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十一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從大主教府出來,法布利斯急忙趕到小瑪麗埃塔家裡去。他老遠就聽見吉萊蒂的粗嗓音。吉萊蒂叫人買了酒,正和他的朋友,一個提台詞的和幾個剪燭花的,一塊兒大吃大喝。只有那個算是她母親的老媽媽回答他的暗號。 「你走以後,出事了,」她叫道,「有人控告我們的兩三個演員縱酒狂歡,慶祝偉大的拿破崙的命名日。我們這可憐的戲班子也被說成了雅各賓黨,已經接到命令,叫我們離開帕爾馬國境。拿破崙萬歲!不過,聽說首相貼了一筆錢。可以肯定的是,吉萊蒂現在有錢了,我不知道有多少,可是我看到他手裡有一把埃居。瑪麗埃塔從我們的老闆那裡領了五個埃居,算是到芒托瓦和威尼斯去的盤纏,我也領了一個埃居。她一直很愛你,可是吉萊蒂叫她害怕。三天以前,我們最後一場演出的時候,他真的要殺她。他狠狠打了她兩個耳光,最可恨的是,他把她的藍披肩撕破了。你要是肯送她一條藍披肩,那你的心可就太好啦,我們可以說是摸彩摸來的。憲兵隊的鼓手長明天和人比劍,各處街口上都已經貼出了比劍的時間,你去看看。來看我們吧,要是他出去看比劍,我們可以指望他在外頭多待些時候,到時候我會在窗口守著,打手勢叫你上來。別忘了給我們帶點好東西來,瑪麗埃塔痴心地愛著你呢。」 法布利斯離開這家骯髒破爛的人家,從螺旋形樓梯上往下走著,心裡感到十分悔恨。「我還是一點也沒變,」他對自己說,「我在我們的湖邊的時候,是用富有哲理的眼光來看人生的,我那些很好的決定,現在全都變了。我當時的心情是不正常的,那一切只是一場幻夢,一碰上嚴酷的現實就煙消雲散了。也許是該行動的時候啦。」晚上十一點鐘左右,法布利斯回到桑塞維利納府的時候,對自己說。可是,他心裡卻怎麼也提不起勇氣來用真摯坦率的態度把事情說明,而他在科摩湖畔度過的那一個夜裡,卻認為這是很容易的。「我會惹得我世上最愛的人不高興的。我要是去說,我的態度準會像個蹩腳的戲子。我這個人實在沒有用,除非是在精神興奮的時候。」 「伯爵對我太好了,」他把到大主教府的經過講給公爵夫人聽了以後,就對她說,「尤其是因為我認為他並不怎麼喜歡我,所以我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更加可貴了。因此我不應該對他失禮。他在桑規那發掘古物,至少從他前天那趟奔波上可以看出,他對這件事還很入迷呢。他為了去和他的工人們在一起消磨兩個鐘頭,騎著馬奔了十二法里路。萬一在他新近發現的古廟遺址里找到雕像殘片,他擔心會叫人偷了去。我很想跟他提出,讓我到桑規那去待上三十六個小時。明天五點鐘左右,我得再去見見大主教;我可以在晚上動身,趁夜裡涼快趕路。」 公爵夫人起初沒有說什麼。 「你好像在找藉口離開我,」後來她用非常溫柔的口吻對他說,「剛打貝爾吉拉特回來,你又找一個理由要走了。」 「這是把事情說明的好機會,」法布利斯心裡說,「不過在湖邊的時候,我是有點兒瘋了,我熱烈地追求真誠,沒有想到我的恭維會變為魯莽無禮。我應該說:『我對你懷著最忠誠的感情,等等,不過我的心是不可能產生愛情的。』這豈不是等於說:『我看出來,你愛上了我,但是請你注意,我不可能同樣地報答你。』如果公爵夫人真的愛我,被我猜中,她很可能生氣;如果她對我只有一種十分單純的感情,我這麼粗野無禮,她就會討厭我……像這種侮辱是令人無法原諒的。」 法布利斯掂掇著這些重大問題,不知不覺在客廳里來回走起來,就像個眼見大禍就要臨頭的人似的,神色嚴肅而又高傲。 公爵夫人欽佩地看著他;他不再是她眼看著呱呱墜地的那個孩子了,也不是那個唯命是從的侄子了。這是個莊重的男子漢,如果能被他愛上,那該有多麼美妙啊。她原來坐在長榻上,這時站起身來,熱情地投入他的懷抱。 「這麼說,你是想躲開我嗎?」她對他說。 「不,」他答道,那神氣就跟個羅馬皇帝似的,「但是我希望做個明智的人。」 這句話可以有種種不同的解釋。法布利斯覺著自己沒有勇氣說得更明顯,生怕傷了這個可敬的女人的心。他太年輕,太容易激動;他想不出一句婉轉的話,好讓對方懂得他的意思。在一陣極其自然的熱情衝動中,他不顧理智,抱住這個可愛的女人,連連地吻她。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聽見伯爵的馬車駛進庭院,而且幾乎就在這同時,伯爵已經出現在客廳里,他看起來好像非常激動。「您激起了不可思議的熱情。」他對法布利斯說。法布利斯聽了這句話,幾乎窘得無地自容。 「殿下每逢星期四都接見大主教,今天晚上大主教照例又去了。親王剛才告訴我,大主教神情十分不安地先說了一套事先背熟的、非常深奧的話,親王聽了,起初莫名其妙。蘭德里亞尼到最後才說,任命法布利斯·台爾·唐戈主教大人做他的首席代理大主教,然後在滿二十四歲時再任命他做享有未來繼承權的副大主教,對帕爾馬教會說來,是至關重要的。 「老實說,這句話把我嚇了一跳,」伯爵說,「這未免有點操之過急,我怕親王會生氣。可是他卻笑著看看我,用法國話跟我說:『這是您耍的手段,先生!』 「『我可以對天主和殿下起誓,』我極其誠懇地喊道,『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未來繼承權。』接著我說了實話,也就是幾小時以前我們在這兒談的那一切。我還感情衝動地說,如果殿下肯賞個小些兒的主教區,算是開個頭,我也就認為是殿下的無上恩寵了。親王一定是信了我的話,因為他認為應該裝得大方一點;他儘可能坦率地對我說:『這是大主教與我之間的公事,您不要管。他老人家簡直是給我來了一個冗長得有點討厭的報告,到末了才提出正式建議。我冷冰冰地回答他:他提出來的這個人年紀還太輕,尤其是新近才來到我的宮廷里;把這麼個顯赫的前程給了皇上統治下的倫巴第-威尼斯王國的一個高級官員的兒子,那豈不是有點像皇上開了一張向我取款的匯票,而我居然把它兌了現嗎。大主教堅決聲明並沒有人這樣推薦過。對我說這種話,真是愚蠢透頂,而且竟然出自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嘴裡,真叫我想不到。不過,他跟我說話一向就是那麼暈頭轉向的,而今天晚上他比往常更緊張,因此我斷定他是迫切地希望事情成功。我告訴他,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並沒有身居高位的人推薦台爾·唐戈,我的宮廷里沒有人不承認他有才幹,對他的品德也沒有誰說過太壞的話,可是我怕他容易受熱情支配,我下過決心,不把這一類的瘋子提升到比較重要的職位,因為有了他們,一個君主對什麼都不能放心了。於是,』殿下接著又說,『我不得不再聽一次慷慨激昂的發言,幾乎和先前的那一次一樣長。大主教對我歌頌了教會裡的熱情。笨蛋,我心裡說,您錯了,您這是在拿那快要得到我同意的委派冒險呢。應該趕快住嘴,衷心地向我道謝才對。可是,他仍舊繼續說教,膽大得可笑。我想找一個對小台爾·唐戈不那麼不利的答覆,我找到了,而且還不壞呢,您聽聽看。大主教大人,我對他說,庇護七世是位偉大的教皇,也是位偉大的聖人。在一切君主之中,只有他敢對那個稱霸全歐的暴君說個不字!可是呢,他容易受熱情支配,這就使得他在伊莫拉主教任內,寫出了那封有名的公民紅衣主教恰拉蒙蒂的致教民書,支持內阿爾卑斯共和國。 「『我那可憐的大主教愣住了,為了大大地叫他愣上一愣,我又用非常嚴肅的口氣對他說:再見吧,大主教大人,您的建議我要考慮二十四小時。那個可憐的人又說了幾句懇求話,說得相當笨拙,而且在我說了再見以後,已經很不適時了。現在,莫斯卡·台拉·羅維累伯爵,我要您去告訴公爵夫人,我不願意把一件能使她高興的事拖延二十四小時。您就坐在這兒,給大主教寫一封同意書,把這件事了掉。』我寫好同意書,他簽上字,又對我說:『馬上給公爵夫人送去吧。』這就是同意書,夫人,我也因此有了一個藉口,今天晚上能有幸再一次前來見您。」 公爵夫人看著同意書,心裡感到萬分高興。伯爵敘述了好久,所以法布利斯有時間使心情鎮定下來。他看起來好像對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似的,態度就像一個真正的貴族,一向就認為受到這類例外的晉升,得到這種會使一個普通人得意忘形的好運氣,是他當然的權利。他表示了謝意,但是措辭非常得體。最後,他對伯爵說:「一個好的廷臣就應該善於投人所好。您昨天談起,您擔心桑規那的那些工人會把他們可能發掘到的古代雕刻的殘片偷走。我是很愛好發掘的,如果您准許的話,我願意去看著那些工人。明天晚上,我理該到宮裡和大主教那兒去道謝,道謝完了,我就動身到桑規那去。」 「不過,您猜得出來嗎,」公爵夫人對伯爵說,「這位好心眼的大主教為什麼忽然對法布利斯這樣熱情呢?」 「我用不著猜了。有位弟弟當上尉的代理大主教昨天對我說:蘭德里亞尼神父是根據正職比副職高這個確定不移的原則出發的。有個姓台爾·唐戈的人在他手下,而且受著他的恩,他感到說不出的快活。凡是能顯示出法布利斯的高貴門第的事都增強他內心的幸福:他有這樣的一個人做助手!其次呢,法布利斯主教大人深得他的歡心;在法布利斯主教大人面前,他一點也不覺得羞怯。最後,十年以來,他對皮亞琴察主教一直懷著強烈的仇恨,因為皮亞琴察主教公然以帕爾馬大主教的繼任者自居,而且他又是一個磨坊主人的兒子。正是為了達到將來繼任的目的,皮亞琴察主教和拉維爾西侯爵夫人密切地勾結。他們的這種親密關係,現在使大主教很擔心,他怕他那有個姓台爾·唐戈的人在他的參謀部里,受他指揮的得意計劃會不成功。」 第三天一清早,法布利斯就在考羅爾諾(這是帕爾馬歷代親王的凡爾賽宮)對面,監督著桑規那的發掘工作。緊靠著大路的平原上都在進行發掘工作,那條大路從帕爾馬通往最鄰近的奧地利村鎮卡薩-馬喬列的橋頭。工人們在平原上挖了一道極狹的、八尺深的溝,他們正沿著羅馬古道探尋第二座寺院的遺址,據當地人說,這座寺院在中世紀還存在。雖然有親王的命令,那些農民還是不免懷著憤憤不平的心情望著這些穿過他們產業的長溝。不管跟他們怎麼說,他們總以為是在搜尋一宗寶藏,法布利斯來了,正可以防止出小亂子。他絲毫也不厭煩,熱心地照管著這些工作。不時有人發現一枚古幣,他決不讓工人們有時間串通起來把它私吞。 天氣很好。大約是早晨六點鐘光景。他借了一支老式單筒槍,朝著幾隻雲雀放了一槍,其中一隻受傷,落在大路上。法布利斯追過去,遠遠看見一輛馬車從帕爾馬那個方向朝著卡薩-馬喬列的邊境駛去。他剛剛裝上火藥,那輛破破爛爛的馬車就已經慢慢地駛近,他認出了小瑪麗埃塔,她的身旁是那個瘦長條子吉萊蒂和她當作母親的那個老太婆。 吉萊蒂看見法布利斯這樣站在路中間,手裡拿著槍,以為他是來侮辱他,也許還要搶走小瑪麗埃塔。他像條好漢似的從車上蹦下來,左手拿著一支生鏽的大手槍,右手拿著一把沒有出鞘的劍,逢到戲班子缺人,迫不得已給他個侯爵演演的時候,他就佩帶這把劍。 「啊!狗強盜!」他嚷道,「在這兒,離國界不到一法里的地方碰上你,我真高興。看我來收拾你,你那雙紫襪子在這兒可保護不了你啦。」 法布利斯正朝著小瑪麗埃塔做媚眼,根本沒有注意吉萊蒂含著妒火的叫喊,突然間他看見一支生鏽的手槍的槍口,距他胸口只有三尺。他僅僅來得及把他的槍當作棍子,一下子朝手槍打去。手槍響了,不過沒有傷著人。 「停住,他媽的,」吉萊蒂朝vetturino喊道,同時他敏捷地撲過去,抓住仇人的槍筒,不讓槍口對著自己的身體。法布利斯和他都使出全身力氣奪槍。吉萊蒂力氣大得多,他雙手輪流朝前移,離槍機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把槍奪過去;法布利斯為了不讓他利用上這支槍,就扳動了槍機。他事先已經看清楚,槍口高出吉萊蒂肩膀三寸,槍聲正好響在他耳朵邊上,嚇得他愣了一下,不過一眨眼他就鎮定下來。 「喝!你想崩碎我的腦袋,混賬東西!瞧我跟你算賬。」吉萊蒂扔掉劍鞘,拿著那把扮侯爵用的劍,以驚人的速度朝法布利斯衝去。法布利斯手裡沒了武器,性命難保。他朝著停在吉萊蒂背後十來步遠的馬車逃去。他朝左一轉,用手拉住馬車的彈簧,飛快地繞過車子,來到敞開的右首車門近旁。吉萊蒂邁開長腿衝過來,沒有想到去抓馬車的彈簧,衝出好幾步才剎住腳。法布利斯跑過車門的時候,聽見瑪麗埃塔輕輕對他說:「當心,他會殺了你的。給你!」 就在這一瞬間,法布利斯看見從車門裡扔出一把大獵刀。他彎下腰,可是就在他拾刀的這一瞬間,他肩膀上挨了吉萊蒂刺來的一劍。法布利斯直起身來,和吉萊蒂相距不過半尺。吉萊蒂拿劍柄朝他臉上狠狠搗了一下,力氣用得那麼猛,竟把法布利斯搗得昏過去了。這時候他眼看著就要沒命了。幸好吉萊蒂離得太近,沒法兒用劍刺他。法布利斯剛一清醒,就拚命地逃。他一邊跑,一邊扔掉獵刀的刀鞘,然後猛然回過身來,和緊追他不放的吉萊蒂只隔三步。吉萊蒂衝過來,法布利斯一刀刺去。吉萊蒂用劍把刀朝上一架,可是左面臉頰上卻被獵刀刺中。他在法布利斯身邊擦過,法布利斯覺得大腿上給刺了一下。原來是吉萊蒂及時地打開了他的短刀。法布利斯往右竄了一步,然後一轉身,於是這兩個對手相隔的距離正適於交鋒。 吉萊蒂破口大罵。「啊!我要割斷你的喉嚨,混賬的教士!」他口口聲聲這樣嚷著。法布利斯呼呼地喘著,連話也說不上來。他臉上挨了那一劍柄,疼得很厲害,鼻血淌了不少。他用獵刀抵擋了好幾劍,也糊裡糊塗地還了幾刀。他迷迷糊糊覺著是在進行一場公開比武。他所以產生這樣的感覺,是因為有他的二三十個工人在場,他們圍成一圈,不過看見這兩個相打的人時時刻刻都在奔跑,撲來撲去,所以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廝殺似乎鬆懈了一點,刀來劍往也不是那麼快了。這時法布利斯心裡想:「既然我臉上疼得這麼厲害,一定是給他破了相。」想到這裡,他勃然大怒,掄起獵刀,直向敵人衝去。刀尖由吉萊蒂的右胸刺入,又從左肩穿出。同時,吉萊蒂的劍也整個兒穿進法布利斯的上臂,不過是貼著皮下穿過,傷勢很輕。 吉萊蒂倒下去。法布利斯望著他拿著短刀的左手,向他走過去,這隻手自動張開,刀子落了下來。 「這個壞蛋死了。」法布利斯心裡說。他往吉萊蒂臉上一看,吉萊蒂嘴裡鮮血直冒。法布利斯朝著馬車跑去。 「你們有鏡子沒有?」他向瑪麗埃塔喊道。瑪麗埃塔臉色慘白,望著他,沒有回答。那個老太婆卻十分鎮靜地解開一個綠色的針線包,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帶把的小鏡子,遞給法布利斯。法布利斯一邊照鏡子,一邊摸著臉。「眼睛沒壞,」他對自己說,「這已經很不錯了。」他又看看牙齒,一隻也沒斷。「咦,為什麼疼得這麼厲害呢?」他低聲自言自語。 老太婆告訴他:「因為吉萊蒂的劍把兒搗在您的臉頰上部,那兒正好有骨頭。您臉上青腫得厲害。趕快放上幾條螞蟥,就不礙事了。」 「啊!趕快放上幾條螞蟥。」法布利斯笑著說,他又恢復了鎮靜。他看見工人們圍著吉萊蒂看,不敢用手去碰他。 「救救那個人吧,」他對他們嚷道,「把他的衣服脫下來……」他正要說下去,但是一抬頭,看見大路上,三百步外,有五六個人正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出事地點走來。 「是憲兵,」他想,「這兒既然出了人命案子,他們一定會逮捕我的,那我可就要榮幸地舉行著隆重的儀式進帕爾馬城了。宮廷里,那些跟拉維爾西要好、跟我姑母作對的人可有了嚼舌頭的材料啦!」 他馬上像閃電似的把口袋裡的錢統統扔給那些嚇得目瞪口呆的工人,然後飛身上了馬車。 「你們攔住憲兵,別讓他們追我,」他對工人們喊道,「我會叫你們發財。告訴他們我沒有罪,是這個人先動手,他想殺死我。」 「喂,」他跟馬車夫說,「趕起你的馬來快跑,你要是不讓那邊幾個人攆上我,過了波河,給您四個金拿破崙。」 「就這麼辦,」馬車夫說,「您甭怕,後面那幾個人靠兩條腿走,我的小馬兒只用小跑,就能把他們甩得老遠。」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把馬車趕得飛跑起來。 車夫用的這個怕字,我們的主人公聽了很刺耳。因為他臉上挨了那一劍柄以後,確實怕得厲害。 「咱們可能迎面碰上騎馬的人,」小心謹慎的馬車夫惦記著那四個金拿破崙,說,「追的人可能喊起來,叫他們截住咱們。」這話的意思就是:「把您的槍裝上彈藥吧……」 「哎呀!你多勇敢,我的小神父兒!」瑪麗埃塔吻著法布利斯,叫道。老太婆從窗口探出頭去看,不一會兒就縮回頭來。 「沒人追您,先生,」她非常鎮定地對法布利斯說,「前面路上也沒有人。您是知道奧地利警察多麼愛挑毛病。他們要是看見您在波河河堤上這樣飛跑,準會把您抓起來,沒錯兒。」 法布利斯朝窗外望了望。 「慢點。」他通知車夫。「你們帶的一張什麼護照?」他問老太婆。 「帶了三張,不是一張,」她回答,「每一張都花了我們四個法郎,對一年到頭在外頭跑的窮演員來說,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嗎?瞧,這是戲劇演員吉萊蒂先生的護照,就給您用吧。這兩張是瑪麗埃塔和我的。可是,我們的錢都在吉萊蒂的口袋裡。這可怎麼辦呢?」 「他身上有多少錢?」法布利斯說。 「四十個值五法郎的漂亮埃居。」老太婆說。 「也就是說,六個埃居,還有一些零錢,」瑪麗埃塔笑著說,「我不願意讓人誆我的小神父兒。」 「先生,」老太婆毫不慌張地說,「我想賺您三十四個埃居,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嗎?三十四個埃居在您又算得了什麼?可我們呢,我們失去了保護人。我們行路的時候,還有誰來給我們安排住處,跟趕車的講價錢,和不讓別人來欺侮我們呢?吉萊蒂長得不體面,可是他挺有用,要是這個小妞兒不是個傻瓜,沒有對您一見鍾情的話,吉萊蒂就始終不會看出什麼來,您會一大把一大把給我們埃居的。說真的,我們實在窮啊。」 法布利斯很感動。他掏出錢袋,給了老太婆幾個拿破崙。 「您看,」他對她說,「我自己只剩下十五個。以後就是再纏著我也沒用了。』 小瑪麗埃塔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老太婆也吻著他的手。馬車一直不慌不忙地往前駛去。他們遠遠看見了那表示奧地利國境的黃底黑條子的關卡,老太婆對法布利斯說:「您最好還是口袋裡帶著吉萊蒂的護照,步行過去。我們倆呢,要推說打扮打扮,停上一會兒。再說,關卡上還要檢查我們的行李。您要是信我的話,就漫不經心地從卡薩-馬喬列穿過去,頂好是到咖啡館裡去喝他一杯燒酒,等到一出村子,就趕快跑。奧地利境內的警察機警得不得了,他們很快就會知道出了人命案子。您身上帶著一張不是您本人的護照旅行,光這一點罪過就夠您蹲上兩年監獄。出了村子往右拐,到了波河雇一條小船,逃到臘萬納或是費臘臘去,離開奧地利國境,越快越好。花上兩個路易,您就可以從關卡上的人手裡買一張護照,現在的這張會害了您的,別忘了您已經把這個人殺了。」 法布利斯一邊朝卡薩-馬喬列的浮橋走去,一邊又把吉萊蒂的護照仔細看了一遍。我們的主人公心裡非常怕,他清楚地記起了莫斯卡伯爵跟他說過他回到奧地利境內有什麼危險。現在,在他面前兩百步以外就是那座可怕的橋,他過了橋就要進入一個國家,而這個國家的京城在他眼中,就是斯比爾堡。可是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在南面與帕爾馬領土毗連的莫德納公國,根據兩國間的協議,是要把逃犯送回帕爾馬的。在熱那亞那一面,伸展在群山之中的國境線又過於遙遠,在他到達那個山區以前,帕爾馬早就知道這場禍事了。因此只剩下逃往波河左岸奧地利境內這一條路。也許要在三十六小時或者兩天以後,帕爾馬才能夠發出公文給奧地利當局,要求逮捕他。法布利斯仔細考慮以後,用雪茄菸燒毀了自己的護照;對他說來,在奧地利境內當個流浪漢,也比當法布利斯·台爾·唐戈好,而且他還可能要受到搜查。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一條命寄托在倒霉的吉萊蒂的護照上,自然感到十分厭惡,除此以外,那張護照實際上還有破綻。法布利斯身長至多不過五尺五寸,並不是像護照上所說的五尺十寸,他還不到二十四歲,而外貌還顯得年輕一些,可是吉萊蒂卻已經三十九歲了。不瞞大家說,我們的主人公在靠近浮橋的波河護堤上,足足徘徊了半個鐘頭,才下定決心過橋。「換了別人處在我的地位,我應該勸他怎麼辦呢?」最後他對自己說,「顯然只有勸他過橋。留在帕爾馬境內是危險的,很可能已經派出憲兵來追捕殺人犯,儘管他是為了自衛。」法布利斯重新翻翻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文件都撕掉,光剩下手帕和雪茄菸盒。他將要受到檢查,縮短檢查時間對他來說是重要的。他想到別人可能問他一個難以答覆的問題:他說他叫吉萊蒂,為什麼內衣上都有F.D.這兩個字母? 我們可以看出,法布利斯是那種受到自己的想像力苦苦折磨的不幸的人;這在義大利是聰明人的通病。換了一個具有和他同樣勇敢,或者甚至還不如他的法國兵,就會立刻過橋,事先並不考慮有什麼困難,因此態度也就會顯得十分鎮靜,可是法布利斯的態度離鎮靜太遠了。到了橋那一頭,有一個穿著灰色衣服的矮漢子對他說:「到警務室去驗護照。」 警務室的邋裡邋遢的牆上釘著許多釘子,掛著警官們的菸斗和髒帽子。他們的座位縮在一張松木大辦公桌後面,桌上滿是墨水和酒的污跡;兩三本生皮面子的厚登記簿上也有著各種顏色的斑點,簿子的邊上被手摸得發黑。在摞起來的簿子上面,放著三頂華麗的桂冠,那是前兩天慶祝皇帝的一個節日時用的。 所有這些細節都引起法布利斯的注意,他心裡感到一陣難過。他住慣了桑塞維利納府里的那套既豪華而又整潔的房間,現在可受到報應了。他不得不走進這間骯髒的辦公室,並且以卑微的身份出現在那兒。他就要受到一次盤問了。 那個伸出一隻黃黃的手來接護照的警官,長得又矮又黑,領帶上戴著一個銅別針。「這是個壞脾氣的傢伙。」法布利斯心裡說。那個人看了護照,露出不勝驚訝的樣子,而且足足看了五分鐘。 「您出了事了。」他望著外國人的臉頰,對他說。 「趕車的在波河河堤上把我們摔到堤下面去了。」接著又是一陣沉默。警官惡狠狠地朝這個旅客望了幾眼。 「我懂了,」法布利斯心裡說,「他就要跟我說,他感到遺憾,有個不好的消息通知我,我被逮捕了。」各種各樣的荒唐念頭同時在我們主人公的腦子裡湧現出來,這時候他的腦子已經不怎麼有邏輯性了。比方說,他想到要從警務室開著的房門裡逃出去:「我把衣服一脫,跳進波河,毫無疑問,我是能夠游過去的。怎麼著也比上斯比爾堡強。」在他估量著這件冒失事有多大成功的機會的時候,警官卻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兩張臉上的表情煞是好看。理智的人面臨危險,會急中生智,可以說,比平時更聰明,而好幻想的人面臨危險,卻只會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念頭,這些念頭固然勇敢,但是常常很荒唐。 在那個戴銅別針的警官的探索的目光下,我們主人公的那副憤懣的樣子,倒是挺值得一看。「我要是殺了他,」法布利斯心裡說,「那就要因為犯了殺人罪而被判上二十年苦役或者死刑,這倒還遠遠不如斯比爾堡可怕,在那裡每隻腳都要戴上一百二十斤重的鐵鏈子,一天光給八兩麵包吃,而且要熬上二十年,到了四十四歲,我方才能出來。」法布利斯這樣盤算著,忘記他已經把自己的護照燒掉,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警官知道,他就是法布利斯·台爾·唐戈那個叛逆分子。 我們已經看見,我們的主人公相當害怕;如果他知道在警官腦子裡折騰的那些念頭,他也許還要害怕呢。這個人是吉萊蒂的朋友。他看見吉萊蒂的護照落在另外一個人手裡,那份驚訝也就可想而知了。他頭一個念頭是要把這個人逮起來,後來一想,吉萊蒂很可能把護照賣給這個顯然在帕爾馬剛闖了禍的漂亮小伙子。「我要是逮捕他,」他心裡想,「吉萊蒂也得連累上。別人很容易就會發現他把護照賣了。可是另一方面,萬一查出是我,吉萊蒂的朋友,在別人拿著他這張護照的時候,在護照上籤證的,我的上司們又會說什麼呢?」警官打著呵欠站起身來,對法布利斯說:「您等一等,先生,」然後又出於警務人員的習慣,加了一句,「發生了一點問題。」法布利斯心裡說:「將要發生的事是我逃走。」 事實上,那個警官走出警務室以後,就讓房門開著,護照也留在松木桌子上。「顯然有危險了,」法布利斯想,「我取回護照,慢慢地從橋上走回去,要是憲兵問我,我就跟他說,我忘了請帕爾馬境內最後一個村莊上的警官在我的護照上籤證。」法布利斯已經把護照拿到手裡,使他說不出驚訝的是,他聽見戴銅別針的警官在對人說:「我的天,我再也受不了啦。熱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到咖啡館去喝它半杯。您抽完這袋煙,就到警務室里去。有一張護照要簽證,那個外國人在那兒等著呢。」 法布利斯正悄悄地往外走,迎面碰上一個漂亮的年輕人,像是在哼曲子似的,自言自語地說:「好哇,咱們就來簽簽這張護照吧,我要簽上我的花筆。」 「先生要到哪兒去?」 「到芒托瓦、威尼斯和費臘臘。」 「費臘臘,好的。」警員吹著口哨回答。他拿起一個戳子用藍印油把簽證蓋在護照上,迅速地在空白上填了芒托瓦、威尼斯和費臘臘這幾個地名。然後他拿著筆比畫了幾下,才簽上自己的名字,重新又蘸了蘸墨水,慢慢地而又極仔細地加上了花筆。法布利斯的眼睛一直跟著這支筆轉動。警員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花筆,又加上了五六個點子,最後把護照還給法布利斯,隨便說了一句:「一路平安,先生。」 法布利斯一邊走,一邊竭力掩飾他急促的步伐。忽然他覺著有人碰碰他的左臂,叫他站住,他本能地用手握住匕首,要不是看到四圍都是房屋,他很可能會幹出莽撞事來。拿手碰他左臂的那個人,看見他嚇了一跳,連忙用道歉的口氣說:「我叫了先生三遍,可是您沒答理我。先生有什麼要報關的東西嗎?」 「我身上除了手帕,什麼都沒有。我到這附近的一個親戚家去打獵。」 假使再要他說出這個親戚的名字,他就要窘住了。天熱得厲害,再加上心裡緊張,法布利斯身上濕得就跟從波河裡撈起來似的。「我對付戲子們倒蠻有勇氣,可是戴著銅別針的警官們卻叫我慌了神兒。我要拿這個題材寫一首詼諧的十四行詩給公爵夫人看。」 剛一進入卡薩-馬喬列,法布利斯就向右拐進一條小街,這條小街通往波河岸邊。「我十分需要巴克斯和賽麗斯幫幫我的忙了。」他對自己說。於是他走進一家鋪子,這家鋪子外面掛著一塊扎在棍子上的灰抹布,抹布上寫著:Trattoria。一條爛床單,用兩隻挺細的木頭環子吊著,離地三尺來高,遮住Trattoria的門,以免陽光直射進去。一個半裸而且十分漂亮的女人恭恭敬敬地招呼我們的主人公,這使他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他連忙告訴她,他餓得要命。在那個女人安排中飯的時候,走進一個三十來歲的人。他進來,並沒有打招呼,隨隨便便地一屁股坐在長凳上。突然間他站起來,對法布利斯說:「Eccellenza,lariverisco(閣下,我給您行禮啦)。」法布利斯這時候心情很愉快,他非但沒有動邪惡的念頭,反而笑著回答:「見鬼,你怎麼認識我這個閣下的?」 「怎麼!閣下不認得路多維克了嗎?我是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的馬車夫。從前我們每年都要到薩卡的那所鄉下房子去,到了那兒我老是要發燒。我求夫人賞給我一筆贍養費,就告退了。現在我有錢啦;按理,我每年至多只能得到十二個埃居的贍養費,可是夫人告訴我,為了讓我有閒功夫寫十四行詩,因為我是個白話詩人,她每年給我二十四個埃居;伯爵老爺也跟我說,往後我有什麼困難,只管對他講。主教大人那次像個好基督徒一樣,到衛萊雅修道院去避靜的時候,我還榮幸地替主教大人趕過一站車呢。」 法布利斯看了看這個人,有點兒認出他來了。在桑塞維利納府上那些穿戴最考究的車夫中間,他也算得上一個。他說他現在有錢了,可是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粗布破襯衣,一條早先染成黑色的、長僅及膝的布褲子;另外還有一雙鞋和一頂不像樣的帽子,這就是他的全部服裝了。他的鬍子也有半個月沒刮。法布利斯一邊吃煎蛋卷,一邊不拘尊卑地和他談著。法布利斯相信他看出了路多維克是女掌柜的情夫。他匆匆忙忙吃完中飯,然後小聲對路多維克說:「我有句話跟您說。」 「閣下有話儘管當著她說。她確實是個好心腸的女人。」路多維克情深意長地說。 「好吧,朋友們,」法布利斯毫不猶疑地說,「我遭到了不幸,需要你們幫忙。先說明白,我這事跟政治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過殺了一個人。因為我跟他的情婦說話,他想殺死我。」 「可憐的年輕人!」女掌柜說。 「閣下放心,包在我身上!」車夫叫道,他眼裡閃出了最熱誠的光芒,「閣下打算到哪兒去呢?」 「到費臘臘去。我有一張護照,不過我頂好不跟憲兵說話,他們也許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 「您是什麼時候把那個傢伙打發掉的?」 「今天早上六點鐘。」 「閣下衣服上一點血跡也沒有嗎?」女掌柜問。 「我也想到了這一層,」車夫說,「再說,這身衣服的料子太細,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不大看得見,太招眼了。我去找猶太人買幾件衣服。閣下的身材跟我差不多,不過瘦一點。」 「求求您,別再稱我閣下了,這會惹人注意的。」 「是了,閣下。」車夫回答著就走出鋪子去。 「等一等!等一等!」法布利斯嚷道,「還沒給您錢呢!快回來!」 「您怎麼提起錢來了!」女掌柜說,「他有六十七個埃居,完全可以供您使用。我呢,」她壓低了聲音又說,「我有四十個埃居,也心甘情願地送給您。遇到這樣意外的事,身上總不會帶著錢的。」 因為天熱,法布利斯走進飯鋪的時候,已經把上衣脫了。 「要是進來個什麼人,您身上的這件背心就能給咱們招來麻煩。這種漂亮的英國料子太扎眼。」她拿出一件她丈夫的黑布背心,交給我們的逃亡者。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從裡邊的一扇門走進店堂來,他身上穿得相當考究。 「這是我丈夫,」女掌柜說。「比埃爾-昂多瓦納,」她對她丈夫說,「這位先生是路多維克的朋友,他今天早上在河那邊出了事,現在想逃到費臘臘去。」 「好吧!我們送他去,」她的丈夫很有禮貌地說,「我們有查理-約瑟的那條小船。」 我們既然已經敘述過我們的主人公在橋頭警務室里的膽怯心情,自然也應該老老實實說出他的另一個弱點,由於這個弱點,他現在眼睛裡含滿了淚水。他受到這些鄉下人極端熱誠的對待,心裡十分感動。他同時也想到他姑母那種特有的好心腸;他真巴不得叫這幾個人發筆財才好。路多維克帶著一個包袱回來了。 「衣服一換,您就改頭換面了。」掌柜的親切地說。 「事情還沒完呢,」路多維克十分慌張地說,「外面開始在談論您啦。有人看見您遲疑了一陣子,才離開大街,走進我們的vicolo,好像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似的。」 「趕快上樓到臥房去。」掌柜的說。 這間臥房很大,也很漂亮,兩扇窗子上沒有玻璃,蒙著灰布。房裡有四張床,每張床都有六尺寬,五尺高。 「快點!快點!」路多維克說,「有一個新來的神氣活現的憲兵,想勾引樓底下的那個漂亮女人。我警告過他,他到大路上巡查的時候,當心吃槍子兒。這條狗要是聽見有人議論閣下,一定會跟咱們作對,想法兒在這裡逮住您,好破壞泰奧多琳達飯鋪的名聲。」 「什麼!」路多維克看見法布利斯襯衣上滿是血跡,還用手帕包紮著傷處,接著說,「那頭porco難道還抵抗來著?光憑這個,他們就有一百倍的理由把您抓起來。我沒有買襯衣。」他毫不客氣地把掌柜的衣櫥打開,拿出一件襯衣給法布利斯。法布利斯一會兒就打扮成一個富裕的鄉下人。路多維克摘下一個掛在牆上的網兜,把法布利斯的衣服放在一個裝魚的簍子裡,奔下樓,急忙從後門走了出去。法布利斯在後面跟著。 「泰奧多琳達,」他從店堂旁邊走過的時候嚷道,「把樓上的東西藏起來,我們到柳樹林裡去等著。比埃爾-昂多瓦納,你趕快給我們叫一條船來,我們多給船錢。」 路多維克領著法布利斯過了二十多道溝。最寬的溝上都搭著很長而且很有彈性的木板。路多維克走過木板,就把它們撤掉。過了最後一道溝以後,他連忙又撤去木板。「現在咱們喘口氣吧,」他說,「那個狗憲兵要走兩法里地才能追上閣下呢。您臉色都白了,」他對法布利斯說,「我倒沒忘了帶一小瓶燒酒。」 「我正需要,我大腿上的傷口疼起來了;再說,我在橋頭警務室里真嚇得夠嗆。」 「我相信這話,」路多維克說,「穿著您這樣一件沾滿血跡的襯衣,我沒法兒想像您怎麼敢走進那種地方。至於傷口,我懂得怎麼辦。我來把您安頓到一個涼快地方去睡上一個鐘頭。要是能弄到小船,它會到那兒接咱們的。不然就等您稍微歇一會兒以後,咱們再走兩法里路,我領您到一個磨坊去,我可以在那兒僱到船。閣下當然比我有見識得多,夫人知道您出事,一定急壞了,有人會告訴她,您受了致命傷,也許還會說您用卑鄙的手段謀害了那個人。拉維爾西侯爵夫人免不了要散布各種各樣會叫夫人難受的謠言。閣下可以寫封信。」 「信怎麼送去呢?」 「咱們要去的那個磨坊里的工人們每天掙十二個蘇,有一天半的時間他們就能到帕爾馬,這就是說,跑一趟要四個法郎,跑路費鞋,貼補兩個法郎;要是替我這種窮人跑腿,就是六個法郎。因為這是替一位貴人效勞,我出他十二個法郎。」 他們來到樹林裡的休息地點,這一片榛柳雜生的樹林很茂密,很涼爽,路多維克走開一個多鐘頭,去找墨水和紙。「我的天,這兒多舒服啊!」法布利斯叫道,「再見吧,榮華富貴!我再也不會當大主教了!」 路多維克回來,看見他睡得很熟,不忍叫醒他。小船直到夕陽西下方才來到。路多維克一看見小船遠遠地出現,趕快就喊法布利斯。法布利斯寫了兩封信。 「閣下當然比我有見識得多了,」路多維克帶著一副為難的神色說,「我擔心,要是我再多一句嘴,不管您嘴裡怎麼說,您心裡還是要對我不高興的。」 「我可不像您想的那麼糊塗,」法布利斯回答,「不管您說什麼,您在我眼裡總是我姑媽的忠心僕人,總是盡了一切力量把我從患難中救出來的人。」 法布利斯又費了不少唇舌,路多維克才決定把話說出來,最後,在他下了決心要說的時候,他又先來了一段開場白,足足有五分鐘。法布利斯不耐煩了,接著他又想道:「這應該怪誰呢?要怪我們的虛榮心,這個人從他趕車的座位上把我們的虛榮心看得太清楚了。」路多維克由於忠心耿耿,終於大著膽子把話爽爽快快地說了出來。 「拉維爾西侯爵夫人為了把這兩封信弄到手,多少錢不肯出給您派到帕爾馬去的那個跑腿的啊!這兩封信是您的筆跡,因此在法律上就成為對您不利的證據。閣下一定會把我當成一個愛打聽人家私事的冒失鬼;再說,把一個車夫的拙劣的筆跡送到公爵夫人眼前,您也許會嫌寒磣的;可是儘管您會認為我放肆,為了您的安全起見,我還是不能不說一說。閣下能不能口授這兩封信叫我來寫呢?這樣,受連累的只是我一個人,而且,這也算不了什麼,我可以說我是出於被逼,因為我在田野里遇上您,您一手拿著一個牛角文具盒,一手拿著手槍,硬逼著我寫的。」 「讓我們握個手吧,親愛的路多維克,」法布利斯叫道,「為了向您證明,我對您這樣的一個朋友絕不願意有任何秘密,您就把這兩封信照樣抄一遍吧。」路多維克完全能夠理解這種推心置腹的表示,心裡非常感動。但是他沒抄上幾行,就看見小船從河上疾駛而來,於是對法布利斯說:「閣下要是不嫌麻煩給我念一念,信就可以快點寫完。」信寫好以後,法布利斯在最後一行寫上一個A字和一個B字,又在一塊小紙片上寫了一句法國話「請相信A和B」,然後把紙揉成一團。送信的人將把這個紙團藏在衣服里。 小船來到聽得見叫聲的距離內,路多維克用假名字叫那些船夫。他們沒有回答,卻在下游相隔五百都阿斯的地方靠了岸,一邊還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讓關卡上的人發現。 「我聽您的吩咐,」路多維克對法布利斯說,「您是要我自己把信送到帕爾馬,還是要我陪您到費臘臘去?」 「我本來是不敢煩您陪我到費臘臘去的。可是我得上岸,想法不交驗護照就到城裡去。跟您說吧,我實在不願意用吉萊蒂的名字趕路。我看只有您能替我另外買一張護照。」 「您在卡薩-馬喬列為什麼不說!我認識一個密探,他可以賣給我一張極好的護照;而且價錢不貴,只要四五十個法郎。」 兩個船夫裡面有一個生在波河右岸,因此不用護照就可以到帕爾馬去,信就由他去送。路多維克會划槳,他保證可以和另外一個船夫一起駕好這條小船。 「我們在波河下游要遇上幾條屬於警察局的武裝小船,」他說,「我有本領躲開它們。」他們有十多次不得不藏在一些幾乎跟水面一般低的、長著柳樹的小島中間。有三次他們還上了岸,讓空船從警艇前過去。路多維克趁著這些長時間的空閒,背了幾首他寫的十四行詩給法布利斯聽。情感是相當真摯的,但是由於詞不達意,顯得平淡無奇,所以不值得寫出來。奇怪的是,這個以前的車夫有熱情,也有生動活潑的構思;不過,他一動筆就變得又冷淡又平庸了。「這和我們在上流社會裡所看到的正好相反,」法布利斯心裡說,「那些人無論什麼都能表達得很優美,可他們心裡卻沒有什麼話好說。」他發現,他能夠給這個忠心僕人的最大的快樂,就是替他改正十四行詩里的拼法錯誤。 「我把詩本子給人家看的時候,他們笑話我,」路多維克說,「閣下要是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把那些字念出來,教給我怎麼拼,那些嫉妒我的人就沒話可說了。精通拼法算不了天才。」直到第三天夜裡,法布利斯才在一片榛樹林子裡安全地上了岸。那兒離朋特·拉戈·奧斯古羅還有一法里。整個白天,他一直藏在一片大麻田裡,路多維克先上費臘臘去,在一個窮猶太人家裡租了一間小屋子。這個猶太人立刻就懂了,只要他不聲張出去,這裡頭就有錢可賺。晚上,天剛一黑,法布利斯騎著一匹小馬進入費臘臘。他非常需要馬,因為他在河上中了暑;加上他大腿上的刀傷,還有廝殺開始時他肩上給吉萊蒂刺的劍傷都發了炎,使他發起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