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十九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由於在首相莫斯卡的事業中出現了障礙,而且似乎預示著他有可能下台,法比奧·康梯將軍的野心發展到了瘋狂的地步,經常和女兒大吵大鬧。他怒氣沖沖,不停地對她說:如果她還不下定決心挑選,就會斷送他的前程;上了二十歲,也是該決定的時候了;由於她毫無道理地抱著固執態度,將軍陷在極其有害的孤立無靠的處境中,這種處境應該結束才對,等等,等等。 克萊莉婭起初就是因為他一陣陣不停地發脾氣,才避開他,躲到鳥房裡來的。上鳥房來得經過一道非常難走的木頭小樓梯,對患著痛風病的要塞司令說來,這是個嚴重的障礙。 幾個星期以來,克萊莉婭心亂如麻,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打算,因此她雖然在父親面前沒有明確地表示過,卻差不多已經聽任他安排了。將軍有一次發脾氣,嚷著說,他很可以把她送到帕爾馬最淒涼的修道院裡去過煩悶寂寞的日子,他要讓她在那裡一直熬到她肯選定一個丈夫為止。 「您知道,咱們雖然是舊家,可是到現在還只有六千法郎的年金,而克里申齊侯爵的財產呢,每年有十萬埃居的收入。宮廷上的人都一致公認他性情極其溫和。他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對他有過不滿。他長得十分英俊,年輕,又很受親王的賞識。我看,除非是瘋子才會拒絕他求婚。如果這是頭一次拒絕,我也許還能容忍,可是您這個傻姑娘,已經拒絕了五六個求婚的人,而且還都是宮廷里第一流人物。要是我奉命退休,領了半薪,請問,您會落到什麼地步?要是我這個經常讓人認為可能當內閣大臣的人,住在哪兒的三層樓上,我的敵人會多麼得意!不行,他媽的!由於我生性仁慈,我這個卡桑德拉的角色,已經扮演得夠久了。您不中意這個可憐的克里申齊侯爵,那您就給我提出個正當的理由來,人家好心好意地愛您,情願娶您,不要陪嫁,還給您一筆有三萬法郎年金收入的預贈財產。有了這筆錢,我至少可以有所房子住了。您跟我把道理談談清楚,要不然,他媽的!您過兩個月就得嫁給他!……」 在這番話里,從頭到尾只有一句引起了克萊莉婭的注意,就是要把她送進修道院去的那句威脅話;那樣一來,豈不是要離開要塞,而且還是在法布利斯的生命處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因為在城裡和宮廷上,沒有一個月不重新流傳一次他不久就要處死的謠言。她不管用什麼理由勸導自己,還是不能下決心冒這個危險:和法布利斯分開,而且正好在她為他的生命擔心的時刻!在她看來,這是最大的不幸,至少也是頂急迫的不幸。 這並不是說,不和法布利斯分開,她的心裡就有了幸福的希望。她相信公爵夫人愛著他,她的心靈受著致命的嫉妒折磨。她不斷地想著這個受到人人愛慕的女人的種種優點。她強使自己對法布利斯採取極端慎重克制的態度;她怕自己會說出什麼輕率冒失的話,因而限制他只可使用手勢交談。這兩個緣故加在一起,似乎就使她沒法把他和公爵夫人的關係弄清楚。因此,她一天比一天更苦痛地感覺到在法布利斯心裡有著一個情敵的這個可怕的不幸,她也就一天比一天更不敢冒險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全盤托出他心裡的真實想法。可是,聽他供認他的真實的情感,該有多麼快樂啊!對克萊莉婭來說,假如能消除破壞她生活樂趣的那些可怕的疑團,該有多麼幸福啊! 法布利斯是個輕浮的人。在那不勒斯,他就因為輕易地掉換情婦出了名。克萊莉婭作為一個小姐,儘管一言一行都得檢點,可是自從她當了議事修女,出入宮廷以來,她不用打聽,光留心地聽著,就已經知道那些先後向她求婚的年輕人給他們自己造成的名聲。嘿!和所有那些年輕人比起來,法布利斯在戀愛方面是最輕浮的了。他在監獄裡,心情煩悶,只能和一個女人談話,於是就向她求愛。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嗎?真的,還有比這更平常的嗎?使克萊莉婭傷心的正是這一點。即使她從法布利斯的一次十分真誠的表白里,知道他不再愛公爵夫人。她又怎麼能相信他的話呢?即使她相信他的話是誠懇的,她又怎麼能信任他的感情能持久呢?最後,使她心裡感到更加絕望的是,法布利斯不是已經擔任了很高的聖職嗎?他不是就要發終身願心了嗎?最顯赫的職位不是在這條生活道路上等著他嗎?「如果我還有一點理智,」不幸的克萊莉婭對自己說,「難道我不應該逃走?難道我不應該求我父親把我關到哪個遙遠的修道院裡去?可是最不幸的卻偏偏是,害怕被迫離開要塞和被關到修道院去的這種心理在支配著我的一切行動!正是這種心理逼得我弄虛作假,逼得我不得不干出既可惡而又可恥的欺騙事,虛情假意地接受克里申齊侯爵的公開獻殷勤。」 克萊莉婭的性格是異常理智的。她這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干過一件可以責備自己的欠考慮的事,可是,在這一件事上,她的行動未免太缺乏理智了。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她的痛苦!……尤其是因為她不存任何幻想,痛苦也就越發劇烈了。她愛上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卻被宮廷里最美麗的女人,一個在很多方面都勝過她克萊莉婭的女人狂熱地愛著!這個男人,即使獲得了自由,也不可能有嚴肅的愛情,可是她呢,她看得太明白了,她一生中只會有一次愛情。 因此,克萊莉婭每天總是懷著悔恨交加的心情到鳥房來。她好像是身不由己地來到這個地方以後,她的憂慮的對象就變了,而且憂慮得也不那麼厲害,悔恨也暫時消失了。她等候著,心跳快得無法形容,等候法布利斯打開他在罩住窗子的大窗板上挖出來的、氣窗似的小洞。看守格里羅常常在他房裡,使他不能和他的女朋友用手勢交談。 一天晚上,將近十一點鐘,法布利斯聽見要塞里有一片極為奇怪的鬧聲。夜裡,他趴在窗子上,把頭伸到窗洞外面,只要在那座被稱為三百級的大樓梯上有一點比較響的聲音,他都可以聽得很清楚。這座大樓梯從圓塔樓里的頭一個天井通到石頭平台上,要塞司令官邸和囚禁他的法爾耐斯監獄就蓋在這片石頭平台上。 這座樓梯在將近半中腰,一百八十級高的地方,從一個大天井的南邊轉到了北邊。那裡有一座非常輕便、非常狹窄的鐵橋,鐵橋中間有一個看守,每六小時換一次班。看守必須站起來,側轉身體,別人才能在他守衛的這座橋上走過,而且也只有從這座橋才能到達要塞司令官邸和法爾耐斯塔。只要把發條轉兩轉,就可以使這座鐵橋降到下面一百多尺深的天井裡去,開發條的鑰匙要塞司令隨身帶著。因為整個要塞里沒有第二座樓梯,而且每天午夜有個副官要把所有井上的繩索都送到要塞司令那裡去,放在經過他的臥房才能到達的一個小房間裡,所以這個簡單的預防措施一實行,就完全沒有路通到他的官邸,同樣也沒有誰能夠到達法爾耐斯塔。這一切,法布利斯在進入要塞的那天,就已經清清楚楚地注意到,而格里羅跟所有的看守一樣,喜歡吹噓他的監獄,也向他解釋過好幾次。因此,他對逃走沒有抱任何希望。不過他還是常常想到布拉奈斯神父的一個格言:「丈夫想監視妻子,總沒有情夫想會見情婦的時候多;看守想關門,總沒有犯人想逃走的時候多。因此,不管有什麼障礙,情夫和犯人都一定會成功。」 這天晚上,法布利斯清清楚楚地聽見有好多人在那座鐵橋上走過。從前有一個達爾馬提亞奴隸曾經把守橋的人扔到下面的天井裡,越獄逃走,所以這座橋被人叫作「奴隸橋」。 「他們到這裡來劫獄,也許是要把我帶去上絞刑。不過也可能出了什麼亂子,我應該利用這個機會。」他拿上他的武器,而且已經從幾個秘密地方把他的金幣取出來。可是他忽然又停下了。 「應該承認,人是一種可笑的動物!」他大聲嚷道,「要是有一個看不見的旁觀者看見我這樣準備,他會怎麼說呢?難道我真的想逃走不成?等我回到帕爾馬的第二天,我又會怎樣呢?我不是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到克萊莉婭身邊來嗎?如果真的出了亂子,那就趁這個機會溜進要塞司令官邸吧。說不定我可以和克萊莉婭說話,說不定我還可以乘亂大膽地吻吻她的手。康梯將軍生性多疑,又愛慕虛榮,他派了五名哨兵守衛他的官邸,每個房角一名,第五名守在門口,不過,好在天色非常黑。」法布利斯躡手躡腳,走去察看看守格里羅和他的狗在做什麼。看守在一張牛皮上睡得很熟,牛皮用四根繩子吊在木屋的地板底下,周圍還攔著粗繩網。那隻狗,福克斯,睜開眼睛,立起來,輕輕走過來向法布利斯表示親熱。 我們的犯人又悄悄走上那通到木板屋子去的六級台階。法爾耐斯塔下面的鬧聲變得那麼響,而且正好是在門口,所以他想格里羅一定會被吵醒。法布利斯帶上全部武器,準備行動,他相信自己在這天夜裡註定了要干出一些驚險無比的事。誰知他忽然聽到了世界上最優美的樂聲,原來是有人來向將軍或者他的女兒奏小夜曲。他忍不住狂笑起來。「而我卻已經想到動刀子了!比起需要八十來個人的劫獄或者暴動,倒好像奏小夜曲不是一件更稀鬆平常的事似的!」音樂奏得非常好,法布利斯已經有那麼多星期沒有得到過任何娛樂,所以覺得很精彩。他不由得淌下愉快的眼淚。他在興奮中向美麗的克萊莉婭傾吐著最動人的話。但是,第二天中午,他發現她是那麼憂鬱,她的臉色是那麼蒼白,而且他有時還從她注視他的眼光里看出那麼大的氣憤,以至於他覺著問小夜曲的事,是不妥當的。他生怕自己失禮。 克萊莉婭是很有理由悲傷的。小夜曲是克里申齊侯爵獻給她的,這樣公開的舉動有點像是正式公布他們的婚姻。直到演奏小夜曲的那天,直到晚上九點鐘,克萊莉婭還是極堅決地反抗著,但是她父親威脅她,要把她立刻送到修道院裡去,她終於失去勇氣屈服了。 「什麼!我不會再見到他了!」她哭著對自己說。她的理智徒然地接著說:「我不會再見到這個無論如何會給我帶來不幸的人,我不會再見到公爵夫人的這個情人,我不會再見到這個三心二意的男人,人人知道他在那不勒斯有過十個情婦,而且對她們都毫無情義。我不會再見到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他如果刑期滿了還活著,就會去擔任聖職!他出了要塞,我還看他的話,那對我來說將是一個罪過了,而且他反覆無常的天性也不會使我再受到這個誘惑。因為,對他說來,我算是什麼呢?他不過是拿我當消遣,使他每天在監獄中能有幾小時過得不那麼無聊罷了。」克萊莉婭儘管這樣罵著,還是不由得想起他從收押室出來,爬上法爾耐斯塔以前,望著周圍的憲兵時的那種微笑。她淚如泉湧。「親愛的朋友,為了你,我什麼事不會做啊!你會毀掉我的,我知道,這是我的命運。我今天晚上聽這可恨的小夜曲,就是在殘酷地毀掉我自己。可是明天中午,我就會又看見你的眼睛了!」 正是在克萊莉婭為了她如此熱愛著的年輕犯人,做出如此巨大犧牲的第二天,在她明明看到了他的所有缺點,而為他犧牲了自己一生的第二天,法布利斯卻因為她態度冷淡感到了絕望。哪怕他僅僅是用不完善的手勢,對克萊莉婭的心靈施加一丁點兒壓力,也許她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法布利斯也就會聽到她傾吐對他懷有的全部感情。可是,他沒有勇氣,生怕冒犯克萊莉婭,因為她會用一種十分嚴酷的刑罰懲治他的。換句話說,一個女人在愛她的人心裡引起的那種情緒,法布利斯是絲毫沒有經驗的,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連一丁點兒也沒有過。在演奏小夜曲那天以後,經過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他和克萊莉婭的親密友誼才恢復到原有的程度。這個可憐的姑娘生怕泄露自己的感情,所以態度很嚴厲,法布利斯覺著他們一天比一天疏遠。 法布利斯在監獄裡已經將近三個月了,雖然和外界隔離,沒有通過任何消息,可是他並不感到自己不幸。有一天上午,格里羅在他房間裡待了很久。法布利斯不知道怎樣把他打發開,急得走投無路。直到中午十二點半的鐘聲敲過,他才能夠把他在該死的窗板上開的兩扇一尺高的小活板窗門打開。 克萊莉婭立在鳥房的窗口,眼睛盯著法布利斯的窗子。她那愁眉不展的臉上流露著極其強烈的絕望表情。她一看到法布利斯,就向他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一切都完了。她連忙朝鋼琴奔去,假裝唱一段當時流行的歌劇中的宣敘調。由於絕望,又由於怕被在窗下走動的哨兵們聽懂,所以她的話斷斷續續。她告訴他:「偉大的天主!您還活著嗎?我是多麼感激老天啊!巴爾博納,就是您在到這兒來的那天曾經懲罰過的那個無禮的獄吏,本來已經走了,不在要塞里了。前天晚上,他又回來啦。從昨天起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在想法毒死您。他在供給您伙食的、官邸的小廚房裡轉來轉去。我什麼都還不能肯定,但是我的侍女相信,這個面目猙獰的人到官邸的廚房來,唯一的企圖就是想害死您。我沒有看見您露面,急得要命,還以為您已經死了呢。在另行通知您以前,您什麼食物也別沾,我會盡一切可能給您送一點巧克力來。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九點鐘,如果老天慈悲為懷,您有一根線,或者是能用您的內衣做成一根帶子,那您就把它從您窗口垂下來,垂到橙子樹上,我會在上面拴一根繩子,您把它拉回去。靠了這根繩子,我就可以給您送麵包和巧克力。」 法布利斯把他從房間火爐里找到的那塊木炭,一直當成寶貝似的收藏著。他趁著克萊莉婭感情激動的時刻,趕快在手上寫了一連串的字母,這些字母順序連起來,就成了下面這兩句話:「我愛您;僅僅因為我看見您,生命對我才是寶貴的。最要緊的是給我送紙和鉛筆來。」 法布利斯從克萊莉婭臉上看出她心情極度恐懼;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恐懼心情使得這位年輕姑娘沒有在他如此大膽地傾吐了「我愛您」這句話以後中斷他們的談話。她僅僅顯出很不高興的神色。法布利斯靈機一動,接著又寫:「承蒙您借著唱歌通知了我一些事情,今天風大,我沒有完全聽清楚,鋼琴的聲音蓋過了歌聲。譬如說,您向我提到的毒藥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到這句話,年輕姑娘的恐懼心情又完全恢復了。她連忙撕一本書,在撕下來的書頁上,用墨水寫上很大的字母。法布利斯看到這種他要求過多次而沒有結果的通信方式,經過了三個月的努力,終於建立起來,心裡萬分高興。他這條小小的計策居然獲得這樣大的成功,他還不打算放棄,他希望能夠寫信,所以他不時裝著看不懂克萊莉婭連續舉給他看的那些由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起來的字句。 她不得不離開鳥房,趕快到她父親那裡去了。她頂頂擔心的就是他來鳥房找她。生性多疑的他,如果看到這間鳥房的窗子離著犯人的窗子上的窗板很近,是決不會感到高興的。克萊莉婭自己在不多會兒以前,因為法布利斯遲遲不出現,著急得要命的時候,就曾經想到過,可以把一塊石子包上一層紙從斜窗板的上面扔進去。如果這時候碰巧法布利斯的看守不在他房裡,這倒是一個可靠的通信方法。 我們的犯人急忙用襯衣做了一根帶子。晚上,九點剛過一會兒,他清楚地聽見有人輕輕地在敲他窗下栽橙子樹的木桶。他把帶子放下去,拉上來一根很長的細繩子。用這根繩子,他先吊上一些巧克力,接著又吊上一捲紙和一支鉛筆,真使他感到說不出的滿意。他再把繩子放下去,就什麼也得不到了。顯然是哨兵們走到了橙子樹旁邊。不過,他已經欣喜若狂。他連忙給克萊莉婭寫了一封極長的信,信剛寫好,就拴在繩子上放下去。他一連等了三個多鐘頭,並沒有人來取,他還把信拉上來好幾次,為的是再做一些修改。「克萊莉婭現在還在為下毒藥的事情擔心,如果她今天晚上不看我的信,」他對自己說,「說不定明天早上她就會根本不考慮接受一封信了。」 事實上是克萊莉婭不得不跟她父親到城裡去。法布利斯到了將近十二點半,聽見將軍的馬車回來,差不多就猜到了這件事。他分辨得出這幾匹馬的蹄聲。他聽見將軍穿過平台,哨兵們舉槍行禮,過了幾分鐘,他覺著一直纏在他胳臂上的那根繩子動了起來,這時候他有多麼快樂啊!一件沉重的東西拴在這根繩子上,兩下輕輕的扯動通知他可以往上拉。他的窗下有一道突出的門檐,他好不容易才把這樣沉重的東西拉上來。 他好不容易才拉上來的這樣東西,原來是一個盛滿水的長頸玻璃瓶,用一塊披肩包著。可憐的年輕人在孤獨中生活了那麼久,他抓起披肩,興高采烈地吻了又吻。但是,在白白地期待了那麼多日子以後,他終於發現了一小張紙,用別針別在披肩上,他的情緒當時有多麼激動,我們就沒法再描寫了。 只可以喝瓶里的水,以巧克力充飢。明天我盡一切可能給您送麵包來,我會在麵包的每一面用墨水畫上小十字。說起來真可怕,但是又不能不讓您知道,巴爾博納也許是奉命來毒死您的。您怎麼不覺得您在用鉛筆寫的信里談到的事情會使我不高興呢?因此,要不是極大的危險威脅著我們,我就不會給您寫信。我剛見到公爵夫人,她和伯爵身體都很好,不過她非常瘦。不要在信上再談那件事,您願意我生氣嗎? 儘管克萊莉婭生性賢淑,她還是經過了劇烈的鬥爭,方才寫了這封簡訊上的倒數第二行。在宮廷的社交界裡,人人都在說桑塞維利納夫人對巴爾弟伯爵非常親熱,這個英俊的人過去是拉維爾西侯爵夫人的情夫。有一點是肯定了的,他已經公開地和這位侯爵夫人鬧翻,她在過去六年里一直像母親似的對待他,幫助他在社交界取得地位。 克萊莉婭不得不把這封匆匆寫成的簡訊重寫一遍,因為她寫頭一遍的時候,隱隱約約地提到了這件新的風流事件,而大家都惡意地說,這件事是公爵夫人一手造成的。 「我多麼卑鄙啊!」她叫了起來,「對法布利斯說他心愛的女人的壞話!……」 第二天早上,離天亮還有很久,格里羅走進法布利斯的房間,放下一個相當沉重的包裹,一句話沒有說就走了。這個包裹里有一個挺大的麵包,四面都有用墨水畫上的小十字,法布利斯痴情地一一吻著這些小十字。麵包旁邊,還有一卷用許多層紙包著的東西,裡面是價值六千法郎的賽干。最後,法布利斯又找到一本嶄新漂亮的日課,在頁邊的空白處寫著以下的字句,那筆跡他已經開始熟悉了: 毒藥!當心水、酒和一切。以巧克力充飢,沒有碰過的飯菜,想辦法讓狗吃掉,千萬別顯出起了疑心,敵人會想別的辦法的。看在老天分上,別冒失!別大意! 法布利斯連忙把這幾行心愛的字毀掉,免得以後會連累克萊莉婭。他又從日課上撕下許多頁來,用它們做了好幾套字母,每個字母都是用磨碎以後浸在葡萄酒里的木炭工工整整寫出來的。十一點三刻,克萊莉婭在鳥房裡出現,離開窗口兩步遠,這時候幾套字母已經幹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法布利斯對自己說,「她是不是同意我使用它們。」不過,幸運的是她正有許多關於圖謀下毒的事要告訴年輕犯人:女用人們養的一隻狗吃了給他準備的一盤菜就死了。克萊莉婭不但沒有反對使用字母,反而自己也用墨水準備了一套挺漂亮的字母。用這種方式談話,起初相當不方便,但是這場談話繼續了不下一個半小時,也就是克萊莉婭能夠在鳥房裡耽擱的全部時間。有兩三次,法布利斯忍不住提到了那些禁止談起的事,她不做回答,走開一會兒,去給那些鳥兒一些必要的照料。 法布利斯得到了她的允許,晚上她派人給他送水的時候,順便送他一套她用墨水寫的字母,看起來要清楚得多。他不免又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他很當心,沒有在信里寫一句親熱話,至少沒有寫一句可能會惹她生氣的親熱話。這個辦法很成功,他的信被接受了。 第二天,在用字母進行談話的時候,克萊莉婭並沒有責備他。她告訴他,下毒的危險減少了;有些人在追求要塞司令官邸的廚娘們,他們把巴爾博納揍了一頓,差一點揍死;說不定他再也不敢到廚房裡來了。克萊莉婭還向他承認,為了他,她大著膽子偷了她父親的解毒藥,派人送給他。要緊的是,任何食物只要一發現味道不對,就立刻不要再吃了。 克萊莉婭曾經盤問過唐·愷撒,可是還是弄不明白法布利斯收到的那六百賽干是從哪裡來的。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跡象,說明看守得不像以前那麼嚴了。 這段下毒的插曲使得我們的犯人的事情獲得了極大的進展。雖然他還沒有能夠得到一丁點兒和愛情相似的表白,但是和克萊莉婭交往得極親密,所以日子過得很幸福。每天早上,常常還有晚上,都要用字母進行一次長談。每天晚上九點鐘,克萊莉婭接到一封長信,有時候她也回答幾句。她派人送給他報紙和幾本書。最後,格里羅也給拉攏過來了,他甚至每天把克萊莉婭的侍女交給他的麵包和酒帶給法布利斯。看守格里羅根據這件事斷定,要塞司令和派巴爾博納來毒死年輕主教大人的那些人不是一夥,因此他感到很高興,所有他那些同事也是如此,因為在監獄裡流傳著這麼一句話:「只要朝著台爾·唐戈主教大人的臉上望望,他就會給您錢。」 法布利斯的面色變得非常蒼白。他完全缺乏運動,因此健康受到損害。除此以外,卻幾乎可以說他還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在克萊莉婭和他之間,談話的口氣是親密的,有時候還是非常愉快的。在克萊莉婭的生活中,只有在和他交談的那些時刻,她才不受到陰暗的預感和悔恨的折磨。有一天,她一時疏忽,竟對他說:「我欽佩您的細心。因為我是要塞司令的女兒,所以您就從來不跟我談起您希望重新獲得自由!」 「這是因為我根本不讓自己有這樣荒謬的願望,」法布利斯回答她說,「一旦回到帕爾馬,我還怎麼可以見到您呢?而且如果我不能把我想到的一切告訴您,那麼生活從此也就使我無法忍受了……不對,說我想到的一切,不完全正確,因為您限制得很嚴。可是,儘管您這樣狠心,活著而不能天天看見您,對我說來,會是一種比監禁還要痛苦得多的刑罰!我還從來沒有感到這樣幸福過!……幸福在監獄中等著我,這豈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嗎?」 「在這方面有許多事情好談呢。」克萊莉婭回答,她的態度突然變得非常嚴肅,幾乎是變得陰沉了。 「怎麼!」法布利斯驚慌失措地嚷道,「我總算在您心中贏得了一點地位,它已經成為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快樂了,難道這一點地位我都有失去的危險嗎?」 「是的,」她對他說,「儘管您在社會上被認為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我還是有充分理由相信您對我缺乏誠意。不過,我今天不願意談這個問題。」 有了這個奇怪的開端,他們的談話變得非常彆扭,他們倆的眼睛裡常常出現淚水。 總檢察長拉西一直念念不忘於改名換姓。他對自己造成的名聲已經感到很厭惡,他希望當里瓦男爵。莫斯卡伯爵呢,一方面使出一切手段來加強這位出賣靈魂的法官想當男爵的欲望,另一方面竭力煽動親王想做倫巴第的立憲君主的瘋狂希望。他想來想去,只有用這些辦法可以推遲法布利斯的死亡。 親王對拉西說:「半個月絕望,半個月希望,耐心地實行這套辦法,我們就可以制服這個驕傲的女人。馴服性子最野的馬就是用這種軟硬兼施的法子。您要堅決地使用這劑烈性藥。」 果然,每隔半個月在帕爾馬就重新流傳一次法布利斯即將處死的謠言。這些傳說使不幸的公爵夫人陷入極端絕望的地步。她始終保持原來的決心,不願意拖上伯爵跟她一起毀滅,她每個月只和他見面兩次。但是,她冷酷地對待這個可憐的人,自己也受到了懲罰,在一次又一次的極度絕望中過日子。巴爾弟伯爵這個如此英俊的人的殷勤態度在莫斯卡伯爵心裡激起了強烈的嫉妒,他在不能見到公爵夫人的時候,就克制住嫉妒,把他靠未來的里瓦男爵的熱心得到的消息,都一一寫信告訴她,但是毫無用處。為了抵擋那些不斷流傳的、關於法布利斯的可怕謠言,公爵夫人需要一個像莫斯卡這樣聰明、勇敢的人經常陪在她身邊。巴爾弟是個庸碌無能的人,聽憑她心事重重,使得她的生活變得十分可怕,而伯爵雖然認為事情還有希望,又沒有辦法把他的那些理由告訴她。 這位首相利用種種相當巧妙的藉口,終於使親王同意把與所有那些十分複雜的陰謀有關的檔案寄存在倫巴第的正中央,薩羅諾附近的一座友好的城堡里。臘努斯-艾爾耐斯特四世就是指望靠這些陰謀,實現他極端瘋狂的希望,在這片美麗土地上當立憲君主。 在這些影響極大的文件中,有二十多份是親王親筆寫的,或是由他簽了字的。伯爵打算在法布利斯的生命遭到嚴重威脅的時候,向親王宣布,他要把這些文件交給一個只要一句話就能毀掉親王的強國。 莫斯卡伯爵認為,他可以信任未來的里瓦男爵,他擔心的只是下毒。巴爾博納的企圖使他非常驚慌,甚至使他決定冒險去做一件顯然是十分瘋狂的事。一天,他來到要塞門前,叫人去通知法比奧·康梯將軍。法比奧·康梯將軍下來,到了大門上面的棱堡上。伯爵和他在那裡友好地散著步,在一段簡短的、客氣的,但是軟中帶硬的開場白以後,就毫不遲疑地對他說:「如果法布利斯不明不白地死了,別人就會說是我害死他的,說我嫉妒,那我豈不成了一個大笑柄,這是我絕對不能忍受的。因此,為了洗清我自己,如果他病死,我就會親手殺了您。您記住我這話。」法比奧·康梯將軍回答得冠冕堂皇,而且談到自己的英勇,但是他忘不了伯爵的眼光。 幾天以後,總檢察長拉西就好像跟伯爵約好似的,竟然也幹了一件在他這樣一個人說來真是非常奇怪的冒失事。他的名字受到普遍的鄙視,在老百姓中間已經成為話柄,自從他有了可靠的希望,能夠擺脫這種鄙視以來,這種鄙視越發使他感到難以忍受。他把判處法布利斯十二年要塞監禁的判決書的一個正式副本送給法比奧·康梯將軍。根據法律規定,這是在法布利斯入獄的第二天就應該辦的。但是,在帕爾馬這個採取秘密措施的國家裡,沒有君主的特別命令,司法部門竟敢採取這樣的步驟,還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事實上,判決書的正式副本一旦從司法部發出,怎麼還能希望每隔半個月增加一次公爵夫人的恐懼,用親王的話來說,怎麼還能希望降服這個驕傲的性格呢?法比奧·康梯將軍在接到總檢察長拉西的正式公文的前一天,聽說司書巴爾博納回到要塞來,時間遲了一點,路上挨到一頓毒打。因此他斷定,某一方面想除掉法布利斯這個問題不再存在了。在他下一次得到晉見親王的機會時,他對把犯人的判決書的正式副本送給他這件事隻字未提,這一時的謹慎卻使幹了糊塗事的拉西沒有立刻遭到懲罰。讓可憐的公爵夫人感到安心的是,伯爵已經發現,巴爾博納笨拙的圖謀僅僅是為的報私仇。上面已經提到,他派人給了這個司書一次警告。 法布利斯在相當狹小的籠子裡監禁了一百三十五天以後,善良的懺悔師唐·愷撒在一個星期四來找他,要他到法爾耐斯塔頂上的瞭望台去散步,這真使他又驚又喜。他在瞭望台上還不到十分鐘,就受不了新鮮空氣,覺得頭髮暈。 唐·愷撒就拿這件事做藉口,准許他每天散步半小時。這可是件傻事,因為經常這樣散散步,我們的主人公耗盡的體力很快就恢復了。 演奏過好幾次小夜曲。嚴肅認真的要塞司令允許演奏小夜曲,僅僅是因為它們能夠促使他的女兒克萊莉婭和克里申齊侯爵結合。他女兒的性格使他害怕,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在她和他之間沒有一點共同的地方,他一直在擔心她會幹出什麼輕率的事。她可能逃到修道院去,而他到那時候就無法可想了。可是,將軍又怕音樂可能包含暗號,因為樂聲能夠一直傳到那些給最邪惡的自由黨人預備的、最隱蔽的牢房裡。樂師本身也引起他的猜疑。因此,小夜曲一結束,他們就被鎖在要塞司令官邸的那幾間白天當職員辦公室用的、低矮的大房間裡,要到第二天大天亮以後才給他們開門。要塞司令親自立在奴隸橋上,派人當他的面搜查,然後才放他們出去,還再三告誡他們,誰要是膽敢替哪個犯人辦一點事,就立刻把他絞死。大家都知道,他由於害怕失寵,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因此克里申齊侯爵不得不付三倍的價錢給那些被關了一夜、感到十分不滿的樂師。 這些人膽小如鼠,公爵夫人所能做到的,而且是好不容易才做到的,是托其中的一個帶一封信去交給要塞司令。信是寫給法布利斯的,信里悲嘆命運不好,自從他被監禁了五個多月,他外面的朋友們一直不能夠和他通任何消息。 這個被收買了的樂師一進要塞,就跪倒在法比奧·康梯將軍面前,承認有一個不認識的教士堅決要他帶一封信給台爾·唐戈先生,他不敢拒絕。但是,他忠於自己的職責,所以趕緊把這封信交到閣下的手裡。 閣下很得意,因為他知道公爵夫人神通廣大,一直就非常擔心,怕自己受到矇騙。他興高采烈地去把這封信呈給親王看。親王也非常高興。 「這麼說,我的堅決的措施終於替我報了仇!這個高傲的女人已經在痛苦中過了五個月!不過,這幾天我們將派人去搭一座行刑台,她有著瘋狂的想像力,不會不想到這是給小台爾·唐戈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