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十二章
猶太房東請來一位謹慎可靠的外科大夫。他也看出這裡頭有油水可撈,於是對路多維克說,他的良心使他不得不把路多維克稱作弟弟的這個年輕人的傷情報告警察局。
「法律上規定得很明白,」他還說,「這是明擺著的,您弟弟並不是像他說的那樣,手裡拿著把打開的刀子,從梯子上掉下來,自己扎傷了自己。」
路多維克冷冷地回答這位正直的外科大夫,要是他決意遵從他良心的驅使,他,路多維克,在離開費臘臘以前,也會榮幸地照樣拿著把打開的刀子,掉在他身上。路多維克把這件事告訴法布利斯,法布利斯狠狠地責備他。不過,他們必須趕快逃走,一會兒也耽誤不得了。路多維克對猶太人說,他想試著帶他弟弟出去透透風。他找來一輛馬車,於是我們的這兩位朋友就離開那所房子,再也不回來了。缺少一張護照而不得不採取的這些措施,讀者一定會嫌我敘述得過於囉唆。這一類的麻煩,在現在的法國是沒有的了,可是在義大利,尤其是在波河一帶,卻人人都成天地在談護照呢。他們像兜風似的毫無阻礙地出了費臘臘,路多維克馬上把出租馬車打發走,然後從另外一個城門進城,又去租了一輛輕便馬車,講明用它趕十二法里路,然後回來接法布利斯。到了博洛尼亞附近,我們的這兩位朋友趕著車子穿過田野,來到從佛羅倫薩通往博洛尼亞的大路上。他們儘可能找了一家最下等的客店過夜,第二天,法布利斯覺得有力氣走點路了,他們就像兩個散步的人似的,進了博洛尼亞。他們已經把吉萊蒂的護照燒掉。現在,一定人人都知道這個戲子死了。萬一被逮捕的話,沒有護照總比帶著一個被殺死的人的護照,危險要小些。
路多維克在博洛尼亞有兩三個熟人,他們在大戶人家裡當僕人。商量結果,決定由他去找這些人探探風聲。他對他們說,他和他弟弟一同從佛羅倫薩來,在路上他弟弟要多睡一會兒,讓他在出太陽前一個鐘頭先動身。路多維克得在一個村子裡歇下來,躲過最熱的那幾個鐘頭,他們說好在那個村子裡碰頭。可是,路多維克沒看見他弟弟來,於是決定循著原路往回走,他找到他弟弟的時候,他弟弟已經被跟他爭吵的那些人砸了一石頭,刺了好幾刀,受了傷,而且還被他們搶了。他這個弟弟是個漂亮的小伙子,會刷洗馬匹,也會趕車,又會讀,又會寫,很想在哪個大戶人家找個差使。路多維克打算有機會再告訴他們,法布利斯倒下以後,那幾個強盜把裝著他們的襯衣和護照的小口袋搶走了。
到了博洛尼亞,法布利斯感到很疲乏,而且又沒有護照,他不敢進客店,於是走進那座龐大的聖彼德羅納教堂。他覺得教堂里陰涼舒適,很快就感到精神好了起來。「我可真是忘恩負義,」他忽然對自己說,「我進了一座教堂,像走進咖啡館似的,只是為了坐坐!」他跪下來,衷心感謝天主,因為自從他闖了禍,殺死吉萊蒂以來,天主顯然始終不離左右地在保護他。他在卡薩-馬喬列的警務室里險些兒被人認出來,一想到這個危險,他還不寒而慄。「那個警官眼睛裡透露出那麼大的懷疑,而且把我的護照念了三遍之多,怎麼沒有看出我身長不滿五尺十寸,年紀不滿三十八歲,也不是個大麻子呢?」他對自己說,「啊,我的天主,我受了您多大的恩典啊!而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人竟然拖延到現在才跪在您的腳邊!我真狂妄,竟然認為我之所以能夠幸運地逃脫已經張開大口的斯比爾堡,沒有被它吞沒,完全是靠了世上凡人的那種徒勞無益的謹慎小心呢!」
法布利斯面對著無限慈愛的天主,滿懷激動地度過了一個多鐘頭。路多維克走來,站在他面前,他也沒有聽見。法布利斯雙手蒙住臉,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那忠心的僕人看見他臉上掛著一行行的眼淚。
「過一個鐘頭再來。」法布利斯口氣相當嚴厲地對他說。
路多維克看到他那種虔誠的樣子,也就原諒了他說話的口氣。法布利斯把牢記在心的七首悔罪詩篇背了好幾遍,背到與他當前遭遇有關的詩句,都要停上很久。
法布利斯在許多事情上請求天主寬恕,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他竟沒有想到把當大主教的計劃算進他的過失里去,而這個計劃的由來僅僅是因為莫斯卡伯爵是首相,認為這個職位以及它帶來的顯赫生活正配得上公爵夫人的侄子的身份。固然,他並沒有熱切地盼望得到這個職位,但是他終究還是想過,正如想到大臣或者將軍的職位一樣。他想也沒有想到過,他的良心跟公爵夫人的這個計劃會發生什麼關係。這是米蘭的耶穌會會士培養出來的一個突出的信仰特徵。這種信仰使人喪失去想異常事物的勇氣,特別是不容許自我反省,把它看作是極大的罪惡,因為這和新教只有一步之差。一個人想知道自己有什麼罪過,應該去問本堂神父,或是去看《告解聖事的準備》一書里所載的罪惡表。法布利斯在那不勒斯神學院學過拉丁文的罪惡表,他能背出來。所以在背罪惡表的時候,背到殺人罪那一條,他就在天主面前大大責備自己只不過是為了自衛就殺了一個人。至於和「西門罪」(借金錢攫取高級聖職)有關的那幾條,他卻匆匆念過,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如果有人跟他說,只要他拿出一百個路易,就可以當帕爾馬大主教的首席代理大主教,他一定會痛惡地加以拒絕。可是,雖然他並不缺乏智力,更不缺乏邏輯,他竟連一次也沒有想到,利用莫斯卡伯爵的權勢取得好處,正是一種「西門罪」。這就是耶穌會教育的勝利,它把人培養成習慣,不去注意那些比白晝還要明顯的事情。在我們的主人公法布利斯懷著無比真誠和感動的心情,向天主敞開心房的這一瞬間,一個在巴黎的那種自私自利和冷嘲熱諷的環境中長大的法國人,很可能會真心誠意地指責他偽善。
法布利斯打算第二天懺悔,他直到把懺悔內容準備好才走出教堂。他看見路多維克坐在聖彼德羅納教堂門前大廣場上的宏偉的石頭柱廊的台階上。正像一場大雷雨以後空氣變得更潔淨一樣,法布利斯的心靈也變得平靜、快樂,清新如洗。
「我覺著好得多了,連我的傷也幾乎不覺得了,」他走近路多維克,對他說,「可是,我得先向您道歉,在教堂里您來跟我談話的時候,我回答得很不客氣。我當時正在檢查自己的良心。唔,咱們的事情怎麼樣了?」
「好極了。我已經向一個朋友的妻子租到了房子,對閣下實在是委屈,不過我這個朋友的妻子長得很漂亮,而且跟一個警察頭子關係非常密切。明天我就去報告咱們的護照是怎麼叫人給搶走的,他們一定會相信我這個報告,但是我得付郵資,警察局要寫信到卡薩-馬喬列去查問,當地有沒有一個叫路多維克·桑米凱利的人,他是不是有個兄弟在帕爾馬的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那裡當差。全都辦妥了,siamoacavallo(義大利諺語:我們得救了。)」
法布利斯突然變得非常嚴肅,他叫路多維克稍微等一會兒,自己幾乎是奔跑著又進了教堂。才一進去,他就跪了下來,謙恭地吻著地上的石板。「主啊,這真是個奇蹟,」他眼淚汪汪地叫道,「您一看見我的靈魂願意回到正道上來,就拯救了我。偉大的天主啊!可能有那麼一天我會碰上什麼事情被人殺死,求您在我死的時候想到我這時候的心情吧。」法布利斯高興得不得了,把七首悔罪詩篇又背了一遍。在出去以前,他走到一個老婆婆跟前。老婆婆坐在一幅巨大的聖母像前面,身旁有個筆直地豎立在鐵座子上的鐵三角架。三角架的邊上有許多簽子,信徒們在契馬布埃畫的那幅著名的聖母像前點的小蠟燭,就插在這些簽子上。法布利斯走過來的時候,三角架上只點著七支蠟燭。他把這情況記在心裡,準備留到以後有空的時候再去思索。
「蠟燭怎麼賣?」他問那個女的。
「兩個巴約克一支。」
蠟燭實在比鵝毛管粗不了多少,而且不滿一尺長。
「您這三角架上還能插多少支?」
「已經點上七支,還能插六十三支。」
「啊!」法布利斯心裡說,「六十三加七是七十。這一點也該記住。」他付了蠟燭錢,親手先插上七支,點著,然後跪下來奉獻。他站起來的時候,對老婆婆說:「這是為了已經得到的恩典點的。」
「我餓得要命。」法布利斯回到路多維克那裡,對他說。
「可別上酒館,咱們到家裡去吧,您中飯要吃什麼,女房東會替您去買。她會賺上二十個蘇,但是這樣一來她就會對新房客更好了。」
「這就等於說,我還得再足足餓上一個鐘頭。」法布利斯像個孩子似的爽朗地笑著說,接著他走進靠近聖彼德羅納教堂的一家酒館。他坐下來以後,看見他姑母的親隨頭兒佩佩,也就是從前一直跑到日內瓦去接他的那個人,在他的鄰桌上坐著,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法布利斯做了個手勢,叫他別作聲;然後,他很快地吃完中飯,嘴上浮現著一絲高興的微笑,站起身來。佩佩跟在後面,於是我們的主人公第三次走進了聖彼德羅納教堂。路多維克辦事謹慎,他留在廣場上走來走去。
「哎呀,我的天主,主教大人,您受的傷怎麼樣了?公爵夫人急壞啦。她得到消息以後,整整一天裡都以為您死了,被人拋在波河中間的一個什麼小島上。我這就派個人給她送信去。我已經找您找了六天,在費臘臘待過三天,把旅館都跑遍了。」
「您給我帶護照來沒有?」
「我帶來三張不同樣的護照:一張上頭填著閣下的姓名和頭銜,一張光填著您的姓名,還有一張用的是一個假名字,約瑟·波西。每張護照都是雙份,閣下願意說是從佛羅倫薩或是莫德納來的都行。您只要到城外去打個轉好了。伯爵老爺的意思是要您住在台爾·貝萊格里諾客店裡,店主人是他的朋友。」
法布利斯好像是隨便走走似的,走到教堂內的右邊側殿里,一直走到點著他奉獻的蠟燭旁邊。他凝視著契馬布埃的聖母像,然後一邊跪下來,一邊對佩佩說:「我應該謝一謝恩。」佩佩也隨著跪下來。他們走出教堂的時候,佩佩看見法布利斯把一個值二十法郎的金幣給了頭一個來討錢的窮人。那個乞丐感激得叫了起來,把平時聚集在聖彼德羅納廣場上的、各式各樣的窮人引得一群群地跟在這位善人的後面。他們都想從那個拿破崙里分到一份,擠成一堆爭奪著。那些女的沒法兒擠進重圍,於是湧向法布利斯,叫喊著問他,他給這個拿破崙是不是真的要讓天主所有的窮人去分。佩佩舉起他的金頭手杖,叫她們不要跟閣下囉唆。
「啊!閣下,」所有那些女人用更刺耳的聲音嚷起來了,「也給可憐的女人們一個金拿破崙吧!」法布利斯加快腳步,那些女的叫喊著跟在他後面,許多男乞丐也從大街小巷跑來,看上去就跟發生了騷動一樣。這群髒得可怕而又精力旺盛的人都在喊:「閣下。」法布利斯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這幫人。這樣一鬧,就把他的想像又拉到世界上來了。「我真是自作自受,」他對自己說,「誰讓我去招惹這些賤民的。」
他從薩拉高斯門出了城,有兩個女的一直跟到城門口,佩佩用手杖狠狠地嚇唬她們,還扔給她們幾個錢,才把她們攔住。法布利斯登上美麗的桑米凱累·安·博斯柯小山,在城牆外面繞過一部分市區,走上一條小路,再走五百步就來到通往佛羅倫薩的那條大路上,然後又進了博洛尼亞,一本正經地把一張護照交給警官,護照上分毫不差地登載著他的相貌特徵。護照上用的名字是約瑟·波西,神學院學生。法布利斯發覺護照的右下角有一個紅墨水點子,好像是無意中灑上去的。兩個鐘頭以後,就有一個密探跟著他了,這是因為他的同伴曾經在聖彼德羅納廣場的那些窮人面前稱呼他「閣下」,而他的護照上並沒有寫著任何頭銜,使他有權讓他的僕人們稱他閣下。
法布利斯看到了那個密探,卻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心裡既不去想護照,也不去想警察局,像個孩子似的見了什麼都感到有趣。佩佩原來奉命留在他身邊,可是看見他對路多維克很滿意,覺得最好還是親自去向公爵夫人報告好消息。法布利斯給他親愛的人們寫了兩封很長的信,隨後又想起再寫一封信給可敬的蘭德里亞尼大主教。這封信產生了極好的效果,信里如實地敘述他和吉萊蒂鬥毆的經過。好心的大主教非常感動,免不了把這封信拿去念給親王聽。親王很想知道這個年輕的主教大人怎樣為一件如此嚇人的殺人案辯白,所以也很樂意聽。由於拉維爾西侯爵夫人的許多朋友的影響,親王和帕爾馬全城的人一樣,也認為法布利斯是得到了二三十個莊稼人的幫助,才把那個膽敢和他爭奪小瑪麗埃塔的蹩腳戲子殺死的。在專制宮廷里,最狡猾的陰謀家左右著是非,正如時尚在巴黎左右它一樣。
「可是,真見鬼!」親王對大主教說,「像這種事,一般都是找別人去辦。自己去辦倒很少見。再說,像吉萊蒂這樣的一個戲子,一般都不殺他,而是收買他。」
在帕爾馬發生的事情,法布利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事實上,這個生前每月掙三十二法郎的戲子的死亡,已經關係到會不會引起極端君主黨內閣和它的首腦莫斯卡伯爵倒台的問題了。
親王一向對公爵夫人的那種獨立自主的態度感到很氣憤,他一聽說吉萊蒂死了,立刻吩咐總檢察長拉西辦理整個案子,就像是對待一個自由黨似的。法布利斯呢,卻認為像他這樣身份的人是超越法律之上的。他沒有估計到,在門第顯赫的人從來不受懲罰的國家裡,陰謀能夠為所欲為,甚至對他們不利。他常常跟路多維克談到他完全無罪,而且很快就會宣布,他主要的理由是,他沒有犯罪。路多維克終於有一天對他說:「閣下這麼聰明,這麼有學問,我不懂怎麼會不厭其煩地老跟我說這些話呢,我是您的忠心僕人啊。閣下也未免太小心了。這種話在大庭廣眾之間或是法庭上說說倒還合適。」
「這個人認為我是個殺人兇手,卻照舊愛著我。」法布利斯大吃一驚地想道。
佩佩走了三天以後,法布利斯十分驚奇地接到一封很大很大的信,像路易十四時代那樣用絲帶封著,收信人是:「帕爾馬教區首席代理大主教,議事司鐸……尊敬的法布利斯·台爾·唐戈主教大人閣下」。
「可是,我現在還有這些頭銜嗎?」他笑著問自己。蘭德里亞尼大主教的信,論邏輯嚴謹和文筆清晰,算得上是篇傑作,其長不下十九大張,出色地敘述了吉萊蒂被殺死後在帕爾馬發生的每一件事。
「即使一支法國軍隊在內伊元帥指揮下,向本城挺進,也不會比這件事產生更大的影響,」善良的大主教對他說,「除了公爵夫人和我以外,我親愛的兒子,人人都相信您是存心要把演員吉萊蒂殺死的。即便是您遭到這種不幸,用上兩百個路易,到國外住上半年,也可以遮掩過去。但是,拉維爾西想借著這件事推翻莫斯卡伯爵。公眾責怪您,倒並不是為了嚇人的殺人罪,而僅僅是為了您的笨拙,或者說,您的傲慢,竟不肯找一個bulo(一種雇用的打手)。我這是把我周圍的人們談的那些話,以明確的措辭解釋給您聽,自從這件永遠可悲的禍事發生以來,我為了有機會替您辯白,每天都要跑三家城裡最顯赫的人家。對於上天賜給我的那一點點口才,我還從來不曾認為有過比這更神聖的用途呢。」
法布利斯這才恍然大悟。而公爵夫人的那許多充滿情意的信,卻什麼也不肯告訴他。公爵夫人對他起誓,如果他不能很快地凱旋,她就從此離開帕爾馬。「凡是人力所及的事,伯爵都會替你辦的,」在和大主教的信一同送到的那封信里,她對他說,「至於我呢,你乾的這件好事已經改變了我的性格;我現在跟銀行家童博納一樣吝嗇了。我已經把僕人們都打發走,不但如此,我還把自己的財產告訴伯爵,請他列了一個清單,原來遠不像我所想的那麼多。在善良的彼埃特拉內拉伯爵死後(順便提一提,你與其冒險去對付吉萊蒂這種人,還不如去替伯爵報仇的好),我有一千二百法郎的年金,卻欠著五千法郎的債。我還記得一件事情:我當時有兩打半從巴黎買來的白緞子鞋,卻只有一雙上街穿的鞋。我差不多決定把公爵留給我的三十萬法郎收下來了,我原來打算把它全部用來給他砌一座富麗堂皇的墳。還有,你的主要敵人,也就是說我的主要敵人,是拉維爾西侯爵夫人。你要是一個人在博洛尼亞覺得厭煩,你只要說一聲,我就會來陪你。這裡再寄給你四張匯票。」等等。
至於在帕爾馬,人們對法布利斯的事情有些什麼看法,公爵夫人卻一句也沒有提。她首先是要安慰他,而且,不管怎麼說,死掉吉萊蒂這樣一個可笑的傢伙,在她看來,不可能使一個台爾·唐戈家的人受到嚴重指責。「我們的祖先們不是把多少個吉萊蒂都打發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嗎?」她對伯爵說,「並沒有一個人想到來指責他們!」
法布利斯大吃一驚,這才第一次窺見了事情的真相,他開始研究大主教的信。不幸的是,大主教相信他已經知道的事比他實際知道的要多。法布利斯看出,使拉維爾西侯爵夫人得到成功的原因,主要是沒法找到親眼見到這場鬧出人命來的鬥毆的證人。第一個把消息帶到帕爾馬的那個親隨,出事的時候,正在桑規那村的客店裡;小瑪麗埃塔和做她母親的那個老太婆已經不知下落了;而侯爵夫人又收買了趕車的那個馬車夫,現在做出了極其可惡的證詞。「儘管案子是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中審理,」善良的大主教用他那西塞羅的文體寫道:「儘管審理這件案子的總檢察長拉西,我僅僅為了基督徒的博愛精神,才不說他的壞話,但他是靠著像獵狗追逐野兔那樣迫害不幸的被告起家的;我是說,儘管憤怒的親王指定拉西,這個您無法想像有多麼卑鄙、多麼貪婪的人,來審理這個案子,我還是能夠見到那個馬車夫的三次證詞。真是大大的幸運,這個壞蛋的話自相矛盾。既然我這是在和我的代理大主教說話,在和繼我之後主持本教區的人說話,我還應該告訴您,我曾經把那個誤入迷途的罪人所屬教區的本堂神父叫了來。我告訴您,我親愛的兒子,不過您得跟聽懺悔一樣保守秘密,這個本堂神父已經從馬車夫的妻子嘴裡,知道了他從拉維爾西侯爵夫人那裡得到多少埃居;我不敢說侯爵夫人硬要他誣告您,可是這件事是可能的。這些埃居是由一個無恥的教士轉交的,他幫侯爵夫人辦過一些鬼鬼祟祟的事,我不得不第二次停止他做彌撒。還有一些其他的步驟,是您可以期望我去進行的,也是我理應去進行的,我就不一一細說了,免得使您生厭。一位議事司鐸,您在大教堂里的同事,由於上天的意志,成了家裡唯一的財產繼承人,這人有時候太愛想著財產給他帶來的權勢,竟敢在內政大臣左爾拉伯爵家裡說,在他看來,這件小事確實證明您有罪(他說的是殺死不幸的吉萊蒂一案)。我把他找到我面前,當著我的另外三個代理大主教、我的懺悔師和兩個正好在候見室里的本堂神父,我請他讓我們,他的弟兄們知道,他有什麼根據完全相信他的一個大教堂里的同事有罪。這個不幸的人只能夠舉出一些難以令人信服的理由。所有在場的人都起來駁斥他,儘管我認為我應該再稍稍補充兩句,可是他已經哭起來,向我們坦白承認他完全錯了。我於是以我個人的名義,並且代表所有參加這次談話的人,答應替他保守秘密,但是有個條件:他要盡最大努力去糾正他過去兩個星期里的言論可能造成的錯誤印象。
「我不再跟您重說那件您一定早就知道的事了,我親愛的兒子,那就是正當您拿起獵刀,抵抗突然襲擊您的人,保衛您的生命的時候,莫斯卡伯爵雇來發掘古物,而拉維爾西硬說是被您收買了幫您犯罪的三十四個農民裡面,有三十二個是在他們的溝里忙著幹活兒。其中在溝外的兩個向其他的人喊道:『有人殺主教大人了!』光是這一句叫喊就可以證明您無罪。嘿!總檢察長拉西卻硬說這兩個人已經失蹤。不過,當時在溝里的人給找來了八個,在第一次訊問中間,有六個人聲明曾經聽見『有人殺主教大人了!』這聲叫喊。我間接知道,昨天晚上的第五次訊問中,有五個人聲明,究竟是他們自己聽到這聲叫喊,還是僅僅聽他們的夥伴說的,他們已經記不大清楚。我已經吩咐把這些掘土工人的住址報告給我,他們的本堂神父會去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為了得幾個埃居而竟敢歪曲事實,那就是自投地獄。」
從我們上面摘錄的幾段信里可以看出,好心的大主教的信寫得真是詳盡。接著,他又用拉丁文寫道:「這件事無非是企圖更換內閣。您要是判了刑,不外是苦役或者死刑,那樣的話,我就要干涉,以大主教的身份宣布,我知道您是無罪的,您僅僅是為了保衛您的生命才和一個暴徒鬥毆,我最後還要宣布,是我禁止您在您的仇敵們獲得勝利的期間回到帕爾馬來的。我甚至打算譴責那個理應受到譴責的總檢察長;對這個人的憎恨是那麼普遍,而尊重他品格的人卻是那麼稀少。不過,在這個檢察長宣布如此不公正的判決的前夕,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將會離開本城,也許還會離開帕爾馬國境;這樣一來,伯爵必然提出辭呈。那時候,十之八九,法比奧·康梯將軍要出任首相,而拉維爾西侯爵夫人也就勝利了。您這件事最糟糕的是,沒有指定一個幹練的人採取必要的步驟來證明您無罪,挫敗收買證人的計劃。伯爵認為自己是在充當這個角色,可是他官太大,不便辱沒自己的身份去做某些細小的事情。再說,他身為警務大臣,在一開始的時刻,就不能不發出最嚴厲的命令來對付您。最後,我大膽地說,我們的主上是相信您有罪的,或者至少是裝作這樣相信,因此使得這件事變得更棘手了。」(「我們的主上」和「裝作這樣相信」這些字是用希臘文寫的。大主教敢於把它們寫出來,法布利斯心裡無限感激。他用小刀把這一行字從信上裁下來,立即銷毀。)
法布利斯念這封信的時候,停了二十來次。他懷著無比強烈的感激心情,立刻寫了一封八頁的回信。他不得不時常抬起頭來,以免眼淚滴在紙上。第二天,他正要把這封信封起來,又覺得語調太俗氣。「我還是用拉丁文寫吧,」他想,「這對可敬的大主教會顯得更合適。」但是,正當他在模仿西塞羅的文體,竭力構造漂亮的拉丁文長句子的時候,他想起有一天大主教跟他談到拿破崙,裝模作樣地把拿破崙叫作布奧拿巴特;頃刻間,上一天還使他感動得流淚的那種情緒就完全消失了。「義大利的王啊,」他嚷道,「在您生前,曾經有多少人發誓效忠於您,而我卻在您死後還要保持著這種忠誠呢。他喜歡我,這一點是肯定的,但這是因為我是個台爾·唐戈家的人,而他卻是個資產階級的兒子。」為了使那封用義大利文寫的、文筆優美的信不至於浪費,法布利斯把它做了一些必要的修改,寄給了莫斯卡伯爵。
就在這一天,法布利斯在街上遇到小瑪麗埃塔。她快活得臉也漲紅了,朝他做個手勢,叫他遠遠地跟著她,不要跟她說話。她匆匆走到一條冷靜的柱廊里。在那裡,她把按當地風俗蓋在頭上的黑紗拉到臉上,以免被人認出,然後突然轉過頭對法布利斯說:「您這樣大模大樣在街上走,這是怎麼一回事?」法布利斯把經過情形跟她說了一遍。
「偉大的天主!您到過費臘臘!我在那兒找得您好苦喲!您要知道,我跟那個老太婆吵過了。她要帶我上威尼斯,可是我知道您決不會到那兒去的,因為奧地利的黑名單上有您的名字。我賣掉金項圈,來到博洛尼亞,我有個預感,知道會幸運地在這裡遇見您。我來了兩天以後,老太婆也來了。所以我不約您上我家裡去,免得她再死不要臉地跟您要錢,那真叫我害臊。自從那一天發生了您不會忘記的那件不幸的事情以來,我們過得非常舒服,您給她的錢連四分之一還沒有用掉。我不願意到貝萊格利諾客店去看您,那會鬧得人人都知道的,想法兒在條僻靜的街上租個小房間,到AveMaria的時辰(天黑的時候)我上這兒來,還是在這條柱廊里。」說完這些話,她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