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十七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伯爵已經不把自己看作是首相了。「人們會把我的辭職叫作失寵,那麼,讓我們來看一看,」他對自己說,「在我失寵以後,我們能夠養幾匹馬。」伯爵算了算他的財產。他出任大臣的時候,手裡有八萬法郎。使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發現他現有的財產總共還不上五十萬法郎。「這就是說,我至多只有兩萬法郎的年金,」他對自己說,「應該承認,我是個大笨蛋!在帕爾馬,沒有一個市儈不相信我有十五萬法郎的年金,而親王看待這種事,比任何一個市儈還要市儈氣。將來他們看見我生活困難,還會說我很會隱瞞自己的財產呢,哼,」他叫了起來,「如果我再當三個月的首相,我們就可以看見這筆財產增加一倍。」他發現這個想法可以做寫信給公爵夫人的藉口,於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個機會。不過,他們目前的關係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了求得對方原諒他寫信,他就在這封信里寫滿了數字和計算。「法布利斯、您和我三個人將來在那不勒斯過日子,只有兩萬法郎的年金,」他告訴她,「法布利斯和我要合用一匹馬。」首相剛派人把信送去,就聽人通報總檢察長拉西來了。他用一種近乎無禮的傲慢態度接見了他。 「怎麼,先生,」他對拉西說,「您派人到博洛尼亞逮捕一個在我保護下的陰謀分子,而且還想砍掉他的腦袋,可是您連提也不跟我提一聲!您至少知道我的繼任者是誰吧?是康梯將軍還是您自己呢?」 拉西愣住了。他對上流人還不習慣,猜不出伯爵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話。他臉漲得通紅,嘟嘟囔囔地說了兩三句莫名其妙的話。伯爵望著他,欣賞著他的狼狽相。突然間,拉西精神一振,像被阿瑪維瓦當場捉住的費加羅那樣,十分從容地叫道:「說真的,伯爵先生,我決不跟閣下拐彎抹角說話,如果我像回答我的懺悔師那樣,回答您提出的所有問題,您賞給我什麼?」 「聖保羅勳章(這是帕爾馬的勳章)或是錢,只要您能夠給我一個藉口,就可以給您。」 「我寧願要聖保羅勳章,因為它可以使我變成貴族。」 「怎麼,親愛的檢察長,您對我們這可憐的貴族身份還有點看重嗎?」 「如果我是貴族出身,」拉西帶著干他那行的無恥的態度回答,「那些被我絞死的人的親屬雖然會恨我,可是不至於輕視我了。」 「好吧,我會把您從輕視里救出來的,」伯爵說,「請您讓我也知道知道吧,您打算怎麼處置法布利斯?」 「說真的,親王非常為難。他擔心,您被阿米達的那雙美麗的眼睛迷住,請原諒我說話有點放肆,這確實是親王用過的字眼兒;他自己對那雙眼睛也有點動心呢,他擔心,您被那雙十分美麗的眼睛迷住,會丟下他不管,而倫巴第的事又非您不可。我還應該告訴您,」拉西壓低聲音接著說,「這裡有您一個大好機會,完全抵得上您將給我的聖保羅勳章。只要您肯答應不過問法布利斯·台爾·唐戈的事,或者除了在公開場合以外,絕口不和親王談這件事,親王準備從他的領土裡撥出一塊價值六十萬法郎的、上好的土地,作為國家的獎賞賜給您,或者是給您一筆值三十萬法郎的埃居。」 「我期望的還不止這些,」伯爵說,「不過問法布利斯的事!豈不是要我跟公爵夫人鬧翻。」 「是呀,這又正是親王說的。咱們私下裡說說,事實上他對公爵夫人很生氣。您現在是個鰥夫,他擔心您為了補償跟這位可愛的夫人鬧翻,可能向他要求娶他的堂妹,老公主伊索塔,她還只有五十歲呢。」 「給他猜中了,」伯爵叫起來,「我們的主子真是他國家裡最聰明的人。」 伯爵從來沒有動過娶老公主這個怪念頭。在一個對宮廷禮節厭倦透頂的人看來,再沒有比這個念頭更討厭的了。 他的扶手椅旁邊有一張小桌,他開始用他的鼻煙壺輕輕敲著大理石桌面。拉西看到這個顯得為難的動作,以為自己有可能撈到一筆好處。他的眼睛閃出了光芒。 「行個好吧,伯爵先生,」他叫起來,「如果閣下願意接受,不管是值六十萬法郎的土地,還是現金賞賜,我求您別挑別人,挑我做居間人。我保證,」他壓低聲音接著說,「可以使現金數目增加,或者是在那塊土地以外再添上一片相當可觀的森林。如果閣下跟親王談到那個被關起來的小傢伙,口氣能再溫和一點,婉轉一點,說不定國家賞賜給您的那塊土地可以變成公爵領地。我再跟閣下說一遍,親王此刻恨透了公爵夫人,不過他非常為難,甚至有時候使我想到,他一定有什麼秘密不敢讓我知道。事實上,這是我們的財源,我可以把他最秘密的事情出賣給您,而且用不著有任何顧忌,因為他認為我是您的死對頭。事實上,他固然對公爵夫人生氣,但也和我們大家一樣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您一個人能夠完成有關米蘭地區的所有那些秘密交涉。閣下准許我把主上的話原原本本說出來嗎?」拉西越來越興奮地說,「字眼兒的排列次序常常有它的特色,換個說法就面目全非了,您聽了一定會比我體會得更深。」 「我什麼都准許您說,」伯爵一邊說,一邊心不在焉地繼續用他的金鼻煙壺敲著大理石桌,「什麼都准許您說,而且我還會領您的情。」 「除了勳章以外,請您發給我世襲貴族的證書,那我就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了。我要求親王封我做貴族的時候,他回答我:『像你這樣的一個無賴,當貴族!那到第二天我就得關門大吉了;在帕爾馬還會有誰願意當貴族。』言歸正傳,還是談米蘭地區那件事吧,不到三天以前,親王對我說過:『只有那個壞蛋能夠把我們那些秘密計劃接著搞下去。如果我把他趕走,或是他跟著公爵夫人走了,那就等於我放棄了希望,再也別想有朝一日會成為整個義大利崇拜的自由黨領袖了。』」 伯爵聽到這裡,舒了一口氣。「法布利斯死不了啦!」他心裡說。 拉西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能夠和首相親密地交談過。他已經得意忘形,他看到自己不久就能夠丟掉拉西這個姓,這個姓在當地已經成為一切卑鄙下賤的東西的同義語。老百姓把瘋狗叫作「拉西」。不久以前,有幾個兵士跟他們的一個同伴決鬥,就是因為他喊他們「拉西」。最後還有,這個倒霉的姓沒有一個星期不在一首可惡的十四行詩里出現。他的兒子十六歲,是個天真的年輕學生,常常由於這個姓的緣故,被人從咖啡館裡趕出來。 這些都是他的地位帶來的樂趣。他正因為痛心地想起了這一切,才幹出一件不謹慎的事。 「我有一塊土地,」他把椅子移近首相的扶手椅,說,「叫里瓦,我想做里瓦男爵。」 「那有什麼不可以?」首相說。拉西得意忘形了。 「好!伯爵先生,請恕我放肆,我要大膽地猜一猜您希望得到什麼,您是想娶伊索塔公主,這倒是個極大的雄心。成了皇親國戚,就不用怕失寵了,您把咱們那個人給套住了。不瞞您說,他很怕您和伊索塔公主結婚。但是,如果您把事情託付給一個精明強幹的人,而且好好酬勞他,您就不會沒有成功的希望。」 「我,親愛的男爵,我認為沒有成功的希望。咱們有言在先,一切您可能用我的名義說的話,我都不承認。不過,到了那一天,這樁顯赫的婚事終於如願以償,而且給我在這個國家裡帶來了一個那麼高的地位,我會從我的錢里拿出三十萬法郎來給您,或者建議親王賜給您什麼恩典,只要您自己認為比這筆錢更能使您滿意。」 讀者也許會覺得這次談話太長,可是我們已經替讀者省去了一半還要多呢。談話還繼續了兩個小時。拉西欣喜若狂地從伯爵家裡出來。伯爵呢,感到搭救法布利斯大有希望,辭職的決心也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為了恢復他的信譽,他認為,有必要讓拉西和康梯將軍這種人去掌握政權。他想到他剛剛發現自己有了可能向親王報復的辦法,不禁感到興高采烈。「他可以攆走公爵夫人,」他叫起來,「可是,哼!他也得放棄做倫巴第的立憲君主的希望。」(這個幻想是荒唐可笑的。親王非常聰明,可是由於朝思暮想,已經為這個幻想發瘋了。) 伯爵高興得忘掉了一切,匆忙趕往公爵夫人家,想向她報告和總檢察長的談話經過。他發現不讓他進去,看門的幾乎不敢告訴他,這是女主人親口吩咐的。伯爵悲傷地回到首相府,一碰到這個不幸,他和親王的親信談話以後的一團高興都化為烏有。伯爵再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悶悶不樂地在他的畫廊里踱來踱去,過了一刻鐘,他收到了一封信: 既然我們現在真的只是朋友了,親愛的好朋友,您就應該每星期僅僅來看我三次。半個月以後,我們再把這種我仍然是那麼喜愛的拜訪減少到每月兩次。倘若您願意使我高興,就把我們的這次決裂公開吧。倘若您願意我幾乎像以前那樣愛您,您就去另外挑選一個愛人。至於我呢,我有我的消遣作樂的宏大計劃;我打算常常到社交場合去,或許還要找個聰明人來使我忘掉不幸。毫無疑問,我心裡的最主要的位置將永遠為作為一個朋友的您而保留。但是我不願意再讓人家說,我的舉動是受著您的才智指導。我尤其希望讓人家知道,我已經完全沒有力量影響您的決定。總之一句話,親愛的伯爵,請相信,您將永遠是我最親愛的朋友,但是永遠不可能再是別的。我求您別存重修舊好的念頭,一切都完了。請永遠信任我的友誼。 最後的這個打擊太重,使伯爵喪失了勇氣。他寫了一封措辭得體的信給親王,要求辭去一切職務。他把這封信送給公爵夫人,請她轉到宮裡去。隔了一會兒,他接到了他的辭職信,已經被撕成四片。在其中一片的空白地方,公爵夫人居然還寫上:「不行,絕對不行!」 可憐的首相的絕望是很難用筆墨形容的。「她是對的,我承認,」他時刻不停地這樣對自己說:「我略去了『不公正的訴訟程序』這幾個字,是個可怕的不幸。說不定會給法布利斯招來死亡;法布利斯一死,我也活不成了。」伯爵在奉到親王召喚以前,不想到宮裡去,他心灰意懶,親手擬motuproprio,頒發聖保羅勳章給拉西,而且封他為世襲貴族。伯爵另外還附上半頁報告,向親王說明為了國家的利益,採取這個措施是恰當的。他把這兩個文件仔細抄了一份,派人送給公爵夫人,心裡感到一種憂鬱的快樂。 他絞盡腦汁,想猜出他心愛的女人未來的行動計劃。「連她自己也不見得知道,」他對自己說,「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一旦向我宣布了她的決定,就決不會動搖。」他想來想去,想不出公爵夫人有一點可以指責的地方,這就更加使他感到不幸了。「她愛我是給我一個恩典,現在因為我的一個過失,她不再愛我了,這個過失固然是無心犯的,但是有可能招致可怕的後果。我沒有任何權利抱怨。」第二天早上,伯爵聽說,公爵夫人重新到社交場合去了。上一天晚上,凡是舉行晚會的人家,她都去過。如果他們在同一個客廳里遇見,那怎麼辦呢?怎樣跟她說話呢?用什麼口氣呢?難道可以不跟她說話嗎? 第二天是個悲慘的日子。到處流傳著將要處死法布利斯的謠言,全城都轟動起來了。還有人說,親王考慮到他高貴的出身,特別開恩,決定把他處以斬首之刑。 「是我害死他的,」伯爵對自己說,「我從此再別想和公爵夫人見面了。」雖然這個推論相當簡單,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到她門前去了三趟。事實上,為了不引人注意,他是走著去的。他在絕望中甚至還有勇氣寫信給她。他派人去叫了拉西兩次。檢察長沒有來。「這個壞蛋出賣我了。」伯爵對自己說。 第二天,有三個重大的消息轟動了帕爾馬的上流社會,甚至轟動了資產階級。法布利斯的死刑更加確實了。這個消息有一件怪事作為補充:公爵夫人並沒有顯得過分傷心。看起來,她對年輕的情人只表示了相當輕微的惋惜。不過,她極其巧妙地利用了病後的蒼白的臉色,因為在法布利斯被捕的時候,她正好生了一場大病。資產階級從這些事情當中,再一次認識到了宮廷貴婦人的無情無義。然而為了遮羞起見,她和伯爵已經斷絕關係,拿他做年輕的法布利斯的亡魂的祭品。「多麼不道德啊!」帕爾馬的揚森教派喊道。但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公爵夫人似乎已經有心情去聽宮廷里那些最漂亮的年輕人的甜言蜜語了。除了其他許多怪事以外,人們還注意到,她在和拉維爾西當時的情人,巴爾弟伯爵談話的時候,顯得非常快樂,還拿他經常跑衛萊雅城堡這件事大開玩笑。小資產階級和平民對法布利斯的死感到憤慨,這些善良的人把這件事歸咎於莫斯卡伯爵的嫉妒。出入宮廷的上流人士也非常注意伯爵,不過是為了取笑他。我們提到的三個重大消息中的最後一個,其實就是伯爵的辭職。人人都在嘲笑這個五十六歲的可笑的情人,他遭到了一個沒有心肝的女人的遺棄,居然悲痛到放棄顯赫的職位,何況這個女人早就喜歡另外一個年輕人了。只有大主教一個人有這份智力,或者不如說,有這份好心,能夠猜到,伯爵是個有自尊心的人,他再也不願在這樣一個國家裡繼續擔任首相,因為在這個國家裡,有人連商量都不和他商量,就要把在他保護下的一個年輕人砍頭。伯爵辭職的消息治好了法比奧·康梯將軍的痛風病,這件事我們留到以後再談,到那時候還將談到,可憐的法布利斯在全城紛紛打聽他受刑的日期的那些日子裡,怎樣在要塞里消磨他的時光。 第二天,伯爵見到他派往博洛尼亞去的那個忠實的密探布魯諾。伯爵在他走進書房來的時候,感到一陣心酸。看見他,伯爵不由得想起,當初幾乎是和公爵夫人取得一致意見以後派他到博洛尼亞去的,那時他多麼幸福啊。布魯諾從博洛尼亞回來,一無所獲。他沒有能夠找到路多維克,因為卡斯台爾諾佛的地方官已經把路多維克關到本村的監獄裡去了。 「我還要派您到博洛尼亞去,」伯爵對布魯諾說,「公爵夫人一定要知道法布利斯遭到不幸的詳細經過,對她來說,這是一種可悲的快樂。去找駐紮在卡斯台爾諾佛的憲兵隊長…… 「不,不!」伯爵打斷自己的話,叫起來,「立刻動身到倫巴第去,把錢發給,多多地發給咱們所有那些耳目。我的目的是從這班人手裡得到最令人鼓舞的報告。」布魯諾完全了解這個使命的目的,開始給自己開匯票。伯爵在向他做最後指示的時候,接到了一封虛偽透頂,但是措辭極漂亮的信,簡直可以說是一封朋友之間要求幫忙的信。寫這封信的朋友並非別人,就是親王。他聽說他的朋友莫斯卡伯爵有辭職的打算,懇求他繼續擔任首相。他以友誼和祖國危難的名義要求他,同時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他。他還說,***國的國王新近把該國的兩條綬帶交給他隨意處理,他一條留給自己,另一條送給他親愛的莫斯卡伯爵。 「這個畜生害得我好苦!」伯爵勃然大怒,在目瞪口呆的布魯諾面前嚷道,「有多少次,他和我在一起編排假仁假義的句子去欺騙一個蠢貨,現在他竟以為用這種句子也可以把我迷住。」他拒絕接受送給他的綬帶,在回信中提到,他的健康狀況使他很少有希望繼續從事首相的繁重工作。伯爵氣壞了。過了一會兒,他聽人通報說總檢察長拉西來到,他對他很不客氣。 「好哇!我讓您當了貴族,您就擺起架子來了!為什麼昨天不來謝我?這是您的本分啊,奴才先生。」 拉西對侮辱是毫不在乎的,親王每天都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可是,他想當男爵,於是巧妙地為自己辯解。這真是再容易也沒有的事了。 「親王昨天一整天不許我離開書桌,在宮裡我沒法出來。殿下吩咐我用我那筆檢察官的拙劣的字,抄了許多外交文件。這些文件都是那麼無聊,那麼囉唆,說真的,我相信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我留在那裡。最後,到了五點鐘左右,我餓得要命,終於能夠告辭了,他還命令我徑直回家,晚上不准出門。事實上,我的確看見他的兩個我十分熟悉的私人密探在我那條街上走來走去,一直走到夜裡十二點鐘左右。今天上午,我一有可能,就立刻叫了一輛馬車,把我一直送到大教堂門口。我很慢很慢地從車上下來,然後就連奔帶跑地穿過教堂,到這裡來啦。閣下現在是世界上我最迫切希望討好的一個人。」 「可是我啊,無賴先生,我絲毫也不會被您這些編得還挺不錯的故事騙住!您前天不肯跟我談法布利斯的事,我尊重您的謹慎和您的保守秘密的誓言,雖然對您這種人說來,誓言頂多也不過是推託的藉口。今天,我要知道真相。外面流傳著一個可笑的謠言,說那個年輕人作為殺死戲子吉萊蒂的兇手,要被判處死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再沒有比我更能向閣下說明這些謠言的人了,因為奉親王的命令散播這些謠言的正是我自己。我看,他昨天把我關了一整天,也許就是為了阻止我把這件事通知您。親王並不認為我是個傻瓜,當然料得到我會帶著勳章來求您替我掛在紐孔上。」 「挑要緊的說!」首相喊道,「別說廢話。」 「毫無疑問,親王是很希望把台爾·唐戈先生處死的,可是,您可能已經知道,他只判了二十年的監禁,而且就在宣判的第二天,他又減為十二年的要塞監禁,每逢星期五犯人守齋,只准吃麵包和水,還有其他一些宗教上的玩意兒。」 「正因為我知道判的僅僅是監禁,所以我聽到城裡流傳即將執行死刑的那些謠言,才嚇了一跳。我還記得巴朗查伯爵的死,就是您耍的鬼把戲。」 「那時候我就應該得到勳章!」拉西大言不慚地嚷道,「在我手裡攥著的時候,就應該狠狠捏它一把,他當時一心想把犯人處死。我那時候是個傻瓜,正因為有了那次經驗,我才敢奉勸您在今天別學我的樣。」(聽話的聽到拿自己來相提並論,覺得未免太放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賞拉西幾腳。) 「首先,」拉西憑著法學家的邏輯性,和一個對任何侮辱都不在乎的人的完全自信的態度,又說,「首先,上述的台爾·唐戈處死刑的問題是不可能存在的。親王不敢!時代已經變了!再說,我已經做了貴族,而且希望在您的幫助下當上男爵,這件事我決不插手。閣下知道,劊子手只能夠從我這裡接到命令,而我可以向您起誓,拉西騎士永遠不會發出處死台爾·唐戈先生的命令。」 「您這樣做是聰明的。」伯爵嚴厲地打量著他,說。 「話可要說清楚!」拉西微微一笑,說,「我只對正式的死亡負責,萬一台爾·唐戈先生害絞腸痧死了,您可別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我不知道親王為什麼痛恨桑塞維利納(換了三天以前,拉西就會稱呼她公爵夫人,但是現在像全城的人一樣,他知道她和首相決裂了)。」在這樣一個人的嘴裡,竟然把她的爵銜省去了,伯爵聽了,不由得吃了一驚,而且我們可以想像到他會有多麼高興。他用無比強烈的憎恨眼光望了拉西一眼。「我親愛的天使啊!」接著他心裡說,「我只能盲目服從你的命令,以此來向你證明我的愛情。」 「老實告訴您,」他對總檢察長說,「我對公爵夫人幹的那些任性事兒不怎麼太感興趣了。法布利斯這個壞東西本來就該留在那不勒斯,不該到這裡來攪亂我們的事情。不過,既然她已經把他介紹給我,我希望他不要在我的任期里被處死。而且我願意向您保證,他出了監獄,在一個星期之內您准可以當上男爵。」 「這樣說來,伯爵先生,我只好等到十二年期滿以後才能當男爵了,因為親王火大著呢,而且他對公爵夫人恨透了,甚至不得不瞞住,不讓人知道。」 「殿下心腸太好了!既然他的首相已經不再保護公爵夫人,他還有什麼必要瞞住他的憎恨呢?不過,我不希望讓人罵我卑鄙,尤其是不希望讓人罵我嫉妒,因為當初是我請公爵夫人到這個國家來的。萬一法布利斯死在監獄裡,您就當不了男爵,說不定還會挨上一攮子。不過這件小事不去談它了。事實是我已經計算過我的財產,頂多只有兩萬法郎的年金,所以我打算謙恭地向親王提出辭職。我有幾分希望,那不勒斯國王會用我。那個大城市可以給我一些我現在正需要的,而在像帕爾馬這樣一個閉塞地方得不到的消遣。除非是您能讓我娶了伊索塔公主,我還有可能留下……」談話朝著這個方向無盡無休地繼續下去。拉西站起來的時候,伯爵隨隨便便地對他說:「您知道,有人說,法布利斯欺騙了我,說他是公爵夫人的一個情人。我不相信這種謠言,為了證明那是無稽之談,我希望您想法把這一袋錢送給法布利斯。」 「不過,伯爵先生,」拉西驚惶失措地望著錢袋說,「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獄規……」 「對您說來,親愛的,可能不是一筆小數目,」伯爵用極其輕蔑的口氣說,「像您這樣一個市儈給監獄裡的朋友送錢,送上十個賽干就以為自己傾家蕩產了。我要法布利斯收到這六千法郎,而且決不能讓宮裡知道這件事。」 驚慌失措的拉西還想爭辯,伯爵不耐煩地把他關在門外面。「這種人,」伯爵對自己說,「你不拿出點威風,他就看不見你的權力。」說完這句話,顯赫的首相干起一件那麼可笑的事來,甚至我們都感到有點難以敘述。他跑過去,從書桌里取出公爵夫人的一幅細密畫像,狂熱地吻個不停。「原諒我,親愛的天使,」他嚷道,「那個下流東西竟敢用不尊重的口氣談到你,我沒有親手把他從窗口扔出去,我的行為顯得過分忍耐,那是為的服從你呀!讓他等著吧,我不會饒了他!」 心如死灰的伯爵和畫像交談了很久,突然想到去干一件荒唐的事,而且立刻像個孩子那樣興沖沖地幹起來。他吩咐給他預備一件掛上勳章的禮服,他要去拜訪老公主伊索塔。除了元旦那天以外,他從來不到她那裡去。他看見她身旁圍著許多狗,而且就像要到宮裡去似的,盛裝艷服,甚至還戴著鑽石。伯爵表示他怕打亂公主的安排,因為她可能正要出門。公主回答首相說,一個帕爾馬的公主應該經常這樣穿戴。伯爵自從遭到不幸以來,還是頭一回感到高興。「我來得很好,」他心裡說,「今天就應該向她吐露我的愛情。」公主看見一個以才智聞名的人,一位首相來到她家裡,非常快樂。可憐的老姑娘還不習慣這樣的拜訪呢。伯爵先來了一段巧妙的開場白,談到一個普通貴族和王室的成員間將永遠存在著的巨大距離。 「也不能一概而論,」公主說,「譬如說,法國國王的女兒就永遠不會有登上王位的希望。可是在帕爾馬家族裡就不同了。正因為這個緣故,我們這些法爾耐斯家族的女人應該經常在外表上保持一定的尊嚴。就說我吧,儘管您看到我是個可憐的公主,我也不能說,您絕對不可能有一天做我的首相。」 這種出人意料的荒唐想法,又一次給伯爵帶來了片刻的快樂。 伊索塔公主聽完首相傾訴了他的愛慕,臉漲得通紅。首相從她那裡出來,遇到宮裡的一個差官。親王要他立刻就去。 「我有病,」首相回答,他能夠有機會戲弄一下親王,感到很高興,「啊!啊!您逼得我走投無路,」他怒氣沖沖地嚷道,「然後又要我侍候您!可是您要知道,我的親王,在這個時代,光有上天給您的權力是不夠的,必須有超人的才智和堅強的性格才能當專制君主呢。」 宮裡的差官看見病人毫無病容,大為驚訝。伯爵把他打發走了以後,又乘興去看了看宮廷上兩個對法比奧·康梯將軍最有影響的人物。最使首相寒心而且氣餒的是,有人譴責過要塞司令,說他為了報私仇,曾經用佩魯賈aquetta除掉過一個上尉。 伯爵知道,一個星期以來,公爵夫人發瘋似的花錢,想和要塞里通消息。不過照他看來,成功的希望很小,因為所有的眼睛都還睜得老大。這個不幸的女人進行的種種行賄活動,我們就不向讀者詳細交代了。她陷在絕望中;各種各樣的十分忠誠的幫手在協助她。但是,在這些專制的小宮廷里,也許只有一種事情辦得極為出色,那就是對政治犯的監禁。公爵夫人的黃金沒有起到別的效果,僅僅使要塞里八九個職位高低不同的人丟了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