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十三章
所有那些嚴肅的念頭隨著這個可愛的人兒的意外出現,都被拋到了腦後。法布利斯開始在博洛尼亞過著極其快樂、極其安全的生活。他對充滿在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滿意,這種天真的心情在給公爵夫人的信中流露出來,甚至使公爵夫人感到不高興。法布利斯只是略微有點注意到。他僅僅在他的表面用縮寫符號寫上:「在寫信給D.的時候,決不要提『當我還是高級教士的時候』,『當我還擔任聖職的時候』,那會惹得她生氣的。」他買了兩匹小馬,覺得十分滿意,每逢小瑪麗埃塔想去看看博洛尼亞附近哪一個景色迷人的所在,他就把馬套在租來的敞篷馬車上。幾乎每天晚上他都帶她到累諾瀑布去。回來的時候,他就在那殷勤好客的克萊申蒂尼家裡停一停,克萊申蒂尼有點兒把瑪麗埃塔當作自己的女兒看待。
「說真的!我過去一直以為,對一個有幾分價值的人說來,咖啡館的生活是非常可笑的,如果這就是咖啡館生活,那我過去拒絕過這種生活是拒絕錯了。」法布利斯對自己說。他忘記了,除了去看《立憲新聞》以外,他從來沒上咖啡館去過,而且他在博洛尼亞的上流社會裡連一個熟人也沒有,因而他眼前的幸福生活,毫不沾染虛榮心滿足後的快樂。他不和小瑪麗埃塔在一起的時候,就出現在天文台上,他在那裡學天文學。教授非常喜歡他,法布利斯也常在星期日把馬借給教授,讓他和他的妻子到蒙塔紐拉大街去出出風頭。
法布利斯最討厭損害別人,哪怕是一個一點也不值得尊重的人也好。瑪麗埃塔堅決反對他和那個老太婆見面。可是有一天,她在教堂里,他卻爬上樓去看她的老媽媽。老媽媽一見他走進來,氣得滿臉通紅。「這是拿出台爾·唐戈家的派頭的時候了。」法布利斯心裡說。
「瑪麗埃塔有戲演的時候,每月掙多少錢?」他大聲問,態度就像一個有自尊心的年輕巴黎人走進滑稽歌劇院的樓座那樣。
「五十個埃居。」
「您怎麼老是撒謊。說實話,不然,您就別想到手一個銅子兒。」
「好吧!我們不幸認得您的時候,她在帕爾馬我們那個戲班子裡掙二十二個埃居,我掙十二個埃居。我們每人都把三分之一的收入交給我們的保護人吉萊蒂。吉萊蒂呢,差不多月月都用這個錢送瑪麗埃塔一件禮物,少說也值兩個埃居。」
「您又撒謊。您,您只拿四個埃居。不過您只要好好對待瑪麗埃塔,我就像impresario那樣雇用您,每個月您可以得到您的十二個埃居和她的二十二個埃居。可是,我要是看見她眼睛發紅,那我可就不認賬了。」
「好大的氣派。哼!您這樣慷慨大方,可是卻把我們毀了,」老太婆氣勢洶洶地回答,「我們斷了avviamento(顧主)。幾時我們倒了大霉,失掉閣下的保護,哪個戲班子都不認識我們,哪個戲班子都邀齊了角色。沒有人雇用我們,由於您的緣故,我們將會餓死。」
「給我滾到魔鬼那兒去!」法布利斯說著就往外走去。
「我才不會到魔鬼那兒去呢,不信神的壞蛋!不過,警察局我倒馬上要去一趟,我要親口告訴他們,您是個還了俗的主教大人,您跟我一樣不叫什麼約瑟·波西。」法布利斯已經下了幾級樓梯,他又走回來。
「首先,我的真名實姓是什麼,警察局知道得比你清楚。不過,你是敢去告發我,你要是這麼下流,」他一本正經地對她說,「路多維克會來找你說話,你這副老骨頭決不止挨六刀,而是得挨上二十四刀,你要在醫院裡躺上六個月,而且沒有煙抽。」
老太婆嚇得臉色發白,撲過來要吻法布利斯的手。
「我非常感激您給瑪麗埃塔和我做的安排。您看起來是這麼厚道,我竟把您當成一個傻子了。您仔細想想,就是換別人也會犯這個錯的。我勸您經常要使您的氣派更像個闊老爺。」接著她又恬不知恥地說,「您考慮考慮我這個好心的勸告。冬天快到了,請您送瑪麗埃塔和我兩件漂亮衣服,聖彼德羅納廣場上那個大商人賣的英國料子挺不錯。」
美麗的瑪麗埃塔的愛情,使法布利斯嘗到了無比溫柔的友情的種種樂趣。他不由得想到了他本來可以從公爵夫人那裡得到的同樣的幸福。
「可是,人們稱作愛情的那種排斥一切的、熱情的迷戀,我卻不能有,這不是件挺滑稽的事嗎?」他有時這樣想,「我在諾瓦臘或是那不勒斯,也偶然和一些女人有過來往;在我遇到的這些女人中間,有沒有一個,即使是在初相識的日子裡,能夠使我寧願和她待在一起,而不願去騎一匹從沒騎過的駿馬呢?所謂愛情,」他又想道,「莫非也是撒謊?毫無疑問,我是在愛,正像到了六點鐘我的胃口很好一樣!那些撒謊的人難道就是憑著這種有點兒粗俗的傾向,創造出奧賽羅的愛情和唐克萊德的愛情嗎?還是應該相信我這個人的構造跟別人有所不同呢?我的靈魂里也許缺少一種熱情,怎麼會這樣的?真是個奇怪的命運!」
在那不勒斯,特別是在最後的一段時間裡,法布利斯碰到過一些女人,她們的出身、姿色,還有她們為他而犧牲的那些崇拜者的社會地位,使她們感到驕傲,竟然企圖控制他。一看出她們有這種打算,法布利斯就以最令人憤慨、最迅速的方式和她們一刀兩斷。「跟被人稱作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的那個美麗的女人相好,一定是非常快樂的,可是,」他對自己說,「如果我竟然讓自己沉醉在這種快樂里,我可就跟那個殺雞取金蛋的法國人一樣糊塗了。虧了公爵夫人,我才能嘗到那從溫柔的感情產生的、唯一的幸福。我對她的感情,就是我的生命;再說,要是沒有她,我會成個怎麼樣的人呢?一個潦倒在諾瓦臘郊外一座破爛的城堡里過苦日子的、可憐的逃犯。記得在大雨滂沱的秋天,到了晚上,我生怕出事,不得不在床頂上撐一把傘。我騎的是管家的馬,他是尊重我的藍血(我的權勢),才肯讓我騎的,可是他已經開始覺得我住得太久了。我父親撥給我一千二百法郎年金,卻認為自己供養一個雅各賓黨人是犯了大罪。我可憐的母親和姐姐們省下做衣服的錢給我,我這才能夠送給我那些情婦一些小小的禮物。這種慷慨的行為使我感到痛心。還有,已經有人疑心到我的窮困,附近一帶的年輕貴族快要覺著我可憐了。遲早總會有個自負的傢伙透露出他對一個所謀不遂的窮雅各賓黨人的輕視,因為在那些人眼裡,我正是這樣一個人。不論是我狠狠給人家一劍,還是別人狠狠給我一劍,結果我總是被關進費奈斯特萊爾要塞,或者不得不重新逃到瑞士去,仍舊是靠一千二百法郎過活。虧了公爵夫人,我才幸運地逃脫了所有這些不幸。況且,她對我有了強烈的感情,而那種強烈的感情本來是我應該對她有的。
「我不但沒有過那種既可悲而又可笑的生活,使自己變成一個可憐蟲、一個蠢貨,四年以來反而住在一個大城市裡,還有一輛極好的馬車,因此我才不曾嘗到嫉妒和外省其他種種卑劣情感的滋味。我這位姑母太好了,總是怪我不從銀行里多支錢。難道我希望把這種美好的境遇永遠地毀掉嗎?難道我希望失去我在世界上僅有的一位朋友嗎?那隻要撒個謊就夠了,只要跟一個可愛的,也許還是世上無雙的,而又是我對她抱有最熱烈的友情的女人說:『我愛你』,儘管我並不懂得什麼是愛情。到那時她會一天到晚責備我缺乏這種我根本沒有的熱情。瑪麗埃塔卻相反,她看不到我的內心,她把撫愛當作是心靈中熱情的突然爆發,認為我愛得發了狂,因此把自己看作一個頂頂幸福的女人。
「事實上,我只對比利時邊境附近,宗戴爾鎮客店裡的小阿妮肯,有過一丁點兒溫情的迷戀;那種溫情的迷戀,我想,也就是人們所謂的愛情吧。」
遺憾得很,我們接下來要敘述法布利斯那些最不好的行為中的一件了。在平靜的生活中,可鄙的虛榮心發作起來,支配了他那顆和愛情無緣的心,而且使他走得很遠。大名鼎鼎的浮斯塔·F***和他同時住在博洛尼亞,誰都不會否認,她是當代第一流的女歌唱家,也許還是天下最三心二意的女人。傑出的威尼斯詩人布拉蒂曾經寫了一首關於她的有名的諷刺十四行詩,當時上自君王,下至街頭頑童,都爭相傳誦。
在同一天裡,又想要,又不想要,又喜歡,又憎惡;只有在反覆無常中才感到快樂;凡是世人喜歡的,在世人喜歡的時候,她偏輕視;浮斯塔有著這些缺點,還有許多別的缺點。因此,千萬別去看這條毒蛇。輕率的人啊,你若是看見她,你就會忘掉她的三心二意。你有幸聽見她歌唱,你就會忘掉你自己,愛情一下子就會把你變成像從前喀爾刻把尤利西斯的夥伴們變成的那種東西。
當時,這位絕世美人正被年輕的M***伯爵巨大的頰鬚和旁若無人的傲慢態度迷住了,甚至他那討厭的嫉妒心都沒有引起她的反感。法布利斯在博洛尼亞街上看見這位伯爵,對他招搖過市、讓大家瞻仰他的英姿的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氣,感到很氣憤。這個年輕人非常有錢,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由於他的prepotenze給他招來了種種威脅,所以他不帶八九個buli(一種打手),是從來不露面的。這些人穿著他家的號衣,都是從布里西亞附近他的領地上叫來的。法布利斯是在和這位可怕的伯爵的目光接觸過一兩次以後,才偶然有機會聽到浮斯塔唱歌的。浮斯塔的聲音像天仙一般美妙,這使他感到驚奇,他想像不出還有什麼能和她的歌聲相比。它給他帶來了無上幸福的感覺,這種感覺同他當前平靜的生活,形成鮮明的對照。「難道這就是愛情嗎?」他對自己說。我們的主人公好奇心切,巴望嘗嘗這種情感的滋味;同時想到,惹一惹這位神情比任何一個鼓手長還要可怕的伯爵,也很有趣,於是就干起孩子氣的事來,經常不斷地在M***伯爵替浮斯塔租下的塔納利府前面走來走去。
一天,將近天黑的時候,法布利斯正在想法引起浮斯塔對他的注意,卻聽到了塔納利府門口伯爵的那些打手們故意發出來的一片鬨笑聲。他趕緊回去,取了幾件很好的武器,重新又在這座府邸前面走過。浮斯塔藏在百葉窗後面,等著他回來,對他有了好感。M***伯爵嫉妒世界上所有的人,現在特別嫉妒約瑟·波西先生,忍不住說了一些可笑的話。因此我們的主人公每天早上都派人送給他一封信,信里也總是只有這麼兩句話:
約瑟·波西先生專除討厭的蟲子,現寓拉爾加街七十九號貝萊格利諾客店。
M***伯爵憑著巨大的家產、藍血和三十來名勇敢的僕人,無論到什麼地方都保證可以受到尊敬。他受人尊敬慣了,因此根本不願去理會這封簡訊里的話。
法布利斯也給浮斯塔寫了信。M***伯爵在這位也許並不是不討人喜歡的情敵周圍布下密探,首先探聽到他的真實姓名,後來又探聽到目前他不能在帕爾馬露面。過了沒有幾天,M***伯爵就帶著他的打手、駿馬和浮斯塔動身到帕爾馬去了。
法布利斯不肯認輸,第二天也跟著動身。好心的路多維克白白地說了不少動人心弦的規勸話;法布利斯叫他滾開。路多維克自己也是個非常勇敢的人,對法布利斯很是欽佩。再說,這一趟旅行還可以使他和他在卡薩-馬喬列的情婦隔得近一些呢。在路多維克張羅下,有八九名過去在拿破崙軍隊里當過兵的人,到約瑟·波西先生手下當僕人。「我只要不和警務大臣莫斯卡伯爵,也不和公爵夫人有任何來往,」法布利斯幹著這件追趕浮斯塔的傻事的時候,對自己說,「那麼我只是拿我一個人冒險。等以後我再告訴我姑母,我在尋找愛情,這種我從來還沒有遇到過的、美好的東西。事實是,我即使不看見浮斯塔,也在想著她……不過,我愛的是她那留在我心裡的聲音呢,還是她本人?」法布利斯已經不再想到聖職,留起了唇髭和幾乎跟M***伯爵一樣濃密的大頰鬚,這使得他的面貌多少有點兒改變。他沒有把他的大本營設在帕爾馬,那樣做太不謹慎,他把它設在帕爾馬附近的一個村子裡;這個村子在樹林中間,通往他姑母的城堡所在地薩卡的那條大路旁。他聽從路多維克的勸告,在這個村子裡說自己是一位英國大貴族的親隨。這位英國大貴族脾氣十分古怪,為了享受打獵的樂趣,每年都要花上十萬法郎,目前還逗留在科摩湖邊釣鱒魚,不久就要來到。巧得很,M***伯爵替美麗的浮斯塔租下的那座漂亮的小府邸,坐落在帕爾馬城的南頭,正好在通往薩卡的大路旁邊。浮斯塔的窗戶對著那幾條伸展在城堡高塔下的、樹木蓊鬱的、美麗的林蔭道。這個偏僻的市區里,沒有一個人認識法布利斯。他沒有忘了叫人去監視M***伯爵。一天,M***伯爵剛從這個絕妙的女歌唱家的家裡出來,法布利斯就大膽地在白天裡出現在街上。事實上,他是騎著一匹極好的馬,而且帶著很好的武器去的。幾個樂師,也就是那種在義大利到處可以遇到的、往往很出色的樂師,把他們的低音提琴安放在浮斯塔的窗下。奏過一段序曲以後,他們合唱一首歌來向她表示敬意,唱得還相當精彩。浮斯塔來到窗前,一眼就瞧見了一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騎著馬停在街心,他先向她行個禮,然後一再用含意明顯的眼光望她。儘管法布利斯穿著過分英國式的服裝,她還是很快就認出,他就是那個寫過許多熱情的信,促使她離開博洛尼亞的人。「這倒是個怪人,」她對自己說,「看來我要愛上他了。我手裡有一百路易,我很可以甩了那個可怕的M***伯爵。老實說,他這個人既無才智,又無風趣,只有他手下那班人惡狠狠的模樣兒,還使人對他稍微感到一點興趣。」
法布利斯聽說,浮斯塔每天十一點鐘左右要到市中心的聖約翰教堂去望彌撒。他的曾叔祖,阿斯卡涅·台爾·唐戈大主教的墳墓就在這座教堂里;第二天,他也大著膽子跟去了。事實上,路多維克給他弄來一副最鮮艷的紅色的、漂亮的英國假髮。假髮的顏色正是燃燒著他的心的火焰的顏色,因此他寫了一首十四行詩。不知是誰把這首詩放在浮斯塔的鋼琴上,她看了認為寫得很有趣。這場小小的戰鬥持續了足足有一個星期,但是法布利斯發現,儘管他採取了各種各樣的步驟,卻沒有得到真正的進展。浮斯塔不肯接見他。他古怪得過了分,浮斯塔後來對人說過,她害怕他。法布利斯僅僅由於還抱著一線希望,想要嘗嘗所謂愛情的滋味,才留下沒有走,但是他常常覺得厭煩。
「老爺,咱們走吧,」路多維克一再對他說,「您根本沒有愛情;我看得出,您冷靜和清醒得不得了。再說,您也沒有絲毫進展;咱們跑吧,免得丟臉。」法布利斯心裡一不高興,就打算走了,誰知他又聽說浮斯塔要到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家裡去唱歌。「也許她那美妙無比的歌聲能把我的心燃燒起來。」他想。他竟然化了裝,大著膽子闖進這座人人都認識他的府邸。音樂會快結束的時候,公爵夫人看見,大客廳的門旁,站著一個穿跟班號衣的人,他的風度使她想起了一個人,她當時有多麼激動,那就讓讀者自己去想像吧。她找莫斯卡伯爵,莫斯卡伯爵這才把法布利斯乾的這件實在難以令人置信的傻事告訴她。他認為這件事幹得不壞。法布利斯愛的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另外一個人,這使他感到非常高興。除了在政治上以外,伯爵是個十足的君子,他的所作所為一貫遵守這個原則:只有公爵夫人幸福了,他才能得到幸福。「儘管他自己要這樣做,我還是要把他救出來,」他對他的情人說,「您想,他要是在這座府邸里被捕,咱們的仇人們會有多麼快活啊!因此我已經在這兒布置了一百多個我的人;我派人向您要大蓄水池的鑰匙,也就是為的這個緣故。他裝得好像發瘋般地愛著浮斯塔,但是直到如今還不能把她從M***伯爵手裡奪過來。M***伯爵讓這個傻女人過著王后般的生活呢。」公爵夫人臉上流露出最劇烈的痛苦,這麼看來,法布利斯不過是個浪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親切而嚴肅的情感。
「不來看看我們!為了這一點,我再怎麼也不能原諒他!」最後她說,「我還每天寫信送到博洛尼亞去給他呢!」
「我倒是十分佩服他的克制,」伯爵回答,「他不願意讓他這件魯莽的事情連累上我們。以後聽他講起來,一定很有趣。」
浮斯塔太傻了,沒法隱瞞自己的心事。在音樂會上,她的眼睛把每一支歌都獻給那個打扮成跟班的、高大的年輕人;第二天,她就跟M***伯爵談起一個不相識的、獻殷勤的人。「您在什麼地方見到他的?」伯爵怒氣沖沖地問。「在街上,在教堂里。」浮斯塔狼狽地回答。她立刻想到糾正自己的疏忽,至少也得彌補一些破綻,使伯爵不至於想到法布利斯。她急忙沒完沒了地描述一個紅頭髮的、高大的年輕人,他有一雙藍眼睛;毫無疑問,這是個非常有錢而又非常笨拙的英國人,要不然就是個王子。M***伯爵並沒有過人的觀察力,他一聽到這句話,竟然產生了一個投合他虛榮心的念頭,認為這個情敵一定是帕爾馬的王太子。這個憂鬱的、可憐的年輕人,有五六位教師、副教師、指導等等管著,他們要經過會商以後才准許他出門。他可以接近的那些女人,凡是容貌過得去的,他都用古怪的眼光望著。在公爵夫人家的音樂會上,憑著他的地位,他坐在所有聽眾前面一張單獨的扶手椅上,距離美麗的浮斯塔只有三步遠,而他的眼光曾經引起M***伯爵莫大的反感。一位王子成了他的情敵,這種由強烈的虛榮心產生出來的幻想,浮斯塔覺得十分有趣,她用天真的口氣說了許許多多細枝末節來加以證實,把這當作一件開心的事。
「您的家族,」她對伯爵說,「是不是跟這個年輕人的法爾耐斯家族一樣古老?」
「您說什麼?一樣古老!我們家裡可沒有私生子。」
說也湊巧,伯爵始終沒有機會仔細地看看這個假想的情敵;這就使他益發得意地相信有一位王子在跟他作對了。事實上,法布利斯在沒有必要冒險到帕爾馬去的時候,總是留在薩卡附近,波河邊上的樹林裡。M***伯爵自從認為自己在和一位王子爭奪浮斯塔的心以來,比以前更驕傲,但是也更謹慎。他非常認真地要求浮斯塔,不論做什麼事,都要非常有節制。他像個嫉妒而又熱情的情人那樣,先跪倒在她面前,然後直截了當地說,她不能受那年輕王子的騙,這關係到他的榮譽。
「對不起,要是我愛上他,我就不是受他的騙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位王子拜倒在我面前呢。」
「您要是屈服了,」他帶著傲慢的眼光說,「我也許不能對王子報復,可是這個仇我是非報不可的。」於是他走了出去,把一道道的門砰砰地關上。如果法布利斯在這時候來到,他就可以得到勝利。
「您要是還想活下去,」當天晚上,散戲出來,伯爵和她分手的時候,對她說,「那您就留神,別讓我知道那個年輕的王子進過您的門。我不能把他怎麼樣,他媽的!可是別逼得我想起來:我把您怎麼樣都可以!」
「啊!我的小法布利斯,」浮斯塔嚷道,「我要是知道上哪兒去找你就好了!」
一個年輕人,有錢,從小就受到諂媚奉承的人包圍,一旦虛榮心受到傷害,是會幹出過火的事情來的。M***伯爵曾經對浮斯塔有過真誠的熱情,這股熱情又猛烈地燃燒起來了。他明知道和一位君主的獨生子發生衝突,而他又在這位君主統治的國家裡,是件危險的事,但是他不退縮。同時他又不夠聰明,沒有想辦法去看看這位王子,或是至少派人去跟蹤。既然沒有別的法子去攻擊他,M***伯爵就大膽地想出他一次丑。「我會被永遠驅逐出帕爾馬國境,」他對自己說,「哼!那有什麼關係?」M***伯爵如果想法去偵察一下敵情,就會知道,沒有三四個老頭子,討厭的司禮官跟著,可憐的年輕王子是從來不出門的,還會知道,他可以選擇的唯一消遣是礦物學。浮斯塔的那座小府邸里經常聚滿了帕爾馬的上流人物,房子周圍不分日夜都有人監視著。M***伯爵每小時都得到報告,她在幹什麼,特別是她左右的人在幹什麼。嫉妒的M***伯爵所採取的預防措施,值得稱讚的地方是,這個如此任性的女人起初竟然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受到了加倍的監視。所有他的密探給他的報告中都說,有一個非常年輕的人,戴著紅假髮,經常在浮斯塔的窗下出現,不過每次的化裝都不一樣。「明擺著這就是那個年輕的王子,」M***伯爵心裡說,「要不然他為什麼化裝呢?他媽的!上天註定,像我這樣的人決不能對他讓步。假使威尼斯共和國沒有篡奪政權的話,我現在也是一國之主呢。」
在聖斯特發諾節那一天,密探們的報告更加不妙了;報告似乎提到,浮斯塔對那個陌生人的殷勤開始有了反應。「我可以馬上帶著這個女人離開這裡,」M***伯爵對自己說,「什麼!在博洛尼亞,我從台爾·唐戈面前逃走,在這裡我又要從一個王子面前逃走了!這個年輕人會怎麼說呢?他也許會認為他終於把我嚇倒了!他媽的!我的家世並不比他差。」M***伯爵勃然大怒,但是更不幸的是,他知道浮斯塔愛嘲笑人,因此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在她面前露出一個嫉妒的人的可笑樣子。在聖斯特發諾節那一天,他在她那裡消磨了一個鐘頭,受到了殷勤的接待,但是在他看來,那是虛偽透頂的,到了十一點鐘左右,他就離開她,這時她正在打扮,準備到聖約翰教堂去望彌撒。M***伯爵回家,換上一件年輕的神學院學生穿的磨得露了底線的黑衣服,趕到聖約翰教堂去。右側第三座神殿里有幾座墳墓,他在一座墳墓後面挑了個位置。一位紅衣主教的雕像跪在自己的墳墓上,M***伯爵從雕像的手臂下面可以看到教堂里發生的一切。雕像遮住光線,正好讓他躲藏。不久他看見比平時更加美麗的浮斯塔來了。她穿著禮服,由二十來個崇拜者,都是上流社會中最顯赫的人物陪伴著,她的眼睛裡和嘴唇上透露出微笑和快樂。「顯然,」那個不幸的嫉妒者心裡說,「她指望在這裡遇見她愛的那個人,因為我的緣故,她也許已經有很久沒有見著他了。」忽然,浮斯塔眼裡的那種極其鮮明的幸福表情更強烈了。「我的情敵在這裡,」M***伯爵心裡說,由於虛榮心受到傷害,他的怒火益發不可收拾,「我在這裡給一個喬裝改扮的王子做陪襯,會給人怎樣的印象呢?」他如饑似渴地用眼睛搜尋,可是不管怎麼努力,還是不能發現他那個情敵。
浮斯塔時刻都在環視教堂的各個部分,每一次環視以後,總是用飽含愛情和幸福的眼光盯住M***伯爵躲藏著的那個陰暗角落。在一顆熱情的心裡,愛情往往會把最微細的差別誇大,得出最可笑的結論。可憐的M***伯爵最後居然認為,浮斯塔已經看見他;而且還認為,雖然他力圖掩蓋,她還是發覺他嫉妒得要命,所以想用無比溫柔的眼光來責備他,同時安慰他!
M***伯爵躲在紅衣主教的墳墓後面觀察,這座墳墓高出於聖約翰教堂的大理石地面有四五尺。當時風行的彌撒在一點鐘左右結束,大部分的信徒都走了。浮斯塔推說要祈禱,把本城的那些花花公子打發走。她仍舊跪在她的跪凳上,眼光變得更加溫柔、更加明亮,一直盯著M***伯爵。教堂里已經剩下沒有幾個人,她用不著多費事,把整個教堂環視一遍,再快樂地把眼光停留在紅衣主教的雕像上。「多麼仔細啊!」M***伯爵心裡說,他以為她看的是他。最後,浮斯塔站起來,用雙手做了幾個奇怪的動作,就匆忙走出教堂。
M***伯爵陶醉在愛情中,他那瘋狂的嫉妒也幾乎化為烏有了。他離開他的位置,打算飛奔到情婦的府邸,去向她表示千恩萬謝。誰知他在紅衣主教的墓前經過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穿一身黑的年輕人。這個死對頭一直跪在墓碑緊跟前,因此嫉妒的情人尋找他的時候,視線從他頭頂上面掠過去,沒能看見他。
這個年輕人立起身來,很快地走著,而且立刻就有七八個樣子古里古怪的粗笨大漢圍在他左右,看起來這些人好像是他的手下。M***伯爵趕緊跟在他後面,可是到了大門口的由木板防風門形成的窄道里,那些保護他情敵的漢子不露痕跡地就把他攔住了。最後,他跟著他們到了街上,只趕上看見馬車門關上。這輛車子雖然外表寒磣,可是卻套著一對極好的馬,顯得十分觸目。一轉眼車子就跑得看不見了。
他回到家裡,憤怒得喘不上氣來。不久,他的那些眼線就都來了。他們漠然地向他報告,那個神秘的情敵在這一天化裝成教士,到聖約翰教堂去,跪在一個陰暗的側殿入口的墳墓旁邊,神情非常虔誠。浮斯塔留在教堂里,直到教堂里的人幾乎完全走空,臨走前還和這個陌生人迅速地交換了幾個暗號,看起來好像是在用手畫十字。M***伯爵急忙趕到這個負心的女人家裡。她不能夠掩飾自己的慌張,這還是第一次呢。她用一個在熱戀中的女人才有的那種做作出來的天真態度告訴他,她跟往常一樣到聖約翰教堂去了,不過沒有看見那個纏住她的人。聽了這些話,M***伯爵怒不可遏,罵她是最下賤的東西,把他親眼看到的那一切都說了出來,可是他越是罵得凶,她越是賴得狠,最後他拔出匕首,朝她撲過去。浮斯塔不動聲色地對他說:「好吧!您指責的那些都是事實,不過我竭力瞞著您,是為了免得您莽撞地打定主意,採取瘋狂的報復,那會把咱們兩個人都毀掉的;因為,乾脆告訴您吧,依我看來,這個纏著我獻殷勤的人,是生來就沒有人能違背他的意志的,至少在這個國家裡是如此。」浮斯塔十分巧妙地提醒M***伯爵,他對她終究並沒有任何權利,最後又說,她也許再也不到聖約翰教堂去了。M***伯爵發狂地愛著她;在這個年輕女人的心裡,除了謹慎以外,可能是還有一點兒想賣弄風情吧,他頓時覺著怒氣全消了。他想到離開帕爾馬;年輕的王子不管多有勢力,卻不能跟他去,如果真的跟他去,和他也就沒有什麼差別了。但是自尊心又使他想到,如果就這樣走掉,未免有點兒像是逃跑。M***伯爵不容許自己有這個打算。
「他沒有疑心到我的小法布利斯在這兒,」興高采烈的女歌唱家心裡說,「現在我們可以任意耍弄他了。」
法布利斯沒有想到自己有這麼好的運氣。第二天,他發現女歌唱家的窗子都緊緊地關著,到哪兒也見不到她,開始覺得這個玩笑開得太長久。他感到了後悔。「可憐的莫斯卡伯爵是警務大臣,我讓他陷在怎樣的一個處境裡啊!別人會認為他和我同謀,我到這裡來會毀掉他的前程的!可是,我這個計劃已經實行了這麼久,如果放棄它,將來向公爵夫人講起我對愛情的嘗試的時候,她會怎麼說呢?」
一天晚上,他一邊在浮斯塔的府邸和城堡間的那些大樹底下徘徊,一邊這樣責備自己,已經準備就此作罷。忽然他發覺有個身材十分矮小的密探跟在他後面。這個矮子好像是黏在他的腳跟上一樣,他走過好幾條街,怎麼也甩不掉。他不耐煩了,於是跑進一條沿著帕爾馬河的、僻靜的街上。他手下的人埋伏在這條街上,他做了個暗號,他們就朝那個可憐的小間諜撲過去。小間諜連忙跪下。原來這是浮斯塔的使女貝蒂娜。她的女主人和她都非常害怕M***伯爵的匕首,她足不出戶,悶了三天以後,為了免遭毒手,化裝成男人逃出來告訴法布利斯,她的女主人狂熱地愛著他,而且渴望和他見面,但是聖約翰教堂是不能再去的了。「到底等到啦,」法布利斯心裡說,「堅持萬歲!」
小侍女非常漂亮,法布利斯因此把他那些規勸自己的想法都拋開了。她告訴他,M***伯爵的密探嚴密地監視著散步場和所有他這天晚上經過的街道,不過表面上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們租了許多樓下或是二樓上的房間,躲在百葉窗後面,靜悄悄地觀察著那看來是極其僻靜的街上發生的一切,聽著人們在街上說的話。
「如果這些密探聽出我的聲音來,」小貝蒂娜說,「那我一到家,就得叫刀子無情地攮死,說不定連我那可憐的主人也得送命。」
她這種心驚膽戰的樣子使她在法布利斯眼裡顯得很迷人。
「M***伯爵火透了,」她繼續說,「夫人知道他什麼都能幹出來……她要我告訴您,她願意跟您遠走高飛!」
接著她談到聖斯特發諾節的那一場風波,M***伯爵大發脾氣,因為浮斯塔那一天瘋狂地愛著法布利斯,她向法布利斯瞧的每一個眼色,做的每一個手勢,伯爵都看在眼裡。伯爵已經抽出匕首,而且揪住了浮斯塔的頭髮,要不是她沉著應付,早就完了。
法布利斯在附近的樓上有一套小小的房間,他把漂亮的貝蒂娜帶了去。他告訴她,他是從都靈來的,他的父親是個大人物,目前正好在帕爾馬,所以他的行動必須非常謹慎。貝蒂娜笑著回答說,他的地位比他說的要尊貴得多。我們的主人公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原來這個可愛的女孩子把他當成王太子了。浮斯塔已經開始感到害怕,而且她愛上了法布利斯,她決心不把他的真名實姓告訴她的侍女,談到他的時候只說他是王子。法布利斯最後向這個漂亮的女孩子承認,她猜對了。「不過,要是我的名字傳出去,」他接著還說,「儘管我已經向您的女主人再三證明我是十分愛著她的,我也只好不再和她見面,而且我父親的那些大臣——這些壞東西,我總有一天要把他們都撤掉——也會立刻命令她離開這個因為有她在這兒才顯得美麗的國家。」
將近天亮的時候,法布利斯和小使女擬定了幾種到浮斯塔那裡去幽會的辦法。他把路多維克和另外一個非常機靈的僕人找來,趁他們跟貝蒂娜商量的時候,他給浮斯塔寫了一封措辭極其誇張的信。當時的情況正適合於一切悲劇性的誇張,法布利斯就毫不客氣地利用了這個機會。直到天已破曉,他才和小使女分手,她對年輕王子的款待感到十分滿意。
既然浮斯塔已經和她的情人商量妥當,他就不必再到小府邸的窗下去走動,什麼時候可以在小府邸裡面接待他,會有暗號的,這話叮囑了不下一百遍,可是,法布利斯愛上了貝蒂娜,又覺著他和浮斯塔的事已經將近結局,所以他沒法安心待在帕爾馬城外兩法里的村子裡。第二天,將近午夜,他騎著馬,帶了不少人,來到浮斯塔窗下唱了一首當時正流行的歌,歌詞是由他改了的。「情人先生們不都是這樣做的嗎!」他對自己說。
自從浮斯塔表示希望有一次幽會以後,法布利斯就覺得這場追求似乎太長了。「不對,我並沒有愛情,」他在小府邸的窗下一邊相當糟地唱著,一邊想,「我覺著貝蒂娜要比浮斯塔好上百倍,現在我倒願意她來接待我呢。」法布利斯心裡很厭煩,動身回到村子裡去,剛離浮斯塔的小府邸才五百步,就有十五個到二十個人向他撲過來,其中四個人抓住他的韁繩,另外兩個捉住他的胳臂。路多維克和法布利斯的那些bravi也受到了襲擊,但是他們終於逃開了,他們用手槍打了幾槍。這一切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接著,五十個點燃的火把像玩魔法似的一下子出現在街上。所有這些人都帶著很好的武器。儘管被人抓住,法布利斯還是從馬上跳了下來,企圖奪路逃走;那些人用像鉗子似的手揪住他的胳臂,他甚至還打傷了其中的一個。但是,使他大吃一驚的是,他聽見這個人極其恭敬地對他說:「殿下一定會因為我受的這個傷,賞我一筆可觀的贍養費,對我說來,這總比我沖我的王子拔出劍來,犯下弒君大罪要好得多。」
「這正是對我乾的蠢事的懲罰,」法布利斯心裡說,「為了一樁我並不覺得有趣的罪行,我要落地獄了。」
這場小小的衝突剛一結束,就有好幾個穿著全套號衣的聽差抬來了一乘漆得怪裡怪氣的金轎子。這正是在狂歡節里,戴假面的人坐的那種怪轎子。有六個人,手裡拿著刀子,來請殿下上轎,對他說,夜裡的涼氣會傷了他的嗓子的。他們故意裝出極其恭敬的態度,時刻不停地重複王子這兩個字,而且幾乎是嚷著說的。隊伍開始前進。法布利斯數了數,街上拿著火把的人有五十多個。當時約莫是夜裡一點鐘光景,所有的人都在窗口看著,整個場面顯得相當隆重。「我本來怕M***伯爵要動刀子,」法布利斯心裡說,「他只是捉弄捉弄我,我倒沒想到他有這麼風趣。不過,他真的認為是和王子打交道嗎?要是他知道我不過是法布利斯,那可要提防刀子啦!」
這五十個拿火把的人,還有另外二十個拿武器的人,在浮斯塔的窗下停了好久,然後又到城裡那些漂亮的府邸前面去遊行。跟在轎子兩邊的總管們,不時地問殿下有沒有什麼吩咐。法布利斯一點也不慌張,他借著火把的亮光,看見路多維克和他手下的人儘可能離著很近地跟在隊伍後面。法布利斯心裡說:「路多維克只有八九個人,他不敢動手。」法布利斯從轎子裡看得很清楚,那些被派來幹這樁惡作劇的人全都渾身武裝。他裝著跟照應他的總管們說笑。經過兩個多鐘頭耀武揚威的遊行以後,他看見就要到桑塞維利納府所在的那條街的街口了。
在拐進通往桑塞維利納府的那條街的時候,他猛然打開前面的轎門,躍過轎杆,有一個跟班把火把舉到他臉上來,他用匕首一下子把這個跟班刺翻。他的肩膀上挨了一刀子。又有一個跟班用火把燒他的鬍子,但是法布利斯終於到了路多維克的身邊,向他喊道:「殺!凡是拿火把的人都別放過!」路多維克刺了幾劍,擋住兩個緊追法布利斯不放的人,讓他脫身。法布利斯一直跑到桑塞維利納府門口。看門的好奇地打開了那扇開在大門上的、三尺高的小門,正望著這麼許多火把發獃。法布利斯一步跳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這扇小門。他跑進花園,從一扇通往偏僻街道的門逃出去。一個鐘頭以後,他已經到了城外。天亮的時候,他越過邊境到了莫德納,完全安全了。晚上,他進入博洛尼亞。「這次遠征真不錯,」他對自己說,「我甚至於沒能跟我那美人兒談上一句話。」他連忙給伯爵和公爵夫人寫信道歉,信寫得很慎重,描述了他前後的心情,卻又叫敵人抓不住任何把柄。「我愛起愛情來了,」他告訴公爵夫人,「我盡了一切力量想嘗一嘗它的滋味,但是,看來老天沒有賦予我一顆會愛、會憂鬱的心;我沒法使自己超越於鄙俗的快樂之上。」等等,等等。
這場風波在帕爾馬引起的轟動,簡直就沒法形容。它的神秘性激起了好奇心。不知有多少人都看見火把和轎子。但是,這個被架走的,在表面上又受到種種恭敬對待的人是誰呢?第二天,城裡並沒有一個著名的人士失蹤啊。
住在俘虜脫逃的那條街上的老百姓,都說他們確確實實看見一具屍體;可是等到白天,居民們敢從家裡出來的時候,街上除了還留下不少血跡以外,他們什麼戰鬥的痕跡都沒有發現。那天,有兩萬多好奇的人來參觀這條街。義大利的城市裡經常可以見到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大家總還知道那些事情的原因和究竟。在這個事件中,使帕爾馬人最氣憤的是,由於莫斯卡伯爵的謹慎,甚至過了一個月,大家已經不再是光談火炬遊行的時候,還是沒有一個人能猜出,想從M***伯爵手裡把浮斯塔奪走的情敵是誰。那個懷著嫉妒心進行報復的情人,遊行一開始,就已經逃之夭夭。根據伯爵的命令,浮斯塔被關進要塞。伯爵還不得不幹了一件不公正的小事,去消除親王的好奇心,否則親王就會想到法布利斯身上去。公爵夫人知道這件事以後,笑了很久。
當時,有一位學者為了寫一部中世紀歷史,從北方來到帕爾馬。他在各個圖書館裡搜尋手寫本,伯爵也儘量給他種種便利。可是,這位學者還很年輕,脾氣十分暴躁;譬如,他認為所有的帕爾馬人都想取笑他。由於他得意揚揚地披著一頭很長很長的淺紅頭髮,街上的孩子們有時候愛跟在他後面,這也是事實。這位學者還認為,他住的旅館裡不管什麼東西都向他漫天討價,哪怕是買一樣極不值錢的東西,他也得在斯塔克夫人的遊記里查一查價錢,這本遊記替謹慎的英國人把一隻火雞、一隻蘋果、一杯牛奶等等的價錢都列了出來,所以已經銷了二十版。
在法布利斯被迫參加遊行的那天晚上,紅頭髮的學者在旅館裡,因為一個普普通通的桃子,就跟他要兩個蘇,勃然大怒,從口袋裡掏出小手槍,要跟cameriere算賬。他被捕了,因為攜帶小手槍是件大罪!
這位脾氣暴躁的學者長得又高又瘦,因此第二天早上伯爵就想到,讓他在親王面前充當那個硬要從M***伯爵手裡搶奪浮斯塔、後來受到捉弄的冒失鬼。攜帶小手槍在帕爾馬是要判三年苦役的;不過這種刑罰還從來沒有實行過。在半個月的監禁中,學者只見到過一位律師。當權的人由於怯懦制訂了一些法律來對付私帶武器的人;這位律師於是拿那些殘酷的法律,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半個月以後,另外一個律師來到監獄裡,和他談起M***伯爵強迫一個情敵遊行,但至今還沒有查明那個人是誰。警察局不願意在親王面前承認查不出這個情敵是誰。「您就承認您想討浮斯塔的喜歡,當您在她窗下唱歌的時候,來了五十個暴徒把您架走,用轎子抬著您遊行了一個鐘頭,跟您說了一些畢恭畢敬的話。承認這件事絲毫不丟臉,而且只要求您僅僅承認一聲。等您承認了,給警察局解決了麻煩,警察局就會立刻請您坐上驛車,送您到邊境,客客氣氣地和您在邊境道別。」
學者堅持了一個月不肯答應。有兩三次,親王差點要把他提到內務部去親自審問。但是後來他也就不再想到這件事了,而那個歷史學家呢,終於失去了耐心,決定承認一切,被送到了邊境。親王始終相信,M***伯爵的情敵有一頭濃密的紅頭髮。
法布利斯躲在博洛尼亞,和忠心的路多維克使用了種種辦法找尋M***伯爵,在那次遊行以後的第三天,他聽說M***伯爵也躲在通往佛羅倫薩的那條大路附近的一個山村里。伯爵只帶著三個打手。第二天,伯爵剛散步回來,就有八個戴著假面的人,自稱是帕爾馬的警察,把他架走了。他們蒙住他的眼睛,把他帶到深入山區兩法里路的一家客店裡,在那裡受到極其殷勤的款待,吃了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飯,還給他端來了義大利和西班牙的美酒。
「難道我是政治犯嗎?」伯爵說。
「完全不是,」戴著假面的路多維克非常有禮貌地回答,「您得罪了一個普通人,竟敢拿轎子抬著他去遊行。明天早晨他要跟您決鬥。如果您殺了他,就可以得到兩匹駿馬和錢,在通往熱那亞的大路上還給您準備好替換的馬匹。」
「這個混充好漢的人叫什麼名字?」勃然大怒的伯爵問。
「他叫朋巴斯。用什麼武器,由您挑,還有很好的證人,都是非常正直的人,也由您挑。但是你們兩個人中間必須有一個死掉!」
「這是兇殺呀!」驚慌失措的伯爵說。
「沒有的話!這僅僅是跟一個年輕人來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您半夜裡把他架到帕爾馬街上遊行,只要您活著,他就沒有臉再見人。你們倆中間,總有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餘的,所以您盡力殺了他吧。劍、手槍、馬刀,只要是在幾小時內能找來的武器,都會給您預備下,因為得趕快才行。您大概也知道,博洛尼亞的警察是極勤快的,可不能讓他們妨礙這場決鬥,這關係著一個被您捉弄了的年輕人的名譽呢。」
「可是,這個年輕人要是位王子呢……」
「他跟您一樣,是個普通人,而且還遠遠不如您那樣有錢,不過他要跟您拼個死活,到時候他會逼著您打的,我先告訴您。」
「我什麼也不怕!」M***伯爵喊道。
「您的仇人巴不得您能這樣,」路多維克回答,「明天一大早,您就準備著保衛您的性命吧,您將受到一個人攻擊,他有充分的理由動怒,所以對您是不會留情的。我再跟您說一遍,用什麼武器隨您挑,還要請您把遺囑寫好。」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光景,有人給M***伯爵送來早飯,然後打開了軟禁著他的那間房間,請他到鄉村客店的院子裡去。院子周圍是相當高的籬笆和圍牆,院子裡的門都關得嚴嚴的。
他們請M***伯爵走到一個角落裡,那裡擺著一張桌子,他看見桌子上放著幾瓶葡萄酒和燒酒,兩把手槍、兩把劍、兩把馬刀、一些紙和墨水。客店裡幾扇對著院子的窗口,有二十來個莊稼人。伯爵求他們同情他。「他們想要殺害我!」他叫道,「救命啊!」
「您錯了!不然就是您想騙人。」法布利斯在院子另一面的角落裡,一張擺著武器的桌子旁邊,向他喊道。法布利斯已經脫掉外衣,臉上罩著一個擊劍室里常見的那種鐵絲面罩。
「我要求您戴上您跟前的那副鐵絲面罩,」法布利斯接著又說,「然後拿著一把劍或者兩把手槍朝我走過來;昨天晚上已經通知您,用什麼武器由您挑。」
M***伯爵提出無數的困難,似乎十分不願意動手;法布利斯呢,雖說是在山裡,離博洛尼亞足有五法里路,卻還是怕警察們會來。他用最不堪入耳的話侮辱他的敵人,最後總算挑起M***伯爵的怒火。M***伯爵抓起一把劍,朝法布利斯走過去。決鬥無精打采地開始了。
幾分鐘以後,決鬥被一片很大的鬧聲打斷。我們的主人公看得很清楚,他幹的這件事很可能使他一輩子受人指責,或者至少也要受人詆毀。因此他派路多維克到鄉下去替他找幾個見證人來。路多維克拿錢給在鄰近樹林裡幹活的外邦人,他們連喊帶叫地跑了來,以為是要他們替出錢的人殺死一個仇人。他們到了客店裡,路多維克請他們睜大眼睛看著,看這兩個正在相打的年輕人中間,有沒有哪個暗算對方或者不公平,占了對方便宜。
決鬥被這些莊稼人的喊殺聲暫時打斷以後,拖了很久還沒能重新開始。法布利斯又大罵伯爵狂妄自大。「伯爵先生,」法布利斯對他叫道,「一個人要是目中無人,就應該有勇氣。我看您現在很為難,您是寧可拿錢來雇些有勇氣的人。」伯爵又被惹火了,開始嚷著說,他從前在那不勒斯,有過一段很長的時期,經常到出名的巴蒂斯丁的擊劍室里去,他馬上就要懲治懲治他的這個如此傲慢無禮的對手。M***伯爵的怒火終於又冒了上來,他相當堅決地打著,雖然如此,卻還是被法布利斯狠狠地在他胸部刺了一劍,結果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路多維克進行急救的時候,在受傷的人耳邊說:「您要是把這次決鬥報告警察局,我一定把您攮死在床上。」
法布利斯逃到佛羅倫薩。他在博洛尼亞一直是隱藏著的,所以到了佛羅倫薩,才接到公爵夫人的所有那些責備他的信。她不能原諒他到了她的音樂會上,卻不設法和她談話。法布利斯看了伯爵的信,卻很高興,伯爵的這些信流露出坦率的友誼和最高貴的情感。他猜想伯爵已經寫信到博洛尼亞去替他消除這次決鬥可能引起的懷疑。警察局處理得十分公正,報告中說有兩個外國人,當著三十多個莊稼人用劍決鬥,其中只有受傷的那一個查到了姓名(M***伯爵),決鬥快結束的時候,村裡的本堂神父也來到這些莊稼人中間,他曾經要把決鬥的人勸開,但是沒有成功。因為報告中沒有提到約瑟·波西這個名字,法布利斯過了不到兩個月,就大膽回到博洛尼亞,他比以前更加相信自己命中注定,再也不會嘗到愛情中高貴的和屬於心靈的那一部分了。他高高興興地仔細解釋給公爵夫人聽;他對孤獨的生活已經感到十分厭倦,熱切地希望重新再過他原來跟伯爵和他姑母一起度過的那些有趣的夜晚。自從離開他們以來,他一直沒有享受到和朋友相聚的樂趣。
「對於我原想嘗一嘗的愛情,對於浮斯塔,我已經感到那麼厭倦,」他寫信給公爵夫人說,「現在即使這個任性的女人還對我有情,我也不肯趕二十法里路去要求她履行諾言了。因此你可以放心,我決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跑到巴黎去,聽說,她在巴黎剛露臉就獲得了莫大的成功。可是,為了跟你和友情深重的伯爵在一起過一個夜晚,再遠的路我也會趕來的。」