔樓的平台上吊上來的。其實,克萊莉婭躲在自己房間的百葉窗後面,憂心忡忡地注視著工人們的每一個動作。她也清楚地看出,法布利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過她還是有勇氣履行她向自己許下的諾言。
克萊莉婭是一個自由主義的小信徒。還是在很小的時候,她就把在她父親的社交圈子裡聽到的所有那些自由主義言論都信以為真了,而她父親卻只是想給自己造成一個地位。因此,她對廷臣的柔順性格很輕視,甚至可以說,感到厭惡;因此,她對結婚有了反感。法布利斯來了以後,她受到良心的譴責。「瞧,」她對自己說,「真不爭氣,我這顆心已經向著那些想毀掉我父親的人了!他竟敢在我面前做鋸門的手勢!……可是,」她立刻又對自己傷心地說,「全城的人都在談論他近在眼前的死亡呢!也許明天就是那個不幸的日子!有那些惡魔在統治我們,什麼事不可能發生!他那雙也許很快就會永遠閉上的眼睛,多麼溫柔,多麼英勇沉著啊!天主!公爵夫人該有多麼傷心喲!聽說她已經完全絕望了。換了我的話,我就會像英勇的夏洛特·考爾戴那樣,把親王刺死。」
關進監獄以後的第三天,法布利斯整天都憤怒得跟發了瘋似的,不過這僅僅是因為沒有看見克萊莉婭再次出現。「反正一樣要憤怒,那我就應該對她說我愛她,」他大聲喊道,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了她,「不,決不是因為有偉大的靈魂,我才沒有想到監獄,使布拉奈斯的預言沒有應驗。這樣高的榮譽,我可當不起。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著,克萊莉婭在憲兵把我帶出警衛室的時候,望著我的那種溫柔、憐憫的眼光。那種眼光把我過去的生命全都抹去了。有誰想得到,我會在這種地方遇到這樣溫柔的眼睛呢!而且是在我的眼光被巴爾博納和要塞司令的相貌玷污了的時候。天國在這群下賤的人中間出現。怎麼能見了美不愛,怎麼能不想再看看呢?不,決不是因為有偉大的靈魂,我才對監獄給我帶來的種種細小的煩惱毫無感覺。」法布利斯迅速地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了,最後又想到他可能重新獲得自由了,「毫無疑問,公爵夫人對我的感情會使她為我創造出奇蹟來的。可是,我只會在口頭上感謝她幫助我得到自由了。這種地方一離開就不能再回來啦!我一旦出了監獄,由於社交圈子不同,我恐怕永遠見不到克萊莉婭了!其實監獄對我說來又有什麼不好呢?只要克萊莉婭不生我的氣,我對老天還有什麼要求呢?」
這天他沒有看見他的美麗的鄰居,到了晚上,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每個犯人進監獄的時候都要發給一串念珠,他用念珠上的鐵十字架鑽窗板,結果鑽出了一個小洞。「這也許是件冒失事,」他動手以前對自己說,「那些木匠不是當著我的面說過,明天換漆匠們來接著幹活兒嗎?要是發現窗板上鑽了一個洞,他們會怎麼說呢?可是,要是不幹這件冒失事,我明天就不能看見她。怎麼!我情願一天不看見她嗎?何況還是在她賭氣離開我以後!」法布利斯的這件冒失事並沒有白干,在辛苦了十五小時以後,他看見了克萊莉婭,而且更加幸運的是,她想不到會被他看見,所以眼睛盯著這個巨大的窗板,一動不動地望了很久。他有充分的時間,注視她眼睛裡的極其溫柔的憐憫表情。到最後,她甚至顯然忘了照料她的鳥,一連有幾分鐘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子望。她心裡亂極了。她想著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極度的不幸曾經激起她那樣深切的同情,可是現在她卻開始恨她了。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性情為什麼這麼憂鬱,她跟自己生起氣來。法布利斯有兩三次忍不住想搖動窗板,他覺著,除非讓克萊莉婭知道他在看她,他才會感到幸福。「不過,」他對自己說,「像她這樣一個膽怯、羞澀的人,假如知道我可以這麼容易地看見她,她準會躲開的。」
第二天他感到更加幸福了(有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愛情不能使它變成幸福呢!)。在她憂傷地望著巨大的窗板的時候,他終於把一小段鐵絲,從鐵十字架鑽出的那個洞裡穿出去,向她打了幾個暗號,她顯然懂得了,至少懂得暗號的意思是說:「我在這兒,我在看您呢。」
接下來的幾天,法布利斯很不幸。他想從龐大的窗板上取下一塊可以隨時安上去的、手掌大小的木板,這樣他既能夠看外面,又能夠讓外面的人看見他,也就是說,至少能夠用手勢訴說他的心事。他用十字架在他的懷表的發條上刻出缺口,做了一把十分簡陋的小鋸子,可是鋸子的聲音驚動了格里羅,格里羅跑到他房間裡來一待就是好幾個鐘頭。他相信自己確實已經看出:妨礙他們進行聯繫的外在困難越增加,克萊莉婭的嚴厲態度似乎越緩和。法布利斯觀察得很清楚,當他想法用那根細鐵絲通知她他在這兒的時候,她不再裝著垂下眼帘,或者裝著看鳥。他高興地看到,她沒有一天不在敲十一點三刻的時候準時來到鳥房裡。他甚至還幾乎有點放肆地相信,她這樣準時不誤,完全是為了他的緣故。為什麼呢?這個想法好像不合理,但是,漠不關心的眼睛看不到的變化,愛情卻能夠觀察入微,而且還會由此推出無窮無盡的結論。譬如說,自從克萊莉婭見不到犯人以後,她一走進鳥房,幾乎立刻就抬起頭來望窗子。所有這一切是發生在那些愁雲密布的日子裡,在帕爾馬人人都相信法布利斯就要被處死了,只有他一個人還不知道。但是,克萊莉婭心裡老念著這件可怕的事,她怎麼能責備自己對法布利斯過分關切呢?他快要死啦!而且是為了自由!因為,一個台爾·唐戈家的人刺了一個戲子一劍,就被判死刑,那真是太荒謬了。其實,這個可愛的年輕人愛著另外一個女人呢!克萊莉婭感到了深切的不幸,她雖然還沒有明確地向自己承認,對他命運的關切是什麼性質,卻對自己說:「如果他們把他處死,我一定躲到一個修道院去。我這一輩子再也不在這個宮廷的社交圈子裡露面。它讓我感到厭惡。彬彬有禮的殺人犯們啊!」
在法布利斯被監禁的第八天,有一件事使她感到非常害羞。她正憂心忡忡,凝望著擋住犯人窗子的窗板。這一天,他還沒有發出表明他在那裡的暗號。忽然窗板上有比手掌大的一小塊被他揭開。他高興地望著她,她看見他的眼睛在向她招呼。她經不住這出乎意料的考驗,趕快轉過身子,開始照料她的鳥兒。但是她抖得那麼厲害,把倒給鳥兒的水都灑在地上了,法布利斯能夠清楚地看出她的激動。這種處境她沒法再支持下去,於是下了個決心匆匆地跑了。
這是法布利斯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剎那,再沒有能和它相比的了。如果這會兒有人表示可以恢復他的自由,他會怎樣激動地加以拒絕啊!
第二天是公爵夫人最絕望的一天。全城的人都認定法布利斯這條命完了。克萊莉婭沒有那種可悲的勇氣,違背自己的心意,嚴厲地對待他。她在鳥房裡待了一個半鐘頭,望著他的每一個手勢,還常常回答他,至少是用最強烈、最誠摯的關切的表情回答他。有幾次,她為了不讓他看見她的眼淚,離開他一會兒。她那女人的賣弄風情的本能使她深深感到現在使用的這種表達方式不完備。如果他們能好好地談一下,那麼她就可以用多少不同的方法,來弄清楚法布利斯對公爵夫人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性質!克萊莉婭幾乎已經不能夠再哄騙自己,她對桑塞維利納夫人感到了憎恨。
有一天夜裡,法布利斯有點認真地想到了他的姑母。他吃了一驚,幾乎認不得他姑母的形象了。她在他記憶中的樣子已經完全改變。這時候他覺得她有五十歲了。
「偉大的天主!」他興奮地叫起來,「我沒有對她說我愛她,實在是個好主意啊!」他甚至幾乎不能再理解他從前怎麼會覺得她那麼美麗。就這方面說來,他對小瑪麗埃塔的印象倒沒有什麼明顯改變,這是因為他從來不認為他的心靈和對瑪麗埃塔的愛情有什麼相干,可是他卻常常相信他的心靈整個兒屬於公爵夫人。現在,A……公爵夫人和瑪麗埃塔,在他的印象中,就像兩隻小鴿子,只是因為柔弱和天真,才顯得有魅力。可是,克萊莉婭·康梯的崇高形象整個兒占有了他的心,甚至達到使他恐懼的地步。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終生的幸福都寄托在要塞司令的女兒身上,她能使他變成世界上最最不幸的人。每天他都心緒不寧,生怕看到他在她旁邊得到的這種奇特、美妙的生活,會因為她一時任性,無法挽回地突然結束。然而,她已經使得他監禁的頭兩個月充滿了幸福。在此期間,法比奧·康梯將軍每星期都要對親王說兩次:「我可以以人格向殿下保證,犯人台爾·唐戈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不是在極度絕望中心灰意懶地打發日子,就是睡覺。」
克萊莉婭每天來看她的鳥兒兩三次,有時候只待上一會兒。如果法布利斯不是那麼愛她,他就一定會發覺他是被愛上了。可是,他在這個問題上疑慮重重。克萊莉婭叫人在鳥房裡放了一架鋼琴。琴聲既能夠通知她在那裡,又能夠吸引住在窗下走來走去的哨兵們,她一邊彈琴,一邊用眼睛回答法布利斯的問題。只有在一件事上,她向來不做答覆,甚至到緊要關頭就逃走了,有時整天不再露面。這種情形發生在法布利斯的手勢表示出的感情她很難假裝不懂的時候。她在這一點上是毫不動搖的。
因此,雖然法布利斯是被嚴密地關在一個相當狹小的籠子裡,但是他卻過著非常忙碌的生活。他的全部時間都被用來解決這個如此重要的問題:「她愛我嗎?」經過無數次反覆不斷的考察,同時隨著考察也不斷地產生懷疑,他得出了結論:「她的一切有意識的動作都表示她不愛我,可是她眼睛裡的無意識的表情卻似乎又承認她對我有感情。」
克萊莉婭希望她可以永遠不至於吐露真心話,為了避免這個危險,她曾經非常生氣地拒絕了法布利斯屢次提出的一個請求。不幸的犯人使用的那些辦法太可憐了,按理應該引起克萊莉婭更大的同情。他在火爐里如獲至寶地發現了一塊木炭,於是他想用這塊木炭在手心上寫出字母,和她通信,他可以挨次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連成字句。這個發明,就它能夠正確地表達意思這一點說來,的確改進了談話的方式。他的窗子離開克萊莉婭的窗子約有二十五尺,下面又有在要塞司令官邸前面走來走去的哨兵,假如出聲說話,那未免太危險了。法布利斯疑心她不愛他。如果他對愛情有點經驗,就不會再有任何懷疑,可是從來還沒有一個女人占有過他的心。另外,還有一個秘密他一點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的話,就會陷在絕望中,那便是克萊莉婭·康梯和宮廷上最富有的人,克里申齊侯爵的婚事已經人人都在談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